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玄幻,我乃长生伏妖大帝 > 第7章 合作,隐秘

第7章 合作,隐秘(1/2)

目录

柳林与旧日族的合作,就像在深海的刀尖上跳舞。

这句话是瘦子说的。

他原话是:“柳大哥,你跟那些章鱼脑袋打交道的时候,我总觉得下一息它们就会翻脸——然后你笑眯眯地把它们翻过来那条缝再捅一刀。”

柳林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刀尖上跳舞,跳习惯了,刀就不那么锋利了。”

瘦子琢磨了三天。

没琢磨明白。

他问胖子:“柳大哥这话是啥意思?”

胖子正在洗碗。

他头也不抬。

“意思是,你被刀捅多了,皮就厚了。”

瘦子:

“你这是在骂柳大哥还是在夸柳大哥?”

胖子沉默了三息。

“夸。”

瘦子更糊涂了。

但他决定不再琢磨。

因为柳大哥和旧日族合作这三个月来,酒馆的生意不仅没受影响,反而更好了。

好到瘦子每天要端三百碗茶。

好到胖子从早到晚没熄过灶膛的火。

好到阿苔洗坏的碗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不是碗质量差,是洗太多了,陶碗都磨薄了一层。

好到阿留每天倒水倒到手酸,晚上躺在被窝里,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蜷曲。

但阿留很高兴。

因为他每天都能从老周那里收到两枚铜板。

一枚是茶钱。

另一枚是“买你柳叔明天多笑一下”的预订款。

柳叔这三个月确实笑了很多。

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一闪即逝的笑。

是另一种。

更稳。

更深。

像暗河的水面。

看起来纹丝不动。

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很沉的东西。

正在慢慢浮上来。

柳林这三个月,出入旧日族活船的频率,比出入暗河还高。

不是去喝茶。

是去“谈合作”。

渊潮每次都在船舷边等他。

触手垂落。

幽绿横瞳平静如深潭。

它说:“你来了。”

柳林说:“来了。”

它说:“今天要谈什么。”

柳林说:“谈你那些不服的族人。”

渊潮沉默。

柳林说:“旧日族降临灯城四个月了。四个月来,你按照约定,撤了活船,还了地盘,放回鳞族、羽族、石族的归顺条件。”

他顿了顿。

“但你的族人并不都赞成这些决定。”

渊潮没有说话。

柳林说:“你在旧日族内部被称为‘妥协派’。妥协派的意思是,愿意和灯城土著合作,愿意学习深海的生存法则之外的另一种法则。”

他看着渊潮。

“另一派叫什么。”

渊潮沉默了很久。

它说:

“渊流。”

柳林说:

“他们的主张是什么。”

渊潮说:

“旧日族不需要与任何种族合作。”

“深海十万年的生存法则,足以让我们征服一切。”

“不能征服的,就毁灭。”

它顿了顿。

“不能毁灭的,就沉入海底。”

柳林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渊流派的势力有多大。

也没有问渊流派的首领是谁。

他只是说:

“他们想杀你。”

渊潮没有否认。

柳林说:

“他们也想杀我。”

渊潮依然没有否认。

柳林说:

“因为他们知道,你退让的每一寸,都是在为旧日族寻找另一条路。”

“这条路他们不想走。”

“所以走这条路的人,必须死。”

渊潮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你知道灯城地下势力有一句话。”

“谁挡我的路,我就杀谁。”

渊潮说:

“这是骨鳞三百年前说的。”

柳林说:

“骨鳞现在在西边荒原开矿场。”

“它没有杀任何人。”

“但它说的话,灯城地下势力还记着。”

他看着渊潮。

“旧日族也适用。”

渊潮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你要我帮你杀人。”

柳林说:

“不是帮我。”

“是帮你自己。”

“渊流派不死,妥协派就是旧日族的叛徒。”

“叛徒的话,没有人会听。”

他顿了顿。

“你学了三万年的‘另一种法则’,会被你死去的族人带进沉没之海。”

“没有人知道你来过灯城。”

“没有人知道你尝试过合作。”

“没有人知道旧日族除了征服,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渊潮的触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柳林说:

“三万年前,渊音走进沉没之海。”

“它等的那个人没有回来。”

“但它的选择,你还记得。”

他顿了顿。

“三万年后的今天,你站在这里。”

“你的选择,需要有人记得。”

渊潮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柳林说:

“我知道。”

渊潮说:

“你在利用我。”

柳林说:

“我知道。”

渊潮说:

“但你说得对。”

柳林没有说话。

渊潮说:

“渊流派的首领叫渊壑。”

“它是旧日族这一代最强大的战士。”

“触手长到脚踝。”

“眉心神石的裂纹,比任何族人都少。”

“它三千年凝出的神石,至今没有一丝裂痕。”

它顿了顿。

“它从未失败过。”

柳林说:

“从未失败,就是它最大的弱点。”

渊潮看着他。

柳林说:

“因为它不知道输了之后,该怎么站起来。”

柳林第一次见到渊壑,是在七天之后。

不是渊潮安排的。

是渊壑自己找上门来。

那天黄昏,柳林正在酒馆柜台后面擦碗。

门外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色变暗。

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酒馆门口所有的光。

柳林抬起头。

一个旧日族站在门槛边。

它比渊潮高半头。

触手垂到脚踝。

在灯城傍晚的昏黄光线里,那些触手像无数条蛰伏的深海蟒蛇,吸盘开合时发出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

它的横瞳不是渊潮那种幽绿色。

是另一种。

更冷。

更沉。

像把深海最深处、从未被任何光照亮过的寒流,冻成两粒冰珠,嵌进眼眶。

它没有跨过门槛。

它就站在那里。

俯视着柳林。

它开口。

声音比渊潮更低。

不是潮水漫过沙滩的嘶鸣。

是冰川在海底崩裂的沉闷轰鸣。

“你就是柳林。”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说:

“你是渊壑。”

渊壑没有说话。

它只是伸出触手。

不是攻击。

是测量。

那根最粗壮的、垂到脚踝的触手,缓缓探入酒馆。

越过门槛。

越过瘦子僵在半空中的茶壶。

越过阿苔按在刀柄上的手。

越过阿留紧紧攥着柳叔衣角的泛白手指。

停在柳林面前三寸。

触手尖端微微抬起。

像在嗅。

像在听。

像在评估。

三息。

渊壑收回触手。

它说:

“你的魂魄很弱。”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弱到我一息之间就能捏碎。”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你凭什么让渊潮相信你。”

柳林说:

“因为它问过我一个问题。”

渊壑说:

“什么问题。”

柳林说:

“它问我,愿不愿意去沉没之海。”

渊壑没有说话。

柳林说:

“我说,愿意。”

渊壑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你在骗它。”

柳林说:

“我没有骗它。”

渊壑说:

“你不可能去沉没之海。”

柳林说:

“为什么。”

渊壑说:

“因为你的根在这里。”

它没有回头。

但它的触手指向酒馆深处。

指向灶台边阿苔的背影。

指向柜台后瘦子惨白的脸。

指向灶膛旁胖子沉默如山的身躯。

指向门框边红药握着酒壶的手。

指向柳林脚边那株小小的、紧紧攥着衣角的蘑菇。

“这些是你的根。”

渊壑说。

“有根的人,不会离开。”

柳林没有说话。

渊壑说:

“渊潮相信你,不是因为你答应去沉没之海。”

“是因为你有根。”

它顿了顿。

“它想看看,有根的人是怎么活的。”

柳林看着它。

很久很久。

他说:

“你不想看看吗。”

渊壑没有说话。

柳林说:

“旧日族沉在海底十万年。”

“十万年来,你们的根是沉没之海。”

“海水永远不会干涸。”

“深海永远不会死去。”

“所以你们不需要离开。”

他顿了顿。

“但渊音选择走进海里,不是因为海水干涸了。”

“是因为它想等一个人。”

“那个人来自有根的地方。”

“渊音想知道,有根的人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根。”

渊壑沉默。

柳林说:

“它没有等到答案。”

“但它把圣物给了那个人。”

“它用三万年的时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也等一个答案。”

他看着渊壑。

“你不想知道那个答案吗。”

渊壑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它转身。

触手在风中微微摆动。

它走出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七天之后。”

“旧日族活船,渊潮会召开全族议会。”

“议题是——”

它顿了顿。

“妥协派与征服派,谁有资格代表旧日族。”

“议会结束之后,只会有一种声音。”

柳林说:

“你想让我去。”

渊壑说:

“不是想。”

“是通知。”

它走进暮色。

触手拖曳在青石板上。

发出像深海暗流涌动的沙沙声。

柳林站在原地。

阿留仰着头。

“柳叔。”

“嗯。”

“那个章鱼脑袋……是来找你打架的吗?”

柳林说:

“不是打架。”

阿留说:

“那是来干嘛的?”

柳林想了想。

他说:

“来问我为什么要活在这里。”

阿留没听懂。

但他觉得柳叔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红烧肉炖得有点烂。

他放下心来。

继续蹲在柳叔脚边。

当蘑菇。

渊壑走后,柳林在酒馆门口站了很久。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问那个旧日族是谁。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发呆。

她只是说:

“七天之后。”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你打算去。”

柳林说:

“嗯。”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说:

“活船上不止渊潮。”

柳林说:

“我知道。”

阿苔说:

“你神力才恢复不到半成。”

柳林说:

“我知道。”

阿苔说:

“你可能会死。”

柳林说:

“我知道。”

阿苔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阿苔说:

“那你还是要去。”

柳林说:

“要去。”

阿苔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只是说:

“把刀带上。”

柳林说:

“我没有刀。”

阿苔解下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三根。

刀刃上那道被他刀意震裂的细纹还在。

她把这把刀放在柳林掌心。

“它有十五年没离开过我。”

她顿了顿。

“现在借你七天。”

柳林低头看着这把刀。

很轻。

很旧。

刀柄缠着的麻绳已经被阿苔的手磨得光滑温润。

他握紧刀柄。

他说:

“七天之后还你。”

阿苔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

继续洗菜。

柳林站在原地。

他把刀挂在腰间。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柳叔。”

“嗯。”

“这把刀……好香。”

柳林愣了一下。

阿留说:

“不是刀香。”

“是阿苔姑姑的香味。”

他顿了顿。

“像晒过太阳的被褥。”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刀鞘往里挪了挪。

贴着自己的腰侧。

七天。

柳林用了三天做准备。

不是修炼。

不是养伤。

是把灯城所有与他合作过的种族族长,一个一个见了一遍。

鳞族族长跪在暗河边。

柳林说:

“七天之后,旧日族活船有一场议会。”

鳞族族长说:

“老朽听说了。”

柳林说:

“渊流派和妥协派,只能活一个。”

鳞族族长说:

“主上支持渊潮。”

柳林说:

“是。”

鳞族族长说:

“需要鳞族做什么。”

柳林说:

“什么都不做。”

鳞族族长愣住了。

柳林说:

“旧日族的议会,是旧日族自己的事。”

“外族插手,只会让妥协派背上叛徒的污名。”

他顿了顿。

“你们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鳞族族长低下头。

它说:

“主上。”

“老朽活了八百年。”

“八百年里,老朽见过无数人说‘你们活着就是支持’。”

“只有您是认真的。”

柳林没有说话。

他转身。

走了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骨鳞那棵坟头的树。”

“最近浇水了吗。”

鳞族族长说:

“每天浇。”

柳林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暮色。

羽族霜翼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柳林在它身边坐下。

很久很久。

霜翼说:

“主上要去旧日族活船。”

柳林说:

“嗯。”

霜翼说:

“羽族帮不上忙。”

柳林说:

“我知道。”

霜翼说:

“但羽族会等您回来。”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不是等您打赢。”

“是等您回家。”

它顿了顿。

“主上在哪里,羽族的家就在哪里。”

柳林看着它。

很久很久。

他说:

“你不是说我是傻子吗。”

霜翼说:

“是。”

“但傻子也有傻子的好。”

它看着那棵枯树苗。

“这棵树,阿灰说它会活。”

“阿灰是穴居獾,没见过草原,不知道树要长在土里才能活。”

“它把树苗从矿区边缘挖出来,种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每天浇水。”

“每天对着它说话。”

“它说,树啊树,你快快长,长高了,柳叔就能在树荫

霜翼顿了顿。

“那棵树当然没活。”

“但阿灰还在浇水。”

它转过头。

看着柳林。

“主上,您知道那棵树为什么没活吗?”

柳林说:

“因为根断了。”

霜翼说:

“根断了,就换一个地方重新扎根。”

“阿灰把树苗从矿区边缘挖出来,不是让它死。”

“是让它换一个地方活。”

它顿了顿。

“羽族也是这样。”

“三十年前,北渊把我们扔下悬崖。”

“我们飞不起来。”

“但我们没有死。”

“我们在灯城活下来了。”

“根断了,就换一个地方重新扎。”

“只要还在土里,就能活。”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棵被阿灰种在窗台上的枯树苗。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笔直地站在陶盆中央。

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剑。

他轻轻说:

“它会活的。”

霜翼说:

“会的。”

石族老族长没有出来见柳林。

它闭关了。

守门的年轻石族说,老族长在冲击三千年没有突破的境界。

它说,老族长让它转告主上一句话。

柳林说:

“什么话。”

年轻石族说:

“老族长说,它等晴天等了三千零一年。”

“不差这七天。”

柳林没有说话。

他站在地底迷宫入口。

很久很久。

他转身。

铁山蹲在铁旗帮总部那堆成山的矿石旁边。

它低着头。

看着怀里那堆锈成废铁的重锤残渣。

柳林在它身边坐下。

很久很久。

铁山说:

“那柄锤子,老子用了四百年。”

柳林说:

“我知道。”

铁山说:

“四百年前,老子刚来灯城,什么都没有。”

“那个矿石商人给我一把锤子。”

“他说,小伙子,好好干。”

“老子就用这把锤子,砸出了铁旗帮四百年基业。”

它顿了顿。

“现在锤子锈了。”

柳林说:

“我可以给你重铸一把。”

铁山摇了摇头。

“不用了。”

它轻轻说:

“四百年来,老子用锤子砸过很多人的脑袋。”

“有些是该砸的。”

“有些是不该砸的。”

“锤子锈了也好。”

“锈了,就不用再砸了。”

柳林看着它。

铁山也看着他。

铁山说:

“人族。”

“你不是来借兵的吧。”

柳林说:

“不是。”

铁山说:

“那你来干啥。”

柳林想了想。

他说:

“来告诉你,锤子锈了,不是你的错。”

铁山愣了一下。

柳林说:

“是旧日族的错。”

“我会让它们还。”

铁山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看着怀里那堆锈迹斑斑的残渣。

它轻轻说:

“不用还了。”

“锈了的东西,还回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它顿了顿。

“但老子谢谢你。”

柳林站起身。

他走出三步。

铁山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人族。”

柳林停下脚步。

铁山说:

“活着回来。”

“酒馆的红烧肉,老子还没吃够。”

柳林没有回头。

他说:

“好。”

穴居獾阿灰带着全族幼崽,在酒馆门口排成一排。

十一只。

倒扣的木盆不够了。

阿灰把自己的木盆让给最小的幼崽。

自己蹲在地上。

它仰着头。

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黑豆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

“柳、柳掌柜。”

柳林蹲下身。

视线与阿灰齐平。

阿灰说:

“我爷爷说,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我没见过草原。”

“但我见过您的酒馆。”

它顿了顿。

“酒馆的灯火是黄的。”

“像风干了很久很久的太阳。”

柳林没有说话。

阿灰说:

“您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柳林说:

“不远。”

“就在灯城上空。”

阿灰说:

“那您还会回来吗。”

柳林说:

“会。”

阿灰用力点头。

它从怀里摸出一小把干瘪的野果。

是它攒了三个月舍不得吃的。

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给、给您路上吃。”

柳林接过野果。

很小。

很干。

皱巴巴的。

像十一颗浓缩的、风干了的草原。

他把野果收进怀里。

和阿留那颗没舍得吃的糖放在一起。

和红药第一包茶叶的残末放在一起。

和那颗紫黑色的、裂痕遍布的神石放在一起。

他说:

“谢谢。”

阿灰的圆耳朵又竖高一寸。

它用力摇头。

“不用谢不用谢。”

“您给我碗,我还没谢您呢……”

柳林说:

“碗在柜台上。”

“下次来就有了。”

阿灰用力点头。

它把脸埋进前爪里。

很久没有抬起来。

蚯行族族长没有来。

它蠕动了三天三夜。

从地底三十丈深处。

把自己淡红色的、柔软细长的身体。

一点一点。

拖到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它把自己摊开。

像一条搁浅的、正在等待潮水的海绳。

柳林站在窗边。

蚯行族族长说:

“主上。”

它的声音很轻。

像泥土被雨水浸润时发出的细微呼吸。

柳林说:

“你怎么上来了。”

蚯行族族长说:

“来等太阳。”

柳林说:

“今天没有太阳。”

蚯行族族长说:

“总会有的。”

它顿了顿。

“我等了八百年。”

“不差这七天。”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条摊在窗台上的、淡红色的柔软身体。

八百年。

它从诸天万界的故乡,流落到这片永远等不到雨季的域外。

它带着族人钻进地底三十丈深处。

靠吃泥土里的腐殖质维生。

它没有见过太阳。

不知道阳光落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

但它每天都会从地底钻出来。

把自己摊在窗台上。

等。

柳林说:

“七天后,太阳会出来吗。”

蚯行族族长说:

“不知道。”

它顿了顿。

“但等一等,总没有坏处。”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身。

走出后院。

蚯行族族长把自己摊在窗台上。

它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主上。”

“等您回来那天。”

“太阳就出来了。”

织丝族老族长没有出来送柳林。

她坐在那架从雾泽带出来的、烧焦了一角的旧纺车前。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她指间流淌。

阿织站在她身后。

老族长说:

“他来了。”

阿织低下头。

她没有出去。

她只是把梭子握得更紧。

老族长说:

“不去送送?”

阿织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人送。”

老族长说:

“他不需要。”

“你呢。”

阿织沉默。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我怕我去了。”

“就不想让他走了。”

老族长没有说话。

她把纺好的丝线从梭子上取下来。

叠好。

放在窗台边。

那里已经叠了七十三块灵丝软甲的半成品。

每一块都是她这三个月赶织的。

她知道柳林不需要软甲。

他从来不用防具。

但她还是织了。

织完一块,叠好,放上窗台。

下一块。

再下一块。

像在等一个永远用不上这些软甲的人。

阿织看着窗台上那七十三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

她忽然说:

“族长。”

老族长说:

“嗯。”

阿织说:

“他会回来的。”

老族长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梭子重新穿进经线。

沙。

沙。

沙。

像把时间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七天。

第七天清晨。

柳林站在酒馆门口。

他把阿苔那把残破的刀挂在腰间。

把阿灰送的野果收在怀里。

把阿留那枚没舍得花的铜板塞进袖口。

把渊音三万年前给他的神石贴身放着。

阿苔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

红药靠在门框边。

她也没有说话。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

胖子站在灶膛边。

他把火调到最旺。

水一直烧着。

等柳大哥回来,能立刻喝上一碗热的。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他说:

“柳叔。”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说:

“你答应过我的。”

柳林说:

“答应什么。”

阿留说:

“站着活的人,不用急着去死。”

柳林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

视线与阿留齐平。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清晨未散尽的凉意。

他说:

“我记得。”

阿留用力点头。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三息。

他松开手。

柳林站起身。

他走进暮色——不,清晨。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但他没有再回头。

旧日族的活船悬停在灯城正上空三百丈。

不是七艘。

是十三艘。

柳林踩着渊潮放下的舷梯。

一步一步。

走进船舱。

船舱比他想象的更深。

不是深度。

是那种从海底打捞上来、沉淀了十万年的——

暗。

舱壁覆着青黑色的、湿漉漉的鳞甲。

鳞甲在呼吸。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呼吸。

每一片鳞甲边缘都在缓缓翕动。

像无数张没有牙齿的嘴。

船舱两侧站着旧日族战士。

不是三只五只。

是三百只。

触手从舱壁垂落。

横瞳在幽绿鬼火映照下,像三百盏悬浮在深海中的灯塔。

它们看着柳林。

柳林走过它们中间。

三百双横瞳。

三百条触手。

三百道审视、敌意、漠然、好奇的目光。

他从这些目光里穿过去。

像穿过一片沉睡了十万年的深海森林。

渊潮站在船舱最深处。

它的触手垂到腰际。

横瞳平静如深潭。

它说:

“你来了。”

柳林说:

“来了。”

渊潮说:

“渊壑在等你。”

柳林说:

“我知道。”

渊潮说:

“议会开始之后,我不会帮你说话。”

柳林说:

“不需要。”

渊潮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柳林说:

“我知道。”

渊潮说:

“但渊音说得对。”

“旧日族需要学会另一种法则。”

它顿了顿。

“你是那个教法则的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腰间的刀解下来。

放在渊潮脚边。

“替我保管。”

渊潮低头看着这把残破的刀。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三根。

刀刃上有一道细密的裂纹。

它说:

“它对你很重要。”

柳林说:

“是。”

渊潮说:

“你不怕我失约。”

柳林说:

“不怕。”

渊潮沉默。

它伸出触手。

轻轻卷起刀。

收进怀里。

“议会结束后,还你。”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身。

走向船舱更深处。

旧日族全族议会,在活船最底层的深海殿召开。

不是船。

是殿。

柳林踏进殿门的那一刻,才明白为什么叫“殿”。

这里没有舱壁。

没有舷窗。

没有一切与“船”有关的结构。

这里只有——

海。

不是真正的海水。

是旧日族用十万年时间,从沉没之海一滴滴搬运过来的、浓缩了一整个深海文明精华的——

幻境。

穹顶是黑的。

不是灯城那种铅灰。

是深海一万丈以下、连光都无法抵达的、绝对的暗。

脚下是潮汐。

不是实质。

是旧日族先祖用神石镌刻在地板上的、十万年不息的潮纹。

潮纹在流动。

一浪。

一浪。

像把整个沉没之海,压缩进这间方圆百丈的船舱。

殿中央立着一座高台。

不是石砌。

是触手。

无数旧日族先祖的触手,在临终前自愿剥离躯体,编织成这座高台。

高台顶端,悬浮着一颗神石。

不是普通的幽绿色。

是纯黑。

比深海一万丈以下的暗更黑。

黑到像把十万年的光阴,浓缩成一滴永不蒸发的眼泪。

渊壑站在高台左侧。

它的触手垂到脚踝。

横瞳比七天前更冷。

它身后站着三百只旧日族战士。

每一只眉心神石都亮着。

幽绿的光。

像三百盏待燃的战灯。

渊潮站在高台右侧。

它身后也站着族人。

比渊壑少。

只有一百只。

它们的触手不如渊流派长。

神石不如渊流派亮。

但它们站得很稳。

柳林走进殿门。

三百道渊流派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三百条触手同时绷紧。

三百只横瞳同时收缩。

渊壑抬起触手。

所有触手同时垂下。

它看着柳林。

它说:

“人族。”

“这里是旧日族十万年议会。”

“外族不得入内。”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举过头顶。

神石在深海殿幽暗的光线中,裂痕里透出淡金色的光芒。

很淡。

很轻。

像黎明前海平面下隐隐涌动的第一缕天光。

但它亮着。

所有旧日族的触手,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蠕动。

三百只渊流派战士。

一百只妥协派族人。

包括渊壑。

包括渊潮。

包括高台顶端那颗沉睡了十万年的纯黑神石。

全部静止。

像深海一万丈以下、被冰封了十万年的沉船。

渊壑的触手缓缓垂落。

它看着柳林掌心那颗神石。

看着那些细密的、深可见髓的裂纹。

看着裂纹里透出的、与旧日族完全不同的淡金色光芒。

很久很久。

它说:

“圣物认主。”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圣物的主人,可入旧日族任何议会。”

柳林说:

“我知道。”

渊壑说:

“圣物的主人,可在旧日族任何议会发言。”

柳林说:

“我知道。”

渊壑说:

“圣物的主人,可在旧日族任何议会——”

它顿了顿。

“投票。”

柳林说:

“我知道。”

渊壑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准备了七天。”

“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圣物可以让你进入议会。”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你也从一开始就知道,圣物的主人拥有一票投票权。”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妥协派有一百票。”

“征服派有三百票。”

“加上你,是一百零一比三百。”

它顿了顿。

“你还是输。”

柳林说:

“我知道。”

渊壑说:

“那你还来做什么。”

柳林看着它。

他说:

“来告诉你。”

“妥协派不止一百零一票。”

渊壑没有说话。

柳林说:

“旧日族沉在海底十万年。”

“十万年来,你们只信奉一种法则。”

“征服。”

“强者统治弱者。”

“深海不容犹豫。”

他顿了顿。

“但十万年来,旧日族的人口,从一万众凋零到不足三千。”

“不是战死。”

“是饿死。”

渊壑的触手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说:

“沉没之海的资源不是无限的。”

“深海孕育神石需要三千年。”

“孕育触手需要八百年。”

“孕育新的生命——需要五百年。”

“而你们征服回来的俘虏,没有神石,没有触手,没有深海孕育的生命力。”

“他们在沉没之海活不过三年。”

他顿了顿。

“你们征服了三万年。”

“三万年,旧日族的人口减少七成。”

“这就是你们信奉的法则。”

渊壑没有说话。

它身后的三百只渊流派战士也没有说话。

柳林说:

“渊潮选择与灯城合作。”

“不是背叛旧日族的传统。”

“是为旧日族找另一条路。”

他看着渊壑。

“你们可以继续走征服的路。”

“三百年后,旧日族剩一千人。”

“三千年后,剩三百人。”

“三万年之后——”

他顿了顿。

“沉没之海还在。”

“旧日族不在了。”

渊壑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你来议会,不是为了投票。”

柳林说:

“不是。”

渊壑说:

“你是来——”

它顿了顿。

“说服我。”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凭什么。”

柳林说:

“凭你们征服了三万年,也没有让旧日族吃饱过。”

“凭渊潮只学了一个月,就让织丝族答应用软甲换神石。”

“凭灯城有你们征服不了的东西。”

他顿了顿。

“凭你想过。”

“深海之外,也许还有别的活法。”

渊壑没有说话。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触手。

三万年了。

它用这些触手征服过无数敌人。

撕碎过无数俘虏。

也拥抱过无数族人。

触手吸盘边缘,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不是战斗留下的。

是三千年前。

它第一次看见渊潮从灯城带回来的白开水。

它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那碗水面上。

水纹漾开。

倒映着它自己的横瞳。

它在那倒影里,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自己。

不是战士。

不是征服者。

不是旧日族这一代最强的刃。

只是一个——

很久很久没有尝过新鲜东西的、苍老的、疲惫的、活了三万年的生命。

它没有喝那碗水。

它把触手收回来。

那道裂纹就从那天开始。

很细。

很浅。

只有它自己知道。

渊壑抬起头。

它看着柳林。

“你赢了。”

柳林没有说话。

渊壑说:

“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

“是因为你让我想起来。”

它顿了顿。

“我活了三万年。”

“三万年里,我只尝过深海的味道。”

“我想尝尝别的。”

它转身。

面对身后那三百只渊流派战士。

它说:

“旧日族。”

“从今天起。”

“不再以征服为唯一法则。”

三百只战士沉默。

三息。

有一只触手最短的年轻旧日族,轻轻放低了横瞳。

它说:

“是。”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三百只战士。

全部垂下触手。

渊潮站在高台右侧。

它看着这一幕。

很久很久。

它伸出触手。

把怀里那把残破的刀取出来。

放在柳林掌心。

它说:

“你赢了。”

柳林接过刀。

挂在腰间。

他说:

“不是赢了。”

“是找到了另一条路。”

渊潮说:

“那条路叫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叫合作。”

渊潮没有说话。

它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垂到腰际的触手。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渊音。”

“你等的人没有回来。”

“但有人替他把路走通了。”

它顿了顿。

“你可以瞑目了。”

高台顶端那颗沉睡了十万年的纯黑神石。

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离开深海殿的时候。

渊壑叫住他。

“柳林。”

柳林停下脚步。

渊壑说:

“你帮渊潮打压异己。”

“不是为了旧日族。”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你是为了你自己。”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你利用我们。”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你还这么坦然。”

柳林说:

“是。”

渊壑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你需要什么。”

柳林说:

“神石。”

“旧日族眉心凝出的、没有与任何命魂绑定的神石。”

渊壑说:

“你要多少。”

柳林说:

“越多越好。”

渊壑说:

“用来做什么。”

柳林说:

“恢复神力。”

渊壑沉默。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掌心布满旧伤、腰间挂着那把残破的刀、怀里揣着圣物的人族。

它说:

“你恢复神力之后。”

“会离开灯城。”

柳林说:

“会。”

渊壑说:

“还会回来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会。”

渊壑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的根在这里。”

渊壑没有说话。

它伸出触手。

从自己眉心剜下那颗三千年凝出、至今没有一丝裂痕的神石。

双手捧着。

举到柳林面前。

“这是旧日族与灯城合作的诚意。”

它顿了顿。

“也是我渊壑,欠你的。”

柳林低头看着这颗神石。

幽绿的光。

通透无瑕。

像把一整个深海最清澈的水滴,浓缩成指甲盖大的一粒。

他说:

“你不欠我。”

渊壑说:

“欠。”

“你让我想起来。”

“我活了三万年。”

“三万年里,我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尝尝别的味道。”

它顿了顿。

“你问了。”

“我尝到了。”

柳林接过神石。

他说:

“什么味道。”

渊壑想了想。

它说:

“烫。”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神石收进怀里。

和渊音那颗裂纹遍布的圣物放在一起。

一老。

一新。

一裂。

一完。

渊壑看着他的动作。

它忽然说:

“你的神力能恢复多少。”

柳林说:

“不知道。”

渊壑说:

“一颗神石够吗。”

柳林说:

“不够。”

渊壑说:

“需要多少。”

柳林说:

“一百颗。”

渊壑沉默。

三息。

它说:

“旧日族现存无主神石。”

“二十三颗。”

柳林说:

“不够。”

渊壑说:

“我帮你猎。”

柳林看着它。

渊壑说:

“旧日族内部,还有一百三十七只罪族。”

“它们犯过叛族、渎职、怯战之罪。”

“被剥夺神石,囚禁在沉没之海最深处。”

它顿了顿。

“它们的罪,够死一万次。”

“但它们的命,还在。”

“神石,也还在。”

柳林说:

“你想让我用它们的神石。”

渊壑说:

“是。”

柳林说:

“条件是。”

渊壑说:

“留它们的命。”

“神石离体,命魂受损。”

“但不会死。”

“三千年后,它们还能凝出新的神石。”

“重新成为战士。”

它顿了顿。

“旧日族人口已经不足三千。”

“每一个族人的命,都不能浪费。”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罪族的囚禁之地。”

“你带路。”

渊壑的触手轻轻抬起。

“什么时候。”

柳林说:

“现在。”

沉没之海不在灯城。

它在域外虚空与诸天万界的夹缝之间。

一片被遗忘的星域。

没有恒星。

没有行星。

只有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潮水下沉睡着旧日族十万年的文明。

以及一百三十七只罪族。

柳林站在活船船舷边。

渊壑站在他身侧。

触手垂到脚踝。

横瞳望着下方那片无边的黑暗。

它说:

“三万年前,渊音就是从这里走进沉没之海。”

柳林没有说话。

渊壑说:

“它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它说,如果有朝一日,圣物的主人来到沉没之海。”

“替我问他一件事。”

柳林说:

“什么事。”

渊壑说:

“问他,等一个人三万年。”

“等到了。”

“值不值。”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值。”

渊壑说:

“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因为我等过。”

渊壑没有说话。

它只是伸出触手。

指向下方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罪族的囚禁之地,在潮水之下三百丈。”

“那里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只有它们。”

它顿了顿。

“你去吗。”

柳林说:

“去。”

他纵身跃下船舷。

渊壑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也跃了下去。

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

没有光。

不是黑暗那种没有光。

是光这个概念本身,在这里不存在。

柳林悬浮在潮水中。

他的眼睛睁着。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耳朵没有被海水堵塞。

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皮肤能感知到海水的温度。

冰凉。

但那种冰凉不是寒冷。

是“没有温度”。

他在这里待了三息。

三息像三百年。

他开口。

声音被海水吞没。

但他知道渊壑能听见。

“罪族在哪里。”

渊壑的触手指向前方。

“那边。”

柳林游过去。

不是游。

是沉。

潮水没有任何浮力。

他像一块石头。

一直往下沉。

一直往下沉。

一直往下沉。

不知沉了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幽绿。

不是淡金。

是灰。

死灰。

像把无数将熄未熄的烛火,压缩成一粒。

柳林向那点灰光沉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看见了。

那是一只旧日族。

它的触手曾经很长。

现在干瘪了。

垂落在身侧。

像被抽去水分的枯海带。

它的眉心没有神石。

只有一道圆形的、早已愈合的剜痕。

它蜷缩在潮水深处。

闭着眼睛。

横瞳覆着一层灰白的翳。

它的身体微微起伏。

不是呼吸。

是神石离体三千年后,命魂即将涣散的最后挣扎。

柳林停在它面前。

它没有睁眼。

但它开口了。

声音像风化三千年的贝壳,被海水轻轻一触,就碎成粉末。

“你是谁。”

柳林说:

“来取你神石的人。”

那只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我的神石,三千年前就被剜走了。”

柳林说:

“神石还在。”

“在旧日族的圣库里。”

“等你刑满释放,会还给你。”

罪族说:

“我刑期还剩七千年。”

柳林说:

“我可以让你提前释放。”

罪族说:

“条件。”

柳林说:

“把你的神石给我。”

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睁开眼睛。

那双横瞳已经完全失明。

但它依然“看着”柳林。

“你不是旧日族。”

柳林说:

“不是。”

罪族说:

“你要神石做什么。”

柳林说:

“恢复神力。”

罪族说:

“你是神。”

柳林说:

“曾经是。”

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像三千年没有尝过海水咸味的舌头,终于舔到一滴浪花。

“神。”

“神也需要罪族的神石。”

它顿了顿。

“我的罪,值不值一颗神石。”

柳林说:

“你犯了什么罪。”

罪族说:

“怯战。”

“三万年前,旧日族远征诸天万界。”

“我是前锋战士。”

“第一场遭遇战,我退缩了三步。”

它顿了顿。

“三步。”

“我的队长死在我面前。”

“我没有冲上去。”

柳林说:

“你为什么退缩。”

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我怕死。”

柳林没有说话。

罪族说:

“我是旧日族三万年来,第一个承认自己怕死的战士。”

“族人不杀我。”

“他们把神石剜走,把我囚禁在沉没之海最深处。”

“让我活着。”

“活着比死更难受。”

柳林说:

“你现在还怕死吗。”

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怕。”

“但更怕继续这样活着。”

柳林说:

“你的神石给我。”

“你提前释放。”

“去灯城。”

“渊潮会给你安排新的活法。”

罪族说:

“什么活法。”

柳林说:

“不需要打仗的活法。”

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我叫渊怯。”

“怯懦的怯。”

柳林说:

“渊怯。”

“从今天起,你叫渊归。”

“归来的归。”

渊怯——渊归,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渊归……”

“渊归……”

它低下头。

那双失明的横瞳里,忽然涌出液体。

不是泪。

旧日族没有泪腺。

那是三千年困在黑暗中的魂魄,终于见到第一缕光时的本能分泌。

它说:

“我的神石……在圣库里。”

“左数第三排,第七格。”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身。

沉向更深处的灰光。

一只。

两只。

三只。

四只。

柳林在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见了八十七只罪族。

有的罪是叛族。

帮外族偷渡旧日族的圣物。

偷渡的是渊音。

外族是沈惊寒。

那只罪族只是负责在边界接应。

它收了渊音三颗普通神石作为报酬。

事发后被剜去神石,囚禁了三万年。

柳林问它:

“你后悔吗。”

它说:

“后悔。”

柳林说:

“后悔帮渊音?”

它摇了摇头。

“后悔没有跟它一起走进沉没之海。”

它顿了顿。

“三万年了。”

“它没有浮起来。”

“我也没有。”

柳林把它的名字从罪族名册上划掉。

它叫渊渡。

渡口的渡。

有的罪是渎职。

看守圣库时睡着了。

醒来发现圣物不见了。

追出去三十里。

没有追上。

它跪在渊音消失的海域。

跪了三千年。

族人把它拖回来。

剜去神石。

囚禁在沉没之海最深处。

又两万七千年。

它没有再说一句话。

柳林站在它面前。

它闭着眼睛。

触手干瘪。

横瞳覆着灰白的翳。

它没有问他是谁。

也没有问他来做什么。

它只是说:

“圣物还在吗。”

柳林说:

“在。”

它说:

“认主了吗。”

柳林说:

“认了。”

它说:

“主人是你。”

柳林说:

“是。”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三万年来,它第一次笑。

“那就好。”

它说。

“我的神石在圣库里。”

“右数第五排,第二格。”

“上面没有名字。”

“你拿去。”

柳林说:

“你叫什么名字。”

它说:

“忘了。”

柳林说:

“从今天起,你叫渊守。”

“守护的守。”

渊守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海水中。

像三万年前那个夜晚。

它靠在自己的岗位上。

睡着了。

梦见圣物还在。

梦见渊音没有走进沉没之海。

梦见自己追上那个偷圣物的人族。

问他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偷我们的圣物。

那个人族回头。

说:

因为我要回家。

渊守醒来的时候。

柳林已经走了。

它望着黑暗的海水。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回家。”

“真好。”

有的罪是重罪。

杀害同族。

那只罪族是三万年前旧日族最强大的战士。

触手长到脚踝。

神石通透无瑕。

它在远征诸天万界的战场上,亲手杀了自己的副官。

不是误杀。

是蓄意。

军事法庭审了三年。

它始终不肯说为什么杀人。

族人判它剜去神石。

终身囚禁。

它没有辩解。

没有求饶。

只是沉默地被押进沉没之海最深处。

三万年。

它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柳林站在它面前。

它闭着眼睛。

触手完全干枯。

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横瞳已经完全失明。

灰白的翳厚得像三万年沉积的岩层。

柳林说:

“你杀了自己的副官。”

它没有说话。

柳林说:

“为什么。”

它没有说话。

柳林说:

“三万年了。”

“你不想让人知道为什么吗。”

它依然没有说话。

柳林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回答。

他转身。

沉向下一只罪族。

身后传来声音。

像冰川在海底崩裂。

“它叫渊镜。”

柳林停下脚步。

那只罪族睁开眼睛。

横瞳失明。

但它“看着”柳林的背影。

“它是我妹妹。”

柳林没有说话。

它说:

“远征诸天万界第三年。”

“我们俘虏了一个人族修士。”

“渊镜负责看守他。”

“三个月后,渊镜爱上他。”

它顿了顿。

“那个人族修士,叫沈惊寒。”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说:

“渊镜想跟他走。”

“它跪在我面前,求我放它走。”

“我问它,旧日族十万年的传统,你不要了吗。”

“它说,不要了。”

“我问它,沉没之海的族人,你不顾了吗。”

“它说,顾不了。”

“我问它,哥哥,你也不管了吗。”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哥,我活了八千年。”

“八千年里,我只会征服、征服、征服。”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哪怕只有一天。”

它顿了顿。

“我杀了它。”

柳林说:

“它没有反抗。”

它说:

“没有。”

“它跪在我面前。”

“仰着头。”

“用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横瞳看着我。”

“它说,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征服了。”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渊镜的神石在哪里。”

它说:

“圣库里。”

“左数第一排,第一格。”

“上面刻着它的名字。”

“我亲手放的。”

柳林说:

“你叫什么名字。”

它说:

“渊罪。”

“罪孽的罪。”

柳林说:

“从今天起,你叫渊镜。”

“你妹妹的名字。”

渊罪沉默。

三万年了。

它第一次听见有人叫它这个名字。

它低下头。

那双失明的横瞳里。

有什么东西。

正在慢慢融化。

柳林在沉没之海待了九天。

九天里,他见了所有一百三十七只罪族。

取走一百三十七颗神石。

划掉一百三十七个罪族名册上的名字。

重新起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渊归。

渊渡。

渊守。

渊镜。

渊回。

渊途。

渊望。

渊等。

渊候。

渊待。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刻在圣库新制的名册上。

放在渊音那颗纯黑神石的旁边。

然后他离开沉没之海。

浮上潮面。

站在活船舷边。

渊壑看着他。

“一百三十七颗神石。”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够你恢复多少神力。”

柳林说:

“三成。”

渊壑沉默。

三成。

一百三十七颗旧日族三千年才能凝出一粒的神石。

只够他恢复三成神力。

它说:

“你全盛时期有多强。”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一念可碎星海。”

渊壑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它说:

“三成也够了。”

柳林说:

“够做什么。”

渊壑说:

“够你活着回灯城。”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一百三十七颗神石一颗一颗收进怀里。

和渊音那颗裂纹遍布的圣物放在一起。

和渊壑那颗通透无瑕的神石放在一起。

一百三十九颗。

幽绿的光。

淡金的光。

纯黑的光。

在他胸口汇成一片沉默的星海。

他说:

“还不够。”

渊壑看着他。

柳林说:

“三成神力,够我在灯城活下去。”

“不够我修复体内那方大千世界。”

渊壑说:

“大千世界是什么。”

柳林说:

“是我欠了九十九界生灵三万年的一条命。”

渊壑沉默。

柳林说:

“我需要去无尽荒野。”

“找六个中千世界碎片。”

“熔炼之后,修补我的世界。”

渊壑说:

“无尽荒野。”

“那是比沉没之海更危险的地方。”

柳林说:

“我知道。”

渊壑说:

“那里的世界碎片,每一个都残破扭曲。”

“里面的生灵,比旧日族最邪恶的罪人更邪恶。”

柳林说:

“我知道。”

渊壑说:

“你还要去。”

柳林说:

“要去。”

渊壑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柳林说:

“我知道。”

渊壑说:

“但你也是一个很蠢的人。”

柳林没有说话。

渊壑说:

“蠢到为了三万年前欠的债。”

“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柳林说:

“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

渊壑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我跟你去。”

柳林看着它。

渊壑说:

“不是帮你。”

“是想看看。”

“你这种人,到底能走多远。”

无尽荒野不在域外。

也不在诸天万界。

它在两者之间。

是被诸天万界遗忘、被域外流放者畏惧、被旧日族称为“禁地”的一片——

虚无。

不是虚空那种虚无。

虚空至少还有星尘。

还有偶尔飘过的陨石。

还有沉睡了亿万年的古战场残骸。

无尽荒野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

没有尘。

没有声音。

没有温度。

没有方向。

没有上下左右前后。

只有灰。

无边无际的、亘古不变的、像把时间本身熬成糊状的灰。

柳林在这片灰里走了三天。

渊壑跟在他身后。

触手垂落。

横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但它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没有任何需要扫视的东西。

第四天。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灰。

是另一种颜色。

很淡。

像被水洗了一万遍的天空蓝。

柳林向那点光走去。

走了三个时辰。

光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

那是一块碎片。

悬浮在灰色的虚无中。

不规则。

边缘参差。

像被巨力从某个完整的世界生生撕裂下来的一角。

碎片很大。

方圆百里。

柳林站在碎片边缘。

他低头。

脚下是土。

不是灰。

是真正的、干裂的、布满龟裂纹的土。

土里插着半截枯死的树桩。

树桩上刻着三个字。

被风蚀了太久。

只剩最后一笔依稀可辨。

柳林蹲下身。

他伸出手。

轻轻触碰那截枯死的树桩。

指尖触到树皮的刹那。

他的意识被拖进碎片深处。

那里有一座村庄。

不是废墟。

是活的村庄。

房屋歪歪扭扭。

但有人住。

街道狭窄崎岖。

但有脚印。

村口站着一排——人。

不。

不是人。

是人形。

但它们没有脸。

不是骨面族那种光滑的白骨面具。

是另一种。

脸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凹陷。

是真正的空。

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整块血肉。

只留下边缘参差的、早已愈合的疤痕。

它们站在村口。

齐刷刷面向柳林。

那些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空洞。

沉默。

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柳林站在它们面前。

他开口。

“你们是什么。”

没有回答。

他等了三息。

依然没有回答。

他换了一种问法。

“你们在等谁。”

所有空白脸孔同时转向村庄深处。

那里有一座比其他房屋都大的建筑。

不是宫殿。

是祠堂。

祠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写着三个字。

等归祠。

柳林走进祠堂。

祠堂正中供着一尊雕像。

不是神。

是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人族。

老到须发全白。

老到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

老到那双曾经握剑的手,如今只能轻轻搭在膝上。

雕像的底座刻着一行字。

字迹很浅。

像刻字的人已经握不住刀。

柳林蹲下身。

他看清了那行字。

沈惊寒。

灭界之日,救吾等于水火。

立祠于此,世代供奉。

愿君归途有光,不至迷惘。

柳林跪在雕像前。

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身后,那些没有脸的人形鱼贯而入。

它们围着雕像。

跪下。

额头抵地。

那些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低垂着。

沉默着。

像在等一个已经死了三万年的人。

柳林开口。

“他死了。”

所有人形同时抬起头。

那些空白的脸依然没有五官。

但柳林知道它们在看他。

他说:

“三万年前,他死在域外之地。”

“临死前,他把毕生修为渡给我。”

“让我替他活下去。”

他顿了顿。

“他让我带一句话回来。”

没有人说话。

柳林说:

“他说——”

“他没找到回家的路。”

祠堂里死寂。

很久很久。

跪在最前面的人形缓缓直起身。

它的脸依然是空的。

但它伸出手。

从怀里摸出一块布。

布已经朽烂了大半。

边缘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纤维。

但它很小心地捧着。

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它把布展开。

布上绣着两个字。

不是绣。

是刻。

用刀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归途。

柳林看着这两个字。

他想起灯城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他想起自己用手指一笔一划刻下那两个字时的触感。

他想起沈惊寒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他想起阿苔在干涸的河床边等了十五年。

他想起那把残破的刀还挂在自己腰间。

他跪在沈惊寒的雕像前。

把那块朽烂的布叠好。

轻轻放在雕像膝上。

他说:

“他找到路了。”

“只是回不来。”

所有人形同时低下头。

额头抵地。

很久很久。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形直起身。

它张开嘴。

那里不是空的。

有一根极细极细的、被割断后重新接续的舌根。

它用这根残破的舌头。

发出三万年来的第一个音节。

“您……是他的传人。”

柳林说:

“是。”

它说:

“您来……取什么。”

柳林说:

“取你们的世界碎片。”

它沉默。

柳林说:

“我需要熔炼它。”

“修补我体内的大千世界。”

它说:

“熔炼之后。”

“我们……会怎样。”

柳林说:

“你们会死。”

“或者——”

他顿了顿。

“成为我世界的一部分。”

它说:

“成为一部分……还是我们自己吗。”

柳林说:

“是。”

“你们会换一种方式活着。”

“不再是这片残破的碎片。”

“而是完整的、有阳光、有雨露、有四季的世界。”

“你们可以在那里重新扎根。”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回头。

看着身后那三百七十二张空白的脸。

那些脸没有五官。

但它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它转回来。

看着柳林。

“我们等了三万年。”

“等的不是他回来。”

“是有人替他把这条路走完。”

它顿了顿。

“您来了。”

“这条路可以走完了。”

它跪下。

额头抵地。

三百七十二张空白脸孔同时跪下。

额头抵地。

柳林看着它们。

他把腰间那把残破的刀解下来。

插在祠堂门口的地上。

刀身映着碎片里惨淡的天光。

刀刃上那道细密的裂纹依然清晰。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不再是无面族。”

“你们叫归途族。”

“归来的归。”

“路途的途。”

三百七十二张空白脸孔。

同时抬起。

那些空无一物的眼眶里。

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

不是泪。

是比泪更浓稠的、沉淀了三万年的——

执念。

终于化开了。

第一块碎片。

归途族。

三百七十二只。

柳林用了七天。

七天里,他把归途族所有族人的名字记下来。

不是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是三百七十二个故事。

有的故事很短。

三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灭界之战,父母皆亡,独活。

有的故事很长。

三百页。

从世界诞生之初开始写,写到世界破碎的那一天。

写到那个人族剑客从天而降。

一剑斩开围攻村庄的魔物。

背对熊熊燃烧的家园。

说:

跟我走。

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他走了三万三千里。

把三百七十二个幸存者护送到这块残存的世界碎片。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幸存者们在村口立了他的雕像。

每天有人来擦拭。

三万年。

雕像的底座被磨得光滑如镜。

那是无数双手抚摸过的痕迹。

柳林跪在雕像前。

他把这些故事全部装进怀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