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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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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城的平静,碎于一个清晨。

那天没有雨。

铅灰色的云层比往常更高、更薄,甚至有几缕暗红的天光从云隙间渗下来,落在矿区边缘那棵被霜翼接了三截的枯树苗上。

霜翼说,这是天晴的兆头。

老石族难得从地底迷宫走出来,站在矿区边缘,仰着头,用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望着这片从未见过的、正在变亮的天。

鳞族族长破例没有守在暗河边。

它带着全族老幼,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把那些刚刚孵化的鳞族幼崽举过头顶,让它们第一次看见水面上倒映的、不再是幽蓝骨油灯的、真正的天光。

穴居獾阿灰带着全族幼崽,浩浩荡荡穿过西边荒地,赶来酒馆门口排队喝水。

蚯行族族长蠕动了三天三夜,终于从地底三十丈深处钻出来,把自己淡红色的柔软身体摊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它说,它要等太阳。

织丝族老族长把纺车搬到后院。

她说,有光的时候纺出来的丝,比夜里纺的更韧。

酒馆里人声嘈杂。

瘦子端着茶壶穿梭于桌间,嘴里喊着“借过借过”,脚底生风。

胖子蹲在灶膛边,一边添柴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把一摞洗好的碗摆上碗架。

碗架已经满了两层。

她腾出第三层。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今天没有喝茶。

她望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手里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

壶里是白开水。

但她握着它,像握着八十年前那个人离开家门时,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的温度。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仰着头。

“柳叔,今天天会晴吗?”

柳林正在擦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阿留说:“那老石族爷爷等得到太阳吗?”

柳林说:“等得到。”

阿留说:“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七只碗。

并排。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

他说: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阿留不懂什么是好日子。

但他看见柳叔嘴角微微扬起。

他也跟着扬起嘴角。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不是雷声。

不是风声。

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声音。

那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天空尽头传来。

像巨物在水中潜行时,破开万顷波涛的沉闷轰鸣。

像无数触须在深海里缓缓舒展,搅动亘古未醒的沉梦。

像一扇被封印了千万年的门,正在一寸一寸、从内部撬开。

阿留的笑容僵在脸上。

酒馆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

瘦子端着茶壶,僵在原地。

胖子添柴的手,悬在半空。

阿苔按上刀柄。

红药握紧酒壶。

石十八的机关鸟从它掌心滑落。

八条手臂一起垂下。

鳞族族长猛地回头。

羽族霜翼的断翅剧烈颤抖。

老石族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穴居獾阿灰的圆耳朵死死贴紧头皮。

蚯行族族长把身体从窗台上滑下来。

织丝族老族长的梭子,停在半空。

归途从后院柴房窗户探出脑袋。

它的幽蓝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

恐惧。

父神。

它的声音在柳林心底响起。

那是什么。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天。

铅灰色的云层正在裂开。

不是之前那种细窄的、透下一线暗红天光的裂隙。

是横亘整个天际的巨大裂口。

像某只沉睡亿万年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

云层向两侧翻滚。

露出后面那片——

不是虚空。

不是星海。

不是诸天万界的任何一处苍穹。

是另一种颜色。

那不是黑色。

黑色太干净了。

那是混沌初开时、万法未生前的、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原初的暗。

那暗从裂口深处垂落。

像瀑布。

像触须。

像无数根从深渊探出的、湿滑黏腻的、带着远古海腥味的手指。

然后,那暗里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

是十三盏。

幽绿色的、冰冷的、像溺水者最后一口气凝结成的鬼火。

十三盏灯,排成一条直线。

从裂口深处缓缓下沉。

灯下是船。

不是柳林见过的任何一种飞舟。

那是活的。

船身覆着青黑色的、湿漉漉的鳞甲。

鳞甲边缘生着细密的倒刺,每一片都在缓缓翕动,像呼吸。

船首没有龙头。

也没有任何雕刻。

船首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章鱼的脸。

没有颌骨。

没有鼻梁。

只有无数根粗壮的、成年人手臂粗细的触手,从额头一直垂落到船舷。

触手在蠕动。

吸盘开合。

发出黏腻的、像咀嚼又像呼吸的声响。

船尾拖曳着十三条锁链。

锁链另一端,拴着十三盏幽绿的灯。

灯焰没有温度。

只有光。

冰冷的光。

照在铅灰色的云层上。

像把整片天空,都拖进了深海。

第一艘船落下。

第二艘。

第三艘。

一共七艘。

它们悬停在灯城正上空。

不高。

只有三十丈。

高到可以俯瞰全城。

低到每一个灯城居民,都能看清船舷边站着的——

东西。

那是人形。

不,不完全是。

它们有四肢。

躯干直立。

但它们没有头发。

头颅是光滑的、青灰色的、泛着湿冷荧光的浑圆球体。

没有耳朵。

没有鼻梁。

只有一双眼睛。

那眼睛不是人族的眼睛。

是章鱼的眼睛。

横瞳。

幽绿。

冰冷。

像把深海里万年不见光的寒流,冻成两粒玻璃珠,嵌进眼眶。

它们脸上长满触手。

不是装饰。

是从颧骨、眉骨、下颌、甚至眼眶边缘直接生长出来的、活的触手。

短的只有三寸。

长的垂到胸口。

触手在蠕动。

吸盘开合。

发出那种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

它们穿着长袍。

不是布。

是某种深黑色的、表面流淌着暗纹的材质。

暗纹在变幻。

像深海鱼群游过时,鳞片反射的粼光。

它们腰间挂着兵器。

不是刀。

不是剑。

是一种柳林从未见过的、弯曲如海蛇的、双刃开在背脊的怪刃。

刃口泛着幽蓝。

淬过毒。

或者,比毒更古老的东西。

第一艘船的船舷边,站着一个比其他同类更高大的个体。

它的触手最长。

垂到腰际。

它那双幽绿横瞳俯视着灯城。

像神俯视蝼蚁。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那些触手在共振。

千万条吸盘同时开合。

汇聚成一种诡异的、像潮水漫过沙滩的——

嘶鸣。

“灯城。”

它说。

“一千年了。”

“旧日……回来了。”

柳林站在酒馆柜台后面。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没擦完的碗。

他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那七艘悬停在三十丈高空的活船。

看着船舷边那些触手蠕动的章鱼头颅。

看着那十三盏幽绿的鬼火,把整座灯城的暖黄灯火,照成一片惨淡的青灰。

他的瞳孔没有收缩。

他的呼吸没有紊乱。

他的手依然很稳。

但他掌心里那道淡白的旧痕,忽然开始隐隐发烫。

不是痛。

是另一种感觉。

像被遗忘在海底三万年的一粒沙,忽然被潮水翻涌上来。

晒到了第一缕阳光。

旧日。

这两个字从他记忆最深处,像溺水的尸体,缓缓浮起。

三万年前。

他还没有证道主神。

他还只是诸天万界一个四处游历的散修。

那年他路过一片被称作“沉没之海”的禁忌星域。

那里没有陆地。

只有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潮水下,沉睡着某个连名字都不能被提及的、比诸天万界更古老的文明。

他遇见了一个旧日族。

不是战士。

是祭司。

它的触手比他见过的任何同类都更长。

垂到脚踝。

它眉心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紫黑色的玉石。

玉石里有光在流转。

像把一整个深海,浓缩成指甲盖大的一滴。

祭司看着他。

用那些触手共振出的、潮水般的嘶鸣。

“人族。”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柳林说:

“我不认识你的故人。”

祭司说:

“你还没有遇见他。”

“但你会遇见的。”

它顿了顿。

“那时候,你会需要这颗石头。”

它从眉心剜下那颗紫黑色的玉石。

没有流血。

伤口几乎是瞬间愈合。

它把玉石放在柳林掌心。

“这是旧日族的谢礼。”

“谢什么?”

祭司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

走进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再也没有浮起来。

柳林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紫黑色的玉石。

很小。

很轻。

触手冰凉。

像一枚凝固的深海眼泪。

他把它收进怀里。

后来他证道主神。

后来他坐镇三十三天。

后来他的神国被天魔击碎。

后来他流落到域外之地。

三万年来,他无数次濒临绝境。

无数次把神魂压榨到只剩一缕。

无数次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始终没有动用那颗紫黑色的玉石。

不是舍不得。

是时候未到。

现在。

那颗在他怀里沉睡了三万年的玉石,开始发烫。

柳林放下碗。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玉石。

紫黑色的表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

细纹里透出光。

不是幽绿。

不是暗红。

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黎明前海平面下隐隐涌动的——

金。

柳林握着这颗玉石。

他看着窗外那些章鱼头颅。

那些触手。

那些幽绿横瞳。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那个走进黑色潮水再也没有浮起来的旧日祭司。

它说:

你还没有遇见他。

但你会遇见的。

柳林低下头。

他把玉石重新收进怀里。

掌心那枚淡白的旧痕,烫得像烙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旧日族降临的第三天,灯城地下势力开始低头。

第一家是铁旗帮。

铁山不是怂。

是根本打不过。

它站在西区矿仓门口,看着那个降落在他面前的高大旧日战士。

那战士没有拔刀。

只是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铁山的重锤上。

那柄融合了三块玄铁母精、即将晋升神兵的半神兵,在触手触碰的刹那——

锈了。

不是普通的锈。

是三千年的岁月,在眨眼之间,压进一柄重锤。

铁山低头看着自己捧了四百年的兵器。

锤身布满褐红的铁锈。

锤柄朽烂。

锤头崩裂。

它甚至不敢用力握。

怕一用力,这柄陪它征战四百年的老伙计,就会碎成一地残渣。

铁山的熊掌在发抖。

它没有流泪。

熊族没有泪腺。

但它跪了下去。

旧日战士收回触手。

它那双幽绿横瞳俯视着铁山。

“三天之内。”

它说。

“西区矿石生意,交出七成干股。”

“铁旗帮帮主,换人。”

“你——滚出灯城。”

铁山低着头。

它看着怀里那堆锈蚀的残渣。

很久很久。

它说:

“……是。”

第二家是鳞族。

旧日族不需要动手。

它们只是派了一个使者,站在暗河边。

那使者没有触手。

是一个年幼的、尚未完全蜕变的旧日族。

它的章鱼头颅还泛着青白色的稚嫩光泽。

它的横瞳没有那么冷。

但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鳞族族长僵在原地。

“三百年前。”

“骨鳞叛出鳞族那天晚上。”

“你追了他三十里。”

“在暗河边上追上他。”

“一刀刺穿他的左腿。”

“把他钉在地上。”

鳞族族长没有说话。

它的鳃翼剧烈翕动。

旧日族幼崽说:

“你没有杀他。”

“不是杀不了。”

“是顾念他是你从小养大的义子。”

它顿了顿。

“你等他回来。”

“等了三十年。”

“他没有回来。”

鳞族族长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苍老的、长满褐色老年斑的手。

三百年前,这双手还年轻有力。

一刀可以刺穿叛徒的腿。

三百年后,这双手连握刀都会发抖。

它轻轻说:

“你们想要什么。”

旧日族幼崽说:

“暗河。”

“从今天起,归旧日族。”

鳞族族长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暗河可以给你们。”

“但河边那棵树——”

它顿了顿。

“那棵树,要留着。”

旧日族幼崽看着它。

那双幽绿横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好奇”的情绪。

“为什么。”

鳞族族长说:

“那是我儿子的坟。”

旧日族幼崽沉默了片刻。

它说:

“留着。”

鳞族族长低下头。

“……是。”

第三家是羽族。

第四家是石族。

第五家是织丝族。

第六家是穴居獾。

第七家是蚯行族。

第八家、第九家、第十家……

三天之内。

灯城地下势力,从鳞族到铁旗帮,从东区赌场到西区矿仓。

全部低头。

没有一个例外。

不是不想反抗。

是反抗过。

铁山跪下去之前,试过挥锤。

锤锈了。

羽族霜翼试过召集全族战士。

旧日族使者只是看了它们一眼。

所有羽族同时感到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从尾椎一路蹿到后脑。

那不是威压。

是另一种东西。

像被扔下悬崖之前,那一瞬间的失重。

霜翼没有飞。

它只是站在原地。

翅膀紧紧收拢。

石族老族长试过关闭地底迷宫入口。

旧日族没有攻进来。

它们只是在矿区边缘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老石族的矿核暗淡了三成。

它从地底迷宫走出来。

站在那棵被霜翼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很久很久。

它说:

“石族……愿奉旧日族为主。”

没有例外。

柳林是唯一的例外。

不是旧日族不想让他低头。

是它们根本没有给他低头的机会。

第三天黄昏。

七艘活船同时降下高度。

从三十丈降到十丈。

船舷边的旧日战士密密麻麻。

那些触手蠕动的章鱼头颅,全部转向一个方向。

归途酒馆。

那根最高的、触手垂到腰际的旧日族首领,从船舷边迈出一步。

它踩在虚空上。

如履平地。

它一步一步,从十丈高空走下来。

每一步落下,空气都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幽绿色的涟漪。

像把深海的水,倒灌进这片铅灰色的天空。

它落在酒馆门口。

距离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只有三尺。

它仰起头。

触手蠕动。

横瞳冰冷。

它看着那两个字。

归途。

很久很久。

它开口。

“谁取的。”

没有人回答。

阿苔按着刀柄。

红药握紧酒壶。

瘦子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跑。

胖子挡在灶膛前面。

石十八八条手臂全部绷紧。

归途从后院柴房窗户探出头。

幽蓝眼瞳锁定这只旧日族的魂魄。

它看见了。

这魂魄不是一个人的。

是无数道。

无数道被压缩、糅杂、强行融合在一起的——

碎片。

像把一片深海,硬生生塞进一只贝壳。

旧日族首领感知到了归途的注视。

它转过头。

幽绿横瞳与幽蓝眼瞳对视。

三息。

它收回目光。

它重新看着柳林。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放下手里的碗。

他走出柜台。

他走到酒馆门口。

站在旧日族首领面前。

三尺。

柳林开口。

“我取的。”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触手蠕动。

很久很久。

它说:

“这个名字,不能用。”

柳林说:

“为什么。”

旧日族首领说:

“因为归途不是你能走的路。”

柳林说:

“那是谁的路。”

旧日族首领没有回答。

它只是伸出触手。

那根最粗壮的、垂到腰际的触手,轻轻点在木匾边缘。

木匾没有碎。

没有裂。

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但柳林看见了。

那根触手点过的地方,两个字的刻痕,变浅了一分。

不是抹去。

是让它们变旧。

旧得像沉在海底三千年的沉船。

旧得像已经没有人记得回家的路。

旧日族首领收回触手。

它看着柳林。

“你叫柳林。”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三万年前,有一个旧日族祭司走进沉没之海。”

“再也没有浮起来。”

“它临行前,剜下自己眉心的神石。”

“给了一个人族。”

它顿了顿。

“那个人族,是你。”

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否认。

它点了点头。

“神石在你身上。”

“交出来。”

柳林说:

“不交。”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它只是伸出触手。

这一次,触手没有点向木匾。

它点向柳林胸口。

阿留从柳林身后冲出来。

他张开双臂。

挡在柳林面前。

很小的一团。

瘦弱。

发抖。

但他没有退。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面前这只触手蠕动的章鱼头颅。

他说:

“不许碰柳叔。”

旧日族首领的触手停在半空。

它低头看着这株小小的、颤抖的、挡在柳林面前的蘑菇。

它问:

“你是谁。”

阿留说:

“我叫阿留。”

“柳叔收留的。”

它又问:

“你体内有剑骨。”

阿留说:

“柳叔给的。”

旧日族首领沉默了片刻。

它说:

“让开。”

阿留说:

“不让。”

旧日族首领的横瞳微微收缩。

它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伸出另一根触手。

轻轻点向阿留的眉心。

那根触手点在阿留额头的刹那。

阿留没有躲。

他紧紧闭着眼睛。

双手死死攥着柳林的衣角。

然后他听见柳叔的声音。

“够了。”

柳林伸出手。

他没有挡开那根触手。

他只是把阿留拉到自己身后。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神石不在我身上。”

旧日族首领说:

“在哪里。”

柳林说:

“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撒谎。”

柳林没有否认。

旧日族首领说:

“你不交,也可以。”

它顿了顿。

“灯城地下势力,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

“全部已经归顺旧日族。”

“只有你——”

它看着柳林。

“还在站着。”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三天。”

“三天之内,交出神石。”

“或者——”

它收回触手。

转身。

一步一步,踩着虚空,走回那艘悬停在十丈高空的活船。

它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或者,灯城不再需要归途酒馆。”

七艘活船缓缓上升。

幽绿的鬼火在船尾摇曳。

它们没有离开。

它们只是升高了。

从十丈升到三十丈。

从三十丈升到五十丈。

悬停在灯城正上空。

像七座浮在云端的深海墓碑。

把整座城,罩在它们的阴影里。

酒馆门口。

柳林站在原地。

阿留攥着他的衣角。

阿苔按着刀柄。

红药握紧酒壶。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胖子沉默地添着柴。

石十八八条手臂低垂。

归途从后院柴房窗户探出头。

幽蓝眼瞳望着那片沉甸甸压在头顶的阴影。

很久很久。

没有人说话。

阿留轻轻开口。

“柳叔。”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说:

“我们……会死吗。”

柳林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午后未散尽的余温。

柳林说:

“不会。”

阿留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他问:

“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阿留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阿留睡着之后,柳林独自坐在阁楼窗前。

窗外是五十丈高空那七艘悬停的活船。

幽绿的鬼火把整片夜空照成惨淡的青灰。

他摊开掌心。

那颗紫黑色的神石安静地躺着。

三万年前,旧日祭司剜下它时,它剔透得像一滴凝固的深海眼泪。

如今它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裂纹里透出淡金色的光。

那是柳林体内大千世界的本源。

它们在互相吸引。

不是神石想要吞噬本源。

也不是本源想要吞噬神石。

是另一种东西。

像两条干涸了三万年的河床,终于等到雨季。

它们在渴望汇流。

柳林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那方大千世界依然沉睡着。

九十九界的山川、江海、生灵,都在沉睡。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做梦。

梦见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神尊。

只是一介散修,误入沉没之海。

遇见一个触手垂到脚踝的旧日祭司。

祭司说: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柳林问:

“你的故人是谁。”

祭司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神石放在他掌心。

然后走进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再也没有浮起来。

三万年后。

祭司的族人来了。

它们要取回这颗神石。

柳林睁开眼睛。

他把神石握紧。

裂纹更深了。

淡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没有交出去。

不是舍不得。

是时候未到。

他需要知道这颗神石真正的用途。

他需要知道三万年前那个祭司为什么要把它给他。

他需要知道旧日族真正的目的。

他需要知道它们的弱点。

他需要——

活下去。

让酒馆活下去。

让阿留活下去。

让阿苔、红药、瘦子、胖子、石十八、归途、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

让所有叫他“主上”的人活下去。

柳林站起身。

他把神石收回怀里。

他下楼。

推开酒馆后门。

走进夜色。

归途从柴房窗户探出头。

父神。

柳林说:

“跟我来。”

归途没有问去哪里。

它从窗台跃下。

跟在柳林脚边。

幽蓝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着。

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柳林没有去暗巢。

他去了矿区边缘。

霜翼坐在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它没有睡。

它一直在等。

等柳林来。

柳林在它身边坐下。

归途蹲在他脚边。

很久很久。

柳林开口。

“旧日族向你提了什么条件。”

霜翼说:

“交出羽族所有的战士。”

“归入它们的巡猎队。”

它顿了顿。

“如果不交。”

“屠族。”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我答应了。”

柳林看着它。

霜翼说:

“不是怕死。”

“是羽族幼崽——”

它没有说下去。

柳林替它说:

“它们还小。”

霜翼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那双三十年前还能飞三丈、如今连垂落都吃力的翅膀。

它轻轻说:

“它们还没有看过草原。”

“不知道风是绿的。”

“不知道河的味道。”

“不知道阳光落在羽毛上是什么感觉。”

它顿了顿。

“不能让它们死在这里。”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会想办法。”

霜翼抬起头。

它看着柳林。

“主上。”

“嗯。”

“旧日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鳞族不能。”

“羽族不能。”

“石族不能。”

“铁旗帮不能。”

它顿了顿。

“您也不能。”

柳林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

“我知道。”

霜翼说:

“那您还——”

柳林说:

“因为我是主上。”

霜翼愣住了。

柳林说:

“主上不是最能打的人。”

“主上是最后一个跑的人。”

他站起身。

低头看着霜翼。

“旧日族要屠族那天。”

“我会站在羽族前面。”

“不是因为我打得过它们。”

“是因为我答应过你。”

他顿了顿。

“羽族生生世世,愿为我效死。”

“我没有让你们效死。”

“但你们叫我主上。”

“主上不能跑在你们前面。”

霜翼没有说话。

它低着头。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主上。”

“您是个傻子。”

柳林没有反驳。

他转身。

走进夜色。

归途跟在他身后。

幽蓝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着。

霜翼坐在枯树苗旁边。

它望着柳林消失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

三十年来第一次。

它试着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很轻。

很弱。

但风确实在涌。

柳林从矿区回来,又去了暗河。

鳞族族长没有睡。

它跪在骨鳞弟弟的坟前。

那棵枯树还是老样子。

枝干光秃。

没有发芽。

柳林站在它身后。

鳞族族长没有回头。

“主上。”

“嗯。”

“老朽活了八百年。”

“这八百年里,老朽做过很多错事。”

它顿了顿。

“最大的错,不是三百年前那一刀没有刺下去。”

“是刺下去之后,没有再追。”

柳林没有说话。

鳞族族长说:

“骨鳞叛出鳞族那天晚上。”

“老朽追了他三十里。”

“在暗河边追上他。”

“一刀刺穿他的左腿。”

“把他钉在地上。”

它轻轻说:

“然后老朽问他。”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还在追你?”

“你杀了他,他怎么去投胎?”

骨鳞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

看着自己腿上那道贯穿的伤口。

血顺着刀刃往下流。

流进暗河。

被黑水吞没。

鳞族族长说:

“老朽等了三十息。”

“他没有说话。”

“老朽拔出刀。”

“转身走了。”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苍老的、长满褐色老年斑的手。

“老朽以为他会追上来。”

“老朽等了他三十年。”

“他没有回来。”

柳林说:

“他现在回来了。”

鳞族族长摇了摇头。

“不是回来。”

“是路过。”

它轻轻说:

“他把刀还了。”

“把鳞片留给自己。”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柳林没有说话。

鳞族族长说:

“老朽不怪他。”

“三百年前老朽刺他那刀,他不欠老朽了。”

它顿了顿。

“老朽只是……想他了。”

柳林在它身边蹲下。

他看着那棵枯树。

很久很久。

他说:

“他会回来的。”

鳞族族长看着他。

柳林说:

“不是路过。”

“是回家。”

鳞族族长没有说话。

但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液体。

不是泪。

鳞族没有泪腺。

是鳃腺分泌的体液。

从眼眶里流出来。

一滴。

一滴。

砸在枯树根部的泥土里。

柳林站起身。

他转身。

走出三步。

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

“旧日族那边。”

“我会处理。”

鳞族族长抬起头。

柳林说:

“暗河还是鳞族的。”

“那棵树也还是鳞族的。”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

他走进夜色。

鳞族族长跪在枯树边。

很久很久。

它对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轻轻说:

“……是。”

柳林从暗河回来,又去了地底迷宫入口。

老石族不在。

守门的年轻石族说:

“老族长今天没有出来等晴天。”

柳林说:

“它在里面?”

年轻石族说:

“在。”

“但它说不想见任何人。”

柳林点了点头。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入口边。

对着那道幽深的裂隙。

他说:

“旧日族会付出代价。”

“不是因为它们逼石族低头。”

“是因为它们让你等了三千年的晴天,又往后推了一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

“就为这一天。”

“我会让它们还。”

裂隙深处没有回应。

但柳林知道老石族听见了。

他转身。

走回酒馆。

柳林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三个时辰。”

柳林说:

“嗯。”

阿苔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问他旧日族那边打算怎么办。

她只是侧身。

让他进去。

柳林跨过门槛。

他忽然停下。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红烧肉还有吗。”

阿苔说:

“有。”

柳林说:

“给我留一碗。”

阿苔说:

“好。”

柳林走进去。

阿苔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她把灶膛里的火调小了一点。

旧日族降临的第七天。

柳林开始猎杀。

不是冲动。

是经过七天的观察、试探、推演。

他发现了旧日族的秘密。

不是它们功法运转的规律。

不是它们战力强弱的分布。

是眉心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每一只旧日族,眉心都嵌着一颗神石。

只是大小不同。

颜色深浅不同。

那颗神石,不仅是它们力量的源泉。

也是它们的命门。

神石离体,旧日族不会死。

但会失去九成战力。

而且——

无法再生。

这是三万年前,那个走进沉没之海的祭司亲口告诉他的。

不是作为弱点泄露。

是作为谢礼的一部分。

“旧日族的神石,是深海孕育三千年才能凝结一粒的至宝。”

“每一粒神石,都对应一只旧日族的命魂。”

“神石离体,命魂受损。”

“三千年之内,无法凝出第二颗。”

祭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它没有告诉柳林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

柳林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记了三万年。

现在,这句话有了用处。

柳林选择了第一个目标。

不是最强的。

不是最弱的。

是最边缘的。

七艘活船里,有一艘负责外围警戒。

船上只有三只旧日族。

轮流值守。

亥时到子时,值守的是最年轻的一只。

它的触手只有三寸。

眉心神石泛着青白色的、尚未完全凝实的光泽。

它还没有完全成年。

柳林在子时前一刻动手。

不是硬攻。

是归途先上。

归途的感知锁定了这只年轻旧日族的魂魄。

它看见了。

这魂魄的深处,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不是天生的。

是三千年凝神石时,火候差了一线。

这道裂纹平时被神石的光芒掩盖。

没有人能看见。

除了归途。

归途把这裂纹的位置、深浅、走向。

用魂魄传声,一字一句告诉柳林。

柳林动手。

他从三十丈外的暗巷阴影中掠出。

没有刀。

没有剑。

只有一根从铁山那里借来的、锈蚀了半边的破甲锥。

铁山那柄重锤锈成废铁之后,柳林把它收了起来。

他把锤身熔了。

重铸成十二根破甲锥。

锥长三寸。

无锋。

唯一的用途——

刺穿。

柳林把破甲锥刺进那只年轻旧日族眉心神石的边缘。

不是正中。

是那道归途看见的裂纹。

锥尖没入三厘。

神石裂开一道细缝。

幽绿的光芒从细缝中逸出。

像深海泄露了第一滴泪水。

年轻旧日族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嘶鸣。

它的触手僵在半空。

横瞳失去焦距。

三息之后。

它从船舷边跌落。

砸在货栈后院的枯井边。

柳林站在它面前。

低头看着这只尚未成年的旧日族。

它的触手还在无意识地蠕动。

横瞳涣散。

眉心那颗裂开的神石,光芒越来越暗。

柳林蹲下身。

他伸出手。

把那颗神石从它眉心剜出来。

没有流血。

伤口几乎是瞬间愈合。

年轻旧日族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那不是痛苦。

是失去。

像胎儿被剪断脐带那一刻。

本能地、茫然地、不知所以然地。

呜咽。

柳林把神石收进怀里。

他转身。

走进夜色。

归途跟在他身后。

幽蓝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着。

年轻旧日族躺在枯井边。

很久很久。

它的同伴找到它。

把它抬回活船。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旧日族首领站在船舷边。

它的触手垂到腰际。

幽绿横瞳望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它没有说话。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柳林用了十二天。

猎杀十二只旧日族。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裂纹。

有的裂纹在神石边缘。

有的裂纹在神石背面。

有的裂纹深可见髓。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

归途每一道都看得清清楚楚。

柳林每一锥都刺得精准无比。

没有失手。

没有目击者。

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归途酒馆的痕迹。

旧日族开始恐慌。

不是恐惧死亡。

是恐惧未知。

它们不知道敌人是谁。

不知道敌人怎么找到族人的弱点。

不知道敌人为什么只剜神石、不杀命。

那些被剜去神石的族人,没有死。

但它们废了。

触手不再蠕动。

横瞳失去神采。

它们像一具具被抽去灵魂的空壳,瘫软在船舱角落。

不会说话。

不会进食。

不会回应任何呼唤。

旧日族首领站在船舷边。

它看着这些空壳。

很久很久。

它说:

“把他找出来。”

第五天。

第七天。

第九天。

柳林的猎杀越来越难。

旧日族加强了警戒。

不再有单独值守的族人。

不再有边缘巡逻的活船。

它们三只一组。

五只一队。

形影不离。

柳林停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的目标是落单的。

不是旧日族落单。

是一颗神石落单。

归途发现,有一只被剜去神石的旧日族空壳,被从活船上抬下来。

扔在矿区边缘的垃圾堆里。

像处理一件坏掉的器物。

那只空壳躺在矿渣与腐叶之间。

触手干瘪。

横瞳覆着一层灰白的翳。

它的眉心空洞洞的。

什么都没有。

柳林站在垃圾堆边。

他低头看着这只空壳。

很久很久。

他蹲下身。

伸出手。

轻轻覆在它冰冷的、失去生机的头颅上。

归途说:

父神。

它的魂魄还在。

柳林说:

在哪里。

归途说:

在神石里。

它顿了顿。

神石还在它体内的时候,魂魄住在神石里。

神石被剜走,魂魄没有跟着走。

还留在这具空壳里。

出不去。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只空壳。

看着它眉心那道尚未愈合的、圆形的剜痕。

三万年了。

他第一次认真看旧日族的脸。

不是看敌人。

是看一个被困在空壳里、无法投胎的魂魄。

他问归途:

能把它放出来吗。

归途沉默了很久。

它说:

能。

但要把它眉心那道剜痕撕开。

撕成十字。

魂魄才能找到出口。

柳林说:

会疼吗。

归途说:

会。

但它已经感觉不到了。

柳林沉默。

他伸出手。

用破甲锥的钝尖,沿着那道圆形的剜痕。

从上到下。

从左到右。

刻了一个十字。

没有血。

空壳不会流血。

但十字刻完的那一刻。

那具干瘪的、冰冷的、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空壳。

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肌肉痉挛。

是魂魄。

那缕困了三万年的、从生到死都没有离开过这具躯壳的魂魄。

终于找到了门。

它从十字裂缝里飘出来。

很淡。

很轻。

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烟。

它飘到柳林面前。

停了三息。

然后它继续往上飘。

飘过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飘过羽族霜翼低垂的断翅。

飘过铅灰色的云层。

飘过那七艘悬停在高空的活船。

飘进裂开的云隙。

消失在那片混沌初开的、原初的暗里。

柳林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把那具空壳从垃圾堆里抱出来。

在矿区边缘的荒地上挖了一个坑。

把空壳放进去。

覆上土。

没有立碑。

但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从旧日族眉心剜下的神石。

是第一次猎杀的那颗。

最小的。

裂纹最深的。

他把这颗神石放在坟头。

压在一小块从暗河边捡来的、被河水冲刷了三百年、光滑如镜的鹅卵石

神石的光芒透过鹅卵石。

幽绿的光。

很淡。

像深海最深处,最后一盏未熄灭的灯。

柳林站起身。

他对着这座无名的坟。

轻轻说:

“下辈子。”

“投个好人家。”

他转身。

走进夜色。

归途跟在他身后。

幽蓝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哀伤”的东西。

它问:

父神。

它会去哪里。

柳林说:

不知道。

归途说:

它会恨那些把它扔在垃圾堆里的族人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也许不会。

归途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它终于可以走了。

归途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像笑。

也像哭。

旧日族降临的第二十天。

柳林的猎杀暴露了。

不是他失手。

是织丝族。

那只曾经被蝎族绑架、手臂上留下三道烫伤的年轻族人。

她叫阿织。

阿织今年十九岁。

是织丝族这一代手艺最好的姑娘。

老族长说,她织的灵丝软甲,比族长十五岁时织的那块还要薄、还要韧。

阿织平时不出蚕房。

她只坐在那架从雾泽带出来的、烧焦了一角的旧纺车前。

从早到晚。

从春到秋。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她指间流淌。

像把时间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旧日族降临之后,阿织开始出蚕房了。

不是去酒馆喝茶。

是去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坐着。

不说话。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霜翼问她:

“姑娘,你在等谁?”

阿织摇了摇头。

她说:

“没有等谁。”

霜翼说: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阿织沉默了很久。

她说:

“我想看清楚。”

霜翼说:

“看清楚什么?”

阿织说:

“看清楚它们是什么。”

那天夜里,阿织没有回蚕房。

她藏在矿区边缘一堆废弃矿渣后面。

距离垃圾堆只有三十丈。

她亲眼看见柳林把那只旧日族空壳从垃圾堆里抱出来。

亲手挖坑。

亲手埋葬。

亲手把那颗幽绿的神石压在坟头。

她看见柳林站起身。

对着那座无名的坟。

轻轻说: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阿织没有出声。

她蹲在矿渣后面。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直到柳林走进夜色。

直到归途的幽蓝眼瞳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才站起来。

腿已经蹲麻了。

她扶着矿渣堆。

一瘸一拐。

走回蚕房。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夜里,阿织被旧日族带走了。

不是柳林暴露了。

是阿织自己暴露的。

她每天黄昏都去矿区边缘那棵枯树苗旁边坐着。

不是等柳林。

是等旧日族。

她等了五天。

第五天黄昏,一艘活船降下高度。

一只触手垂到胸口的旧日族战士,从船舷边走到她面前。

它低头看着这个银白色皮肤、浅金色眼瞳的年轻织丝族。

它问:

“你每天都在这里。”

阿织说:

“是。”

它问:

“你在等谁。”

阿织说:

“等你。”

旧日族战士的横瞳微微收缩。

阿织说:

“五天前,你们把一个族人扔在那边垃圾堆里。”

她抬起手。

指向矿区边缘那片堆满矿渣与腐叶的荒地。

“像扔一件坏掉的器物。”

她顿了顿。

“有人把它挖出来,埋了。”

“在坟头放了一颗神石。”

她看着旧日族战士。

“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旧日族战士没有说话。

阿织说:

“我知道。”

她看着它。

用那双浅金色的、像两盏烛火一样的眼睛。

“但我不告诉你们。”

旧日族战士沉默了很久。

它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阿织眉心。

阿织没有躲。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

触手从她眉心汲取了什么。

不是记忆。

不是魂魄。

是执念。

那根勒进魂魄十五年的线。

旧日族战士收回触手。

它低头看着阿织。

“你手臂上有三道烫伤。”

阿织没有说话。

它说:

“三年前,蝎族绑架你,逼你织灵丝软甲。”

“赎金凑齐那天,他们用烙铁在你手臂上烫了三下。”

“因为交货晚了半个时辰。”

阿织依然没有说话。

它说:

“那个把族人从垃圾堆里挖出来的人。”

“三个月前,替你把蝎族处理了。”

它顿了顿。

“处理得很干净。”

阿织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旧日族战士说:

“他叫柳林。”

“归途酒馆的掌柜。”

阿织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三道已经泛白的老疤。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他给我报了仇。”

“我却出卖了他。”

旧日族战士说:

“你没有出卖他。”

“你只是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做这件事。”

阿织没有说话。

旧日族战士说:

“你做到了。”

它收回触手。

转身。

走回活船。

阿织站在原地。

夕阳从铅灰色云隙间漏下暗红的光。

落在她银白的发顶。

她抬起头。

望着那艘正在上升的活船。

望着船舷边那道触手垂落的背影。

她轻轻说:

“我不是想出卖他。”

“我是想告诉他——”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活船已经升到五十丈高空。

她的声音传不了那么远。

但她知道。

柳林听不见。

柳林知道阿织被带走的消息,已经是戌时三刻。

霜翼亲自来酒馆报信。

它说,旧日族没有为难阿织。

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然后就放她回来了。

柳林问:

“问了什么。”

霜翼沉默了片刻。

它说:

“问您。”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阿织没有告诉他们。”

“她只是说,有人把被丢弃的族人埋了。”

“在坟头放了一颗神石。”

它顿了顿。

“她不说那个人是谁。”

“旧日族也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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