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条跟屁虫(1/2)
灯城的地下世界,远比地面残酷一万倍。
这是柳林花了三个月才彻底明白的道理。
地面有归途酒馆。
地面有暖黄的灯火。
地面有阿苔煮的白开水,有瘦子的聒噪,有胖子的沉默,有红药靠在门框上喝茶的侧影。
地面有鳞族守着的暗河。
地面有羽族等着的晴天。
地面有石族正在慢慢愈合的矿核。
地面有铁山那柄正在重铸的重锤。
地面有穴居獾幼崽排队喝水的圆耳朵。
地面有蚯行族第一次尝到“故乡味道”时轻轻颤抖的身体。
地面有织丝族坐在门槛边,把黄昏纺成银丝的梭声。
地面有光。
地下没有。
地下只有更深的黑暗,更冷的骨油灯,更长的甬道。
地下只有你死我活。
柳林第一次真正踏足灯城地下世界的核心地带,是在收服铁旗帮之后的第四十七天。
那天铁山告诉他,西区矿石走私的利润,有一成要上缴给一个叫“渊”的组织。
柳林问:“渊是什么?”
铁山的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
是敬畏。
“没人知道渊是什么。”铁山说,“没人见过渊的主人,没人知道渊的总部在哪里,没人说得清渊到底有多少人手、多少地盘、多少产业。”
它顿了顿。
“只知道一件事。”
“三百年来,灯城地下势力换过十七茬主人。”
“渊还在。”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我要见渊的主人。”
铁山的熊掌僵在半空。
它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它说:“你疯了。”
柳林没有说话。
铁山说:“你知道上一个说‘我要见渊主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柳林等着它说下去。
铁山说:“没人知道。”
“他走进暗巢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柳林点了点头。
他说:“暗巢怎么走。”
铁山沉默。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掌心布满旧伤、脸色苍白、连站久了都会微微喘气的人族。
它忽然觉得自己四百年的熊生,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见过不怕死的。
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它叹了口气。
“暗巢入口在东郊货栈后面那口枯井。”
“下去之后,一直往最深处走。”
“走到骨油灯变成蓝火的地方,有人会拦你。”
它顿了顿。
“到那儿,别说你要见渊主人。”
“说你要见‘渊眼’。”
柳林说:“渊眼是什么。”
铁山说:“渊的眼睛。”
“他是唯一能在渊主人面前说话的人。”
柳林说:“好。”
他转身。
走出铁旗帮总部。
铁山看着他的背影。
它忽然开口。
“人族。”
柳林没有回头。
铁山说:“老子活了四百年,没见过你这种疯子。”
它顿了顿。
“别死。”
柳林没有回答。
他走进灯城的夜色。
柳林第二次踏足暗巢,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快半年。
那次他是来找情报贩子,替红药取那把欠了八十年的刀。
这次他是来找渊眼。
枯井还是那口枯井。
野猪人掌柜还是那只野猪人掌柜,断了一根獠牙,眯缝着小眼睛。
它看着柳林。
“又来?”
柳林说:“又来。”
野猪人掌柜说:“这次找谁?”
柳林说:“渊眼。”
野猪人掌柜的眯缝眼,忽然睁大了一线。
它仔细打量着柳林。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然后它说:
“你是那个收服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的人族。”
柳林没有说话。
野猪人掌柜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否认。
它点了点头。
“往最深处走。”
“骨油灯变蓝火的地方,有人会拦你。”
“别说废话。”
“别说假话。”
“别说你已经说过的话。”
它顿了顿。
“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你自己的命。”
柳林说:“好。”
他跳下枯井。
暗巢比他记忆中的更深。
上次他只走了三分之一就折返。
这次他走了三分之二。
三分之三。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甬道两侧的骨油灯开始变化。
从昏黄变成淡青。
从淡青变成幽蓝。
柳林的影子被这幽蓝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从幽冥深处探出来的丝线。
他停下脚步。
前面是死路。
不是真正的死路。
是一扇门。
门是黑的。
不是涂成黑色,是那种从材质里透出来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像深渊入口一样的黑。
门边没有人。
柳林站在门前。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了三息。
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也不是向内开。
是向两侧滑动,像某种巨兽缓缓睁开眼睑。
门后不是房间。
是另一条甬道。
比之前所有的甬道都更窄、更低、更暗。
暗到幽蓝的骨油灯也照不出三丈远。
柳林走进去。
走了十三步。
身后那扇黑门无声合拢。
他继续走。
走了三十三步。
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站着的人影。
是坐着的人影。
那人坐在甬道中央。
盘腿。
闭眼。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袍角磨损,袖口打着补丁。
他的头发花白,稀稀疏疏,披散在肩头。
他的脸很普通。
普通到扔进灯城人群里,三息就能淹没。
但柳林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感知到了。
这个人没有魂魄。
不是死了那种没有。
是另一种。
他的身体在这里。
但他的魂魄不在这里。
或者说,他的魂魄太大,太大,大到这具苍老的躯壳装不下,只能分出一丝极细极细的分身,坐在这里。
像一只搁浅在海滩的贝壳。
贝壳在这里。
海不在这里。
灰袍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人族的眼睛。
也不是任何柳林见过的种族的眼睛。
那眼睛是纯白色的。
没有瞳仁。
没有虹膜。
没有血管。
只有两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像雪原一样的白。
他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灰袍人开口。
“一百三十七年。”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化的纸张相互摩擦。
“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族。”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说:
“鳞族族长向我提起过你。”
“羽族霜翼向我提起过你。”
“石族那个老东西,一千零一年没开口求过人,上个月托人带话给我,说灯城来了个人族,让我见见。”
他顿了顿。
“铁山那只黑熊,四百年来见了我绕道走。”
“昨天亲自来暗巢,在我门口蹲了三个时辰。”
“就为了说一句话。”
他看着柳林。
“它说,这人族欠我一条命。”
“它替他还。”
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灰袍人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恼。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柳林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知道渊是什么吗。”灰袍人问。
柳林说:
“不知道。”
灰袍人说:
“渊不是组织。”
“渊不是势力。”
“渊不是任何你想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渊是规则。”
柳林看着他。
灰袍人说:
“灯城存在一千年了。”
“一千年来,无数种族来过,走过,兴盛过,灭绝过。”
“鳞族换了八任族长。”
“羽族从三千众凋零到不足两百。”
“石族死剩五百个老弱病残。”
“铁旗帮四百年换了三十七个帮主。”
他顿了顿。
“为什么灯城还在?”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自己回答:
“因为渊在。”
“渊不扶持任何势力。”
“渊不庇护任何种族。”
“渊只做一件事。”
他看着柳林。
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不是善意。
不是恶意。
是亘古不化的冰层下,隐隐涌动的暗流。
“渊维持平衡。”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我来见渊主人。”
灰袍人说:
“渊主人不见任何人。”
柳林说:
“那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灰袍人看着他。
柳林说:
“维持平衡,需要力量。”
“有力量,就有欲望。”
“有欲望,就有偏私。”
他顿了顿。
“渊维持了一千年平衡。”
“谁敢保证渊主人自己,一千年没有偏私?”
灰袍人没有说话。
他的纯白色眼瞳,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定定看着柳林。
像看着一个把手指伸进冰窟窿里、试探水温的疯子。
很久很久。
他问:
“你想说什么。”
柳林说:
“我想知道渊主人是谁。”
“我想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他凭什么维持这一千年的平衡。”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需要被平衡。”
灰袍人沉默。
整个甬道的幽蓝骨油灯,在这一刻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风。
是某种无形的、磅礴的、从深渊最深处升起的威压。
那威压只持续了一瞬。
但柳林感知到了。
他感知到那威压的来源。
不在前方。
在更下方。
在地底三百丈。
五百丈。
一千丈。
在暗巢永远无法抵达的、渊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目光。
穿越千丈岩层。
落在他身上。
三息。
威压消失。
灰袍人垂下眼帘。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渊主人说——”
他顿了顿。
“他等你很久了。”
柳林没有等到渊主人的召见。
灰袍人说,时候未到。
“渊主人让我转告你。”
“灯城地下势力的蛋糕,你可以切。”
“切多大,切几块,切给谁。”
“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
“但你不能掀桌子。”
柳林说:
“桌子是谁的。”
灰袍人说:
“桌子是灯城一千年来所有人的。”
“桌子翻了,大家都没饭吃。”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看着他。
“你还想问什么。”
柳林说:
“渊主人在等什么。”
灰袍人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等你准备好。”
柳林没有问准备好什么。
他转身。
走回那条幽蓝的甬道。
身后,灰袍人的声音追来。
“人族。”
柳林停下脚步。
灰袍人说:
“暗巢比你想象的深。”
“你切蛋糕的时候,流的血。”
“会渗下去。”
他顿了顿。
“渊主人看得见。”
柳林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出暗巢。
走出枯井。
站在东郊货栈的后院。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亘古不变的闷雷滚过云层。
柳林低下头。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道淡白的印痕还在。
他忽然想起灰袍人说的那句话。
你切蛋糕的时候,流的血,会渗下去。
渊主人看得见。
柳林把手掌慢慢握成拳。
印痕隐没在指缝里。
他没有回酒馆。
他去了暗河。
鳞族族长站在河边。
它看见柳林,没有问主上去哪里了。
它只是递上一份名单。
“东区三条街,还有七家赌场没有归顺。”
“三家是铁旗帮的旧部,铁山说它去谈。”
“四家是外来势力,背后是渊。”
柳林接过名单。
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名字。
渊。
他把名单叠好。
收进怀里。
“铁山那三家,”他说,“让它继续谈。”
鳞族族长说:
“另外四家呢。”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我去谈。”
那天夜里,东区一家赌场失火。
火势不大,只烧了半间屋子,没有死人。
但赌场的老板第二天一早就托人带话给鳞族族长。
东区三条街的生意,他让出三成干股。
只求那位“柳先生”下次来谈的时候,不要带火折子。
鳞族族长把这话转述给柳林。
柳林正在擦碗。
他头也不抬。
“知道了。”
鳞族族长等了三息。
没有等到下文。
它忍不住问:
“主上,那火……”
柳林说:
“不是我放的。”
鳞族族长愣了一下。
柳林说:
“我只是问他,怕不怕火。”
鳞族族长沉默。
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人族,半夜三更,站在赌场老板面前。
面无表情。
语气平静。
问:你怕不怕火。
赌场老板说不怕。
那个人族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然后赌场就失火了。
鳞族族长咽了口唾沫。
它忽然觉得,主上这个人,比它想象的还要——
它想了很久。
没想出合适的词。
柳林替它说了。
“阴险。”
鳞族族长立刻说:
“老朽不敢——”
柳林说:
“没关系。”
他顿了顿。
“我本来就是。”
鳞族族长看着他。
柳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冷漠。
是真正的、从内里透出来的平静。
像暗河的水面。
纹丝不动。
鳞族族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骨鳞叛出鳞族那天晚上,老族长也是这样平静。
它站在暗河边。
看着骨鳞的背影。
没有追。
没有喊。
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它转身。
对身边的族人说:
“他还会回来的。”
骨鳞没有回来。
三十年后,老族长死了。
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
他把碗摆上碗架。
“明天那四家外来势力,”他说,“我去谈。”
鳞族族长低下头。
“是。”
它没有问这次带不带火折子。
地下世界的残酷,不在于杀人。
在于让人活着比死更难受。
柳林用了三个月才彻底明白这个道理。
这三个月里,他“谈”了十七场。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坐下来喝杯茶、商量利润分成的谈。
是另一种。
第一家赌场老板是条老蛇,骨鳞叛出鳞族那年它就在东区混饭吃,三百年屹立不倒。
它不怕火。
柳林问它怕什么。
它说:“老子什么都不怕。”
柳林点了点头。
三天后,老蛇藏在城外荒山里的独生子被找到了。
不是柳林找的。
是骨鳞。
骨鳞亲手把它送到柳林面前。
老蛇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儿子。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把东区的地契放在柳林手边。
第二家矿场主是头野猪人。
不是暗巢入口那个野猪人掌柜。
是另一只。
它不怕火,不怕儿子被绑,不怕任何柳林能想到的手段。
因为它没有儿子。
没有家人。
没有任何软肋。
它唯一的爱好是喝酒。
柳林让红药去谈。
红药带着那坛存了八十年的酒,在矿场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野猪人矿场主红着眼睛,把矿场地契双手奉上。
柳林问红药:“你跟它说了什么?”
红药正在喝茶。
她头也不抬。
“没什么。”
柳林等她说下去。
红药放下茶碗。
“我只是问它,八十年没喝到的好酒,现在喝到了。”
“以后喝不到了,怎么办。”
柳林沉默。
红药说:
“它怕的不是死。”
“是怕喝不到第二口。”
柳林看着她。
红药的侧脸很平静。
但她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柳林没有问她想起了什么。
他只是说:
“那坛酒不是只剩最后一碗了吗。”
红药说:
“是只剩最后一碗。”
柳林说:
“那你给它的什么。”
红药沉默了片刻。
她说:
“白开水。”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它喝了一辈子酒,舌头早就坏了。”
“分不出酒和水。”
她顿了顿。
“它只是怕没有东西喝。”
柳林低下头。
他把红药的空碗收走。
换上一碗热茶。
红药捧起茶。
没有喝。
只是捧着。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柳林。”
“嗯。”
“你是个好人。”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好人活不长。”
柳林说:
“我知道。”
红药说:
“知道还做好人?”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因为做坏人太累。”
红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累就别做了。”
她说。
“反正你阴险起来,也没人看出来。”
柳林没有反驳。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都有不同的软肋。
有的怕断货。
有的怕丢脸。
有的怕失去某个在这座城市里苟活了一辈子的亲人。
有的什么都不怕。
只是活累了。
柳林没有杀过一个人。
他不需要杀人。
他只是找到那些软肋。
然后轻轻按下去。
按得不重。
只是让人知道,这根软肋在他手边。
他随时可以按穿。
这就够了。
地下世界的残酷,从来不在于杀人。
在于让人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死。
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柳林用了三个月,把东区、西区、北区所有游离势力全部“谈”了一遍。
没有人死。
没有血。
甚至没有人报官——灯城本来也没有官。
只有那些被按过软肋的人,在柳林离开后,独自坐在昏暗的屋子里。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很久。
柳林的名声,就这样在地下世界传开了。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传。
是另一种。
鳞族族长说,主上是个讲道理的人。
羽族霜翼说,主上是个重情义的人。
石族老族长说,主上是个有耐心的人。
铁山说,主上是个疯子。
那些被柳林“谈”过的人说——
主上是个阴险的人。
非常阴险。
阴险到他们每次想起来,后脊梁还会冒冷汗。
但阴险之余,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们说不上来是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有个被柳林按过软肋的老矿主临死前,抓着儿子的手说:
“那个人族……他按了我的软肋,但没有按穿。”
“他留了一线。”
“就是那一线,让我又活了十年。”
儿子问:
“爹,你是恨他还是谢他?”
老矿主沉默了很久。
他说:
“我不知道。”
“但我死的时候,想的不是被他按软肋的那天晚上。”
“想的是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柳林不知道自己在地下世界有了这样的名声。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灯城地下势力的蛋糕,他切下了第一块。
不是最大的那块。
是最边缘、最不起眼、最没人要的那块。
但这是他亲手切的。
刀刃是他自己。
蛋糕的碎屑沾在他指尖。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屑。
很久很久。
他把手洗净。
走出暗巢。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他忽然想起灰袍人说的那句话。
你切蛋糕的时候,流的血,会渗下去。
渊主人看得见。
柳林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朝归途酒馆的方向。
朝那盏暖黄的灯火。
柳林遇见那个孩子,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他刚从暗巢回来,靴子上沾着泥,袖口有几道新添的、谈判时不小心蹭到的血痕。
不是他的血。
他推开酒馆后门。
然后他停住了。
后院的柴房门口,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不是骨面族。
骨面族在隔壁蚕房帮织丝族赶老鼠。
不是穴居獾。
穴居獾这个时辰应该在土坡地道里睡觉。
不是任何柳林认识的种族。
那是一个人族孩子。
很小。
瘦得皮包骨头。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大人穿破了的旧袄,袄子太长了,下摆拖在地上,浸在雨水里。
他蹲在柴房门边。
没有敲门。
没有喊叫。
就那么蹲着。
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还没有学会乞食的流浪猫。
柳林站在他面前。
雨从檐角坠落。
柳林的影子罩住那团小小的黑影。
孩子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
两只手抱着膝盖。
肩膀在发抖。
不知是冷还是怕。
柳林没有动。
他等了三息。
孩子依然没有抬头。
柳林蹲下身。
雨从他们之间坠落。
柳林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说话。
柳林等了三息。
孩子依然没有说话。
柳林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起身。
推开柴房的门。
从里面拖出一只倒扣的木盆。
放在屋檐下淋不到雨的地方。
然后他把孩子抱起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抱。
是另一种。
很稳。
很快。
像捡起一件被遗弃在路边的、还没有完全坏掉的旧物。
孩子浑身僵硬。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道谢。
只是蜷缩在那只倒扣的木盆上。
双手依然抱着膝盖。
肩膀依然在发抖。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转身。
推开酒馆后门。
走进去。
阿苔站在灶台边。
她听见脚步声。
没有回头。
“捡了什么。”
柳林说:
“一个孩子。”
阿苔洗菜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她继续洗菜。
“多大了。”
柳林说:
“不知道。”
“看着像七八岁。”
阿苔说:
“瘦。”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饿。”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把洗好的菜从水盆里捞出来。
沥干。
放在砧板上。
然后她打开灶台边的陶罐。
从里面舀出半碗红烧肉。
那是晚上的剩菜。
原本是她留给自己明天中午吃的。
她把半碗红烧肉放进蒸笼。
生火。
热了三息。
然后她端着碗,推开后门。
孩子依然蹲在柴房门口的木盆上。
他听见脚步声。
没有抬头。
阿苔把碗放在他手边。
放得很近。
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碗沿。
然后她转身。
走回酒馆。
没有说一个字。
孩子低头看着那半碗红烧肉。
肉已经凉了。
油凝成白色的脂。
但他看着那碗肉。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抓起一块。
塞进嘴里。
他没有嚼。
直接咽了下去。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半碗肉。
他吃了六口。
吃完之后,他把碗捧起来。
伸出舌头。
把碗底最后一点油星舔干净。
然后他放下碗。
抱着膝盖。
继续蹲在木盆上。
雨停了。
灯城的夜很深。
柳林站在后门边。
他把那只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没有问孩子从哪里来。
没有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问孩子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他只是每天傍晚推开后门。
把一碗饭放在木盆边。
然后转身离开。
孩子第一天没有说话。
第二天没有说话。
第三天没有说话。
第四天,柳林把饭放下。
转身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细若蚊蚋的声音。
“我叫……阿盲。”
柳林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盲目的盲?”
孩子沉默了片刻。
“盲了的盲。”
柳林没有说话。
孩子说:
“我娘说,我生下来就看不见。”
“不是眼睛。”
他顿了顿。
“是天赋。”
“人族修炼需要灵根。”
“我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的人,这辈子什么都学不会。”
“和瞎子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叫阿盲。”
柳林听着。
很久很久。
他问:
“你娘呢。”
阿盲说:
“死了。”
柳林问:
“怎么死的。”
阿盲说:
“病死的。”
“三年前。”
柳林沉默。
阿盲说:
“我爹说,养我是浪费粮食。”
“他把我赶出来了。”
他顿了顿。
“我在灯城流浪了三年。”
柳林问:
“这三年怎么活的。”
阿盲没有回答。
柳林也没有追问。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酒馆。
身后,阿盲的声音追来。
“你……为什么收留我。”
柳林停下脚步。
他想了想。
“没有收留你。”
他说。
“只是每天多下一碗米。”
阿盲没有说话。
柳林推开门。
走进去。
阿盲蹲在木盆上。
他看着柳林消失的背影。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膝盖里。
阿盲在柴房门口蹲了十三天。
第十三天傍晚,柳林推开后门。
木盆边没有人。
柳林端着那碗饭。
站了三息。
然后他把碗放在木盆边。
转身。
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慢。
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柳林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
他走进酒馆。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门槛边。
没有进来。
柳林走到柜台后面。
拿起一只碗。
开始擦。
阿苔看着他。
她什么也没有说。
瘦子看着他。
他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胖子看着他。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低头喝茶。
碗里的白开水映着她平静的眉眼。
很久。
她轻轻开口。
“进来吧。”
门槛边那团小小的黑影颤了一下。
没有动。
红药又说:
“门槛上有灰。”
那团黑影慢慢挪进来一小步。
红药说:
“再进来点。”
那团黑影又挪进来一小步。
红药放下茶碗。
她蹲下身。
看着面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得像鸟窝、旧袄下摆还滴着雨水的人族幼崽。
她问:
“你叫阿盲?”
阿盲低着头。
他的声音很轻。
“嗯。”
红药说:
“我是红药。”
她顿了顿。
“你可以叫我红姨。”
阿盲没有说话。
但他把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线。
红药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雨夜,她第一次走进这间酒馆。
柳林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碗水。
问:你们这里,有酒吗?
柳林说:没有,只有白开水。
她说:那就白开水。
她喝了那碗水。
很淡。
像没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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