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吕连群有所怀疑,黄子修被上一课(2/2)
“从军说得在理。”刘刚趁势说,“厂长,现在县里对咱们厂是什么态度,您也清楚。苗东方在棉纺厂搞改革,动静不小。李朝阳书记在全县大会上讲,国有企业要改制,要搞活。这时候,咱们要是跟黄书记硬顶,闹到县委去,李书记会怎么想?”
他把烟灰缸往王铁军面前推了推:“要我说,黄书记要管财务,就让他管。咱们不但让他管,还把难管的事都交给他管。他不是有本事吗?让他试试。”
王铁军弹弹烟灰,抬眼看他:“怎么说?”
刘刚笑了,笑容里有点东西:“厂长,咱们厂这些年,外头欠的账可不少。县里各个单位拉砖打的白条,一摞一摞的。这些账,这么多年都要不回来。现在黄书记要管财务,正好,把这些陈年老账都给他。他要能要回来,那是给厂里立功;要不回来,那是他没本事。到时候,您再说话,不就硬气了?”
王铁军眼睛眯了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魏从军见状,马上接话:“厂长,刘厂长这主意好。那些白条,最早的有七十年代的,欠账的都是县里的单位,有的单位都撤了,人都找不着了。黄书记要真去要账,那是得罪人的事;要不去要,那是工作没干好。怎么都难办。”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些,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远处砖窑传来机器声,闷闷的,像夏天的远雷。
过了好一阵,王铁军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抬眼看着办公室主任魏从军说道:“从军,你出去给我拿包烟,就在车上,我跟刘厂长说点事。”他说。
魏从军会意,这是领导有话要说了,站起来:“厂长,我马上去拿。”
他顺便拎起暖水瓶,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王铁军和刘刚。王铁军转过身,看着刘刚:“老刘,你跟我说实话,这事,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让一步?”
刘刚也站起来,走到王铁军旁边,声音压低:“厂长,不是让步,是以退为进。现在县里的形势您也瞧见了,李朝阳书记是动真格的。棉纺厂马广德,说免就免了;他兄弟马广才,说抓就抓了。咱们砖窑厂虽然效益还行,也经不起折腾。”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黄子修是李书记从城关镇调过来的,是李书记看重的人。咱们跟他硬顶,就是跟李书记硬顶。真闹到那一步,县委一纸文件,把您调走,让黄子修当厂长,您怎么办?您这二十年打下的基础,不就全没了?”
王铁军脸色动了动,没吭声。
“所以啊,厂长,该忍的时候得忍。”刘刚声音更低了,“把那些白条给他,让他去要账。他要得回来,厂里受益;要不回来,他自己也知道难处。到时候,他自然就明白,在砖窑厂干事,没您支持,寸步难行。这不比硬顶强?”
王铁军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远处的烟囱冒着黑烟,在蓝天底下格外扎眼。他想起孙家恩,想起那些没处理干净的事,心里有点不踏实。
“行,就照你说的办。”他终于开口,“你去,把会计叫来,把那些白条都理出来。要最早最难的,越多越好。”
“厂长,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刘刚说。
“还有,”王铁军走回办公桌后,“你跟我去一趟黄子修办公室。话,我来说。面子,咱们给足。”
黄子修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是砖窑厂去年的生产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疼。也已经约好,下午去见组织部部长邓文东。
他知道王铁军在防着他,财务科的人也在应付他。支委会上的一幕,让他很是被动,只有去找组织寻求帮助。
正想着,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王铁军和刘刚一前一后走进来。黄子修一愣,但自己毕竟年轻,虽然搞不清楚两人来是什么目的,还是赶紧站起来打了招呼:“王厂长,刘厂长。”
王铁军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是那种硬挤出来的,颇为不自然。
刘刚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牛皮纸档案盒,盒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黄书记,忙呢?”王铁军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坐,别站着啊。”
黄子修赔笑了两声,坐下,心里直打鼓。王铁军主动来找他,还这么客气,不对劲。
“黄书记,昨天的事啊,我想了想,是我冲动了啊。”王铁军开口,语气很诚恳,“你是县委派来的干部,是支部书记,常务副厂长啊,要了解厂里情况,这是应该的。我啊总觉得你年轻了,怕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但是啊,砖窑厂迟早都是你们的嘛,我该大胆放手,不该拦着,更不该说那些气话。这个,我给你赔个不是。”
黄子修更懵了。王铁军给他赔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厂长,您言重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赶紧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刚来,情况不熟,工作方法可能有点急。您是老同志,老厂长,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啊。”王铁军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黄子修一根。黄子修接过,刘刚马上凑过来给两人点上。
“黄书记啊,你是年轻干部,有文化,有想法,这是好事。”王铁军吸了口烟,慢慢说,“砖窑厂是老厂,问题多,困难多,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干部来推动。你想管财务,我支持。不但支持,还要全力支持。”
他对刘刚使了个眼色。刘刚马上把那个牛皮纸档案盒放到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纸,有的边角都碎了,用浆糊粘着。最上面一张,纸已经脆了,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是欠条。
“这是……”黄子修看着那些纸,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咱们厂这些年的外欠账。”王铁军叹了口气,表情沉重,“黄书记,不瞒你说,你分管财务工作的事,我们都支持,我呀也要搞好传帮带,砖窑厂看着红火,可账上没钱。为什么?钱都在外头欠着。这些,都是县里各个单位、乡镇、企业拉砖打的白条。有的欠了十几年,有的欠了二十几年。我水平有限,能力一般是要不回来啊。不过你们年轻同志,有思路有办法,也有县委的支持。”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欠条,小心地展开:“你看这张,1970年,县革委会拉的砖,三十万匹,建家属院。当时说是先拉砖,后结账。可这一后,就后到现在。县革委会早没了,签字的当时的周书记,去年死的,但这笔账应该划到县委政府头上。”
黄子修接过那张欠条,手有点抖。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已经黄得发黑,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复写纸写的,有些字已经晕开了。落款是“东原地区曹河县革命委员会”,公章盖得模糊,但还能看清。
1970年。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这账,欠了二十三年了。
“还有这些。”刘刚又从盒子里拿出一摞,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这是1975年,城关公社修食堂拉的砖,二十万匹。”
黄子修搓了搓脸,说道:“刘厂长?城关公社?也就是城关镇的食堂?城关镇没食堂啊?”
王铁军夹着烟,一脸愁容:“哎呀,这些欠条,我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在窑上干苦力,不过里面有些道道我知道,有的领导,表面上啊是以单位的名义打的白条,实际上啊是给自己修房子了。”
刘刚拿着这白条看了一眼道:“城关公社这一张我都有印象,但是确实是领导拉回家修房子去了,前几年我还去要过,不过镇上的领导说了,这砖是公社拉的,要去找公社。”
说罢一拍自己大腿:“公社都他娘的不在了,我去找谁?不过黄书记,你现在抓财务,又是城关镇的领导,你去应该能要回来。而且当时砖很便宜,算下来,其实也没多少钱!”
黄子修拿起欠条,看着城关公社的模糊印章。心里一阵发怵,他在城关镇管过财务,知道这些账城关镇是不可能认的。
刘刚则继续翻:“这是1978年,县一中盖教学楼拉的砖,一百五匹;这是1982年,县医院扩建拉的砖,三十八万匹……”
欠条一张接一张,铺满了整个茶几。纸色从深黄到浅黄,字迹从模糊到清晰,时间从七十年代跨到九十年代。欠账的单位五花八门:县政府、各乡镇、中小学、卫生院、供销社、粮管所、派出所甚至还有市里的单位……
黄子修看着这些欠条,脑子里空空的。他大致扫了一眼,至少上百张。每张欠条上都有数量,有金额,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王厂长,这些……这些都要不回来?”他声音有点干。
“不是啊,子修啊,我们肯定还是要回来了一大部分,每年啊我的任务都是去要账!”王铁军苦笑,“但是剩下这些,怎么要?欠账的都是有权有势的公家单位了,拉出来一个咱们就得求人办事,你去要账啊今天这个领导在,说还;明天换领导了,不认账了。有的单位撤了,有的单位合并了,人都找不着了。好话说尽,腿跑断啊,可要不回来啊。”
他站起身,走到黄子修身边,又递过去一支烟:“黄书记,你是县委派来的干部,有水平,有能力。这些账,要是你能要回来,那就是给厂里立了大功。咱们厂的利润,翻几番都不止。到时候,厂里有钱了,工人的工资能涨,设备能更新,发展就有希望了。”
他看看黄子修:“这个担子,我交给你。财务你管,账你也要。”
接着露出一嘴黄牙,笑着道:“咱们可不能只要权力,不要责任啊。要回来,我去县委给你请功;要不回来,也没人怪你。怎么样?”
黄子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出不了声。他看着满茶几的欠条,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那些模糊的字迹,那些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债。
他终于明白王铁军今天为什么来找他,为什么赔不是,为什么这么“支持”他工作。
这不是支持,是坑。一个大坑,一个填不满的坑。
“王厂长,我……”他艰难地开口。
“黄书记,别急,慢慢来。”王铁军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这些账,你先看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刘厂长,你这样,把厂里那辆吉普车调给书记用,要账不能只要嘴,起码也得用上腿。”
刘刚跟着王铁军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黄子修一眼,眼神复杂。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黄子修一个人,和满茶几的欠条。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1970年县革委会的欠条。纸很脆,他不敢用力,怕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还能认出:“今欠曹河县砖窑总厂青砖三十万匹,用于县革委会家属院建设。欠款单位:东原地区曹河县革命委员会。经手人:王建国。1970年5月4日。”
王建国。这个人还在吗?在哪?县革委会早就没了,家属院还在吗?这账,找谁要?
他又拿起一中的,1982年县医院的,1985年西河乡的……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像一部砖窑厂的债务史,也像一部曹河县的建设史。这些砖,建了路,盖了楼,修了学校,扩了医院。可钱,没人给。
黄子修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陆东坡昨晚的话:“在砖窑厂,先求稳,再求进……有些事,能不管就别管,睁只眼闭只眼,对谁都好。”
他当时不服,觉得陆东坡太保守。现在他明白了,陆东坡说的对啊。王铁军这一手,太狠了。
他把这些陈年老账、烂账、死账都交给他,明面上是支持他工作,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要账,得罪全县各单位;不要账,工作没干好。左右都不是人。
而且,王铁军算准了,这些账根本要不回来。二十多年的账,单位撤的撤,并的并,人走的走,死的死。有的欠条上,经手人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慢慢的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陆东坡说明情况,最后有气无力的说了句:“领导,你说这个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