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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蛇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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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荒漠的夜,是没有温度的。

白天的黄沙被太阳烤得滚烫,踩上去能烫熟蛇人族蛋。但太阳一落山,那些热量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冷,刺骨的冷,能把骨髓都冻成冰渣的那种冷。

柳林坐在一块风化千年的巨石上。

这块石头很大,高十丈,宽三十丈,孤零零地矗立在荒漠中央,像一只蹲着的巨兽。石头上布满风蚀的孔洞,那些孔洞在夜里呜呜作响,像无数只鬼魂在哭。

他抬头望着天。

无尽荒漠的天,和灯城不一样。

灯城的天是铅灰色的,永远压得很低。这里的天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像把整个宇宙的墨水都倒进了这片苍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比灯城多一万倍。那些星星不是安静的,它们在动。不是缓缓移动那种动,是闪烁那种动,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柳林看了很久。

他把诸天算法运转了三百七十二遍。

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查不到。

那三个失踪的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们的因果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柳林尝试追溯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但那个地点的因果也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样。

这不对。

柳林是主神。

就算现在神力只恢复了五成,他也是主神。主神的推算,可以穿透诸天万界,可以追溯到三百万年前,可以洞察一切因果。除非——

除非对方也是主神。

或者,比主神更强。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那三百七十二遍的推算结果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第七十三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暗河的水面,纹丝不动,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他站起来。

对身后的人说:

“准备一下。”

“明天出发。”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苔说:

“我跟你去。”

柳林摇了摇头。

“这次我一个人去。”

阿苔看着他。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不舍,是比那更深的、像沉淀了十五年的淤泥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3

柳林说:

“因为对方能斩断因果。”

“带着人去。”

“反而危险。”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轻轻覆在柳林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顺着手臂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正在慢慢变暖的心。

柳林反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阿苔说:

“多久都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臣在灯城等您。”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了他三万年的先锋。

看着她说“臣在灯城等您”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跟的眼神。

是另一种。

像阿苔那种眼神。

像那些终于站起来的人那种眼神。

那是等到了之后。

又想等下一次的眼神。

柳林说:

“好。”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巨石边。

“我也在灯城等。”

柳林看着她。

红药说:

“等了八十年。”

“等到了。”

“他走了。”

“我不等了。”

“但可以等下一次。”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等成了习惯。”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灯城的事。”

“老臣会处理好。”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那三个人失踪的地方。”

“老臣派人盯着。”

“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主上——”

它顿了顿。

“保重。”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三万年来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他说:

“你也是。”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鬼部能感知魂魄。”

“如果您需要。”

“随时召我们。”

柳林说:

“好。”

鬼族十二将站在渊渟身后。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我们等您回来。”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那眼瞳里没有光了。

但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像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的眼睛。

柳林说:

“好。”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你又要走。”

柳林说:

“是。”

阿留说: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留沉默。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攥了三息。

然后松开。

“那我们在酒馆等柳叔回来。”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雨夜里捡回来的、瘦成骨头的孩子。

现在站得很直。

比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还直。

柳林说:

“好。”

阿等也松开手。

它也站得很直。

两个一般高的孩子。

站在一起。

一个穿着旧袄。

一个穿着新棉袄。

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柳林蹲下身。

视线与他们平齐。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又按在阿等头顶。

那两个发顶都很软。

带着灯城暖黄灯火的味道。

柳林说:

“等我回来。”

两个孩子同时点头。

柳林站起来。

转过身。

走进那片无尽的夜色。

走进那片没有温度的荒漠。

走进那个未知的地方。

身后。

那些人站在那里。

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黄沙尽头。

阿苔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无尽荒漠的白天,是另一种地狱。

太阳从东边升起,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整个天空烧成橘红色。那颜色从东边一直蔓延到西边,蔓延到看不见的尽头。然后火球升起来了,越来越高,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不敢直视。

黄沙开始发烫。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先是烫,然后是滚烫,然后是那种能把人烫熟的烫。空气在颤抖,被热浪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远处的沙丘在晃动,像活的一样。

柳林走在黄沙上。

他没有用神力护体。

不是不想用。

是想感受。

感受这片荒漠的真实。

脚底的烫意从脚心渗进来,顺着他改造过的双腿往上蔓延。那种烫不是灯城的雨那种冷,是另一种,更原始,更野性,更像这片土地本身在告诉他:你来对地方了。

他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见过沙暴。

那沙暴从西边来,铺天盖地,像一堵高到天边的黄墙。墙在移动,移动的速度比最快的马还快。沙暴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没。那些风化千年的巨石,那些干涸的河床,那些不知名的骸骨,全部消失在那堵黄墙里。

柳林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

任由沙暴从他身上碾过。

沙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风撕扯着他的衣服,想把它们撕碎。那种力量很大,大到可以把一个普通人撕成碎片。但柳林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另一块风化千年的巨石。

沙暴过去之后。

天更蓝了。

蓝到发黑那种蓝。

那些被沙暴吞没的东西又出现了。巨石还在,河床还在,骸骨还在。它们被沙子洗过一遍,变得更干净,更光滑,更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艺术品。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被沙暴洗过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这片荒漠在做什么了。

它在筛选。

沙暴是它的筛子。

只有经得起沙暴的东西,才能留在这里。

那些经不起的,早就被吞没了。

被沙子埋进地底。

永远消失。

他继续走。

走了十天。

十天里,他见过海市蜃楼。

不是一次。

是无数次。

那些海市蜃楼里有城,有树,有河,有人。城是金碧辉煌的城,比云端城还大十倍。树是参天大树,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高十倍。河是清澈见底的河,比暗河还宽十倍。人是各种各样的种族,有美丽的女人,有强壮的男人,有可爱的孩子。

它们在那里。

笑着。

活着。

等着。

柳林走过去。

走到那些海市蜃楼前面。

伸出手。

触碰。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

和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故乡。

又像是梦。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海市蜃楼慢慢消散。

看着那些城、树、河、人一点一点变淡。

最后消失在那片无尽的黄沙里。

他继续走。

走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见过骸骨。

不是一两具。

是成千上万具。

铺成一片惨白的海。

那些骸骨有人的,有鳞族的,有羽族的,有石族的,有穴居獾的,有蚯行族的,有织丝族的,有旧日族的,有食者的,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的。

它们躺在那里。

躺在黄沙上。

躺在烈日下。

躺着。

柳林从它们身边走过。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他怕惊醒它们。

但他知道它们醒不过来了。

死了太久了。

久到骨头都开始风化。

久到一碰就碎。

他走了很久。

走了三天。

才走出那片骸骨海。

他站在骸骨海边缘。

回头看着那片惨白的颜色。

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看着那些死了不知多少年、还在晒太阳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阿苔说的。

等人的人。

最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这些人不是等人的人。

他们是被人等的人。

等了太久。

没有等到。

他转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十天。

三十天里,他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沙暴。

没有海市蜃楼。

没有骸骨。

只有黄沙。

无边的黄沙。

永恒的黄沙。

和天边那条永远不变的线。

他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走。

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

再走一步。

走到第四十九天的时候。

他看见了。

不是海市蜃楼那种看见。

是真的看见。

前方百里处。

有东西在动。

不是沙暴那种动。

是活的。

那种动。

柳林停下脚步。

他眯起眼睛。

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三息。

他感知到了。

那是人。

不。

是种族。

很多。

至少三万。

它们在移动。

移动的方向和他一样。

往西。

柳林向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三天。

追上了。

不是追上了那种追上。

是它们停下来了。

停在一片绿洲前面。

绿洲不大。

方圆十里。

但在这片无尽的黄沙里。

十里绿洲就是天堂。

有树。

有草。

有水。

有——

人。

柳林站在绿洲边缘。

看着那些停下来的种族。

它们是蛇。

不。

是半人半蛇。

上半身是人。

下半身是蛇。

浑身覆盖着土黄色的细鳞。

那些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穿着一件会动的铠甲。

男人和女人站在一起。

但完全不一样。

男人的脸狰狞。

丑得可怕。

有的脸扭曲得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有的眼睛一只高一只低。

有的鼻子塌成一条缝。

有的嘴歪到耳根。

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没有一个是能看的。

它们站在那里。

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女人的脸却美艳得惊人。

每一个都是绝色。

皮肤光滑细腻,像凝脂。

眉眼如画,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嘴唇红润,像熟透的樱桃。

身材婀娜,像风中的柳条。

它们站在那里。

像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柳林看着这些蛇人。

看着那些丑陋的男人。

看着那些美艳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冯戈培说过的话。

诸天万族。

无奇不有。

这句话他听了三万年。

今天才真正见识到。

那些蛇人也看见了他。

男人和女人同时转过头。

那些扭曲的脸。

那些美艳的脸。

全部对着他。

三息。

有声音响起。

是一个男人。

声音沙哑。

像沙子摩擦的声响。

“你是谁。”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让它们看。

那些女人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种看见稀世珍宝的亮。

她们看着柳林的脸。

看着他那张和阿苔、苏慕云、红药都不同的脸。

那张脸在她们眼里。

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上前。

她的蛇尾在地上拖行。

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柳林面前。

距离三尺。

仰着头。

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看着他。

“你是——”

她的声音很柔。

像风吹过沙丘。

“你是人吗。”

柳林说:

“是。”

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像荒漠里开出第一朵花。

“你长得真好。”

柳林没有说话。

那女人说:

“我叫沙月。”

“你叫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柳林。”

沙月念着这个名字。

“柳林……”

“柳林……”

她笑了。

笑得更灿烂了。

“好听。”

“比我们族里那些男人的名字好听一万倍。”

她回头。

看着身后那些男人。

那些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嫉妒。

有愤怒。

有无奈。

有认命。

沙月又转回头。

看着柳林。

“你是从哪来的。”

柳林说:

“从很远的地方。”

沙月说:

“来干什么。”

柳林说:

“找人。”

沙月说:

“找什么人。”

柳林说:

“三个。”

“失踪了。”

沙月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柳林捕捉到了那一下。

但沙月很快说:

“没听说过。”

“我们在这里住了十万年。”

“没见过外来人。”

柳林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在躲闪。

柳林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能在这里借住几天吗。”

沙月说:

“能。”

“当然能。”

她回头看着那些男人。

那些男人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沙月转回头。

笑着对柳林说:

“走。”

“我带你去见族长。”

蛇人族的聚居地,在绿洲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湖泊。

不是普通那种湖。

是血红色的。

红得像凝固的血。

湖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那雾气是粉红色的。

闻起来有一股甜腻的香味。

像花香。

又像——

血香。

湖边是一座城。

不是灯城那种城。

是另一种。

城墙是用土坯垒成的。

那些土坯是黄沙和泥混合后晒干的。

晒了十万年。

干得像石头一样硬。

城墙上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柳林见过。

在废墟的石头上。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只是这里没有空白。

那些图案被刻得满满的。

每一块空白都被填上了。

填的是——

蛇。

半人半蛇的蛇。

柳林站在城门口。

看着那些图案。

看着那些跪着的蛇人。

被杀死的蛇人。

吃同类的蛇人。

离开的蛇人。

他忽然明白这些图案是什么了。

是历史。

是这个种族十万年的历史。

沙月站在他身边。

“你看得懂吗。”

柳林说:

“看得懂。”

沙月说:

“看懂什么。”

柳林说:

“看懂你们怎么活。”

沙月沉默。

她看着那些图案。

看着那些跪着的蛇人。

看着那些被杀死的蛇人。

看着那些吃同类的蛇人。

看着那些离开的蛇人。

很久很久。

她说:

“我们就是这样活的。”

“十万年了。”

柳林说:

“十万年。”

沙月说:

“十万年。”

柳林说:

“累吗。”

沙月愣了一下。

“累?”

柳林说:

“跪了十万年。”

“累吗。”

沙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问“累吗”的人。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

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像冰封了十万年的湖面。

裂开第一道细纹。

柳林没有追问。

他只是迈步。

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很窄。

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那些房子没有窗户。

只有门。

门是开着的。

可以看见里面。

里面很暗。

但能看见东西。

有的人在吃饭。

吃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

有的人在睡觉。

睡在地上。

蜷成一团。

有的人在——

柳林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间房子里。

有一个男人。

很丑的男人。

脸扭曲得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他正拿着一根鞭子。

抽一个女人。

那女人很美。

美得惊人。

但她的身上布满伤痕。

新旧交叠。

密密麻麻。

她跪在地上。

不躲。

不叫。

只是跪着。

任那鞭子抽在身上。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幕。

沙月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别看了。”

柳林说:

“为什么。”

沙月说:

“这是规矩。”

柳林说:

“什么规矩。”

沙月说:

“男人打女人。”

“是天经地义的。”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

“我们族里。”

“男人负责打仗。”

“女人负责生娃。”

“男人打累了。”

“就打女人出气。”

“女人不能躲。”

“不能叫。”

“不能反抗。”

“这是规矩。”

柳林说:

“谁定的规矩。”

沙月说:

“不知道。”

“十万年了。”

“一直这样。”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

看着那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身上。

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

那个女人感觉到他的目光。

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疼。

有麻木。

有绝望。

还有——

一点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柳林认出了那点光。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等的人还没有来。

沙月拉了他一下。

“走吧。”

“族长在等。”

柳林跟着她继续走。

走了很久。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

不是土坯房那种。

是石头垒成的。

石头是青色的。

和灯城那些青石板一样。

石头上也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比城墙上的更精细。

画的是——

一个蛇人。

很美的蛇人。

女的。

她的脸美得不像真的。

像把十万年所有女人的美全部集中在一张脸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她的身后是一片血红色的湖。

和城外那片湖一样。

沙月站在那座建筑前面。

“这是圣殿。”

柳林说:

“圣殿。”

沙月说:

“族长在里面。”

柳林走进去。

圣殿里面很暗。

只有一盏灯。

那灯是用什么做的看不出来。

但灯光是血红色的。

和外面的湖一样红。

灯光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老的女人。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她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她坐在那里。

坐在一张用白骨堆成的椅子上。

那些白骨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

但每一根都磨得很光滑。

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老女人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外来人。”

柳林说:

“是。”

老女人说:

“来干什么。”

柳林说:

“找人。”

老女人说:

“找什么人。”

柳林说:

“三个。”

“失踪了。”

老女人沉默。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和沙月刚才那一下一样。

柳林看见了。

老女人说:

“没听说过。”

柳林说:

“是吗。”

老女人说:

“是。”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老女人。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睁不开。

但柳林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像是在打量。

又像是在——

害怕。

很久很久。

柳林说:

“能在族里住几天吗。”

老女人说:

“能。”

“沙月。”

沙月走上前。

“族长。”

老女人说:

“带他去客房。”

“好好招待。”

沙月说:

“是。”

柳林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族长。”

老女人说:

“嗯。”

柳林说:

“外面那个湖。”

“叫什么。”

老女人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

长到沙月都紧张了。

老女人终于开口。

“血池。”

柳林说:

“血池。”

老女人说:

“是。”

柳林说:

“做什么用的。”

老女人说:

“孕育新生命。”

柳林说:

“新生命。”

老女人说:

“每隔十万年。”

“血池里会孕育出一个真神级的蛇人。”

柳林说:

“真神级。”

老女人说:

“是。”

柳林说:

“然后呢。”

老女人说: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那个蛇人如果好好修炼。”

“突破主神级也不在话下。”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背对着老女人。

背对着那盏血红色的灯。

背对着那座白骨堆成的椅子。

很久很久。

他说:

“有意思。”

他推开门。

走出去。

走进那片血红色的灯光里。

客房在城的另一边。

也是一间土坯房。

但比那些普通的大一点。

有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

可以看见外面的血池。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片血红色的湖。

看着湖面上飘着的粉红色雾气。

闻着那股甜腻的香味。

那是血香。

他闻得出来。

三万年前。

他闻过无数次。

那是献祭的味道。

是痛苦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三息。

他感知到了。

那血池里有什么东西。

很强大的东西。

正在沉睡。

沉睡的气息很均匀。

像胎儿在母腹中。

那气息是真神级的。

但比普通真神强。

强很多。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片血池。

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女人说的话。

每隔十万年。

血池里会孕育出一个真神级的蛇人。

这个真神级的。

还在沉睡。

没有出世。

但快了。

他感知到了。

再过三年。

最多三年。

它就会醒。

就会从血池里爬出来。

就会成为蛇人族新的王。

柳林坐在窗边。

很久很久。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进血池。

不是现在进。

是伪装成蛇人进。

他要看看那个血池到底是怎么孕育真神的。

他要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血池——

搞到手。

第二天一早。

沙月来敲门。

门是开着的。

柳林坐在窗边。

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沙月站在门口。

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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