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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条跟屁虫(2/2)

目录

柳林守在他床边。

阿苔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凉水浸帕子,敷在阿盲额上。

瘦子打翻了三次水盆。

胖子把灶膛的火烧到最旺,又熄掉,又烧起来,又熄掉。

红药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去。

只是看着床上那团烧得通红的小小身体。

她忽然开口。

“当年那个人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烧了三天。”

柳林没有回头。

红药说:

“不是生病。”

“是他留在我体内的一道剑气。”

“他说,等我炼化了这道剑气,就能去找他了。”

她顿了顿。

“我炼了八十年。”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这孩子没有灵根。”

“你强行给他移植剑骨。”

“他的身体在排斥。”

“如果熬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

柳林说:

“熬得过。”

红药看着他。

柳林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盲滚烫的额头上。

掌心贴着他紧皱的眉心。

很久很久。

他说:

“你答应过我,以后不哭了。”

“说话要算话。”

阿盲没有回应。

他的眼皮剧烈颤动。

嘴唇张合。

吐出含混的音节。

柳林低下头。

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他听见阿盲在喊:

“娘……”

“娘……”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掌心从阿盲额头移开。

按在他小小的、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

正在与这具凡人之躯的血肉疯狂搏斗。

金之本源太锋利了。

它不懂得收敛。

它只知道往前冲。

刺穿经脉。

刺穿骨骼。

刺穿所有挡在它前面的东西。

阿盲的血管在渗血。

从毛孔里渗出来。

一滴一滴。

染湿了被褥。

阿苔换帕子的手在发抖。

她没有停。

瘦子蹲在墙角。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

胖子站在门口。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柳大哥。”

柳林没有回头。

胖子说:

“你给他剑骨的时候。”

“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胖子说:

“他才七岁。”

“他不懂站着死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不想再被赶走了。”

柳林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不能让他一辈子蹲在柴房门口。”

“等别人施舍一碗饭。”

胖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

走进后厨。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

他蹲下身。

重新点火。

火苗舔着柴薪。

噼啪。

噼啪。

像心跳。

第四天清晨。

阿盲的烧退了。

不是突然退的。

是一点一点、像潮水慢慢退向海平线那样。

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不是柴房漏雨的屋顶。

是那间朝东空屋的、被柳林扫过蛛网、擦过灰尘的、平整的木板天花。

第二眼看见的是柳林。

柳林坐在床边。

他靠着椅背。

闭着眼睛。

似乎睡着了。

他的眉头没有皱。

嘴角没有弯。

只是很平静地闭着眼。

像一尊搁浅在岸边的石像。

阿盲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

“柳叔。”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阿盲。

阿盲也看着他。

阿盲说:

“我活了吗。”

柳林说:

“活了。”

阿盲说:

“剑骨还在吗。”

柳林说:

“还在。”

阿盲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瘦小的、布满针眼般细小血痕的胸口。

他感觉不到那团淡金色的光。

但他感觉到另一种东西。

不是暖。

不是烫。

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慢慢流淌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柳林替他回答了。

“那是剑意。”

阿盲抬起头。

柳林说:

“你体内现在有一百零三块剑骨。”

“从颈椎到尾椎。”

“每一块都在慢慢适应你的血肉。”

他顿了顿。

“等它们全部适应了。”

“你就是人形兵器。”

阿盲沉默了片刻。

他问:

“人形兵器是什么。”

柳林说:

“就是你站在那里。”

“什么都不做。”

“别人就知道不能惹你。”

阿盲想了想。

他问:

“那我可以保护这间酒馆吗。”

柳林看着他。

阿盲说:

“不用再让阿苔姑姑一个人站在门口等。”

“不用让瘦子叔叔吓得打翻水盆。”

“不用让胖子叔叔烧了熄、熄了烧。”

他顿了顿。

“不用让柳叔你——”

他没有说下去。

柳林说:

“不用让我怎样。”

阿盲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细小血痕。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不用让柳叔你一个人撑着。”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盲。

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在柴房门口淋雨、三天后已经学会担心他“一个人撑着”的七岁孩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神国还在的时候。

他站在穹顶。

俯瞰九十九界。

兆亿生灵匍匐在他脚下。

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没有人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撑着。

没有人说“不用让柳叔你一个人撑着”。

因为他是神尊。

神尊不需要人担心。

神尊不需要人陪。

神尊一个人撑着三万年的天。

神尊撑到天塌下来。

也没有人问过他。

柳林伸出手。

轻轻按在阿盲头上。

阿盲的发顶很软。

带着刚退烧的、微微潮湿的热意。

柳林说:

“好。”

他说。

“等你学会了。”

“酒馆你来看。”

阿盲用力点头。

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用力眨着眼睛。

像柳叔教他的那样。

柳林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以后叫你什么。”

阿盲说:

“阿盲。”

柳林说:

“太丧气了。”

阿盲想了想。

“那叫什么。”

柳林说:

“叫阿留。”

“留住的留。”

阿盲念着这个名字。

“阿留……”

“阿留……”

他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

“好。”

他说。

“我叫阿留。”

从那天起,阿盲死了。

阿留活了。

阿留活过来之后,变成了柳林的跟屁虫。

不是那种刻意黏人的跟。

是另一种。

柳林在柜台擦碗。

阿留蹲在他脚边。

不说话。

就那么蹲着。

像柴房门口那株移植进屋的蘑菇。

柳林走了三步。

阿留跟了三步。

柳林停下。

阿留也停下。

柳林低头看他。

阿留仰头看他。

柳林说:

“你跟着我干什么。”

阿留说:

“不知道。”

柳林说:

“没事做就去帮瘦子倒水。”

阿留说:

“哦。”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柳林。

柳林说:

“又怎么了。”

阿留说:

“倒完水还可以回来蹲着吗。”

柳林沉默了三息。

他说:

“可以。”

阿留的嘴角翘起来。

那弧度很小。

但柳林看见了。

他低下头。

继续擦碗。

阿留一溜烟跑去柜台边。

瘦子正忙得脚不沾地。

看见阿留过来,他愣了一下。

“你……你要帮忙?”

阿留点头。

瘦子看着他那双比碗大不了多少的小手。

他把一只最轻的茶碗放在阿留掌心。

“端稳了。”

“别摔。”

阿留双手捧着碗。

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一步一步。

走到靠窗那桌客人面前。

把碗放在桌上。

放得很轻。

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客人是独眼巨人老周。

他看着面前这碗茶。

又看着阿留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他忽然笑了。

“小子,你多大了?”

阿留说:

“七岁。”

老周说:

“七岁就在酒馆干活?”

阿留想了想。

他说:

“不是干活。”

“是蹲着顺便干。”

老周没听懂。

但他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放下碗。

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

放在阿留手心。

“赏你的。”

阿留低头看着这枚铜板。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走到柜台边。

把铜板放在柳林手边。

柳林看着这枚铜板。

阿留说:

“客人赏的。”

柳林说:

“给你的,你自己留着。”

阿留摇了摇头。

他说:

“酒馆不收眼泪。”

他顿了顿。

“也不收铜板。”

柳林看着他。

阿留补充道:

“柳叔说的。”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那枚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和阿留第一天来酒馆时,红药给他的那颗糖放在一起。

阿留的嘴角又翘起来。

他走回柳林脚边。

蹲下。

继续当蘑菇。

阿留跟了柳林七天。

第七天夜里,柳林准备出门。

他像往常一样,跟阿苔说:

“我出去一下。”

阿苔说:

“多久。”

柳林说:

“一个时辰。”

阿苔说: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说:

“好。”

他转身。

然后他低头。

看见脚边蹲着那株小小的蘑菇。

阿留仰头看着他。

柳林说:

“你干什么。”

阿留说:

“跟你去。”

柳林说:

“不行。”

阿留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起身。

就那么蹲着。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柳林。

柳林和他对视了三息。

柳林说:

“外面很危险。”

阿留说:

“我知道。”

柳林说:

“你剑骨还没炼化。”

阿留说:

“我知道。”

柳林说:

“你会死。”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说:

“蹲在酒馆里,也可能死。”

他顿了顿。

“外面下雨,柴房漏水,会淋湿。”

“炉灶烧火,火星溅出来,会烫伤。”

“过马路不看车,会被独眼巨人踩扁。”

他看着柳林。

“但柳叔没有因为这些,就不让我蹲酒馆。”

柳林没有说话。

阿留说:

“所以我想跟柳叔出去。”

“不是因为不怕死。”

“是因为柳叔在外面的时候,也没有人陪。”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阿留。

阿留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跟紧。”

阿留用力点头。

他从地上站起来。

站在柳林腿边。

小小的一团。

像一株刚刚移植到野外的、还来不及适应风雨的幼苗。

柳林推开门。

走进灯城的夜色。

阿留跟在他身后。

亦步亦趋。

每一步都踩在柳林的影子里。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两道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背影。

看着阿留努力迈着短腿、跟上柳林步伐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父亲背着她走过干涸的河床。

她趴在父亲肩头。

看着他的影子投在满地圆润的鹅卵石上。

她伸出手。

想去够那道影子的边缘。

怎么也够不着。

她喊:

“爹,你走慢点。”

父亲放慢了脚步。

他说:

“好。”

阿苔收回目光。

她转身。

走回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

她往里面添了一块柴。

瘦子凑过来。

“姐,阿留跟柳大哥出去了?”

阿苔说:

“嗯。”

瘦子说:

“他才七岁,剑骨还没炼化,万一——”

阿苔说:

“不会。”

瘦子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知道?”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因为他跟着的那个人。”

“不会让他死。”

柳林带着阿留去了暗河。

不是去谈判。

是去走走。

鳞族族长站在河边。

它看见柳林身后的阿留,愣了一下。

柳林说:

“新收的。”

鳞族族长看着这个瘦小的人族幼崽。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看着他紧紧攥着柳林衣角的、泛白的小手。

它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

它只是说:

“河边风大。”

“小先生当心着凉。”

阿留愣了一下。

他第一次被人叫“小先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补好的布鞋。

轻轻说:

“谢谢。”

鳞族族长笑了笑。

那笑容在它苍老的鳞片上绽开,像千年古木裂出第一道春纹。

柳林继续往前走。

阿留继续跟着。

他们走到那棵枯树边。

骨鳞弟弟的坟前。

柳林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说话。

阿留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柳林脚边。

像一株移植到河边的、还来不及生根的蘑菇。

他看着那棵枯树。

看着树下那块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他忽然开口。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这里埋着人吗。”

柳林说:

“埋着一个人。”

阿留说:

“他是谁。”

柳林说:

“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问:

“他等到没有。”

柳林说:

“没有。”

阿留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棵枯树。

看着那些被鳞族族长每天清晨浇水、却始终没有发芽的枯枝。

他轻轻说:

“树会活的。”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说:

“阿苔姑姑说,枯树只要根还在,就会活。”

“只是要等。”

他顿了顿。

“等很久。”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是啊。”

“要等很久。”

他们从暗河回来,又去了矿区。

霜翼坐在棚屋门口。

它看见柳林。

又看见柳林身后那株小小的、寸步不离的蘑菇。

它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主上,这是……”

柳林说:

“阿留。”

霜翼说:

“阿留小先生。”

阿留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布鞋。

霜翼没有再多问。

它只是从身边的筐里摸出一根羽毛。

不是它自己的羽毛。

是羽族幼崽换羽期掉落的绒毛。

很软。

很轻。

银白色的。

霜翼把羽毛放在阿留掌心。

“这是羽族的护身符。”

“带着它,风会绕着你走。”

阿留低头看着掌心这根小小的羽毛。

他把它小心地塞进怀里。

和红姨给的糖、柳叔收进木匣的那枚铜板放在一起。

他说:

“谢谢霜翼爷爷。”

霜翼愣了一下。

然后它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开。

它说:

“爷爷……”

“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阿留不知道它为什么笑。

但他觉得霜翼爷爷笑起来很好看。

像那根银白色的羽毛。

很轻。

很软。

阿留跟着柳林走完了整个灯城。

暗河。

矿区。

地底迷宫。

铁旗帮总部。

东区赌场。

西区矿仓。

北区织丝族的蚕房。

土坡下穴居獾的地道入口。

地底三十丈深处蚯行族的聚居地。

每到一个地方。

柳林对那个种族的族长说:

“阿留。”

族长们就会低下头。

对着这株小小的、瘦弱的、刚移植到野外的蘑菇说:

“阿留小先生。”

阿留从最初的耳朵红。

到后来的脖子红。

到后来整个脸都红得像阿苔姑姑灶膛里的炭火。

但他始终没有躲。

他站在柳林腿边。

努力把背挺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回视每一个低下头来的族长。

鳞族。

羽族。

石族。

铁旗帮。

织丝族。

穴居獾。

蚯行族。

他把这些面孔一张一张记在心里。

把他们的种族、名字、习惯、软肋——

不,不是软肋。

是故事。

他把他们的故事记在心里。

就像柳叔记得老周喜欢烫水。

记得小七喜欢闻茶香。

记得石十八的机关鸟修了八百年还没修好。

记得阿灰的爷爷说,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阿留不知道柳叔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他只是觉得。

记住这些故事的人,心里不会空。

就像那棵枯树。

根还在。

等很久很久以后。

会发芽。

阿留跟着柳林的第十五天。

柳林夜里出门的时候,没有再问“你跟来干什么”。

他只是推开后门。

站在门槛边。

等三息。

身后传来轻快的、努力迈大步的脚步声。

阿留站在他腿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柳林说:

“今晚去暗巢。”

阿留说:

“好。”

柳林说:

“可能会见血。”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说:

“我会闭眼睛。”

柳林看着他。

阿留补充道:

“闭三息。”

“三息之后睁开。”

“因为柳叔说,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我想看看站着死的人,是什么样子。”

柳林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他说:

“走。”

他们走进夜色。

暗巢的骨油灯比上次更暗。

幽蓝的光从甬道两侧渗出来。

像无数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

柳林走在前面。

阿留跟在后面。

他记着柳叔的话。

跟紧。

踩影子。

他的短腿迈得很快。

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柳林的影子里。

幽蓝的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根从深渊探出的细线。

他们走到那扇黑门前。

柳林停下脚步。

阿留也停下。

他蹲在柳林脚边。

安静得像一株移植到地底深渊的蘑菇。

黑门滑开。

灰袍人坐在甬道中央。

他依然闭着眼睛。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纯白色的眼睑覆着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

他开口。

“又来了。”

柳林说:

“又来了。”

灰袍人说:

“这次带了个小的。”

柳林说:

“嗯。”

灰袍人说:

“他体内有剑骨。”

柳林说:

“嗯。”

灰袍人说:

“金之本源。”

柳林说:

“嗯。”

灰袍人沉默了三息。

他睁开眼睛。

那双纯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瞳。

没有看柳林。

他看着阿留。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没有躲。

也没有害怕。

他只是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回视着灰袍人。

灰袍人看了他很久。

很久。

他忽然说:

“小子。”

阿留说:

“嗯。”

灰袍人说:

“你知道什么是渊吗。”

阿留想了想。

他说:

“柳叔说,渊是规则。”

灰袍人说:

“规则是什么。”

阿留又想了想。

他说:

“规则是大家都要遵守的东西。”

“不遵守,就会乱。”

灰袍人点了点头。

他问:

“那你知道,谁定的规则吗。”

阿留摇了摇头。

灰袍人说:

“没有人定规则。”

“规则是自己长出来的。”

“像树。”

“像河。”

“像你体内那块剑骨。”

他顿了顿。

“树长在那里,不是因为有人要它长。”

“是因为种子落在那里。”

“河往低处流,不是因为有人要它流。”

“是因为低处更空。”

“剑骨刺穿你的经脉,不是因为有人要你疼。”

“是因为它本来就很锋利。”

他看着阿留。

“懂了吗。”

阿留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衣襟。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隐约能看见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

像黎明前最暗那一刻,天边裂开的第一道细缝。

他轻轻说:

“懂了。”

灰袍人说:

“懂什么了。”

阿留说:

“剑骨不是我选的。”

“是它落在我身上的。”

灰袍人没有说话。

阿留继续说:

“但它落在我身上之后,怎么长,是我选的。”

“我可以让它乱刺。”

“也可以让它慢慢融进骨头里。”

他抬起头。

看着灰袍人。

“柳叔给我剑骨,不是让我疼的。”

“是让我以后不用再蹲在柴房门口淋雨。”

灰袍人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他上次见柳林时更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柳林看见了。

那笑容里依然没有温度。

但有一丝极细极细的、像冰层下隐隐涌动的暗流。

他说:

“你收了个好徒弟。”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说:

“渊主人让我转告你。”

他顿了顿。

“蛋糕可以继续切。”

“但切下来的碎屑,要分给该分的人。”

柳林说:

“谁是该分的人。”

灰袍人说:

“你觉得该分的人。”

柳林沉默。

灰袍人说:

“这是渊主人唯一的条件。”

“也是渊维持一千年平衡的方式。”

他看着柳林。

“蛋糕不是一个人吃完的。”

“分蛋糕的人,自己也只能吃一块。”

柳林说:

“如果我吃了两块呢。”

灰袍人说:

“会有人来切你。”

柳林说:

“谁来切。”

灰袍人说:

“渊。”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闭上眼睛。

“你可以走了。”

柳林转身。

阿留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他回头。

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甬道中央的灰袍老人。

他问:

“老爷爷。”

灰袍人没有睁眼。

阿留说:

“你也有剑骨吗。”

灰袍人没有说话。

阿留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答。

他想了想。

又说:

“没有也没关系。”

“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他转身。

迈开短腿。

努力跟上柳林的影子。

身后,甬道深处。

灰袍人睁开眼睛。

那双纯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瞳。

望着那株小小的、努力扎根的蘑菇。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我也没有。”

没有人听见。

他们走出暗巢。

枯井的绳索在风中微微摇晃。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阿留站在井边。

他仰着头。

望着那片亘古不变的铅灰色云层。

他问: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渊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不知道。”

阿留说: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柳林说:

“不知道。”

阿留说:

“那他为什么要维持灯城的平衡?”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也许他也在等什么。”

阿留说:

“等什么?”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

看着阿留。

阿留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阿留说:

“那我要快点长大。”

柳林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很轻。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暗巢深处幽冷的气息。

他说:

“不用太快。”

他顿了顿。

“慢慢长。”

阿留用力点头。

他把柳叔的话记在心里。

慢慢长。

不用太快。

他还有很多故事要记。

还有很多族长要见。

还有很多碗要端。

很多影子要踩。

很多雨夜要蹲在柳叔脚边。

当一株努力扎根的蘑菇。

阿留活下来的第三十天。

柳林第一次带他去谈判。

不是那种喝茶聊天的谈。

是真正的、要见血的谈。

目标是北区最后一个没有归顺的地下势力。

一只蝎族。

它不是灯城本土种族。

是三个月前从诸天万界流窜过来的亡命徒。

带着三十几个同类。

占了北区一条街。

收保护费。

开地下赌场。

倒卖劣质矿石。

还绑架过织丝族一个年轻族人,逼她织一件灵丝软甲。

织丝族凑了三天赎金。

把族人赎回来的时候,那姑娘的手臂上多了三道烫伤。

老族长没有报官——灯城没有官。

她也没有来找柳林。

她只是把那个族人接回蚕房。

用药膏敷了七天七夜。

然后继续纺丝。

柳林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等了二十三天。

等到那只蝎族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以为自己可以在灯城扎下根了。

以为那个只收服软骨头种族的人族,不敢来惹真正的亡命徒。

第二十四天夜里。

柳林去了。

阿留跟在他身后。

他们站在北区那条街的街口。

蝎族的总部是一栋三层石楼。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

清一色的人形蝎尾。

倒钩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淬过毒。

柳林说:

“你在外面等。”

阿留说:

“好。”

他蹲在街口一盏熄灭的骨油灯下。

抱着膝盖。

安静得像一株移植到战场的蘑菇。

柳林走进去。

一炷香后。

他走出来。

袖口有几道新添的血痕。

不是他的血。

阿留从地上站起来。

他问:

“柳叔,谈好了吗。”

柳林说:

“谈好了。”

阿留说:

“他们以后还绑人吗。”

柳林说:

“不绑了。”

阿留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柳叔是怎么谈的。

也没有问那栋三层石楼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只是跟在柳林身后。

踩着他的影子。

一步一步。

走回归途酒馆。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见柳林袖口的血痕。

没有说话。

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然后她低头。

看着阿留。

阿留仰头看着她。

阿苔问:

“怕吗。”

阿留想了想。

他说:

“怕。”

阿苔说:

“怕下次还去?”

阿留说:

“去。”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灶台上端下一碗一直温着的红烧肉。

放在阿留面前。

阿留低头看着这碗肉。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很香。

他吃着吃着。

眼泪忽然掉下来。

一颗。

两颗。

三颗。

滴在碗沿。

晕开一小片油花。

他赶紧用手背擦眼睛。

越擦越多。

阿苔蹲下身。

她伸出手。

把阿留脸上的泪痕轻轻擦掉。

她说:

“酒馆不收眼泪。”

阿留哽咽着说:

“我知道……”

“但、但我没忍住……”

阿苔说:

“没关系。”

她顿了顿。

“第一次见血。”

“可以哭。”

阿留哭得更凶了。

他把脸埋进阿苔肩头。

瘦小单薄的身体一抽一抽。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

一下。

像很久很久以前。

父亲背着她走过干涸的河床。

她在梦里哭了。

父亲没有醒来。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擦着碗。

擦得很慢。

一只。

一只。

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五只碗。

并排。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很安静。

只有阿留压抑的抽泣声。

和柳林擦碗的细碎摩擦声。

很久很久。

阿留哭完了。

他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吃完。

把碗端到后厨。

踩着小板凳。

洗三遍。

擦干。

踮起脚尖。

摆上碗架。

和他自己的碗并排。

六只碗。

并排。

阿留站在碗架前。

看着那六只紧紧挨在一起的碗。

他忽然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以后会变成坏人吗。”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看着阿留。

阿留没有回头。

他依然看着碗架。

看着那些碗。

看着碗架上倒映的、小小的人影。

柳林说:

“你觉得什么是坏人。”

阿留想了想。

他说:

“让人哭的人。”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那你不是坏人。”

阿留说:

“可是刚才那个蝎族——”

柳林说:

“它让人哭了。”

阿留没有说话。

柳林说:

“织丝族的姑娘被绑的时候,哭了。”

“她手臂被烫的时候,也哭了。”

他顿了顿。

“我只是让哭的人,不用再哭。”

阿留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洗了三遍、擦得干干净净的碗。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那我以后,也让哭的人不用再哭。”

柳林没有说话。

他走回柜台后面。

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阿留站在碗架前。

他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给未来的碗腾出位置。

然后他走回柳林脚边。

蹲下。

继续当蘑菇。

阿留活下来的第四十五天。

柳林带他去见渊眼。

不是去谈判。

是去谢。

灰袍人依然坐在那条幽蓝甬道的中央。

他睁开眼睛。

看着阿留。

阿留也看着他。

阿留说:

“老爷爷。”

灰袍人说:

“嗯。”

阿留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糖纸已经褪色了。

边角磨得发白。

但糖还在。

他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这是红姨给我的。”

“她说很甜。”

“我没舍得吃。”

他顿了顿。

“送给老爷爷。”

灰袍人低头看着这颗糖。

很久很久。

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

接过糖。

他问:

“为什么给我。”

阿留想了想。

他说:

“因为老爷爷一个人坐在这里。”

“没有人陪。”

灰袍人没有说话。

他把糖握在掌心。

握得很紧。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谢谢。”

阿留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他转身。

走回柳林身边。

柳林看着他。

阿留仰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说:

“走了。”

阿留说:

“嗯。”

他们走出暗巢。

身后,幽蓝的甬道深处。

灰袍人摊开掌心。

低头看着那颗褪了色的糖。

他看着那颗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糖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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