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要发生(2/2)
太阳爬到头顶时,药铺里已经坐满了人,有的抓药,有的聊天,有的帮着往药柜上摆药材。张木匠和李木匠在门口修独轮车,老油匠给街坊们讲石沟村的草药故事,周胜在柜台后写方子,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药碾子的“咕噜”声,像支没谱的歌。
王婶突然喊:“开饭啦!俺们带了包子,石沟村的老少爷们别客气!”众人围着油布坐下,包子的肉香混着药香漫开,老汉咬着包子说:“等俺腿好了,就去石沟村看儿子,告诉他人在四九城,也能吃上石沟村的药,喝上那边的油,俩地早成一家子了。”
周胜望着满院子的人,听着传声筒里石沟村的笑声,突然觉得这合心堂哪是药铺啊,是个装着念想的大陶罐,四九城的红和石沟村的绿在里面慢慢熬,熬出的汤,苦里带甜,像极了日子本来的模样。他往药碾子里添了把新收的油菜籽,碾子转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像在说“日子还长着呢”。
而那“合心堂”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铃铛被风吹得“叮铃”响,藤条顺着麻绳往上爬,新抽的芽尖上,还沾着点金粉,像从字缝里跑出来的星星,闪着光,往更高的地方爬,没有尽头,也不需要尽头。
药铺里的人渐渐散去,老汉揣着熬好的药包,临走时反复念叨:“等俺儿子回来,一定让他来给你们道谢。”周胜笑着摆手:“您老按时吃药,比啥都强。”送走老汉,他回头看见张木匠正蹲在门槛上,用砂纸打磨一块桃木,木头上隐约能看出是个小小的药杵形状。
“这是做啥?”周胜走过去问。
张木匠头也不抬:“给你刻个药杵摆件,放柜台上当装饰,桃木辟邪,还能镇住那些不安分的药气。”他指了指木头边缘,“等会儿刻上‘合心’俩字,跟药铺名凑一对。”
周胜蹲下来帮他扶着木头,阳光透过药铺的窗棂,在两人手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刚才那老汉的方子,你觉得管用不?”
“放心吧。”张木匠手下的砂纸沙沙作响,“老艾配当归,再加上你加的合欢花,治他那老寒腿和心病,正好。当年你爷爷就用这方子,救过石沟村一个同样症状的老伙计。”
正说着,李木匠推着独轮车从后院进来,车斗里装着半车新鲜的薄荷。“石沟村那边送过来的,刚割的,带着露水呢!”他把薄荷捆成小把,往墙上挂,“二丫娘说,让晾干了泡茶,也能当药引,比干薄荷鲜活。”
周胜拿起一把薄荷,凑近闻了闻,清冽的香气直冲脑门,顿时觉得浑身舒坦。“这味儿够劲!等会儿给街坊们分点,让他们回去泡水喝,败败火。”
李木匠咧嘴笑:“早给你留了最好的一把,放你柜台里,闻着提神。”
王婶提着个竹篮又折了回来,篮子里是刚蒸好的槐花糕。“刚出锅的,热乎着呢!”她往盘子里倒,“给你们当点心,忙活一上午了,垫垫肚子。”
槐花糕的甜香混着薄荷的清凉,在药铺里漫开。张木匠放下砂纸,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好吃!比俺们村的枣糕还香!”
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槐花是今早摘的,带着露水蒸,能不香吗?对了,下午有个石沟村的后生要来,说是给药铺送新榨的菜籽油,顺便问问薄荷的种植法子,你俩可得好好教教。”
周胜点头应下,心里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药柜走。他从最上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写着“药草杂记”,是爷爷留下的。翻开几页,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爷爷站在石沟村的田埂上,身边站着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人,两人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油菜籽。
“这是谁?”张木匠凑过来看。
“听爷爷说,是石沟村的老油匠,当年教他榨油的师傅。”周胜指尖划过照片上年轻人的脸,“可惜走得早,不然现在说不定还能跟咱们唠唠嗑。”
李木匠凑过来,指着照片背景里的一片田:“这地现在种满了薄荷,二丫娘说,当年就是你爷爷帮忙选的种,说那片地的土性,种薄荷最出味儿。”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趴在药铺的柜台,周胜正低头整理药材,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肩上扛着个油罐,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您是周胜哥吧?”后生把油罐往地上一放,憨厚地笑,“俺是石沟村的,叫狗剩,俺娘让俺送菜籽油来,顺便学学薄荷咋种。”
周胜赶紧招呼他坐下,递过一碗薄荷水:“先喝点水凉快凉快,种薄荷的事不急。”
狗剩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抹了抹嘴:“俺娘说,这油是用新收的油菜籽榨的,最纯,专门给合心堂送来的。”他指着油罐,“俺们村的人都说,合心堂就像俩村的连心桥,这油可得用最好的。”
张木匠闻言,放下手里的桃木,走过来拍了拍狗剩的肩膀:“你这后生会说话!等会儿教你种薄荷,保证让你带回去的法子比啥都管用。”
李木匠从后院抱来一捆薄荷苗,摊在地上给狗剩讲解:“你看这根须,得带着土坨移栽,不然容易蔫。还有这行距,得留一拃宽,太密了不透风,容易生虫。”
狗剩蹲在地上,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一拃宽,带土坨……”
周胜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爷爷的笔记本里写过,当年他第一次去石沟村学榨油,也是这样蹲在地上,跟着老油匠一招一式地学,手里的树枝都画断了好几根。
正说着,门口又热闹起来。王婶领着几个街坊,手里都提着东西:东家的腌黄瓜,西家的酱萝卜,还有个大爷扛着一捆艾草,说是刚从地里割的,比药铺里的新鲜。
“狗剩是吧?”王婶把腌黄瓜往桌上一放,“尝尝四九城的味儿,配着你们村的菜籽油拌饭,绝了!”
狗剩红着脸,把带来的油饼往众人面前推:“俺娘烙的,用新油烙的,大家也尝尝。”
一时间,药铺里又挤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庄稼事、药材事,还有俩村的新鲜事。周胜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忽然想给石沟村打个电话,告诉二丫他们,合心堂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聚宝盆,每天都能装进新的欢喜。
傍晚时分,狗剩揣着记满了薄荷种植法子的纸条,扛着空油罐准备回去。周胜给他装了满满一袋槐花糕,又塞了几包刚配好的驱虫药粉:“带回去撒在薄荷地里,能防虫害。”
狗剩眼圈有点红,挠了挠头:“周胜哥,俺回去就跟村里人说,合心堂真好!等油菜花开了,俺们村派马车来接你们,去看花海!”
“一定去!”周胜拍着他的肩膀,“到时候给你们带四九城的糖人,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送走狗剩,张木匠把刻好的桃木药杵往柜台上一放:“看看,咋样?”
周胜拿起药杵,上面“合心”俩字刻得苍劲有力,边缘还雕了圈小小的花纹。“手艺不错啊!”他笑着往柜台上一摆,“以后就是镇铺之宝了。”
李木匠端着晚饭进来,是刚熬好的杂粮粥,配着王婶送的腌黄瓜。“快吃吧,等会儿还得整理药材呢。”他把碗筷摆好,“今儿收的薄荷得赶紧晾上,不然该蔫了。”
三人坐在药铺的角落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喝粥。周胜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一句话:“药铺不只是卖药的地方,是俩村人的心窝子,得用真心焐着,才能熬出最暖的汤。”他抬头看了看张木匠和李木匠,两人正凑在一起研究明天要种的薄荷籽,脸上的笑容比灯光还暖。
“对了,”周胜放下碗筷,“明天去石沟村看看吧?正好看看薄荷地,顺便把那老汉儿子的信捎过去。”
张木匠眼睛一亮:“好啊!俺去套车!”
李木匠点头:“俺去准备点四九城的酱菜,给那边的老伙计们尝尝。”
夜色渐深,药铺的灯还亮着。周胜把今天的药材账目记好,又翻开爷爷的笔记本,准备接着往下看。忽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片干枯的油菜花,花瓣已经泛黄,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金黄。他轻轻拿起花瓣,仿佛能闻到那年石沟村的油菜花香,听到爷爷和老油匠的笑声,顺着风,穿过岁月,落在合心堂的药香里,久久不散。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药铺,落在“合心堂”的招牌上,镀上一层银辉。柜台的桃木药杵静静立着,仿佛在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呢,有新的故事要发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