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合作,隐秘(2/2)
和一百三十九颗神石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红药的茶叶残末放在一起。
和阿苔那把刀上的裂纹放在一起。
他站起身。
走出祠堂。
归途族三百七十二只族人站在村口。
那些空白的脸朝向着他。
柳林说:
“我要熔炼这块碎片了。”
“熔炼之后,你们会进入我体内的大千世界。”
“那里现在还很荒凉。”
“没有阳光。”
“没有雨露。”
“没有四季。”
“但我会把它修复。”
“你们愿意等吗。”
三百七十二张空白脸孔同时低下头。
跪在最前面的那只族人——它现在叫归一——轻轻说:
“我们等了您三万年。”
“不差这一时。”
柳林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那方大千世界依然沉睡着。
九十九界的山川、江海、生灵,都在沉睡。
但这一次,柳林不再只是从边缘汲取本源。
他把那颗裂痕遍布的紫黑色圣物——渊音三万年前交给他的神石——从怀里取出来。
握在掌心。
他把一百三十九颗旧日族神石全部取出来。
围成一道幽绿的圆环。
他把归途族三百七十二个故事——那些沉淀了三万年的执念——也取出来。
化作三百七十二缕极细极细的、淡金色的光。
他把这些光一缕一缕系在神石圆环上。
像为瘫痪的病人接续断裂的神经。
然后他睁开眼睛。
看着眼前这片残破的、方圆百里的世界碎片。
他说:
“来。”
世界碎片开始颤动。
不是崩裂那种颤。
是认主那种颤。
像一条流浪了三万年的狗。
终于等到有人蹲下身。
伸出手。
说:
跟我回家。
碎片一寸一寸缩小。
边缘的参差裂口开始收拢。
干裂的土壤开始泛起潮湿的深褐。
那截枯死了三万年的树桩。
从柳林指尖触碰过的地方。
长出一根极细极细的、嫩绿色的新芽。
三百七十二只归途族人站在村口。
它们那些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正在缓缓长出轮廓。
不是眼睛。
不是鼻子。
是另一张脸。
不是取代。
是覆盖。
是它们在碎片里苦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的——
新生。
归一伸出触手——不,手。
它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不再是空无一物。
是淡金色的。
和柳林魂魄的颜色一样。
它把这只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
用那双刚刚长出来的、淡金色的眼瞳。
看着柳林。
它说:
“父神。”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眉心那道正在缓缓凝成的、极细极细的金纹。
他说:
“嗯。”
归一说:
“我们到家了吗。”
柳林说:
“到家了。”
归一低下头。
它看着脚下那片正在泛绿的土壤。
看着那截枯死三万年、终于长出新芽的树桩。
它蹲下身。
把掌心轻轻贴在嫩芽上。
很久很久。
它说:
“家。”
“真软。”
第一块碎片熔炼完成。
柳林体内那方沉睡的大千世界。
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苏醒。
是做梦。
梦见有一粒种子。
落进干涸的河床。
梦见三万年后的某一天。
会有人来浇水。
柳林睁开眼睛。
他把那颗长出新芽的树桩带在身上。
栽进丹田深处那片荒芜的土地。
插在最中央。
然后他站起身。
对渊壑说:
“下一个。”
渊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比七天前更亮了一分的眼睛。
看着他从归途族祠堂门口拔起的那把残破的刀。
看着他把刀挂回腰间。
它说:
“你还有五个碎片要找。”
柳林说:
“是。”
渊壑说:
“你知道无尽荒野有多少残破世界。”
它顿了顿。
“不止六个。”
“是六千个。”
“每一个都比归途族更扭曲。”
“每一个里面的生灵,都比无面族更邪恶。”
“你才找到第一个。”
“就用了七天。”
“剩下的五个。”
“你要找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渊壑说:
“也许三年。”
“也许三十年。”
“也许三百年。”
柳林说:
“也许三万年。”
渊壑说:
“那你还去。”
柳林说:
“去。”
渊壑说:
“为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因为归途族等了三万年。”
“等到了。”
“别的种族呢。”
他顿了顿。
“也许也有一个叫沈惊寒的人。”
“三万年前路过它们的残破世界。”
“答应带它们回家。”
“然后死在了路上。”
渊壑沉默。
柳林说:
“它们还在等。”
渊壑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是一个很蠢的人。”
柳林说:
“我知道。”
渊壑说:
“但渊音等的那个人。”
“也是这种蠢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转身。
走进那片无边的灰。
第二块碎片。
柳林找了十三天。
不是找不到。
是不敢确认。
那碎片太小了。
方圆只有十里。
悬浮在无尽荒野最边缘的角落。
像一粒被遗忘在灰毯下的尘埃。
柳林站在碎片边缘。
他低头。
脚下不是土。
是骨。
无数细碎的、风化了亿万年的骨屑。
铺成一片惨白的平原。
平原中央立着一座塔。
塔是活的。
不是比喻。
塔身由无数骷髅垒成。
那些骷髅不是死物。
它们的眼眶里燃着幽绿的鬼火。
上下颌骨在开合。
发出黏腻的、像咀嚼又像呼吸的细微声响。
柳林走进塔门。
塔里没有楼梯。
只有向上盘旋的、由脊椎骨铺成的斜坡。
他踩着这些脊椎骨。
一步一步。
走了三百三十三级。
塔顶。
王座上坐着一只——
东西。
不是人。
不是兽。
不是任何柳林见过的种族。
它曾经是人形。
但如今它浑身的皮肤都剥落了。
露出
肌理上爬满细密的、蠕动的白色蛆虫。
不是寄生。
是共生。
那些蛆虫从它的血肉里钻出来。
在体表爬行三寸。
然后重新钻回去。
钻进另一道伤口。
另一道腐烂的裂痕。
它没有头发。
头皮上生着十几根细长的、像触须一样的肉芽。
肉芽尖端有眼。
那些眼是纯黑色的。
没有瞳仁。
没有虹膜。
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像把无尽荒野的灰全部吸进去的——
空。
它看着柳林。
肉芽上的眼同时转向他。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那些蛆虫在血肉里钻动时。
汇聚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
嗡鸣。
“你来了。”
柳林说:
“你知道我会来。”
它说:
“知道。”
“三万年前,也有一个人来过。”
柳林说:
“他叫什么。”
它说:
“没有问。”
柳林说:
“他来做什么。”
它说:
“来杀我。”
柳林沉默。
它说:
“他站在这里。”
“握着剑。”
“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回鞘里。”
“转身走了。”
柳林说:
“为什么不杀你。”
它说:
“他说,你还没有坏透。”
柳林说:
“坏透是什么。”
它说:
“不知道。”
“我等了他三万年。”
“想问他这个问题。”
它顿了顿。
“他没有回来。”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剥落的皮肤。
看着那些钻进钻出的蛆虫。
看着肉芽尖端那些纯黑色的、没有焦点的眼。
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它说:
“忘了。”
柳林说:
“你曾经是人族。”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是。”
柳林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它说:
“因为活得太久了。”
它顿了顿。
“久到皮肤一层一层剥落。”
“久到血肉一寸一寸腐烂。”
“久到忘记自己的名字。”
“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忘记自己在等谁。”
它看着柳林。
“唯一没有忘记的。”
“是他说过的那句话。”
柳林说:
“你还没有坏透。”
它点了点头。
肉芽上的眼同时垂下。
柳林说:
“现在呢。”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也许坏透了。”
“也许没有。”
“我不知道。”
柳林说:
“你想知道吗。”
它抬起头。
那些纯黑色的眼第一次有了焦距。
柳林说:
“跟我走。”
“我带你去问他。”
它说:
“他已经死了。”
柳林说:
“我知道。”
它说:
“死人不会回答问题。”
柳林说:
“但他的传人在。”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站在它面前、腰间挂着残破的刀、怀里揣着无数神石的人族。
它说:
“你替他回答。”
柳林说:
“是。”
它说:
“你觉得我坏透了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没有。”
它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坏透的人。”
“不会等一个人三万年。”
“只为了问他自己有没有坏透。”
它沉默。
很久很久。
那些钻进钻出的蛆虫。
同时停止了蠕动。
一条。
两条。
三条。
成千上万条。
它们从它的血肉里爬出来。
不再钻回去。
堆在它脚边。
堆成一座小小的、蠕动的山。
它的皮肤开始愈合。
不是长出新皮。
是那些剥落了三万年的旧皮。
一片一片。
从骨屑地面上浮起来。
重新贴回它身上。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正在恢复原状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刀。
曾经牵过孩子。
曾经在某个已经不记得的黄昏。
接过一碗刚烧开的白开水。
它把这只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它说:
“我叫渊等。”
“等待的等。”
柳林说:
“从今天起,你叫渊归。”
“归来的归。”
它摇了摇头。
“我还是叫渊等。”
它顿了顿。
“等了三万年。”
“等成了习惯。”
柳林没有说话。
渊等从王座上站起身。
它的腿已经三万年没有走过路。
第一脚踩下去。
骨屑没过脚踝。
第二脚。
没过小腿。
第三脚。
它迈出了塔门。
站在那片惨白的骨屑平原上。
它仰起头。
望着碎片上空那片永恒的、死灰的天。
它说:
“三万年了。”
“第一次觉得。”
“灰也挺好看的。”
柳林站在它身后。
他说:
“等你到了灯城。”
“会发现灰不是唯一好看的颜色。”
渊等说:
“还有什么颜色。”
柳林说:
“暖黄。”
“幽绿。”
“淡金。”
“还有——”
他顿了顿。
“白开水的颜色。”
渊等说:
“白开水有颜色吗。”
柳林说:
“没有。”
“但没有颜色,也是一种颜色。”
渊等想了想。
它说:
“我想去看看。”
柳林点了点头。
他把这块碎片也熔炼了。
渊等站在熔炼的中央。
那些愈合的皮肤在光芒中泛起淡淡的、久违的血色。
它没有反抗。
没有挣扎。
只是仰着头。
望着那片正在被淡金色光芒一点一点吞没的死灰天空。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你替我告诉他。”
“我没有坏透。”
“我等到了。”
柳林说:
“好。”
第三块碎片。
柳林找了十九天。
这块碎片没有陆地。
只有海。
不是沉没之海那种黑色的、永不停歇的潮水。
是另一种。
血红色的、黏稠的、像把亿万生灵的最后一滴血都汇聚在这里的——
死海。
海里没有鱼。
没有藻。
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只有船。
不是旧日族那种活船。
是另一种。
用人皮缝制船身。
用指甲镶嵌舷窗。
用牙齿串成船锚。
每一艘船里都坐着一只——东西。
它们曾经是人族。
如今只剩骨架。
骨架不是白色的。
是黑的。
被血海浸泡了三万年。
骨髓里都渗进那种黏稠的暗红。
但它们活着。
不是魂魄那种活。
是肉身那种活。
肋骨在起伏。
颅骨在转动。
指骨握着舵柄。
舵柄也是人骨。
柳林站在血海岸边。
第一艘人皮船缓缓驶近。
船上的黑骨架抬起头。
颅骨的眼眶里空无一物。
但它“看着”柳林。
它开口。
下颌骨开合。
没有声带。
没有舌头。
但柳林听见了它的声音。
不是从骨架发出的。
是从血海深处。
从亿万滴暗红液体同时震荡汇聚成的——
潮鸣。
“你是来渡我们的人吗。”
柳林说:
“是。”
黑骨架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三万年了。”
“你是第一个说是的人。”
柳林说:
“以前来的人怎么说。”
黑骨架说:
“他们说——”
它顿了顿。
“你们已经死了。”
“死了就该安息。”
“不该留在这里折磨自己。”
柳林说:
“你怎么回答。”
黑骨架说:
“我们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不知道怎么回答。”
它看着自己漆黑的、被血海泡了三万年的指骨。
“我们知道自己死了。”
“死在灭界之战那一天。”
“但我们的船还在。”
“海还在。”
“我们还能划船。”
“这算活着还是死了?”
柳林说:
“算活着。”
黑骨架抬起头。
柳林说:
“活着不是有呼吸。”
“活着是有事做。”
他看着这片血海。
看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人皮船。
看着船舱里那些漆黑的、沉默的、划了三万年船的黑骨架。
“你们在做什么。”
黑骨架说:
“等人。”
柳林说:
“等谁。”
黑骨架说:
“不知道。”
“灭界那天,有一个剑客路过这里。”
“他帮我们挡住了追兵。”
“让我们先走。”
“他说,他随后就来。”
它顿了顿。
“他没有来。”
柳林沉默。
黑骨架说:
“我们等了三年。”
“三十年。”
“三百年。”
“三千年。”
“三万年。”
“船从三千艘腐烂到三百艘。”
“骨架从白色泡成黑色。”
“血海从浅红变成暗红。”
“他还是没有来。”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握着舵柄的指骨。
“但我们还是在等。”
“因为除了等。”
“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柳林说:
“他叫什么名字。”
黑骨架说:
“他没有说。”
“只是背着一把无鞘长剑。”
柳林闭上眼睛。
他想起东海破庙那个黄昏。
青衫人坐在庙门口的青石上。
擦拭他那柄无鞘长剑。
剑身雪亮。
照见他清瘦的侧脸。
和那双似乎永远望着远方的眼睛。
柳林睁开眼睛。
他说:
“他死了。”
黑骨架沉默。
柳林说:
“三万年前,他死在域外之地。”
“临死前,他把毕生修为渡给我。”
“让我替他活下去。”
他顿了顿。
“也替他走完没走完的路。”
黑骨架没有说话。
它只是低下头。
把舵柄握得更紧。
很久很久。
它说:
“那他还来吗。”
柳林说:
“来不了。”
黑骨架说:
“那我们还要等吗。”
柳林说:
“不用等了。”
黑骨架说:
“不等了。”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跟我走。”
黑骨架抬起头。
柳林说:
“他不是故意失约。”
“他是来不了。”
“但他的传人来了。”
他看着黑骨架。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黑骨架沉默。
它回头。
望着海面上那三百艘人皮船。
望着船舱里三百具漆黑的、沉默的、划了三万年船的黑骨架。
它转回来。
看着柳林。
“跟你走。”
“去哪里。”
柳林说:
“去一个有光的地方。”
黑骨架说:
“那里有海吗。”
柳林说:
“有。”
“比这里清。”
黑骨架说:
“有船吗。”
柳林说:
“有。”
“比这里新。”
黑骨架说:
“有——”
它顿了顿。
“有他要等的人吗。”
柳林说:
“没有。”
“但他不用等了。”
“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黑骨架沉默。
很久很久。
它把舵柄从指骨间松开。
那艘用人皮缝制、用指甲镶嵌、用牙齿串锚的人皮船。
缓缓沉入血海。
没有激起一丝浪花。
黑骨架站在岸边。
它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被血海泡了三万年的脚骨。
第一脚踏上陆地。
骨屑没过脚踝。
第二脚。
没过小腿。
第三脚。
它站在柳林面前。
它说:
“我叫渊舟。”
“舟船的舟。”
柳林说:
“从今天起,你叫渊渡。”
“渡口的渡。”
渊舟——渊渡,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它说:
“渡……”
“渡去哪里。”
柳林说:
“渡到对岸。”
渊渡说:
“对岸有什么。”
柳林说:
“有不用等的人。”
渊渡沉默。
它回头。
看着血海。
海面上,三百艘人皮船正在一艘一艘沉没。
三百具漆黑的骨架一步一步走上岸。
站在它身后。
它转回来。
看着柳林。
它说:
“走吧。”
柳林熔炼了第三块碎片。
血海一寸一寸褪色。
从暗红变成浅红。
从浅红变成淡粉。
从淡粉变成透明的、能看见海底砂石的颜色。
海床上沉睡着无数具人皮船的残骸。
船身已经朽烂。
舷窗的指甲脱落。
船锚的牙齿散落。
但那些漆黑的骨架已经不在船上了。
它们站在岸边。
三百具。
沉默地。
望着这片正在变清的海。
渊渡蹲下身。
它伸出漆黑的、泡了三万年的指骨。
轻轻点在海面上。
水纹漾开。
倒映着它自己的颅骨。
它在那倒影里。
看见了三万年前。
那个背剑的青衫人站在这里。
说:
你们先走。
我随后就来。
渊渡把指骨收回。
它站起身。
对柳林说:
“他骗了我们。”
柳林说:
“他不是故意的。”
渊渡说:
“我知道。”
它顿了顿。
“但骗了就是骗了。”
柳林没有说话。
渊渡说:
“可我们还是等了他三万年。”
它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黑骨架没有肌肉。
但柳林知道它在笑。
“等一个骗子。”
“也挺好的。”
第四块碎片。
柳林找了二十三天。
这块碎片没有陆地。
没有海。
只有一座山。
不是土山。
不是石山。
是肉山。
山体由无数扭曲的、绞缠的、像树根又像血管的肉红色组织构成。
山体在呼吸。
不是比喻。
整座山都在起伏。
每一次起伏,山顶就会喷出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烟雾。
烟雾里裹挟着细碎的、像骨屑又像鳞片的白色颗粒。
柳林站在山脚。
他抬头。
山腰有人。
不是一只。
是无数只。
它们攀附在山体表面。
四肢深深嵌进那些肉红色的组织里。
像胎儿在母腹中蜷缩。
像溺水者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它们都是人族。
不。
曾经是人族。
如今它们的皮肤与山体完全融合。
边缘不分彼此。
像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畸形果实。
它们的眼睛是闭着的。
睫毛上落满白色颗粒。
嘴唇干裂。
但没有死。
胸口还在起伏。
和山体的呼吸同频。
柳林走近最近的一只。
他伸出手。
轻轻触碰它嵌进山体的手腕。
那只手腕动了动。
睫毛颤了一下。
眼睛没有睁开。
但它开口。
声音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哑巴。
一字一顿。
沙哑。
破碎。
“你……是来……吃我们的吗。”
柳林说:
“不是。”
它说:
“那你……来……做什么。”
柳林说:
“来带你们离开。”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人族的眼睛。
瞳仁扩散到整个眼眶。
虹膜褪成灰白。
像两粒蒙尘的玻璃珠。
它看着柳林。
“离……开……”
“离……开……去哪……”
柳林说:
“去一个有土的地方。”
“不用再长在肉里。”
它说:
“土……”
“土是什么……”
柳林说:
“是比肉软的东西。”
它沉默。
它把嵌进山体的手腕缓缓抽出来。
不是抽。
是撕。
皮肤与肉红色组织粘连的地方。
拉出无数细密的、透明的丝线。
丝线断裂时发出像琴弦绷断的声响。
它把手腕举到眼前。
看着那片被撕得血肉模糊的皮肤。
它说:
“我……三万年……没有见过……自己的手……”
柳林没有说话。
它把手放下。
撑着山体。
一点一点。
把自己从肉山里拔出来。
第一寸。
腿上的皮肤撕裂。
第二寸。
腰侧的肌肉剥离。
第三寸。
背脊发出一声闷响。
像树根从土壤里拔断。
它整个人从山体上脱落。
摔在山脚。
蜷成一团。
很久很久。
它没有动。
柳林蹲下身。
它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
没有声音。
柳林等着。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它抬起头。
脸上全是血。
不是从伤口流的。
是从眼眶。
三万年没有流过泪的泪腺。
第一次分泌出液体。
不是咸的。
是铁锈味。
和山体喷出的烟雾一样。
它看着柳林。
那双灰白的、扩散的瞳仁里。
第一次有了焦距。
“我叫……渊根。”
“根茎的根。”
柳林说:
“从今天起,你叫渊土。”
“土壤的土。”
渊根——渊土,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渊土……”
“渊土……”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
“土……”
“软的……”
柳林说:
“比肉软。”
渊土点了点头。
它撑着地面。
慢慢站起来。
三万年了。
第一次用自己的腿站立。
腿在发抖。
膝盖在打颤。
但它没有摔倒。
它回头。
看着那座肉山。
看着山体上那些依然嵌在肉里的、闭着眼睛的族人。
它说:
“它们……也等了三万年……”
柳林说:
“我来带它们走。”
渊土点了点头。
它伸出手。
用那双刚刚撕离山体的、血肉模糊的手。
一点一点。
把离它最近的族人从肉山里拔出来。
那个族人睁开眼睛。
看着它。
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轻轻说:
“渊根……你……出来了……”
渊土说:
“嗯。”
“有人……带我们……离开……”
那个族人沉默。
它把自己的手腕从山体里抽出来。
丝线断裂。
琴弦绷断的声响在山脚此起彼伏。
一只。
两只。
三只。
一百只。
三百只。
七百只。
柳林站在山脚。
他看着这些从肉山里一寸一寸把自己拔出来的人。
看着它们被撕裂的皮肤。
看着它们裸露的肌肉。
看着它们那些三万年没有见过光的、灰白的眼瞳。
看着它们第一次用自己的腿站立时。
膝盖发抖。
但没有摔倒。
渊土站在最前面。
它回头。
看着柳林。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土说:
“肉山……会死吗……”
柳林说:
“会。”
渊土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它养了我们三万年。”
“没有它,我们早就死了。”
柳林没有说话。
渊土说:
“把它也带走吧。”
柳林看着那座肉山。
山体在呼吸。
起伏。
喷烟。
那些肉红色的组织里。
隐约能看见一颗巨大的、缓慢跳动的心脏。
柳林说:
“它是什么。”
渊土说:
“不知道。”
“灭界那天。”
“大地裂开。”
“我们掉进这道地缝。”
“它从地底深处长出来。”
“把我们托住。”
它顿了顿。
“它没有嘴。”
“不会说话。”
“但它一直在呼吸。”
“它的血是温的。”
“我们饿了,就吃它的肉。”
“渴了,就喝它的血。”
“三万年了。”
“它没有拒绝过。”
柳林沉默。
他走到肉山面前。
伸出手。
按在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上。
掌心触到山体表面的刹那。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
是震动。
像胎儿在母腹中听见的。
母亲心跳的回响。
那个声音说:
“你……是来带它们走的吗。”
柳林说:
“是。”
那个声音说:
“它们……还活着吗。”
柳林说:
“活着。”
那个声音说:
“那就好。”
它顿了顿。
“我等了三万年。”
“等它们能自己站起来。”
“走出去。”
“不用再吃我的肉。”
“喝我的血。”
它说:
“现在它们可以了。”
柳林说:
“你呢。”
那个声音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我是这座山。”
“山不能离开这里。”
柳林说:
“我可以带你走。”
那个声音说:
“怎么带。”
柳林说:
“熔炼你。”
“把你收进我体内的大千世界。”
“那里有土。”
“你可以在那里重新扎根。”
那个声音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土……比我的肉软吗。”
柳林说:
“软。”
那个声音说:
“那好。”
柳林把手从心脏上移开。
他闭上眼睛。
开始熔炼。
肉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缓缓缩小。
山体不再起伏。
烟雾不再喷涌。
那些肉红色的组织一寸一寸褪成灰褐色。
干枯。
硬化。
像老树皮。
山顶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长出第一根嫩芽。
不是肉。
是绿。
渊土站在山脚。
它仰着头。
看着那根嫩芽。
三万年了。
它第一次看见绿色。
它跪下去。
额头抵地。
七百只从肉山里拔出来的族人。
同时跪下。
额头抵地。
柳林把那座变成枯树的山体收进丹田深处。
种在归途族那截枯死三万年、终于长出新芽的树桩旁边。
两棵树。
并肩。
一棵是绿的。
一棵正在变绿。
渊土站起来。
它看着柳林。
“主上。”
“它叫什么名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叫渊根。”
渊土愣了一下。
柳林说:
“根茎的根。”
“你叫渊土。”
“它叫渊根。”
“土在根上。”
“根在土里。”
“你们不会再分开了。”
渊土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那双依然血肉模糊的手。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根……”
“土……”
它把掌心贴在胸口。
那里。
有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
第五块碎片。
柳林找了三十一天。
这块碎片没有陆地。
没有海。
没有山。
只有一片无边的、灰白色的荒原。
荒原上密密麻麻插满十字架。
不是木制的。
是人。
每一座十字架都是用活着的人捆绑成的。
双臂向两侧平伸。
用铁钉钉穿掌心。
双脚并拢。
用铁钉钉穿脚踝。
躯干紧贴木桩。
用浸过盐水的麻绳一道一道勒进皮肉。
它们没有死。
三万年了。
它们还活着。
十字架下堆满干涸的粪便和呕吐物。
那是三万年活着的证据。
柳林从第一座十字架前走过。
那人低垂着头。
乱发遮住面孔。
胸口还在起伏。
很慢。
三息一次。
柳林伸出手。
轻轻托起它的下巴。
乱发滑落。
露出一张干瘪的、皱纹密如蛛网的脸。
眼睛闭着。
睫毛上挂着三万年凝结的盐霜。
柳林说:
“你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回答。
柳林等了三息。
它依然没有回答。
柳林没有追问。
他走向第二座十字架。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一百座。
第三百座。
一千三百座。
每一座十字架上的人。
都低垂着头。
闭着眼睛。
睫毛上挂着盐霜。
胸口起伏。
三息一次。
不说话。
不回应。
不动。
柳林站在第一千三百零一座十字架前。
他停下脚步。
这一座的人。
头是抬着的。
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失明。
虹膜褪成灰白。
瞳仁扩散。
但它“看着”柳林。
它开口。
声音像三万年没有喝过水的干涸河床。
龟裂。
沙哑。
“你来了。”
柳林说:
“你知道我会来。”
它说:
“知道。”
“三万年了。”
“每一座十字架都在等你。”
柳林说:
“等我来做什么。”
它说:
“等你来拔钉。”
柳林低头。
看着它被钉穿掌心的双手。
铁钉已经锈成黑褐色。
与血肉完全长在一起。
钉帽没入皮肉三寸。
边缘结着厚厚的、反复溃烂又愈合的痂。
柳林说:
“疼吗。”
它说:
“三万年前疼。”
“现在不疼了。”
柳林说:
“为什么。”
它说:
“因为手已经死了。”
它顿了顿。
“人还活着。”
柳林没有说话。
他握住那枚锈死的铁钉。
开始拔。
钉帽与血肉粘连的边缘。
一点一点撕裂。
那些结了三万年的痂。
一片一片剥落。
露出
它没有喊疼。
它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像三万年来第一次呼吸到铁锈之外的空气。
柳林拔下第一枚钉。
它的右手从十字架上垂落。
手指僵硬地蜷曲着。
维持了三万年的姿势。
无法伸直。
柳林拔下第二枚钉。
它的左手也垂落。
柳林蹲下身。
拔下它脚踝上那两枚更粗、更锈、钉得更深的铁钉。
它整个人从十字架上滑落。
摔在地上。
蜷成一团。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柳林蹲在它身边。
等着。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它动了一下。
不是站起来。
是把那只蜷曲了三万年的右手。
慢慢举到眼前。
它看着这只手。
看着那些锈蚀的铁屑嵌进肉里的痕迹。
看着掌心上那道被钉穿后愈合了三万次、又撕裂了三万次的圆形疤痕。
它说:
“我的手。”
“还在。”
柳林说:
“还在。”
它说:
“我还活着。”
柳林说:
“活着。”
它沉默。
它把那只手轻轻覆在自己脸上。
掌心的疤痕贴着干瘪的眼睑。
很久很久。
它说:
“三万年了。”
“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柳林没有说话。
它撑着地面。
慢慢站起来。
第一脚踩在地上。
膝盖一软。
它跪下去。
第二脚。
它撑着柳林的手臂。
站起来了。
第三脚。
它松开柳林的手臂。
独自站着。
腿在发抖。
膝盖在打颤。
但它站着。
它回头。
看着身后那密密麻麻的一千三百座十字架。
看着那些依然低垂着头、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的族人。
它说:
“它们也在等你。”
柳林说:
“我知道。”
他走向第二座十字架。
拔钉。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一百座。
第三百座。
一千三百座。
他拔了一千三百枚钉。
一千三百只手从十字架上垂落。
一千三百双脚落在地上。
一千三百具干瘪的、蜷缩了三万年的身体。
摔在十字架下的粪便和呕吐物里。
然后。
一只。
一只。
撑着地面。
站起来。
腿在发抖。
膝盖在打颤。
但没有摔倒。
第一只站起来的那个老人。
——它现在站在柳林面前。
它说:
“我叫渊刑。”
“刑罚的刑。”
柳林说:
“从今天起,你叫渊生。”
“生活的生。”
渊刑——渊生,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渊生……”
“渊生……”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依然蜷曲的右手。
“生……”
“还能活吗。”
柳林说:
“能。”
渊生点了点头。
它把右手慢慢掰直。
骨节发出三万年没有活动过的脆响。
咔嚓。
咔嚓。
咔嚓。
它把这只掰直的手举到眼前。
掌心向上。
那道圆形的疤痕还在。
但它不再蜷曲了。
它说:
“能活了。”
柳林熔炼了第五块碎片。
十字架一根一根倒下。
那些三万年浸润了血泪与盐霜的木桩。
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化作齑粉。
风一吹。
散了。
渊生站在荒原中央。
它仰着头。
望着碎片上空那片正在被淡金色一点一点侵蚀的死灰色天空。
它说:
“三万年了。”
“第一次觉得天不是灰的。”
柳林说:
“天是什么颜色。”
渊生想了想。
它说:
“是钉子的颜色。”
柳林没有说话。
渊生说:
“钉子生锈前是黑的。”
“生锈后是红的。”
“拔出来之后——”
它顿了顿。
“是空的。”
柳林说:
“空的也是颜色。”
渊生点了点头。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脚边那堆化作齑粉的木屑。
它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生说:
“我们还能走路吗。”
柳林说:
“能。”
渊生说:
“还能活多久。”
柳林说:
“很久。”
渊生说:
“够不够走到灯城。”
柳林说:
“够。”
渊生点了点头。
它迈出第一步。
腿还在抖。
但它没有停。
第二步。
第三步。
第一百步。
第一千步。
它走在那片正在褪去死灰的荒原上。
身后跟着一千三百只刚刚学会走路的、干瘪的、蜷曲了三万年的身影。
它们的脚印印在龟裂的土地上。
很浅。
风一吹就散。
但脚印在那里。
它们走过的地方。
土地开始泛起极淡极淡的、像褪痂后新生的浅粉色。
第六块碎片。
柳林找了四十二天。
这块碎片没有陆地。
没有海。
没有山。
没有荒原。
没有十字架。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
无边的、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色的雾。
柳林在雾里走了三天。
没有方向。
没有声音。
没有尽头。
第四天。
雾里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幽绿。
不是淡金。
是血红。
柳林向那点血光走去。
走了三个时辰。
雾散了。
他站在一座祭坛前。
祭坛不大。
方圆三丈。
由无数破碎的、边缘参差的镜片垒成。
每一片镜子里都映着一张脸。
不是人脸。
是各种扭曲的、畸形的、从未在诸天万界出现过的面孔。
有的脸上长着七只眼睛。
横七竖八。
像乱葬岗上的萤火。
有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嘴。
嘴张开时露出三排倒钩状的尖牙。
有的脸只有半边。
另半边是熔化的蜡。
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淌。
这些脸在镜子里。
它们在动。
七只眼睛同时眨动。
三排尖牙缓缓磨搓。
半张熔化的脸淌到镜子边缘。
又缩回去。
像潮水。
祭坛中央坐着一只——东西。
它没有脸。
它的脸被剜去了。
不是刀剜。
是镜剜。
那些镜子里的脸。
都是它曾经拥有过的脸。
它活了三万年。
换了三万张脸。
每一张脸都在镜子里留下倒影。
每一张脸都不是它自己。
它不知道哪张脸才是真正的它。
它坐在祭坛中央。
闭着眼睛。
没有脸。
只有一片光滑的、空无一物的、像剥了壳的熟鸡蛋一样的皮肤。
柳林站在祭坛边。
它没有睁眼——它没有眼睛可以睁。
但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脸的位置发出的。
是从胸腔。
“你来了。”
柳林说:
“你等的人是谁。”
它说:
“等一个能告诉我——”
它顿了顿。
“我是谁的人。”
柳林沉默。
它说:
“三万年了。”
“我换过三万张脸。”
“每一张都有人喜欢。”
“有人害怕。”
“有人追随。”
“有人背叛。”
“但没有一张是我自己的。”
它伸出手。
指尖轻轻抚摸自己空无一物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不知道自己活了三万年。”
“是为了什么。”
柳林说:
“那个剑客没有告诉你吗。”
它说:
“他来过。”
“他站在祭坛边。”
“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回去。”
“说——”
它顿了顿。
“你的脸不是剜掉的。”
“是你自己不要的。”
柳林没有说话。
它说:
“我问,那我真正的脸在哪里。”
“他说,在镜子里。”
“三万张脸,每一张都是你。”
“也每一张都不是你。”
“你要找的不是脸。”
“是不要脸之后,还剩下的东西。”
它低下头。
“他走了之后。”
“我把三万张镜子全部擦亮。”
“坐在中央。”
“一张一张看。”
“看了三万年。”
“没有找到那个东西。”
柳林说:
“找到了吗。”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没有。”
“但我等到了你。”
柳林说:
“我不是来告诉你答案的。”
它说: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柳林说:
“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里有很多人。”
“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它沉默。
柳林说:
“你们可以一起找。”
它说:
“找得到吗。”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总比一个人在三万张镜子里找强。”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伸出手。
摸索着。
从祭坛边缘拿起一片镜子。
镜子里映着它曾经用过的一张脸。
那是一个少女。
眉眼弯弯。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它把这片镜子贴在空无一物的脸上。
镜面接触皮肤的刹那。
少女的脸从镜子里浮出来。
贴附在它空白的脸皮上。
眉眼。
鼻梁。
嘴唇。
梨涡。
它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像洗过一万遍秋水的眼瞳。
它看着柳林。
它说:
“这张脸。”
“是他来看我的时候。”
“我用的那张。”
“他说很好看。”
它顿了顿。
“三万年了。”
“我一直舍不得换掉。”
柳林说:
“那就留着。”
它点了点头。
它从祭坛中央站起来。
那些镜子碎片一片一片从它身上滑落。
三万张脸。
七只眼睛的脸。
三排尖牙的脸。
半张熔化的脸。
全部滑进雾里。
消失不见。
它站在柳林面前。
穿着那张少女的脸。
眉眼弯弯。
梨涡浅浅。
它说:
“我叫渊镜。”
“镜子的镜。”
柳林说:
“从今天起,你叫渊真。”
“真假的真。”
渊镜——渊真,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渊真……”
“渊真……”
它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
隔着那层贴附上去的少女皮肤。
它感觉到自己那颗空了三万年的心脏。
正在缓慢地、笨拙地、一下一下跳动。
它说:
“真……”
“原来长这样。”
柳林熔炼了第六块碎片。
雾气一寸一寸散开。
那些破碎的镜子在淡金色光芒中一片一片消融。
像雪落在温热的掌心里。
渊真站在祭坛废墟中央。
它仰着头。
望着碎片上空那片正在由灰变蓝的天。
它说:
“天是什么颜色。”
柳林说:
“蓝的。”
渊真说:
“蓝……”
“像他剑鞘的颜色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像。”
渊真点了点头。
它把那张少女的脸微微扬起。
嘴角弯成一道浅浅的弧。
那是三万年来。
它第一次真正笑。
不是从镜子里贴附上去的表情。
是从心脏里。
涌上来的。
柳林从无尽荒野回到灯城的那天。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
透下一线暗红的天光。
霜翼说,这是天晴的兆头。
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
仰着头。
用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
望着这片正在变亮的天。
它说:
“快了。”
穴居獾阿灰带着全族幼崽。
在酒馆门口排成一排。
十一只。
倒扣的木盆不够了。
阿灰把自己的木盆让给最小的幼崽。
自己蹲在地上。
它仰着头。
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黑豆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
“柳、柳掌柜回来啦!”
蚯行族族长把自己摊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它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它说:
“太阳。”
“快了。”
织丝族老族长把梭子放下。
她走到窗台边。
看着那七十三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
她轻轻说:
“他回来了。”
阿织低着头。
她把梭子握得更紧。
没有说话。
铁山蹲在铁旗帮总部那堆成山的矿石旁边。
它把怀里那堆锈成废铁的重锤残渣抱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它放在膝盖上。
轻轻说:
“老伙计。”
“人族回来了。”
“你锈就锈吧。”
“老子不怪你。”
鳞族族长跪在暗河边。
那棵枯树还是老样子。
枝干光秃。
没有发芽。
但它每天浇水。
每天对着树根说:
“你弟弟在西边荒原开矿场。”
“生意不好不坏。”
“够糊口。”
“他说,等矿石攒够了。”
“就回来给你上坟。”
树没有回答。
但它今年比去年多长了一圈年轮。
很细。
但年轮在那里。
羽族霜翼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它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
三十年来第一次。
它试着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它离地三寸。
三息。
它落下来。
但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主上。”
“我会飞了。”
渊潮站在活船舷边。
它望着灯城的方向。
触手垂落。
横瞳平静如深潭。
它身后站着渊壑。
渊壑说:
“他回来了。”
渊潮说:
“知道。”
渊壑说:
“他带了六个种族的魂魄回来。”
渊潮说:
“知道。”
渊壑说:
“他要把它们熔炼成一个新种族。”
渊潮说:
“知道。”
渊壑说:
“你不去接他。”
渊潮说:
“不用接。”
它顿了顿。
“他会来。”
阿苔站在酒馆门口。
红药靠在门框边。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
胖子站在灶膛边。
他把火烧到最旺。
水一直烧着。
等柳大哥回来。
能立刻喝上一碗热的。
阿留蹲在门槛边。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望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
很久很久。
他看见铅灰色的云层边缘。
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
越来越近。
那是柳林的背影。
腰间挂着那把残破的刀。
怀里揣着一百三十九颗神石。
六块熔炼完成的世界碎片。
六个种族的魂魄。
三百七十二只归途族。
一只渊等。
三百具渊渡。
七百只渊土。
一千三百只渊生。
一只渊真。
它们都在他体内那方沉睡的大千世界里。
安静地等着。
等父神把它们的世界拼完整。
等阳光照进来。
等雨落下来。
等土变软。
等树长高。
等海变清。
等镜子不再破碎。
等它们可以重新站起来。
走出去。
不用再等。
柳林走到酒馆门口。
阿留从门槛上跳起来。
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
把脸埋进他衣摆里。
没有说话。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柳林伸出手。
按在他头顶。
他说:
“酒馆亮着吗。”
阿留闷闷地说:
“亮着。”
柳林说:
“我笑了吗。”
阿留抬起头。
他看着柳林。
柳林嘴角微微扬起。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比他离开时更大。
他说:
“亮了。”
“笑了。”
柳林点了点头。
他跨过门槛。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四十二天。”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四十二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超时了。”
柳林说:
“知道。”
阿苔说:
“下次还敢。”
柳林说:
“敢。”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灶台上那碗一直温着的红烧肉端过来。
放在柳林面前。
柳林低头看着这碗肉。
还是热的。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很香。
他吃完整整一碗。
把碗放下。
阿苔把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留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柳林的碗并排。
九只碗。
并排。
红药靠在门框边。
她握着酒壶。
壶里是白开水。
她喝了一口。
说:
“回来了。”
柳林说:
“嗯。”
红药说:
“还走吗。”
柳林说:
“走。”
红药说:
“什么时候。”
柳林说:
“等把新种族熔炼完。”
红药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新种族是什么。
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她只是把酒壶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一口。”
柳林接过酒壶。
喝了一口。
白开水。
烫的。
他放下酒壶。
红药接过去。
自己也喝了一口。
她说:
“那个人。”
柳林看着她。
红药说:
“你见过了。”
柳林说:
“见过了。”
红药说:
“他过得怎么样。”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他找到路了。”
红药说:
“那就好。”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也没有问他死前说了什么。
她只是把酒壶握紧。
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那我就不用等了。”
柳林看着她。
红药的脸上没有泪。
她只是把那张永远微微上扬的嘴角。
放平了一点。
不是难过。
是放下。
柳林说:
“你还是可以等。”
红药摇了摇头。
“不等了。”
她顿了顿。
“等了八十年。”
“等到了。”
“够了。”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把酒壶收进袖口。
她转过身。
走出酒馆。
红裙在暮色里一闪。
消失在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光下。
柳林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转身。
对渊潮说:
“开始吧。”
熔炼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进行。
不是他选的。
是渊真选的。
它说,这间屋子窗户朝东。
早上能晒到一刻钟太阳。
它想在新世界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
第一个睁开眼睛。
柳林盘腿坐在空屋中央。
一百三十九颗神石悬浮在他周围。
幽绿的。
淡金的。
纯黑的。
围成一道缓缓旋转的圆环。
六块熔炼完成的世界碎片在他掌心浮沉。
归途族那片长出新芽的枯树桩。
渊等那片正在愈合的血肉。
渊渡那片褪去血色的清海。
渊土那座变成枯树的肉山。
渊生那片褪去死灰的荒原。
渊真那片散尽雾气的镜坛。
他把六块碎片轻轻托起。
像托着六盏将熄未熄的、等了三万年的灯。
他说:
“归途族。”
三百七十二只归途族从他丹田深处浮现。
它们站在空屋角落。
那些空白的、正在长出淡金色轮廓的脸。
朝向柳林。
归一跪在最前面。
柳林说:
“你们愿意成为新种族的一部分吗。”
归一说:
“愿意。”
柳林说:
“新种族不再是归途族。”
“你们会和另外五个种族融合。”
“彼此不分。”
“彼此依存。”
“你们不再有单独的名字。”
“不再是归途族。”
“你们愿意吗。”
归一说:
“我们等的不是归途族这个名字。”
它顿了顿。
“等的是父神带我们回家的那条路。”
“路到了。”
“名字不重要。”
柳林点了点头。
他把归途族的碎片轻轻推向圆环中央。
第二块。
渊等。
第三块。
渊渡。
第四块。
渊土。
第五块。
渊生。
第六块。
渊真。
六块碎片悬浮在圆环中央。
缓缓靠近。
边缘开始触碰。
不是碰撞。
是融合。
像六滴不同颜色的墨水。
滴进同一杯清水。
界限模糊。
颜色渗透。
归途族那片枯树桩上新长出的嫩芽。
轻轻触到渊等那片正在愈合的血肉。
血肉里渗出淡金色的光。
缠绕在嫩芽根部。
渊渡那片褪去血色的清海。
泛起涟漪。
浪花溅进渊土那座变成枯树的肉山。
枯树根部。
长出一根细小的、湿润的、银白色的根须。
渊生那片褪去死灰的荒原。
龟裂的土地被渊渡的海水浸润。
第一粒种子从裂缝里探出头。
渊真那片散尽雾气的镜坛。
碎片重新拼合。
每一片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曾经的脸。
是同一张正在缓缓成形的、空白的、等待着被赋予名字的——
面孔。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一百三十九颗神石全部推入圆环中央。
幽绿。
淡金。
纯黑。
一百三十九道光。
一百三十九滴深海三千年才能凝出一粒的眼泪。
一百三十九只旧日族罪族——不,归来的族人。
它们的神石在六块碎片融合的光芒中。
化作一百三十九颗星辰。
镶嵌进新种族的体内。
不是眉心。
是胸口。
每一颗神石对应一颗心脏。
心脏跳动。
神石共鸣。
发出像潮水漫过沙滩的、温柔的嘶鸣。
柳林睁开眼睛。
空屋中央。
悬浮着一只——
不是一只。
是六只种族的魂魄。
三百七十二道归途族的执念。
一道渊等三万年不散的等待。
三百道渊渡渡了三万年的船桨。
七百道渊土从肉山里拔出来的根须。
一千三百道渊生被钉穿三万年后重新伸直的手掌。
一道渊真在雾里找了三十万张脸终于找到的空白。
它们彼此缠绕。
彼此渗透。
彼此融合。
像六条干涸了三万年的河。
终于在这一刻。
汇入同一片海。
柳林伸出手。
他轻轻触碰那片正在成形的新种族。
掌心触到的不再是魂魄。
是血肉。
温热的。
柔软的。
正在呼吸的。
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归途族的淡金。
不是渊等的纯黑。
不是渊渡的灰白。
不是渊土的猩红。
不是渊生的盐霜。
不是渊真的秋波。
是另一种颜色。
柳林从未见过的颜色。
像把所有等了三万年的执念。
浓缩成一滴泪。
泪是透明的。
但光穿过它的时候。
会折射出六种不同的虹彩。
它看着柳林。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六颗心脏同时跳动。
一百三十九颗神石同时共振。
汇成一种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
本能发出的第一声啼鸣。
“父神。”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眉心那道正在缓缓凝成的金纹。
那道纹比归途族初代归途更粗。
比归途族任何一只个体更深。
比他自己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更亮。
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它想了想。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正在成形的双手。
那双手有归途族锋利的倒钩。
有渊等愈合三万年新生的薄皮。
有渊渡泡了三万年的漆黑指骨。
有渊土从肉山里拔出的撕裂疤痕。
有渊生被钉穿三万年的掌心圆洞。
有渊真贴附在皮肤上的少女梨涡。
它把这双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它说:
“我叫渊归。”
“归来的归。”
它顿了顿。
“不是归途族那个渊归。”
“是新的渊归。”
柳林说:
“好。”
渊归从悬浮的光芒中落下。
站在空屋中央的地板上。
它低头看着脚下。
那里有一株刚刚从砖缝里钻出来的、极细极细的、嫩绿色的小草。
它蹲下身。
伸出那双融合了六个种族烙印的手。
轻轻触碰草叶。
草叶在它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像回应。
渊归抬起头。
它看着柳林。
“父神。”
“草是软的。”
柳林说:
“嗯。”
渊归说:
“土是硬的。”
柳林说:
“嗯。”
渊归说:
“但我可以等。”
“等土变软。”
“等草长高。”
“等树上结出果子。”
“等海里游来鱼。”
它顿了顿。
“等了那么久。”
“不差这一时。”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渊归头顶。
渊归的发顶很软。
带着新生者特有的、毛茸茸的温热。
它仰着头。
用那双六色的、虹彩流转的眼瞳。
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父神。”
“我们到家了吗。”
柳林说:
“到家了。”
渊归低下头。
它把掌心贴在那株小草上。
很久很久。
没有动。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裂开一道细缝。
透下一线暗红的天光。
落在它发顶。
把它六色的虹彩瞳仁。
照成一片温柔的、透明的。
这么久。
好像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