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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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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霜翼看着他。

“主上。”

“您猎杀旧日族的事——”

柳林说:

“我知道。”

霜翼愣了一下。

“您知道阿织会——”

柳林说:

“她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

“她只是想让人知道,那些被剜去神石的旧日族。”

“没有被当成垃圾。”

“有人把它们埋了。”

霜翼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主上。”

“您太相信人了。”

柳林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八只碗。

并排。

他说:

“相信人不是错。”

霜翼说:

“但人会辜负您。”

柳林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辜负我的人,不是我要相信的人。”

霜翼看着他。

它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个从悬崖上被扔下去、拼命扇动翅膀飞了三丈、摔断腿也没有哭的少年。

三十年后,它坐在这间破酒馆里。

对着一个叫它“主上”的人族。

说:您太相信人了。

它低下头。

轻轻说:

“主上。”

“您是个傻子。”

柳林没有反驳。

柳林猎杀旧日族的第二十四天。

旧日族首领亲自登门。

不是来抓人。

是来送战书。

它站在酒馆门口。

触手垂到腰际。

幽绿横瞳看着柳林。

它说:

“二十三天。”

“你剜了我十二个族人的神石。”

柳林没有说话。

它说:

“阿织不是出卖你。”

“是我读取了她的执念。”

它顿了顿。

“那三道烫伤的执念。”

“很深。”

“你替她报了仇。”

“她记了你三年。”

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她不知道你在猎杀旧日族。”

“她只是每天黄昏坐在矿区边缘。”

“等一个能听懂她执念的人。”

“告诉她,她不是废物。”

它看着柳林。

“那个人不是我。”

“是你。”

柳林说:

“你想说什么。”

旧日族首领说:

“我想说——”

它沉默了三息。

“你欠她一个回答。”

柳林没有说话。

他转身。

走进酒馆。

推开后门。

穿过柴房。

站在蚕房门口。

阿织坐在那架烧焦一角的旧纺车前。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她指间流淌。

她听见脚步声。

没有抬头。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说:

“你不是废物。”

阿织的梭子停在半空。

柳林说:

“三年前那件灵丝软甲。”

“蝎族出价多少。”

阿织没有回答。

柳林说:

“八百上品灵石。”

“你织了三个月。”

“蝎族只付了三百。”

“还有五百,他们说交货晚了,扣了。”

他顿了顿。

“不是交货晚。”

“是他们不想付全款。”

阿织低着头。

她看着手里那枚停住的梭子。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那件软甲,我只织了七成。”

柳林说:

“七成也值八百。”

阿织没有说话。

柳林说:

“剩下那五成。”

“我替你讨回来。”

阿织抬起头。

她那双浅金色的、像两盏烛火一样的眼瞳。

看着他。

她问:

“您怎么讨。”

柳林说:

“那五百灵石,被蝎族帮主花掉了。”

“但它名下还有三间赌场。”

“一间在西区,两间在东区。”

“我把它赌场收了。”

“抵五百灵石。”

阿织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那赌场现在是谁的。”

柳林说:

“鳞族的。”

阿织说:

“赚的钱呢。”

柳林说:

“鳞族抽三成运营。”

“剩下七成,归灯城所有种族共享。”

阿织低下头。

她重新拿起梭子。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继续流淌。

她轻轻说:

“谢谢您。”

柳林没有说不用谢。

他只是说:

“那五百灵石,每年分红的时候会打到织丝族账上。”

“老族长知道怎么分。”

阿织说:

“嗯。”

柳林转身。

走出蚕房。

走到门口。

阿织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主上。”

柳林停下脚步。

阿织说:

“我没有出卖您。”

“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想让它们知道。”

“有人替我们把被丢弃的族人埋了。”

“有人在坟头放了一颗神石。”

“有人对着那座无名的坟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她轻轻说:

“我想让它们知道。”

“灯城不全是它们以为的那种地方。”

柳林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

走进夜色。

阿织坐在纺车前。

梭子来。

梭子去。

她没有再抬头。

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像很久很久以前。

雾泽的晨雾还未被火焰吞噬时。

拂过桑林的第一缕风。

柳林走回酒馆门口。

旧日族首领还站在那里。

它看着他。

他看着他。

旧日族首领说:

“你欠她的,还了。”

柳林说:

“还了。”

旧日族首领说:

“现在该算我们的账了。”

柳林说:

“好。”

旧日族首领说:

“三天之后。”

“灯城东郊,废弃矿场。”

“你一个人来。”

“交出剩下的神石。”

“交出你剜我族人神石的那只手。”

它顿了顿。

“或者——”

“灯城不需要归途酒馆。”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等了很久。

没有得到回应。

它转身。

触手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它走了三步。

柳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天之后。”

旧日族首领停下脚步。

柳林说:

“我会来。”

“神石不会交。”

“手也不会交。”

他顿了顿。

“但我会告诉你一件事。”

旧日族首领没有回头。

它问:

“什么事。”

柳林说:

“你们旧日族。”

“不是铁板一块。”

旧日族首领的触手骤然绷紧。

三息。

它说:

“三天之后。”

“我在废弃矿场等你。”

它走进夜色。

触手垂落。

像把深海的水,一滴一滴,拖进这片铅灰色的土地。

旧日族首领走了之后,柳林把自己关在阁楼里。

不是练剑。

不是养伤。

只是坐着。

他摊开掌心。

十二颗神石整整齐齐排列在面前。

幽绿的光。

有的深。

有的浅。

有的裂纹贯穿。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

他把第一颗神石拿起来。

那是第一只被他猎杀的旧日族。

最年轻的。

触手只有三寸。

神石边缘那道裂纹,是归途发现的。

他刺进去的时候,锥尖只没入三厘。

那颗神石裂开一道细缝。

幽绿的光从细缝里逸出来。

像深海泄露了第一滴泪水。

柳林看着这颗神石。

很久很久。

他把它放在一边。

拿起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裂纹。

十二只被他剜去神石、变成空壳的旧日族。

其中一只被他埋在矿区边缘。

坟头压着最小的那颗神石。

剩下的十一只空壳,还瘫软在活船船舱角落。

不会说话。

不会进食。

不会回应任何呼唤。

柳林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万年前。

那个走进沉没之海的旧日祭司。

它说:

旧日族的神石,是深海孕育三千年才能凝结一粒的至宝。

每一粒神石,都对应一只旧日族的命魂。

神石离体,命魂受损。

三千年之内,无法凝出第二颗。

它没有说:

神石离体之后,那只旧日族会变成什么样。

柳林现在知道了。

会变成空壳。

魂魄困在躯壳里。

出不去。

投不了胎。

直到有人把它们眉心那道剜痕撕成十字。

放它们走。

柳林睁开眼睛。

他把十二颗神石收进怀里。

他下楼。

走到后院。

推开柴房隔壁那间朝东空屋的门。

阿留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身体蜷在被褥里。

眉头微微皱着。

像在梦里还在担心柳叔一个人撑着。

柳林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阿留。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轻轻按在阿留眉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

剑骨正在与这具凡人之躯的血肉慢慢融合。

柳林说:

“三天之后。”

“如果我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

“酒馆交给你了。”

阿留没有醒。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

把柳林的手压在脸颊

很暖。

很软。

柳林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么坐着。

任阿留压着他的掌心。

窗外灯火幽幽。

灯城的夜很深。

三天。

柳林没有去暗巢。

没有去矿区。

没有去地底迷宫。

没有去铁旗帮。

没有去见任何一个族长。

他只在酒馆里。

擦碗。

端茶。

招呼客人。

笑容可掬。

老周来喝茶。

他说:“今天水烫得很舒服。”

柳林说:“嗯,多烧了一刻钟。”

老周说:“怪不得。”

他喝完茶,往桌上拍了三枚铜板。

柳林说:“茶钱两枚就够了。”

老周说:“剩下一枚,买你多笑一下。”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

走了。

小七来闻茶香。

它蹲在通风口,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茶叶……是红药姑姑新送的吗?”

柳林说:

“嗯。”

“上个月送的。”

小七说:

“比之前的香。”

柳林没有说是因为他把茶叶换成了新开的那包。

他只是说:

“那就多闻一会儿。”

小七用力点头。

阿灰带着幼崽们来喝水。

十一只穴居獾,规规矩矩坐成一排。

倒扣的木盆不够了。

柳林从后院又搬了三只。

阿灰的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柳、柳掌柜。”

“嗯。”

“今天的碗……好像比平时多一只。”

柳林说:

“阿留的碗。”

阿灰愣了一下。

“阿留小先生也有碗了?”

柳林说:

“有了。”

阿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缺了一个小口的陶碗。

它轻轻说:

“我也想有一只自己的碗。”

柳林说:

“可以。”

阿灰的圆耳朵又竖高了一寸。

“真、真的吗?”

柳林说:

“下次来就有了。”

阿灰用力点头。

它把碗里的白开水喝得一滴不剩。

石十八的机关鸟还是没修好。

但它今天没有修鸟。

它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八条手臂摊开。

点了一碗红药茶。

柳林把茶端上来的时候。

石十八忽然说:

“明天还开门吗。”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他说:

“开。”

石十八点了点头。

它没有问柳林明天要去哪里。

也没有问三天期限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很苦。

它皱了皱眉。

又喝了一口。

舌尖泛起甜。

它放下碗。

“那明天我再来。”

柳林说:

“好。”

阿苔今天没有站在柜台后面。

她站在门口。

靠门框。

像红药那样。

红药也站在门口。

两人并肩。

一个按刀。

一个握壶。

柳林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

红药忽然开口。

“那个人。”

柳林停下脚步。

红药没有看他。

她望着窗外那片沉甸甸压在头顶的活船。

“当年走的时候。”

“也没有跟我说他要去哪里。”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我等了八十年。”

“等到了。”

她顿了顿。

“你别让我等那么久。”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不会。”

红药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那你明天小心”。

也没有说“我跟你去”。

她只是端起酒壶。

喝了一口。

壶里是白开水。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阿苔说:

“一个时辰。”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说:

“好。”

阿苔说:

“超时我去找你。”

柳林说:

“好。”

阿苔没有再说。

她收回目光。

继续按着刀柄。

望着窗外。

柳林从她身边走过。

推开酒馆后门。

阿留蹲在门槛边。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说:

“你在等我。”

阿留说:

“嗯。”

柳林说:

“等我做什么。”

阿留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就是想等。”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蹲下身。

视线与阿留齐平。

他说:

“我教你一个东西。”

阿留说:

“什么。”

柳林说:

“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阿留说:

“我知道。”

柳林说:

“还有下一句。”

阿留看着他。

柳林说:

“站着活的人,不用急着去死。”

阿留眨了眨眼睛。

他没有听懂。

柳林说:

“明天我去见旧日族首领。”

“不是去死。”

“是去谈事情。”

阿留说:

“谈什么事情。”

柳林说:

“谈灯城的蛋糕怎么切。”

阿留还是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柳叔不是去死。

他用力点头。

“那我在酒馆等柳叔回来。”

柳林说:

“好。”

他站起身。

阿留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柳林低头。

阿留说:

“柳叔。”

“嗯。”

“你明天会笑吗。”

柳林愣了一下。

阿留说:

“老周爷爷说,柳叔笑起来,酒馆就亮了。”

他顿了顿。

“我……想看酒馆亮着。”

柳林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傍晚未散尽的余温。

他说:

“会笑。”

阿留用力点头。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三息。

他松开手。

柳林推开后门。

走进夜色。

阿留蹲在门槛边。

望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柳叔。”

“早点回来。”

废弃矿场在灯城东郊三十里。

柳林走过干涸的河床。

走过鳞族族长跪了三百年那棵枯树。

走过羽族霜翼等晴天的矿区边缘。

走过地底迷宫入口那棵被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走过铁旗帮总部那堆成山的矿石。

走过穴居獾土坡下的地道入口。

走过蚯行族聚居地那片荒芜的、永远等不到雨季的土地。

走过织丝族蚕房那扇朝东的窗户。

他走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停下脚步。

废弃矿场到了。

不是他记忆中那片堆满矿渣与腐叶的荒地。

是另一种样子。

方圆百丈之内。

所有的矿渣都被清空了。

地面被整平。

铺上一层细密的、泛着湿冷荧光的黑色砂砾。

那不是灯城的土。

那是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沉睡了亿万年的、原初的淤泥。

七艘活船悬停在矿场正上方。

不是五十丈高空。

是三丈。

低到柳林能看清船舷边每一只旧日族触手上的吸盘纹理。

低到那十三盏幽绿的鬼火,就在他头顶不到十丈的地方摇曳。

低到深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咸涩。

冰冷。

带着远古的、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腥味。

旧日族首领站在矿场中央。

它没有站在黑色砂砾上。

它站在虚空上。

脚底离地三寸。

触手垂落。

垂到黑色砂砾表面。

吸盘开合。

像在亲吻这片从深海打捞上来的故乡。

它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它。

它说:

“你来了。”

柳林说:

“来了。”

它说:

“神石带来了吗。”

柳林说:

“带了。”

它说:

“手带来了吗。”

柳林说:

“也带了。”

旧日族首领的横瞳微微收缩。

它等着柳林说下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十二颗神石。

摊开掌心。

幽绿的光在黑色砂砾映衬下,像十二滴凝固的深海眼泪。

旧日族首领看着这些神石。

它的触手停止了蠕动。

很久很久。

它说:

“十二个族人。”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剜痕。”

它顿了顿。

“你没有杀它们。”

柳林说:

“没有。”

旧日族首领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杀了它们,它们就不能投胎。”

旧日族首领沉默。

柳林说:

“你把被剜去神石的族人扔在垃圾堆里。”

“像处理坏掉的器物。”

他顿了顿。

“它们投不了胎。”

“魂魄困在空壳里。”

“出不去。”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们是它们的族人。”

“你们应该把它们眉心那道剜痕撕成十字。”

“放它们走。”

他顿了顿。

“你们没有。”

旧日族首领的触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柳林说:

“我替你们做了。”

他把那十二颗神石一颗一颗放在黑色砂砾上。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十二颗。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裂纹。

排成一排。

在幽绿的鬼火映照下,像十二盏即将熄灭的深海之灯。

柳林站起身。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神石在这里。”

“手也在这里。”

他伸出双手。

掌心摊开。

那道淡白的旧痕在幽绿光下泛着微光。

“你要哪只。”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以为我来灯城,是为了这十二颗神石?”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旧日族在沉没之海沉睡了十万年。”

“十万年,我们不需要神石。”

“神石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东西。”

“就像人族的灵根。”

“羽族的翅膀。”

“石族的矿核。”

它顿了顿。

“没有人会为了夺回与生俱来的东西,跨越诸天万界,降临这片流放之地。”

柳林说:

“那你们来做什么。”

旧日族首领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触手缓缓抬起。

点向柳林胸口。

不是攻击。

是指引。

“三万年前。”

“有一个旧日族祭司走进沉没之海。”

“它带着一颗神石。”

“不是它自己的。”

“是旧日族十万年来,唯一一颗由深海孕育、却没有与任何族人命魂绑定——”

它顿了顿。

“自由的神石。”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旧日族首领说:

“那颗神石,是旧日族的圣物。”

“深海孕育三千年,才能凝出一粒神石。”

“每一粒神石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与一只旧日族族人的命魂绑定。”

“共生。”

“共死。”

“无法分离。”

它看着柳林。

“除了那一颗。”

“十万年前,深海第一次孕育神石时,凝出了两颗。”

“一颗与第一只旧日族的命魂绑定。”

“另一颗——”

它顿了顿。

“没有主人。”

“它在沉没之海漂流了三万年。”

“等待一个能与它共鸣的魂魄。”

柳林说:

“那个祭司的故人。”

旧日族首领点了点头。

“它等到了。”

“那个人族走进了沉没之海。”

“神石与他共鸣。”

“祭司把圣物剜下,交给他。”

“作为——”

它顿了顿。

“作为旧日族欠他的一桩因果。”

柳林说:

“什么因果。”

旧日族首领说:

“不知道。”

“那是祭司与那个人族之间的秘密。”

“祭司走进深海之后,再也没有浮起来。”

“那个人族也离开了沉没之海。”

“再也没有回来。”

它看着柳林。

“三万年了。”

“圣物在他手上。”

“旧日族等了十万年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

“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它顿了顿。

“但我们知道,圣物现在在你身上。”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三万年前,祭司把圣物交给那个人族。”

“三万年后,圣物在你身上。”

“你不是那个人族。”

“但圣物选择了你。”

它的触手缓缓收回。

“旧日族不与你为敌。”

“我们只是想知道——”

它看着柳林。

“圣物在你身上,是谁的选择。”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不是他猎杀来的十二颗。

是那一颗。

三万年前,祭司亲手放在他掌心的那颗。

裂纹比十二天前更深。

淡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透出来。

像黎明前海平面下隐隐涌动的天光。

他把神石托在掌心。

举到旧日族首领面前。

他说: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选择。”

“但三万年前,祭司把它给我的时候。”

“它说,你会需要这颗石头。”

他顿了顿。

“我现在需要它。”

旧日族首领看着这颗神石。

看着那些细密的、深可见髓的裂纹。

看着裂纹里透出的、与旧日族完全不同的淡金色光芒。

它说:

“它认主了。”

柳林说:

“认主是什么意思。”

旧日族首领说:

“深海孕育的神石,没有主人的时候,是纯黑色的。”

“像凝固的深渊。”

“一旦与魂魄共鸣,就会裂开第一道纹。”

“纹里透出的光,是主人魂魄的颜色。”

它看着柳林。

“你的魂魄是金色的。”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祭司把圣物交给你的时候,它还是纯黑色的。”

“三万年了。”

“它裂了。”

“裂纹里透出你的光。”

它顿了顿。

“它在等你。”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掌心这颗裂痕遍布的神石。

三万年了。

它一直在他怀里。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裂开第一道纹。

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透出淡金色的光。

不知道它一直在等他。

旧日族首领说:

“柳林。”

这是它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柳林抬起头。

旧日族首领说:

“旧日族不收回认主的神石。”

“这是十万年来的规矩。”

“神石选择了谁,谁就是神石的主人。”

“哪怕主人是人族。”

“哪怕主人永远不会来沉没之海。”

它顿了顿。

“我们只是想知道——”

“你愿不愿意来。”

柳林看着它。

旧日族首领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旧日族降临灯城。”

“让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全部低头。”

“交出暗河,交出矿区,交出矿石生意,交出战士。”

“让铁山跪着交出它用了四百年的兵器。”

“让霜翼交出它护了三十年的族人。”

“让老石族等了三千年的晴天往后推迟一天。”

他顿了顿。

“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方式?”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们不是来请圣物的主人回家。”

“你们是来抢。”

“抢不到,就压。”

“压不服,就杀。”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这不是求人。”

“这是征服。”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你说得对。”

柳林愣了一下。

旧日族首领说:

“旧日族在沉没之海沉睡了十万年。”

“十万年来,我们与世隔绝。”

“不会与人打交道。”

“不懂什么叫商量。”

“不知道什么叫合作。”

它顿了顿。

“只知道——”

“想要的东西,就去拿。”

“挡路的敌人,就去杀。”

“臣服的种族,就去统治。”

它看着柳林。

“这是深海十万年的生存法则。”

“我们没有学过别的。”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但祭司走进深海之前,告诉我一句话。”

“它说,有一天会有人带着圣物回来。”

“那个人不是旧日族。”

“不懂深海的法则。”

“不会跪着臣服。”

“不会因为恐惧低头。”

它顿了顿。

“它说,那时候,旧日族要学会用另一种方式和他说话。”

柳林说:

“你现在学会了吗。”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正在学。”

柳林看着它。

它看着柳林。

三息。

柳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旧日族首领愣了一下。

柳林说:

“你学得很慢。”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但比三万年前那个祭司强。”

旧日族首领说:

“它怎么了。”

柳林说:

“它什么也没说。”

“把神石给我,转身走进海里。”

“再也没有浮起来。”

旧日族首领沉默。

柳林说:

“它欠我一个解释。”

“欠了三万年。”

他顿了顿。

“你替它还。”

旧日族首领说:

“怎么还。”

柳林说:

“灯城还是灯城的。”

“暗河归鳞族。”

“矿区归羽族和石族。”

“矿石生意归铁旗帮。”

“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归它们自己。”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旧日族可以留在灯城。”

“但不能骑在它们头上。”

旧日族首领说:

“旧日族不臣服任何势力。”

柳林说:

“不是臣服。”

“是合作。”

旧日族首领说:

“合作什么。”

柳林说:

“旧日族有神石。”

“神石可以恢复我受损的神力。”

“我需要神石。”

他顿了顿。

“灯城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旧日族首领说:

“我们需要什么。”

柳林说:

“你们需要学会跟人打交道。”

“需要知道什么叫商量。”

“需要知道什么叫合作。”

“需要知道——”

他顿了顿。

“征服得不到的东西。”

“耐心可以。”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你要多少神石。”

柳林说:

“不是我‘要’。”

“是我‘换’。”

旧日族首领说:

“用什么换。”

柳林想了想。

他说:

“用归途酒馆的白开水。”

旧日族首领愣住了。

柳林说:

“你们从深海来。”

“没见过草原。”

“没见过河。”

“没见过阳光。”

“没尝过白开水的味道。”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旧日族征服不了。”

“但可以在归途酒馆喝到。”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在贿赂我。”

柳林说:

“我在教你合作。”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它伸出触手。

点在柳林掌心那颗紫黑色的神石上。

触手与神石接触的刹那。

神石里的淡金色光芒,忽然亮了一倍。

旧日族首领收回触手。

它说:

“圣物认可你。”

“旧日族认可圣物的选择。”

它顿了顿。

“合作。”

“怎么开始。”

柳林说:

“第一步。”

“把悬停在灯城上空的活船撤了。”

旧日族首领点了点头。

它抬起触手。

对着高空那七艘活船轻轻一挥。

活船缓缓上升。

从五十丈升到一百丈。

从一百丈升到三百丈。

从三百丈升到云层之上。

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

那十三盏幽绿的鬼火,也一盏一盏熄灭。

像深海终于闭上了亘古未眠的眼睛。

柳林看着那片终于空下来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压着。

没有阳光。

没有星星。

但那些悬停了二十天的深海墓碑,终于离开了。

他低下头。

看着旧日族首领。

“第二步。”

他说。

“把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那些‘归顺’的条件。”

“全部收回。”

旧日族首领沉默了三息。

它说:

“可以。”

柳林说:

“第三步。”

他顿了顿。

“把被你们扔在垃圾堆里的那具空壳。”

“迁到矿区边缘我埋它的地方。”

“立碑。”

“碑上刻它的名字。”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它没有名字。”

柳林说:

“那就刻‘旧日族’。”

“旁边加一行小字。”

“它在这里等了十万年。”

“终于等到有人放它走。”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它的触手轻轻垂下。

很久很久。

它说:

“是。”

柳林看着它。

他说:

“你学得很快。”

旧日族首领没有回答。

它只是低下头。

看着黑色砂砾上那十二颗排成一排的神石。

它问:

“这些神石——”

柳林说:

“还给你们。”

他顿了顿。

“它们的主人还活着。”

“神石还给它们。”

“三千年后,它们还能凝出新的神石。”

“重新成为战士。”

旧日族首领说:

“你放了它们。”

柳林说:

“我没有资格‘放’它们。”

“我只是把剜走的东西还回去。”

旧日族首领沉默。

它伸出触手。

把十二颗神石一颗一颗卷起。

收入怀里。

它说:

“柳林。”

柳林看着它。

旧日族首领说:

“祭司说,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它没有说错。”

柳林说:

“你的故人是谁。”

旧日族首领说:

“不是你。”

“是那个走进沉没之海的人族。”

它顿了顿。

“他叫沈惊寒。”

柳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旧日族首领说:

“三万年前,他来过沉没之海。”

“那时候他还年轻。”

“剑术未成,道心未定。”

“他在海边坐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他走进海里。”

“在海底最深处,遇见祭司。”

“祭司问他:你来这里找什么。”

“他说:找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祭司又问:那个地方叫什么。”

“他说:叫家。”

旧日族首领顿了顿。

“祭司把圣物给了他。”

“不是因为圣物与他共鸣。”

“是因为它听懂了他那句话。”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它说,旧日族沉在海底十万年。”

“十万年来,没有人问过我们,想不想回去。”

他顿了顿。

“那个人问过。”

“所以它把圣物给了他。”

“不是谢礼。”

“是寄托。”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他后来还是没能回去。”

旧日族首领说:

“我知道。”

柳林说:

“你怎么知道。”

旧日族首领说:

“因为他临死前,把圣物留给了你。”

“不是托你送回旧日族。”

“是托你——”

它顿了顿。

“替他活下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裂纹比刚才更深了。

淡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透出来。

很亮。

像黎明前海平面下终于涌上来的天光。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别告诉她。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柳林把神石收回怀里。

他说:

“你们的祭司。”

“它等的那个人——”

“就是沈惊寒。”

旧日族首领点了点头。

柳林说:

“它等了三万年。”

“没有等到他回来。”

旧日族首领说:

“它知道。”

“它把圣物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柳林说:

“那它为什么还要等。”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因为等一个人。”

“不需要他回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想起阿苔。

想起她在干涸的河床边等了十五年。

想起她把那把残破的刀放在枯树下。

想起她说:

我等的不是他回来。

我等的是我自己。

柳林抬起头。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旧日族首领愣了一下。

三万年了。

没有人问过它的名字。

它说:

“渊潮。”

柳林说:

“渊潮。”

“从今天起,旧日族和灯城的合作。”

“由你负责。”

渊潮说:

“好。”

柳林转身。

走了三步。

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

“那个祭司——”

“它叫什么名字。”

渊潮沉默了三息。

它说:

“渊音。”

柳林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干涸的河床。

走进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的阴影里。

走进铅灰色的天光下。

渊潮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垂到腰际的触手。

看着触手吸盘里残留的、黑色砂砾的细屑。

它忽然想起三万年前。

渊音走进沉没之海的前一夜。

它问它:

“你等他三万年。”

“他不回来。”

“你不怨他吗。”

渊音没有回答。

它只是望着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怨。”

“但怨完了。”

“还是等。”

渊潮闭上眼睛。

它把十二颗神石紧紧握在掌心。

触手吸盘开合。

像在亲吻三万年后的第一缕风。

柳林走回归途酒馆的时候。

正好一个时辰零一刻。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超时了。”

柳林说:

“知道。”

阿苔说:

“谈得怎么样。”

柳林说:

“谈成了。”

阿苔没有说话。

她侧身。

让他进去。

柳林跨过门槛。

阿留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

把脸埋进他衣摆里。

没有说话。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柳林伸出手。

按在他头顶。

他说:

“酒馆亮着吗。”

阿留闷闷地说:

“亮着。”

柳林说:

“我笑了吗。”

阿留抬起头。

他看着柳林。

柳林嘴角微微扬起。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他移植剑骨醒来的第一天还大。

他说:

“亮了。”

“笑了。”

柳林点了点头。

他说:

“去帮瘦子倒水。”

阿留用力点头。

他松开柳林的衣角。

一溜烟跑到柜台边。

瘦子正端着一摞碗。

看见阿留过来,他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要抱柳大哥吗——”

阿留说:

“抱完了。”

“现在倒水。”

瘦子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眶。

他没有戳穿。

只是把一只最轻的茶碗放在阿留掌心。

“端稳了。”

“别摔。”

阿留双手捧着碗。

一步一步。

走到靠窗那桌客人面前。

把碗放在桌上。

一滴水都没有洒。

客人是独眼巨人老周。

他低头看着这碗茶。

又看着阿留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

他忽然笑了。

“小子。”

“你柳叔回来了?”

阿留用力点头。

老周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放下碗。

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

放在阿留手心。

“赏你的。”

“一枚是茶钱。”

“另一枚——”

他顿了顿。

“买你柳叔明天也多笑一下。”

阿留把两枚铜板攥在掌心。

他走回柜台边。

把铜板放在柳林手边。

柳林低头看着这两枚铜板。

他没有说话。

他把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和阿留第一天来酒馆时红姨给他的那颗糖放在一起。

和那二十几枚预定酒钱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那块织丝族老族长十五岁时织的软甲放在一起。

和那颗最小的、裂纹最深的、压在无名坟头的旧日族神石——

不。

那颗神石不在木匣里。

它在矿区边缘那座没有名字的坟头。

压在鹅卵石

等着那个魂魄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柳林把木匣盖好。

他抬起头。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说:

“明天还来蹲着吗。”

阿留说:

“来。”

柳林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那七艘悬停了二十天的活船,已经升到云层之上。

幽绿的鬼火一盏一盏熄灭。

像深海终于闭上了亘古未眠的眼睛。

铅灰色的天空空下来。

没有阳光。

没有星星。

只有霜翼说的那个“天晴的兆头”——

云层比以前更高。

天光比以前更亮。

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

它仰着头。

用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

望着这片正在变亮的天。

很久很久。

它说:

“快了。”

渊潮站在活船船舷边。

它低头看着掌心那十二颗神石。

幽绿的光。

有的深。

有的浅。

有的裂纹贯穿。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

它把神石一颗一颗放进船舱角落那些空壳的眉心剜痕里。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十二颗。

神石嵌入的刹那。

那些瘫软了二十天的空壳。

触手轻轻动了一下。

横瞳慢慢聚焦。

它们睁开眼睛。

看着渊潮。

渊潮没有说话。

它只是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每一只族人的额头上。

触手吸盘开合。

像在说:

回来就好。

它走到船舱最深处。

那里躺着一只空壳。

不是它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是柳林亲手埋过的那只。

渊潮把它从矿区边缘那座无名坟头挖出来。

带回了活船。

它把那颗最小的、裂纹最深的、压在鹅卵石

轻轻放进它眉心那道被柳林撕成十字的剜痕里。

神石嵌入的刹那。

空壳没有动。

触手没有蠕动。

横瞳没有聚焦。

它死了很久了。

魂魄已经飘走了。

投胎去了。

渊潮知道。

但它还是把神石放了进去。

它看着这只空壳。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渊音。”

“他回来了。”

“他叫柳林。”

“他带着圣物。”

“他不是沈惊寒。”

“但他替沈惊寒活着。”

它顿了顿。

“你等的人没有回来。”

“但有人记得他。”

空壳安静地躺着。

没有回应。

渊潮伸出手。

轻轻覆在它冰冷的、失去生机的额头上。

触手吸盘开合。

像三万年前。

渊音走进沉没之海的前一夜。

它也是这样覆在渊潮额头上。

说:

“我要去等一个人。”

“不知道要等多久。”

“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它顿了顿。

“但等过,就不后悔。”

渊潮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它说:

“我也等过。”

“等了三万年。”

“等到今天。”

它顿了顿。

“不后悔。”

它收回触手。

站起身。

走出船舱。

站在船舷边。

望着那片铅灰色的、正在变亮的天空。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旧日族。”

“从今天起,学会和灯城合作。”

触手在风中微微摆动。

像把深海的水。

一滴一滴。

渗进这片从未被海水浸润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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