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黄子修自作主张,马定凯来找云英(2/2)
“请进。”黄子修头也没抬,以为是厂里哪个干部。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蓝色粗布工装、头上包着块旧头巾的王娟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身子。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脸色黄瘦,眼睛红肿着,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一丝的期盼。
“黄书记?”王娟的声音很小,带着乡下口音,还有些发抖。
黄子修抬起头:“哎,你是孙家恩的家属?”黄子修回忆了一下,就道:“你是王娟是吧!”
黄子修有些意外,厂长王铁军已经打了招呼,不让孙家恩的家属到厂里来。
王娟看似担惊受怕,快速闪身进来,又反手轻轻把门掩上,但没关严,又折返回去把门关上。
这才走到办公桌前两三步远的地方就站住了。
“黄书记,我又来打扰您了。”这王娟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孙家恩,您又帮忙找了吗”
黄子修倒不是没有找,而是趁着到一线熟悉情况的机会,来回找了几遍,砖窑总厂的面积不小,占地上百亩,大大小小的窑和车间不少,但确实没有人。
“你先别哭,先坐。”他连忙绕过桌子,想请这王娟到沙发上坐。
王娟却连连摆手,不肯坐,只是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不坐了,不坐了,黄书记,俺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俺怕被人看见,耽误你。”
黄子修看她这副惊惶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放柔了声音:“同志,你别怕,这是书记办公室,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你先坐下,慢慢说。”
他坚持把王娟让到沙发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王娟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像抓住一点依靠,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黄书记,俺知道你是新来的领导,是县委派来的,俺……俺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壮着胆子来找你。”
“同志,人我确实找了,但厂里确实没有,我也问了几个工人,大家也没见,您想这么个厂,说大是大,但说小也就这么点地方,我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家里,家里又找了吗?”黄子修在她对面坐下,关切地问。
王娟摇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没有,亲戚朋友那儿一点信儿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都多少天了。俺去城关镇派出所,跑了不下十几趟。头几次,邓所长还见见俺,后来就躲着不见,让底下人说还在查。再后来,就直接说,人可能去南方打工了,让俺别找了……”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可俺家那口子,俺自己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家里有老有小,他工作也干得好好的,怎么会一声不吭就跑南方去?他走之前那几天,天天唉声叹气,睡不着觉,说……说厂里账不对,说有人要整他……还,还让俺把家里攒的几百块钱藏好……”
黄子修的心揪紧了:“他说有人要整他?说谁了吗?”
王娟茫然地摇头:“他没明说,就说……得罪人了。有一天晚上回来,脸都是白的,手冰凉。俺问他,他只说,以后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厂里的事……再后来,他就不见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黄子修:“黄书记,你是个好领导,那天俺来厂里闹,你没像别人那样轰俺走,还让俺留下话说。俺信你!派出所不管了,他们就说俺男人是自个儿跑了。可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
黄子修记得王铁军是安排人对接了的,就问道:“是不是魏主任去你家了?”
“来了,带了点东西,说让我别闹了,厂里这事也没责任,如果我愿意,可以安排我到厂里伙房帮忙干活。”
黄子修知道,厂里是想着息事宁人,就问道:“给多少钱?”
王娟抬起头,接着摇了摇头:“家恩到现在没个说法,俺婆婆眼都要哭瞎了,我这都不知道家恩去哪了,咋能到砖厂来领钱。”
黄子修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事,确实,确实不好办啊!”
“黄书记,你给俺指条路,俺该咋办?俺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看着王娟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黄子修心里堵得难受。他想起了陆东坡的警告,想起了王铁军阴冷的眼神,自己倒不是不想帮忙,但是陆东坡说的对,自己只是砖厂的普通干部,手里根本没有调查权力。找人的事,确实需要公安机关才行。
“同志,”黄子修的声音很沉重,“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一个大活人失踪这么久,家属肯定着急。派出所那边……如果确实没有进展,我建议你,不要只盯着城关镇派出所了。”
王娟茫然地看着他。
黄子修搓着手语气郑重:“你可以去县公安局,找局里的领导,正式反映这个情况。要求他们立案侦查,你是失踪人员的直系亲属,有这个权利。去的时候,把你知道的情况,包括孙会计失踪前那些反常的表现,他可能在工作上遇到的麻烦,都找领导说出来。别怕,这是正当反映问题。”
90年代,普通的农村妇女,想去县公安局反映问题,是需要胆量和魄力的,大家也都习惯,有事就去找派出所。而王娟,已经算是极为执着的人了,三番五次的去找派出所,当年,也有不少失踪了,也就再也杳无音信的人。从此在世间,如同蒸发一般……
王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公安局……去过,门都不让进,说去找派出所!”
黄子修也颇为无奈,公安局是机关,派出所是具体的工作机构,但还是鼓励道,“多去几次,公安局管派出所,你这个事只有公安局能管,公安局不让进,你就去县委,县委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你穿干净一些,理直气壮的进门,没人管你。你就去找政法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不行,你就去找县委书记……”
他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的密密麻麻,就受到了启发:“你也可以写个材料,把事情经过写下来,按上手印。必要的时候,可以往市里,甚至省里反映。当然,这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眼下,先去县公安局试试。”
王娟听着,用力地点点头:“哎,哎,黄书记,俺记住了,俺去县公安局!谢谢您,谢谢您给俺指路!”她站起来,就要给黄子修鞠躬。
黄子修赶紧扶住她:“同志,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也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可以再……再想办法让人给我捎个信。”他本来想说“可以再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也给不了对方更多实质性的帮助,这王娟还是少到砖厂来的好。
王娟千恩万谢地走了,依旧像来时那样,小心地拉开门,先探头看看走廊,然后才低着头,快步离开。
他关上门,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却再也无法静心整理报告。孙家恩媳妇那绝望的眼神,和那一箱子泛黄的欠条,在他脑海里交织浮现。
而就在此时,办公楼厂长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王铁军正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前。他清楚地就看到一个女同志进了黄子修的办公室,又从黄子修的办公室方向出来,匆匆穿过厂区,消失在厂门外。
虽然换了身粗布衣服,包了头巾,但王铁军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孙家恩的媳妇。
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盯着黄子修办公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端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拍打着温热的杯壁。眼神里又流露出一丝彻骨的寒意。
时间到了第二天,方云英的政协主席办公室在二楼,面积不小,有会客区和办公区。
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方云英起身拉了窗帘继续和文史委的刘主任、提案委的老王,三个人围坐在靠窗的沙发那儿,中间茶几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小碟瓜子。
刘主任正说到县里要修县志的事,说好多老同志的材料得赶紧收集,再不弄,人都找不着了。老王插话,说可不是,上个月县史志办的老周走了,他肚子里那些关于曹河老城墙的事,就没来得及问清楚。
方云英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不时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一丝不乱。如今工作清闲,但琐碎,开开会,搞搞调研,接待接待老同志,一天也就过去了。
比起当年在县政府当常务副县长,天天大会小会,处理不完的文件,协调不完的矛盾,现在是轻松多了,但也……冷清多了。
正聊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
“请进。”方云英放下茶杯。
门开了,马定凯站在门口。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方主席,忙着呢?”马定凯声音很温和。
刘主任和老王一看是县委副书记,赶紧站起来。方云英也站起身,脸上挂笑:“马书记来了,快请进。刘主任,老王,你们先回去,材料的事我原则同意,那就组织开个会,经费的事我去协调,咱们下次开会再议。”
刘主任和老王连声说好,收拾了本子,冲马定凯点点头,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就剩下方云英和马定凯两个人。
方云英指了指沙发:“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忙,我坐坐就走。”马定凯说着,却在沙发上坐下了。他没像平时在外人面前那样,坐在方云英对面,而是很自然地坐到了方云英旁边那个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只隔了个茶几角。
方云英还是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马定凯接过,没喝,放在了茶几上。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方云英重新坐下,语气随意,像聊家常。但心里有些纳闷。以前她在县政府当常务副县长时,两人办公室之间隔了一个县纪委书记,为了避嫌,马定凯几乎从不到她办公室来。现在她退了二线,马定凯倒是来得勤了,但也多是私下约着见面。像这样上班时间,直接找到办公室来,不多见。
马定凯没马上答话,身子往后靠了靠,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
“有件事,我心里憋得慌,不吐不快。”马定凯开口。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方云英端起自己的茶杯。
“县委政府这次,做得太过分了。”马定凯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方云英抬眼看他:“什么事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