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更艳的花(1/2)
周胜把《石沟百草录》小心地揣进怀里,指尖还残留着书页上陈旧的药香。老油匠正蹲在老柳树下,用树枝在泥土里画着药铺的草图,“前院当药铺,后院辟块地种草药,石榴树得栽在东头,油菜种在西头,就像咱这藤蔓,红的绿的缠在一块儿。”
穿蓝布褂的小男孩凑过去,指着草图上的圆圈问:“这是啥?茅房吗?”
老油匠笑骂着拍开他的手:“这是药碾子!当年你爷爷就用这玩意儿把石榴籽和油菜籽碾成粉,说混在一起能治小儿夜啼。”他往圆圈里撒了把土,“等药铺开起来,就让你张爷爷照着石沟村的样式打一个,木头上得刻俩字——‘合心’。”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传声筒跑过来,筒身还沾着刚才掉的油菜籽:“二丫姐说,石沟村的孩子们已经在油坊旁清出块地了,说要种四九城的薄荷,还让问周胜叔,薄荷籽够不够。”
周胜往传声筒里喊:“够!我家老宅西墙根有半罐呢,去年收的,能种满三分地!让孩子们多翻几遍土,薄荷喜肥,往土里掺点油菜秆烧成的灰,长得更旺。”
王大爷提着鸟笼遛过来,画眉对着老油匠叫个不停。“这鸟是认亲了,”老人往地上撒了把小米,“知道老油匠是自家人,昨儿听你说药铺的事,它就在笼里蹦跶了半夜,像是急着要去石沟村认门。”
老油匠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些晒干的金银花:“这是石沟村山上采的,泡茶喝能败火。你爷爷当年总说,四九城的槐花茶混着这金银花,喝着比啥都舒坦。”他往王大爷的茶杯里丢了点,“尝尝?让画眉也沾点,嗓子更亮。”
胖小子突然指着河对岸喊:“有船!是送木料的吧?”果然见艘货船顺着水流漂过来,甲板上堆着些粗木,像要往石沟村运。“是不是给药铺打柜子的?”他脱了鞋就往水边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周胜眯着眼看了看,船头插着面小旗,上面绣着朵油菜花,“是石沟村的李木匠,前儿通电话说要送批桐木来,说这木头做药柜防潮,还带着油香,药材放里面不容易坏。”
李木匠把船泊在岸边,跳下来时手里拎着个木匣子:“老油匠让捎的,说里面是当年你爷爷留在石沟村的药秤,秤砣是用石榴木做的,称药时能带着点甜香。”匣子打开,黄铜秤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秤砣果然是暗红色的,上面还留着个“周”字。
“这秤当年救过俺们村的命,”老油匠摸着秤杆叹口气,“闹饥荒时,你爷爷就用这秤给村民分粮,说‘秤星是良心,少一两都不行’。后来他把秤留下,说等药铺开了,用这秤称药,保准童叟无欺。”
传声筒里突然传来二丫的声音,带着哭腔:“爷爷!你咋又提饥荒的事!周胜叔该笑话咱村穷了!”
周胜对着传声筒喊:“不笑话!我爷爷总说,石沟村人最实诚,当年他病倒在半路,是你们村的人背着他走了十里地找大夫。这秤是念想,得摆在药铺最显眼的地方,让来抓药的人都知道,俩村的情分,比秤砣还沉。”
张木匠扛着工具过来时,正撞见李木匠在量柏木板,“这木头做匣子可惜了,”他摸了摸木板,“做块药铺的招牌正好,我来刻字,保证比城里的牌匾铺做得还精神。”
“字得用金粉描,”老油匠蹲在旁边出主意,“‘合心堂’三个字,‘合’字用红漆,‘心’字用绿漆,‘堂’字一半红一半绿,跟咱这双色花一个样。”
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突然往木板上撒了把野果籽:“等招牌挂起来,让这些籽在字缝里发芽,长出的藤缠在牌上,像给招牌戴了串花。”
周胜往传声筒里喊:“二丫,让孩子们找些油菜籽来,混着野果籽一起撒,长出的藤一半开紫花,一半开黄花,比单一的更好看。”
“知道啦!”二丫的声音亮起来,“俺们这就去油坊旁收油菜籽!老油匠说要选最饱满的,说这样长出来的藤才有力气爬,能爬到四九城的药铺房顶上!”
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着药秤叫,调子沉得像老油匠的叹息。老人往秤盘里放了颗醉枣:“这鸟是想起你爷爷了,当年他总用醉枣喂画眉,说‘鸟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唱吉祥调’。”
日头爬到头顶时,李木匠已经把桐木卸下来,堆在柳树下像座小山。张木匠拿着墨斗在木头上放线,“先打十个药柜,五个放四九城的药材,五个放石沟村的,中间留个大柜台,摆那杆药秤,谁来抓药都能看见。”
老油匠往每个木柜的木料上抹了点石榴根泡的油,“这油能防蛀,还带着点药味,让木头也记着自己是干啥的。当年你爷爷就这么弄,说‘万物有灵,待它好,它就护着你’。”
胖小子举着个小陶罐跑过来,里面装着些黑色的泥土,“这是从老宅药园里挖的,里面有几十年的药渣,张爷爷说拌在桐木缝里,能让柜子带着老药铺的味。”
周胜接过陶罐,往木料上撒了点土,“我爷爷说,这土比金子还金贵,当年他在里面种过薄荷、当归、金银花,说‘药土混着人情,长出来的药才治病’。”
传声筒里传来孩子们的欢呼,二丫举着手机对着块新翻的土地照:“周胜叔!俺们把薄荷籽种上了!老油匠说要每天浇水,等长出来就割下来晒干,寄给你们当药引!”
“我们也种!”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往柳树下的土里撒了把薄荷籽,“让它们往石沟村的方向长,根须在地下碰个面,比传声筒还灵。”
李木匠突然指着河面上的水纹喊:“快看!有鱼!”一群鲫鱼顺着水流游过来,鳞片上泛着银光,“这鱼是从石沟村的鱼塘里跑出来的,每年这时候都往四九城游,像是认路。”
周胜往水里撒了把麸皮:“让它们捎点消息,说药铺快盖好了,等开张那天,让石沟村的人都来,咱在河湾子摆宴席,就用这鱼做道菜,再配上你们的醉枣,准香。”
老油匠摸出个酒葫芦,往每个人的碗里倒了点:“这是石榴酒,你爷爷当年酿的,埋在油坊地下三十年了,说等药铺开张那天才拿出来。今儿先尝尝鲜,算提前庆喜。”
酒液入喉,带着股醇厚的甜,像把俩村的香都融在了里面。周胜望着柳树下忙碌的人影——张木匠在刨木,李木匠在画线,孩子们在撒籽,王大爷的画眉在枝头唱,老油匠正往藤蔓上抹油,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缠在一块儿,像幅活的“合心图”。
他突然想起爷爷日记里夹着的那张药单,上面写着:“石沟村的油菜秆三钱,四九城的石榴皮五钱,水煎服,治两地相隔相思苦。”当时不懂,此刻看着酒碗里晃动的月影,突然就懂了——这哪是药单啊,是爷爷早就写下的团圆符,等了几十年,终于要应验了。
传声筒里的孩子们开始唱新编的《合心堂》,调子跑了八丈远,却比任何歌都让人心里发暖。周胜知道,等明天太阳出来,他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钉药柜、刻招牌、种草药、晒药引……而那杆石榴木秤砣,会在每个清晨被阳光照亮,秤星里盛着的,是俩村人用岁月熬成的甜,比任何药材都金贵。
此刻,柏木板上的“合”字已经刻了一半,张木匠的刻刀落下时,溅起的木屑混着药香往远处飘,像在给石沟村的人捎信:“别急,合心堂的招牌,这就快成了。”河面上的鱼还在游,藤蔓还在长,药籽在土里悄悄发芽,一切都在往开张的日子赶,没有停歇,也没有尽头。
日头爬到柳树梢时,张木匠的刻刀在柏木板上划出清脆的“沙沙”声,“合心堂”三个字的轮廓渐渐清晰。他特意把“合”字的撇捺刻得舒展,像要揽住左右两边的笔画,又在“心”字的卧钩里刻了道浅槽,笑着说:“等填了金粉,让这心槽里能盛住露水,像捧着颗带泪的珠子。”
老油匠蹲在旁边,往刻痕里抹石榴根油,指尖沾着的油蹭在字缝里,泛着暗红的光。“当年你爷爷刻药铺招牌,也爱这么弄,说‘油入木三分,字才立得住’。”他忽然往远处望,石沟村的方向飘来缕青烟,“估摸着二丫他们把油菜籽送来了,这丫头办事利索,就是爱偷懒,保准在路上摘了野枣吃。”
话音刚落,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就拽着二丫往柳树下跑,俩人怀里都抱着布袋子,跑得带起阵风。“周胜叔!油菜籽收来了!老油匠说这筐是顶饱的,能长出胳膊粗的藤!”二丫把袋子往地上一搁,敞开袋口,饱满的油菜籽滚出来,在阳光下闪着金亮的光。
穿蓝布褂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把油菜籽和野果籽混在一起,手抖得像揣了只兔子:“张爷爷,这样撒在招牌上,真能长出花藤吗?”张木匠拍了拍他的头,刻刀往柏木板上一敲:“你爷爷种的爬山虎,当年从墙根爬到房檐,不就是这么撒籽的?植物认土,更认人心,你盼着它长,它就使劲长。”
周胜往传声筒里喊:“李木匠,药柜的木料够不够?不够让船再送点来。”传声筒那头传来斧头劈木的脆响,李木匠的声音混着木屑飞:“够!够!就是桐木硬,得用凿子慢慢凿,这活儿急不得——对了,你爷爷那套捣药杵找着没?我特意留了个柜台角落,能嵌进去。”
“找着了,”周胜从老宅木箱里翻出个紫黑色的木杵,杵头磨得发亮,“我爷爷说这杵捣过三十年的当归,药味都渗进木头里了,现在闻着还带着点苦香。”他把杵往柜木料上比了比,“尺寸正好,嵌进去能当摆件,也能当镇店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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