第1174章 前面等着(1/2)
鸡叫头遍时,周胜已经把爷爷的笔记本揣进了怀里。封皮上的牛皮纸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卷成了波浪,里面夹着的油菜花干片透过纸页,印出淡淡的黄痕。他往灶膛里添了把干艾草,火苗“噼啪”舔着秸秆,把铁锅熏得发暖,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翻着泡,混着薄荷的清气漫出厨房。
张木匠套车的声响从院外传来,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在跟露水撒娇。“周胜!车套好啦!”他隔着篱笆喊,声音裹着晨雾发潮,“李木匠往车上搬酱菜呢,说要给石沟村的老伙计们捎点新口味,是用你家腌菜坛子泡的!”
周胜端着粥碗出来时,李木匠正把个陶瓮往车斗里塞,瓮口用红布扎着,结打得跟合心堂招牌上的绳结一个样。“这是去年的新酱,”他拍了拍瓮身,“掺了点石沟村的花椒,王婶说这样泡出来的萝卜,辣里带鲜,配玉米饼子绝了。”穿蓝布褂的小男孩抱着捆薄荷跟在后面,叶片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像踩过一片浅溪。
“上车前先喝粥!”周胜把碗递过去,粗瓷碗沿还留着道旧豁口,是去年给老汉盛药时磕的。张木匠接过碗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哈气:“比俺家那口子熬的香,是加了啥?”“薄荷梗,”周胜笑着说,“爷爷日记里写的,煮杂粮粥时扔点薄荷梗,解腻还醒神,赶远路不容易犯困。”
王大爷的画眉在笼里蹦跶着叫,调子踩着车轮的节奏,忽高忽低。老人往笼里撒了把紫苏籽:“这鸟跟你们去石沟村认认门,省得下次二丫他们送药材来,它又对着人乱啄。”他把鸟笼挂在车辕上,笼衣掀开一角,画眉的眼珠滴溜溜转,盯着陶瓮上的红布发呆。
传声筒突然从篱笆外伸进来,二丫的声音裹着水汽钻进来:“周胜叔!俺们在渡口等着呢!老油匠说要给你们做油饼,用新榨的菜籽油,说趁热吃能扛饿!”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抢过传声筒喊:“我把那只刻着‘合心’的桃木药杵带上了!二丫姐说要摆在石沟村的油坊里,当俩村的念想!”
车刚拐出胡同口,王婶就追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裹着十多个红糖馒头。“给石沟村的孩子们带的,”她往车斗里塞,“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俺家那口子说,当年他去石沟村换油,就靠这馒头当干粮,村里的娃围着他要,眼睛亮得像星星。”
胖小子突然从车斗里翻出个竹筛,里面晾着些切成片的山楂。“这是张奶奶腌的,”他往每个人手里塞了片,“酸得够劲,防晕车。她说石沟村的山路颠,吃这个能舒坦点。”周胜含了片在嘴里,酸劲顺着舌尖往太阳穴钻,倒真把困意驱散了不少。
马车过了河湾子,晨雾渐渐散了,露出石沟村的轮廓。老油匠站在渡口的老槐树下,蓝布褂被风掀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大鸟。“可算来啦!”他往车下递油饼,油香混着面香扑过来,“刚从鏊子上揭下来的,烫嘴才好吃!”周胜接过油饼,指尖沾着的油珠滴在裤腿上,晕出个小小的黄圈。
二丫举着桃木药杵跑过来,杵身上的“合心”二字被摩挲得发亮。“俺们把它摆在油坊的石磨上了,”她献宝似的展示,“磨油的时候,药杵跟着晃,像在给油坊唱合声。老油匠说,这叫‘药香混着油香,日子越过越香’。”
李木匠搬陶瓮的时候,发现车斗里多了个小布包,打开是些晒干的蒲公英。“这是狗剩娘塞的,”二丫爹笑着说,“说你们合心堂的药材里缺这个,石沟村的山坡上到处都是,晒干了能治嗓子疼,比城里药店的管用。”周胜把蒲公英往药包里收,叶片上的绒毛蹭着掌心,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跳。
往村里走的路上,孩子们围着马车跑,手里举着刚掐的野菊花。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从车斗里抓了把薄荷籽,往孩子们手里塞:“这是四九城的籽,种在你们的薄荷地里,长出的叶儿一半紫一半绿,好看得很。”孩子们欢呼着去抢,野菊花掉了一地,像铺了条花路。
油坊的石磨正转得欢,金黄的菜籽油顺着磨盘往下淌,在陶瓮里积成个小小的湖。老油匠往磨眼里添了把油菜籽,笑着说:“这磨盘还是你爷爷帮忙修的,当年他说石磨的轴歪了,找了根石榴木重新削了个,转起来比以前省劲多了。”周胜摸了摸磨盘边缘,木头被磨得光滑,隐约能看出修补的痕迹。
传声筒里突然传来张奶奶的声音:“周胜!胡同口的刘大爷要抓药,说上次那‘合心汤’喝着管用,让你给配三副!我先替你应下了,等你回来再给他熬!”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赶紧记下:“刘大爷的方子是石榴根三钱,油菜秆五钱,加合欢花……对不?”周胜对着传声筒喊:“再加点蒲公英,他总咳嗽,这药能清肺。”
狗剩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把新鲜的薄荷。“周胜哥,你看俺们的薄荷地!”他往远处指,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按你说的行距种的,比去年密了点,长得可旺了。”周胜跟着去看,薄荷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风一吹,清冽的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二丫娘端来刚蒸的槐花饭,糯米里混着油菜花,黄澄澄的像块金砖。“这是用新碾的米蒸的,”她往每个人碗里盛,“石沟村的新米比陈米黏,拌着菜籽油吃,能粘住嘴。”张木匠吃得直咂嘴:“比四九城的江米甜,是水土好。”老油匠接话:“等秋收了,给你们捎几袋,合心堂的药柜上摆着,闻着米香抓药,病人都舒坦。”
李木匠和二丫爹在墙角修犁,刨花卷成个个小筒,散着股桐木的香。“这犁头得换个新的,”李木匠用锤子敲了敲,“去年种油菜时就有点松,今年得用石榴木重新做个,硬实。”二丫爹笑着说:“你四九城的木匠活就是细,俺们村的老木匠说,这犁修好了,能用到孙子辈。”
穿蓝布褂的小男孩和石沟村的孩子们在油坊后院埋东西,挖了个小小的坑,往里面丢了颗石榴籽和颗油菜籽。“张爷爷说这样埋,来年能长出棵怪树,一半结石榴,一半开油菜花,”他往坑里盖土,“就像合心堂的招牌,红的绿的凑一块儿。”胖小子往上面浇了点菜籽油:“给它们加点劲,长得快些。”
周胜翻开爷爷的笔记本,在油坊的石磨旁找了个石缝,把那片油菜花干片塞了进去。石缝里还留着点陈年的油垢,带着股熟悉的香。他想起爷爷写的:“石沟村的油坊是个好地方,磨出的不只是油,还有日子。把念想藏在这儿,比任何柜子都保险。”
老油匠往石磨上撒了把芝麻,油香混着芝麻的香漫开。“该磨新油了,”他吆喝着孩子们帮忙,“让四九城的街坊们尝尝鲜,这油里掺了点薄荷籽,吃着不腻。”石磨转起来,把阳光也磨成了金粉,顺着油滴往下淌,在陶瓮里积成个小小的太阳。
传声筒里的声音越来越热闹,张奶奶在说街坊们要来看薄荷地,王婶在念叨酱菜的坛子该洗了,刘大爷的咳嗽声隐约传来,混着孩子们的笑。周胜往传声筒里喊:“我们在石沟村的油坊磨新油呢,等回去给你们带刚出磨的,拌面条吃香得很!”
风穿过油坊的窗棂,带着薄荷的清、菜籽油的香、槐花饭的甜,往四九城的方向飘。周胜看着石磨上的桃木药杵跟着转,“合心”二字在油光里闪闪发亮,突然觉得这油坊和那合心堂,早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线的这头是石磨和菜籽油,那头是药柜和薄荷香,中间缠着的,是两村人用日子搓成的绳,越拧越紧,没有尽头。
孩子们还在埋籽的地方插了根小旗,旗面是用麻纸做的,上面印着野果的紫印。风一吹,小旗哗啦啦地响,像在给土里的籽唱催生歌。周胜知道,等明年春天,这里说不定真能冒出棵奇怪的苗,一半红一半绿,往天上长,往远处伸,把石沟村的油香和四九城的药香,都缠在枝丫上,慢慢熬成日子该有的模样。
此刻,石磨还在转,菜籽油还在淌,孩子们的笑还在飞,传声筒里的家常还在继续,一切都像刚开磨的油,新鲜、滚烫,带着无限的可能,往更长远的日子里去,没有停歇,也不需要停歇。
石磨转得正欢,菜籽油顺着磨盘的纹路淌成细小的河,在陶瓮里聚成汪金亮的湖。周胜蹲在磨旁,看老油匠往磨眼里添油菜籽,每一把都撒得均匀,像在给石磨喂饭。“你爷爷当年总说,”老油匠手腕一转,籽粒簌簌落进磨眼,“这磨盘认人,你对它上心,它出的油就香。他给磨盘换轴那天,特意往轴眼里塞了把石榴花瓣,说‘花魂能让木头活过来’。”
周胜伸手摸了摸磨轴,石榴木的纹理在掌心蹭出温热的痒。“爷爷的笔记本里记着,”他指尖划过轴上的刻痕,那是个模糊的“周”字,“换轴后第一锅油,他装了满满一坛,说要留给‘合心堂’开张用。”老油匠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往墙角的旧瓮指了指:“喏,在那儿呢,封了三十年,坛口的红布都褪成粉的了。”
二丫抱着坛子跑过来,坛身裹着层灰,红布的边角脆得一碰就掉。“俺们一直没敢动,”她小心翼翼地把坛子放在石桌上,“老油匠说这是念想,得等合心堂的人来亲自开。”周胜解开红布时,一股醇厚的香漫出来,混着石榴的甜和油菜的清,像把三十年的光阴都熬成了蜜。“真香啊,”穿蓝布褂的小男孩凑过来,鼻尖差点撞上坛口,“比新榨的油多了点说不清的味,像故事里的香。”
李木匠往陶碗里倒了点陈油,油色深黄,像块凝固的琥珀。“这油能当药引,”他用手指蘸了点尝,“你爷爷说过,陈年菜籽油能治烫伤,比药膏管用。”张木匠接话:“等回去给合心堂的药柜腾个地方,把这坛油供着,比啥镇店之宝都强。”
传声筒里突然传来王大爷的声音:“周胜!你那画眉在胡同口跟卖糖人的较劲呢!人家吹糖哨,它就跟着唱,把街坊都引来了!”胖小子对着传声筒喊:“让它学!学会了回来教石沟村的画眉,俩鸟一起唱,准好听!”
狗剩娘端来刚烙的油饼,饼上的芝麻在阳光下闪,油花顺着边缘往下滴。“用新油烙的,”她往每个人手里塞,“就着陈油的香吃,能尝出俩村的日子。”周胜咬了一口,外酥里软,新油的鲜混着陈油的醇,在舌尖缠成个暖团。“比城里的葱油饼多了点土气,”他笑着说,“这土气最金贵。”
往薄荷地走的路上,二丫爹扛着锄头在前头开路,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这片地以前是荒坡,”他往远处指,“你爷爷说土性好,就是缺肥,带着俺们往地里埋了三年的油菜秆,才改成良田。”周胜蹲下来抓了把土,黑油油的,攥在手里能攥出油来。“土里还留着当年的秆渣呢,”他捻开土块,果然看见点碎末,“这是最好的肥,比任何化肥都养地。”
孩子们在地里比赛拔草,谁拔得快,二丫就给谁颗红糖馒头。穿蓝布褂的小男孩拔着拔着,突然喊:“有虫!”一条青虫正趴在薄荷叶上,胖小子伸手就要捏,被周胜拦住。“这是药虫,”他指着虫身上的纹路,“爷爷日记里画过,专吃薄荷叶,却不毁根,留着能让薄荷长得更旺。”二丫赶紧找来个小竹笼,把虫装进去:“带回合心堂,让它给药材当‘看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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