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要发生(1/2)
天还没亮透,河湾子的老柳树就被露水裹得发潮。周胜扛着梯子往树下走,梯子腿裹着层棉布,是张木匠特意缠的,怕蹭坏了新铺的青石板。“合心堂”的招牌用粗麻绳捆着,柏木的沉压得他肩膀发木,金粉在晨雾里泛着蒙眬的光,像蒙了层细纱的星星。
“周胜叔,我来扶梯子!”穿蓝布褂的小男孩光着脚跑过来,裤脚沾着草叶,手里还攥着把刚掐的薄荷,“张爷爷说薄荷能醒神,让你闻闻,别犯困摔下来。”他把薄荷往周胜鼻尖凑,清冽的气直往天灵盖钻。
老油匠蹲在地上给麻绳打蜡,蜡是用蜂蜡混着菜籽油熬的,滑溜溜的泛着黄。“这绳得经住晒,”他往绳结上抹了厚厚一层,“等秋天藤爬上来,缠着招牌晃,麻绳松了可不行。当年你爷爷绑药铺的幌子,就爱用这法子,说‘蜡里有油,油里有劲儿’。”
二丫举着手机来回跑,镜头对着招牌拍个不停:“俺娘让拍清楚点,说要给石沟村的人看,合心堂的招牌比镇上的‘回春堂’精神十倍!”她突然指着招牌背面喊,“周胜叔,你看张爷爷刻的小玩意儿!”
周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柏木背面刻着串小小的药葫芦,每个葫芦上都刻着个字,连起来是“四九城石沟村不分家”。“这老东西,”他忍不住笑,“藏着掖着不早说,等会儿挂高了,谁还看得见。”
“看得见!”张木匠扛着锤子过来,锤头上还沾着木屑,“等藤爬上来,缠着葫芦绕,风一吹,字就显出来了,像活的一样。”他往梯子旁钉了个铁环,“麻绳穿过这环,能转方向,让俩村的人都能瞧见正面的字。”
胖小子抱着个竹筐跑过来,筐里装着些零碎的铜件——是李木匠连夜打的小铃铛,每个铃铛上都錾着朵油菜花。“挂在招牌角上,”他踮着脚往绳结上系,“风一吹就响,像在喊‘来抓药哟’。”铃铛刚系好,晨风吹过,果然“叮铃”响起来,和远处石沟村传来的鸡鸣撞在一起,格外清亮。
王大爷的画眉对着铃铛叫,调子跟着铃声晃,像在学唱。老人往鸟食罐里添了把紫苏籽:“这鸟是急着看挂牌呢,昨儿半夜就开始蹦跶,比谁都上心。”他往柳树根上泼了点淘米水,“给树也添点劲,托着招牌别晃。”
传声筒突然“滋啦”响了,李木匠的声音裹着水汽飘过来:“第四只药柜打好了!我在柜里刻了个暗格,能放贵重药材,钥匙我搁在药碾子底下了!”
“知道了!”周胜应着,指挥众人搭梯子,“慢点抬,别蹭着金粉。”四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招牌往树杈上送,麻绳穿过铁环时,蜡油蹭在环上,发出“滋溜”的轻响。
“再高点!”张木匠站在树下喊,手里举着根长杆比划,“得让过船的人坐在船头就能瞧见,合心堂的招牌得镇住这片河湾。”
老油匠突然喊“停”,往招牌底下塞了片石榴叶:“让叶儿垫着,别让木头直接蹭着树杈,磨久了会掉漆。当年你爷爷挂幌子,总爱在接触的地方垫树叶,说‘树有树的疼,木有的木的痒,得互相让着点’。”
招牌终于挂稳了,晨雾里,“合心堂”三个字的金粉渐渐亮起来,红的“合”字像团小火,绿的“心”字像汪清水,半红半绿的“堂”字在风里轻轻晃,铃铛跟着响,藤条顺着麻绳往上爬,真像个活物。
“快看!石沟村的人来了!”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河对岸喊。果然见群人影往渡口走,扛着锄头的,提着篮子的,还有个推着独轮车的,车上堆着些鼓鼓囊囊的麻袋。“是送药材来的!”她蹦着往河边跑,凉鞋踩在露水地里,溅起串小水花。
周胜往传声筒里喊:“李木匠,让大伙慢点走,早饭快好了,张奶奶蒸了红糖糕,就着新榨的豆浆吃!”传声筒那头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夹杂着老油匠媳妇的嗓门:“周胜啊,俺给你带了罐腌菜,石沟村的酸豆角,就粥吃开胃!”
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突然往药柜里摆药材,当归、黄芪、金银花……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张爷爷说,第一天上柜的药得摆得好看,”他踮着脚往最高层放陈皮,“让来抓药的人一看就觉得靠谱。”
老油匠往每个药罐上贴标签,毛笔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认真。“这标签纸是用油菜秆做的,”他往纸上喷了点定色剂,“淋了雨也不烂,当年你爷爷就用这纸,说‘庄稼人的纸,经得住糙’。”
二丫举着个布幌子跑过来,幌子上绣的“药”字针脚密密的,是石沟村的媳妇们连夜绣的,字周围还绣着圈双色花。“挂在药铺门口,”她往门框上钉钉子,“比城里的铁皮招牌暖乎,像块晒过太阳的布。”
胖小子突然指着河面喊:“船来了!”渡口的老艄公正撑着船往这边划,船头堆着麻袋,麻袋缝里露出点干枯的药草——是石沟村的艾草,捆得整整齐齐的。“李木匠说这艾草能驱蚊,让铺在药铺地上,夏天凉快。”
周胜往传声筒里喊:“让艄公多带两捆!后院也铺点,孩子们玩的时候就不怕蚊子咬了。”他转身往灶房走,张奶奶正把红糖糕往竹篮里装,蒸笼掀开的瞬间,甜香混着药香漫出来,像把俩村的暖都揉在了一起。
王大爷的画眉对着刚挂好的幌子叫,调子欢得像在唱大戏。老人往幌子上系了根红绳,绳尾拴着颗石榴籽:“给幌子添点喜,开业第一天,得讨个好彩头。”
晨光终于穿透晨雾,照在“合心堂”的招牌上,金粉亮得晃眼。周胜望着河对岸越来越近的人影,听着铃铛声、鸡鸣声、传声筒里的欢笑声混在一起,突然觉得这药铺哪是药铺啊,是俩村人用日子垒起来的家,红的梁,绿的柱,中间架着座用念想搭的桥,风一吹,满世界都是“不分家”的响。
张木匠往药碾子里倒了点新收的油菜籽,碾子转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像在说“开业喽”。老油匠往碾好的粉里掺了点石榴粉,捧起来闻了闻:“香!等会儿给来的人都尝点,这叫‘合心粉’,吃了心里暖。”
传声筒里传来李木匠的吆喝:“快到了!让孩子们准备好鞭炮,咱这合心堂,得响响亮亮地开!”
周胜往门口的石臼里丢了把薄荷,用杵捣着,清冽的药香混着红糖糕的甜飘向渡口。
红糖糕的甜香还没散尽,石沟村的人就踩着露水过了河。李木匠推着独轮车走在最前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响,车上的麻袋晃悠着,露出里面的天麻和枸杞,都是新晒好的,透着干爽的香。“周胜!你看这枸杞,红得像玛瑙!”他把车往药铺门口一停,抹了把汗,“村里的老人们说,开业第一天得用最实诚的药材,才对得起‘合心堂’这三个字。”
老油匠的媳妇拎着个陶瓮跟在后头,瓮口用红布盖着,掀开时飘出股酸香。“腌了半年的酸豆角,”她往碗里夹了点,“就着红糖糕吃,酸里带甜,像极了俩村凑一块儿的日子。”穿蓝布褂的小男孩凑过去尝了口,酸得直咧嘴,逗得众人一阵笑。
二丫爹扛着捆艾草进来,艾草的清香混着河风漫开。“这草得铺在柜台底下,”他往地上撒了把,“驱虫还安神,当年你爷爷就爱在药铺铺艾草,说‘药气混着草气,病人闻着就舒坦’。”胖小子赶紧帮忙铺,艾草梗在地上铺出层绿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张奶奶端着豆浆锅出来,粗瓷碗摆了一地。“新磨的豆浆,掺了点石沟村的核桃粉,”她给每个人递碗,“喝着香,干活才有力气。”老油匠喝了口,咂咂嘴:“比俺们村的豆香,是四九城的水好。”周胜笑着接话:“等秋收了,用石沟村的新豆子试试,保准更香。”
传声筒里突然传来胡同口王婶的声音:“周胜!张木匠让捎的铜锁买来了!说是给药柜上锁的,钥匙得你亲自收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抢着跑出去接,回来时举着把黄铜锁,锁身上刻着朵小石榴花。“王婶说这锁是老匠人打的,能传三代,”她把钥匙递给周胜,“还说等会儿带街坊们来道喜,给合心堂添点人气。”
张木匠正往药柜上装铜锁,锁舌“咔嗒”一声扣上,脆得像咬冰糖。“这锁得两把钥匙,”他把另一把递给李木匠,“你一把,周胜一把,俩村人共管着,谁也别想独吞。”李木匠把钥匙串在裤腰带上,拍了拍:“放心,俺这钥匙串上还挂着油坊的钥匙,丢不了。”
老油匠往药碾子里倒了点新收的当归,碾子转起来,当归的药香混着艾草的清香飘向街口。“第一单生意得是正经药材,”他边碾边说,“不能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得是能治根的方子,图个好彩头。”周胜从《石沟百草录》里翻出张方子:“就用爷爷那道‘合心汤’,石榴根配油菜秆,专治心里头的堵得慌。”
二丫举着手机拍药碾子,屏幕里突然出现石沟村孩子们的脸:“周胜叔!俺们把薄荷地浇完了!老油匠说让问你,薄荷长出来能当药引不?”周胜对着屏幕喊:“能!等长老了割下来晒干,泡茶喝比啥都败火,到时候给你们寄点新茶。”
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突然指着街口喊:“来啦!街坊们来啦!”只见胡同口涌来群人,王婶领着几个老太太走在前头,手里都提着篮子,有的装着苹果,有的揣着红糖,还有个大爷扛着副对联,红纸上写着“四九城药香飘石沟,石沟村油润四九城”。“这是俺家老头子写的,”老太太笑得满脸褶,“说词儿俗是俗了点,可实在。”
张木匠赶紧找浆糊贴对联,周胜站在门口迎客,王婶拉着他的手不放:“可算开起来了!你爷爷当年就念叨着,说俩村得有个念想连着,如今这合心堂,就是最好的念想。”她往药柜上摆了袋新炒的瓜子:“街坊们都盼着,往后抓药不用跑大老远,还能尝尝石沟村的新鲜菜籽油。”
李木匠往街坊们手里递艾草包:“拿着驱蚊,是俺们村的心意。等油菜花开了,欢迎大伙去石沟村玩,管够的菜籽油让你们装。”老太太们笑得合不拢嘴:“一定去!到时候给你们捎四九城的酱菜,配着窝窝头吃香!”
传声筒里传来二丫娘的声音:“二丫爹!把那包新榨的菜籽油给周胜!让他往药柜上抹点,说油香能招财神!”李木匠赶紧从独轮车上搬下油罐,罐口的红布和当年二丫爹托人捎的一模一样。周胜往药柜上抹了点油,油珠顺着木纹往下淌,像给柜子镶了道金边。
老油匠突然喊:“第一单生意来啦!”只见个老汉拄着拐杖走进来,眉头皱得像拧干的抹布。“周小子,”老汉往凳上坐,“听说你开了药铺,还带着石沟村的方子?俺这老寒腿,治了十年没好,你给瞧瞧。”周胜赶紧请他坐下,老油匠凑过去搭脉:“让俺瞅瞅,石沟村的土方子,说不定能治。”
张奶奶给老汉端来碗豆浆:“先暖暖身子,这病啊,得慢慢调。”老汉喝着豆浆,听周胜和老油匠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方子,眉头渐渐舒展了些。“当年你爷爷也给俺看过病,”他叹口气,“说俺这腿是年轻时在石沟村冻的,得用那边的艾草熏,配着四九城的当归熬汤,双管齐下才管用。”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给老汉捶腿,胖小子跑去后院摘薄荷,说是要给老汉泡杯新茶。街坊们围着看,王婶小声说:“这老汉是个苦人,儿子在石沟村当老师,三年没回来,腿是想儿子想的。”周胜心里一动,往方子里加了味合欢花:“加点这个,安神,夜里能睡好。”
李木匠突然往药柜里翻:“俺带了石沟村的老艾,比这边的劲儿足,熏腿最管用。”他找出捆发黑的艾草,烟瘾大的老汉凑过去闻:“这味儿正!比城里药店的强多了。”老油匠笑着说:“这是五年陈的艾,当年你爷爷托俺们村人收的,说留着给懂行的人用。”
传声筒里传来石沟村孩子们的欢呼,二丫举着手机对着片绿油油的菜地:“周胜叔!薄荷发芽了!冒出点小绿芽,像翡翠珠子!”周胜对着屏幕笑:“好好浇着,等长到半尺高,叔就去石沟村看你们,顺便采点薄荷回来配药。”
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包糖果跑进来,是王婶给的喜糖:“给爷爷们分糖!合心堂开业,就得甜甜蜜蜜的!”老汉剥开颗糖放进嘴里,甜香混着药香,眉头彻底舒展开了:“这糖比城里的甜,是沾了药气?”周胜笑着摇头:“是沾了俩村的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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