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探寻无尽荒漠(2/2)
“比无尽荒野还大。”
柳林说:
“是。”
苏慕云说:
“里面有人吗。”
柳林说:
“有。”
“亿万生灵。”
“数千个种族。”
苏慕云沉默。
红药靠在城门边。
握着酒壶。
“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感觉到的。”
红药说:
“感觉?”
柳林说:
“神国建起来之后。”
“我的感知变强了。”
“能感觉到很远的地方。”
他指着那片黄。
“那里。”
“有很多东西。”
“活的。”
“很强。”
红药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映着那片黄。
映着那些无尽的荒漠。
红药说:
“你想去。”
柳林说:
“想去。”
红药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那里有人。”
“还没有站起来的人。”
红药沉默。
她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无尽的荒漠。
看着那些天和地连在一起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八十年前。
那个人走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颜色。
也是这样的无边无际。
也是这样的——
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红药说:
“我跟你去。”
柳林看着她。
红药也看着他。
红药说:
“等了他八十年。”
“等到了。”
“他走了。”
“我不等了。”
“跟你走。”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老臣算了一卦。”
柳林说:
“什么卦。”
冯戈培说:
“前路——”
它顿了顿。
“大凶。”
柳林说:
“然后呢。”
冯戈培说:
“凶中藏吉。”
柳林说:
“吉在——”
冯戈培说:
“吉在——”
它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无尽的荒漠。
看着那些天和地连在一起的颜色。
“吉在他们。”
柳林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生灵。
他说:
“是啊。”
“吉在他们。”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鬼部也去。”
柳林看着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站在渊渟身后。
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我们等了三万年。”
“守了三万年。”
“渡了三万年。”
“现在——”
它顿了顿。
“可以跟您走了。”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那眼瞳里没有光了。
但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像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的眼睛。
柳林说:
“好。”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我们也去。”
柳林说:
“不行。”
阿留愣住了。
“为什么。”
柳林说:
“你们还小。”
阿留说:
“不小了。”
“长了两寸。”
柳林说:
“两寸不够。”
阿留说:
“那要长多少。”
柳林想了想。
他说:
“长到能自己站着。”
阿留说:
“我现在就能站着。”
他松开柳林的腿。
站直了。
站得很直。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雨夜里捡回来的、瘦成骨头的孩子。
现在站得很直。
比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还直。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比一年前更软。
带着酒馆里暖黄灯火的味道。
柳林说:
“能站着。”
“还不够。”
阿留说:
“还要什么。”
柳林说:
“还要能走。”
“能走很远。”
“能不回头。”
阿留沉默。
他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无尽的荒漠。
看着那些天和地连在一起的颜色。
很久很久。
他说:
“那我再长。”
“长到能走很远。”
“能不回头。”
柳林说:
“好。”
阿等站在旁边。
它也学着阿留的样子。
站直了。
“我也再长。”
柳林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个孩子。
他说:
“你们留在城里。”
“守着酒馆。”
“守着那些碗。”
“等我回来。”
阿留说: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留说:
“我们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两个孩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无尽荒漠的第一站,是一座废墟。
不是灯城那种废墟。
是另一种。
更古老。
更破败。
更像被遗忘了无数年的东西。
柳林带着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还有八部众的三千先遣队,走出了七天。
七天后。
他们看见了那座废墟。
废墟很大。
方圆百里。
曾经是一座城。
城墙还在,但已经塌了大半。那些塌掉的墙被黄沙掩埋,只露出一些残破的墙头。墙头上长着一些干枯的草,那些草早就死了,但它们的根还扎在墙缝里,扎得很深。
城里的街道还在,但已经被黄沙淹了一半。走在上面,沙子没过脚踝。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再拔出来,再陷下去。
街道两边是房屋的残骸。那些房屋早已没了屋顶,只剩四壁。四壁也塌了大半,只剩一些断壁残垣。断壁上刻着一些图案,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
柳林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台。
比灯城中央那座高台更高。
全是用石头垒成的。
那些石头很大。
每一块都要十几个人才能抬动。
石头上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还在。
没有被风沙磨掉。
柳林走近。
看着那些图案。
图案上画着人。
很多的人。
跪着的人。
站着的人。
杀人的。
被杀的。
吃的。
被吃的。
那些图案连起来。
像是一个故事。
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苏慕云站在他身边。
她也看着那些图案。
“这是——”
柳林说:
“历史。”
苏慕云说:
“什么历史。”
柳林说:
“这座城的历史。”
他指着第一块石头。
那里画着一些人。
站在阳光下。
笑着。
“这是开始。”
他指着第二块石头。
那里画着一些人。
跪在地上。
前面站着一些更高大的人。
“这是被征服。”
他指着第三块石头。
那里画着一些人。
被绑着。
被刀砍着。
“这是被杀。”
他指着第四块石头。
那里画着一些人。
在吃人。
“这是吃。”
他指着第五块石头。
那里画着一些人。
站着。
手里握着兵器。
面前是一片黄沙。
“这是离开。”
他指着第六块石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
“这是——”
他顿了顿。
“忘了。”
苏慕云沉默。
她看着那些图案。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被杀的人。
看着那些吃人的人。
看着那些离开的人。
看着那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三万年前。
神国穹顶那场大战。
她也曾见过这样的画面。
只是没有刻在石头上。
刻在心里。
冯戈培走过来。
它蹲在那些石头前面。
用刻刀轻轻敲着那些图案。
“这些石头。”
“有十万年了。”
柳林说:
“十万年。”
冯戈培说:
“十万年前。”
“这里有过文明。”
“后来没了。”
柳林说:
“怎么没的。”
冯戈培说:
“不知道。”
“也许是被灭了。”
“也许是自然消亡。”
“也许是——”
它看着那些吃人的图案。
“吃没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图案。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被杀的人。
看着那些吃人的人。
看着那些离开的人。
看着那片空白。
很久很久。
他说:
“继续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
又看见一座废墟。
比第一座更大。
方圆三百里。
城墙还在。
比第一座更完整。
城里的街道还在。
没有被黄沙淹没。
街道两边是房屋。
不是残骸。
是完整的房屋。
只是没有人。
柳林走进最近的一座房屋。
门是开的。
里面很暗。
他走进去。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了。
屋里有人。
不是活的。
是死的。
死了很久了。
干尸。
坐在椅子上。
坐在桌边。
坐在床上。
保持着一个姿势。
那个姿势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
等一件事。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结果。
柳林退出来。
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央。
那里也有一座高台。
比第一座更高。
石头上也刻着图案。
那些图案和第一座一样。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空白。
只是最后那块空白。
比第一座大了一倍。
柳林看着那块空白。
很久很久。
他说:
“他们在问。”
苏慕云说:
“问什么。”
柳林说:
“问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慕云沉默。
红药靠在城门边。
握着酒壶。
“头在哪。”
柳林说:
“不知道。”
红药说:
“那怎么答。”
柳林说:
“不用答。”
“用做。”
红药看着他。
柳林说:
“让他们站起来。”
“就是答案。”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天。
经过七座废墟。
每一座都一样。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空白。
只是空白越来越大。
最后一座废墟的空白。
占了整面墙。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白。
柳林站在那块空白前面。
很久很久。
他说:
“十万年了。”
“他们问了十万年。”
“没有答案。”
阿苔站在他身边。
“现在有了。”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阿苔说:
“你就是答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空白。
看着那些十万年没有答案的问题。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他忽然想起灯城。
想起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
想起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想起那些终于等到的人。
他们和这些废墟里的人一样。
跪过。
被杀过。
吃过人。
离开过。
但他们等到了。
他们站起来了。
这些废墟里的人。
没有等到。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去有人的地方。”
第二十三天。
他们看见了一座活的城。
不是废墟那种活。
是真正的、有人住的、还在运转的城。
城很大。
比灯城大十倍。
城墙是用巨石垒成的。
那些巨石比废墟里的石头还大。
城墙上站满了人。
不。
不是人。
是各种种族。
有的长着三只眼睛。
有的浑身覆满青黑色的鳞甲。
有的没有四肢。
只有一团蠕动的、触须般的东西。
它们站在城墙上。
看着柳林他们。
看着这支从荒漠深处走来的队伍。
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看猎物。
又像看食物。
柳林站在城门口。
城门是关着的。
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
那图案他见过。
在废墟的石头上。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空白。
只是这个图案里没有空白。
最后那块空白被填满了。
填的是一个字。
吃。
柳林看着那个字。
很久很久。
他说:
“这座城。”
“还在吃。”
苏慕云握着战矛。
“要进去吗。”
柳林说:
“要。”
苏慕云说:
“可能会打。”
柳林说:
“会。”
苏慕云说:
“打吗。”
柳林说:
“先看看。”
城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
是从上面开的。
城墙上那些守城的人。
同时跪了下去。
跪在城墙上。
额头抵在那些巨石上。
柳林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它们跪下去的动作。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那是信仰的动作。
是信某种东西的动作。
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很高。
比渊壑还高一倍。
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
那些鳞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的眼睛是竖瞳。
和鳞族一样。
但比鳞族更深。
更冷。
像把十万年的荒漠全部冻成冰。
嵌在眼眶里。
它走到柳林面前。
距离三尺。
跪下。
额头抵在地上。
“神。”
“您来了。”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跪下的姿势。
看着它叫出的那个字。
他说:
“你认识我。”
那东西说:
“认识。”
“三百万年了。”
“我们一直在等您。”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百万年。
比旧日族还久。
比云端城还久。
比任何他知道的文明都久。
他说:
“等什么。”
那东西说:
“等您来收走我们的痛苦。”
“等您来让我们不用再吃。”
“等您来——”
它抬起头。
用那双竖瞳看着柳林。
那双眼里没有光。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把三百万年的等待全部浓缩成一点。
点在眼眶最深处。
“等您来让我们站起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东西。
看着这个跪了三百万年的种族。
看着它那双竖瞳里的那一点光。
很久很久。
他说:
“你叫什么。”
那东西说:
“我们没有名字。”
“只有代号。”
柳林说:
“什么代号。”
那东西说:
“食者。”
“三百万年来。”
“我们一直在吃。”
“吃别的种族。”
“吃自己的同类。”
“吃一切能吃的东西。”
“吃到——”
它顿了顿。
“吃到忘了自己是谁。”
柳林说:
“那你们还记得什么。”
那东西说:
“记得一句话。”
柳林说:
“什么话。”
那东西说:
“有一天。”
“会有一个神从荒漠那边来。”
“他会让我们不用再吃。”
“他会让我们站起来。”
“他会给我们名字。”
柳林沉默。
他看着这座城。
看着那些跪在城墙上的食者。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食者。
看着它那双竖瞳里的那一点光。
很久很久。
他说:
“那句话是谁说的。”
那东西说:
“不知道。”
“传了三百万年。”
“传到现在。”
“没有人知道是谁说的。”
“但都信。”
柳林说:
“信了三百万年。”
那东西说:
“信了三百万年。”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那东西头顶。
那东西的头顶很硬。
覆满了鳞甲。
但柳林的掌心按上去的时候。
那些鳞甲轻轻颤了一下。
像认出了什么。
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按它。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食部。”
“神国第九部。”
那东西抬起头。
用那双竖瞳看着柳林。
那双竖瞳里的那一点光。
忽然炸开了。
不是灭那种炸。
是亮那种炸。
亮得刺眼。
亮得像三百万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它说:
“食部。”
“领命。”
身后那座巨城。
城墙上那些跪着的人。
同时站起来。
同时抬起头。
同时看着柳林。
三百万食者。
三百万双竖瞳。
三百万道亮得刺眼的光。
同时亮起。
照亮了这片无尽的黄沙。
照亮了这座三百万年的城。
照亮了那些刻在城门上的“吃”字。
那个字在光里慢慢变淡。
慢慢消失。
最后只剩下空白。
和那些废墟里的空白一样。
只是这空白不再是问题。
是答案。
食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五成。
不是四成八。
是五成。
他站在那座巨城门口。
看着那些食者从城里走出来。
看着它们第一次走出那座城。
看着它们第一次站在阳光下。
看着它们第一次不用吃。
阿苔站在他身边。
“三百万年。”
柳林说:
“三百万年。”
阿苔说:
“比你还久。”
柳林说:
“比我久。”
阿苔说:
“它们等到了。”
柳林说:
“等到了。”
阿苔说:
“你也是。”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阿苔说:
“你等了三万年。”
“也等到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
那些食者开始往前走。
走向那片无尽的黄沙。
走向那些还没有等到的地方。
走向那些还在吃的人。
它们要去告诉它们。
神来了。
可以不用再吃了。
可以站起来了。
可以——
有名字了。
柳林看着它们走远。
看着那些三百万年的背影消失在黄沙里。
他说:
“无尽荒漠。”
“还有多少。”
冯戈培站在他身边。
“很多。”
“数不清。”
柳林说:
“还要走多久。”
冯戈培说:
“不知道。”
“也许三年。”
“也许三十年。”
“也许三百年。”
柳林说:
“也许三百万年。”
冯戈培没有说话。
柳林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无尽的荒漠。
看着那些天和地连在一起的颜色。
很久很久。
他说:
“那就走吧。”
“反正有人等。”
他迈出一步。
走进那片黄沙。
身后跟着那些人。
跟着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
跟着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
跟着那些终于不用再等的人。
跟着那些三百万年终于等到的人。
走进无尽荒漠。
走进那些还没有站起来的地方。
走进那些还在吃的人中间。
走进那个不知道要走多久的——
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