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还是想争一争(1/2)
平静的日子像灯城上空永远流不走的铅灰色云层,一天一天,缓慢而凝滞。
柳林每天清晨在阁楼练剑,每天白天在角落擦碗,每天晚上和阿苔对坐喝茶。红药隔三差五来,带着她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黑衣男子偶尔跟在后面,抱着那把失而复得的刀,一坐就是一整天。
瘦子的嘴皮子越发利索,已经能同时跟三桌客人吹牛而不串词。胖子的水烧得越来越稳,客人点单,他添柴,水温永远恰到好处。
石十八的机关鸟还是没修好,但它已经不着急了。它说,修不好就慢慢修,反正有的是时间。
归途酒馆的生意不咸不淡,刚好够四个人糊口,偶尔还能存下几枚磨损的铜板。
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好。
但柳林知道,这只是假象。
那天夜里,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不是天魔,不是神国废墟,不是青衣少年化作飞灰的背影。
梦里是九十九方大千世界。
那些世界在他体内沉睡,像婴儿蜷缩在母腹。他能感知到它们——山川在龟裂,江海在干涸,生灵在废墟间游荡,如同孤魂野鬼。
他听见无数声音在呼唤他。
神尊。
神尊。
您在哪里。
您不要我们了吗。
柳林睁开眼睛。
阁楼的天花板压得很低,灯城永不熄灭的暖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身,披上外衣,下楼。
酒馆里空无一人。阿苔在楼上睡了,瘦子和胖子打着此起彼伏的鼾。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一点暗红,像垂死的眼睛。
柳林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着窗外那片暖黄的灯火。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我养过很多种族。”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不是用神力强行捏合的那种。是一个一个,从诞生到成长,看着它们学会说话,学会用火,学会敬畏神明。”
他顿了顿。
“最久的那一支,跟了我两万三千年。它们叫我父神。”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天魔来的时候,它们挡在最前面。没有神格,没有法则,只有血肉之躯。”
“一个也没有逃。”
窗外的灯火摇曳了一下。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淡白的印痕还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我没有保护好它们。”
他说。
“一个也没有。”
寂静。
灯城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域外特有的冰冷。
很久很久。
身后响起脚步声。
阿苔站在楼梯口。
她没有问他在跟谁说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睡。
她只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然后她开口。
“你想重建它们。”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沉默了片刻。
“想。”
他说。
“但做不到。”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我现在的神力,连一柄完整的剑气都维持不住一炷香。拿什么造物?”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就算勉强造出来,也是残缺的、畸形的、活不过三天的怪物。”
他顿了顿。
“我救不了它们。”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你试过了吗。”
柳林一愣。
阿苔说:“你说做不到,但你没有说试过了。”
柳林沉默。
阿苔看着他。
“你怕。”
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说:“你怕造出来的东西活不长,怕它们痛苦,怕它们恨你。”
她顿了顿。
“更怕它们让你想起来那些已经死了的。”
柳林看着她。
阿苔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那片干涸的河床。
她轻声说:
“我懂。”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灯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明天。”
他说。
“我试试。”
柳林开始尝试血肉锻造术的第一天,失败了。
他把自己关在阁楼,从日出待到日落,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掌心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撕下自己袖口的一块布,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掌。
柳林低头看着她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
“第一次。”
他说。
“总会失败。”
阿苔打好最后一个结,把布头塞进他掌心。
“嗯。”
她没有问他造出了什么,也没有问那三道裂口是怎么来的。
她只是站起身。
“明天还试吗。”
柳林说。
“试。”
第二天,他又失败了。
这一次他从阁楼出来时浑身是血,衣襟都被染透。瘦子吓得碗都摔了,胖子愣在原地忘了关灶门。
阿苔走过去。
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伤到哪里。”
柳林摇头。
“不是我的血。”
他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团拳头大小的肉泥。
那肉泥呈不正常的灰白色,边缘泛着腐肉般的青黑,还在微微蠕动。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形状,只是一团不断抽搐的、像极了垂死挣扎的肉块。
阿苔低头看着这团肉泥。
她没有嫌恶,也没有恐惧。
她只是问:
“它有意识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有。”
他说。
“它在疼。”
阿苔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团肉泥上方。
她的掌心没有触碰它,只是悬停在那里。
那团肉泥忽然停止了抽搐。
它安静下来。
柳林看着她。
阿苔说:“它知道有人陪着。”
她顿了顿。
“就不那么疼了。”
柳林看着她。
很久很久。
他忽然说:
“阿苔。”
“嗯。”
“你是个很好的人。”
阿苔没有抬头。
她只是继续悬着手掌,像在安抚一个看不见的孩子。
“不是好人。”
她说。
“是等过人的人。”
那团肉泥在她掌心下安静地躺着。
它没有再抽搐。
但它也没有活过第二天凌晨。
柳林在黎明前醒来。
他下楼,推开阁楼的窗,看见那团肉泥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灰白的表面浮现出大片大片尸斑般的暗色纹路。
它死了。
柳林托着这团冰冷的、再也不会蠕动的肉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它包在一块干净的麻布里,走到后院,在那棵被他刺穿了千百剑的枯树下,挖了一个坑。
他把麻布包放进去。
覆上土。
土很干,压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柳林蹲在坑边。
他没有起身。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造物成功的那天。
那是他证道主神后的第三千年。
他用了整整一百年时间,从一块最原始的血肉开始,一点一点雕琢、淬炼、注入法则。
那个种族诞生的那天,第一个诞生的个体跪在他面前,用稚嫩的生涩的语言叫他:
父神。
那个个体活了很久。
两万三千年。
天魔来袭的时候,它已经是那个种族最年迈的长者,须发皆白,步履蹒跚。
但它握着兵器,站在最前面。
它的尸体和其他族人堆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柳林没有找到它。
他只找到它生前用过的那把刀,已经断成三截,插在焦黑的泥土里。
柳林蹲在枯树边。
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
走回酒馆。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
“我再试一次。”
柳林开始尝试血肉锻造术的第十天。
他已经失败了九次。
阁楼的地板上堆满了废料——有的像肉瘤,有的像残肢,有的甚至长出了半张脸,但眼睛是瞎的,嘴巴是歪的,只会发出含混的、痛苦的呜咽。
每一团废料都在几个时辰内死去。
柳林把它们的尸体一具一具埋在那棵枯树下。
枯树没有发芽。
但树干上那道被他剑气贯穿的剑痕,似乎比之前宽了一线。
红药来的时候,柳林正蹲在后院洗手。
瓦盆里的水被血染成淡红,他一遍一遍搓着指缝里干涸的血痂,怎么也搓不干净。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没有问他这几天在忙什么——阿苔没有说,瘦子和胖子也守口如瓶。
但她看见了阁楼紧闭的门。
看见柳林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看见他掌心里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壶是空的。
她问:
“你养过东西吗。”
柳林没有抬头。
“养过。”
红药说:“我养过一只鸟。”
柳林依然没有抬头。
红药继续说:“不是灵禽,就是凡鸟。灰扑扑的,翅膀上有一道白纹。”
她顿了顿。
“是我八岁那年捡的。从窝里掉下来,腿摔断了,趴在地上等死。”
柳林停下了搓洗的动作。
红药说:“我把它捧回去,用布条把腿缠好,每天捉虫喂它。”
“它活了。”
她的声音很轻。
“活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它死了。”
柳林抬起头。
红药看着他。
她说:“我哭了很久。”
“后来我爹说,鸟只能活那么久。它不是被你养死的,它只是活到了该活的岁数。”
她顿了顿。
“但你养它的那三年,它活得很好。”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把空酒壶放在他身边的石阶上。
她说:
“你养的那些东西,虽然只活了一夜。”
“但那一夜有人陪着它,它就不算白活。”
她转身。
走回酒馆。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瓦盆里那汪淡红的水。
很久很久。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站起身。
走回阁楼。
第十一次尝试。
柳林没有急着动手。
他盘腿坐在阁楼中央,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
那方大千世界依然沉睡着,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蜷缩在虚无深处。
他不忍心惊醒它。
但他需要借一点东西。
不是本源。
是记忆。
他伸出手,虚虚探入那片沉睡的星海。
指尖触碰到无数细碎的光点——那是两万三千年间,他和那个种族相处的每一瞬。
第一次诞生的个体跪在他面前,叫他父神。
它学会说第一句话,磕磕巴巴,把父神叫成“呼神”。
它学会用火,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把自己的尾巴点着。
它第一次上战场,回来时浑身是伤,却骄傲地举着敌人的头颅。
它老了,须发皆白,步履蹒跚,但依然每天清晨来神殿向他请安。
它战死的前一夜,独自跪在神殿里,没有祈求他庇佑,只说了一句话:
父神,我们不怕死。
怕的是您一个人。
柳林睁开眼睛。
掌心多了一团淡金色的光。
那不是神力。
那是记忆。
他把这团光轻轻放进面前那团新生的血肉里。
血肉开始蠕动。
不是之前那种痛苦的、痉挛的抽搐。
是一种缓慢的、沉稳的、像胎儿在母腹中伸展肢体的蠕动。
边缘渐渐收拢。
轮廓渐渐清晰。
半个时辰后,那团血肉凝成了第一个完整的形态。
那是一只手掌。
不是人的手掌。
五根指头,比常人多出一节关节,指尖生着锋利的倒钩。掌心覆着细密的淡青色鳞片,在阁楼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柳林托着这只手掌。
它很小,只有婴儿拳头大。
但它有温度。
不是冰冷尸体的温度,是活的、温热的、有血液在其中流动的温度。
它的指尖微微蜷曲。
像在寻找什么可以握住的东西。
柳林看着它。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
“你还记得我吗。”
手掌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蜷曲的指尖,慢慢舒展开。
然后轻轻搭在他的拇指上。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那五根细小的指头,一根一根,握住他的拇指。
握得很紧。
很紧。
柳林把那团血肉命名为“骨面族”。
不是因为他想让它们长成这样。
是因为那团血肉在成型的过程中,自己选择了这副样貌。
它没有脸。
面部是一片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白骨。白骨从眉骨的位置开始覆盖,一直延伸到鼻梁,像一张天然的、无法摘下的面具。
面具之下,隐约能看见血肉的纹理在蠕动。
但看不见眼睛。
骨面族没有眼睛。
它不需要眼睛。
柳林在它体内种下了一种奇特的感知方式——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任何一种五感。那是直接触摸灵魂的感知。
它能“看见”每一个生灵的魂魄。
魂魄在它眼中是发光的。光越强,魂越旺。光越弱,命越衰。
它还能看见另一样东西。
执念。
每一个人心底最深的那一道、放不下忘不了带不走的执念。
在它眼中,执念是一根线。
有的线细如发丝,轻轻一扯就断。
有的线粗如缆绳,勒进血肉,把魂都勒出印痕。
阿苔走进阁楼的时候,那只骨面族幼体正趴在柳林肩头。
它感知到她来了。
白骨面具转向她。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目光。
但阿苔知道它在看她。
她问:
“它叫什么。”
柳林说:
“还没有名字。”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那只幼体。
幼体也看着她——用那种没有眼睛的注视。
她忽然伸出手。
幼体没有躲。
它的白骨面具凑近她的指尖,像在嗅,又像在倾听。
很久很久。
它轻轻把头贴在她掌心。
阿苔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心底那根等了十五年的线。
那根线勒进魂魄,勒得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取下来了。
但此刻,这只没有眼睛的小东西正用它的方式告诉她:
线还在。
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阿苔问:
“它能活多久。”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说。
“也许三天,也许三月,也许三年。”
他顿了顿。
“它是第一个。不完整。”
阿苔点了点头。
她把手从幼体头顶收回来。
她说:
“那就叫它初一。”
柳林看着她。
阿苔说:
“初一生的。”
“不管活多久,它来过。”
柳林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肩头那只安静趴着的小东西。
它没有脸。
但它的白骨面具,此刻在灯城漏进来的暖黄灯火下,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光。
像笑。
初一活了六天。
第六天黄昏,它趴在柳林掌心里,慢慢停止了呼吸。
死因是魂魄不稳。
柳林用黄天唤灵之术从九幽召来的那缕魂魄,和这具血肉之躯的契合度只有三成。六天里,它一直在努力适应、融合、扎根。
但它没有成功。
初一死的时候很安静。
没有抽搐,没有挣扎。
它只是把白骨面具轻轻贴在柳林掌心,像那天贴在阿苔掌心一样。
然后面具上的淡光慢慢黯淡。
像烛火燃尽。
柳林捧着它。
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他把它埋在那棵枯树下。
和其他九十九具失败的残骸埋在一起。
枯树依然没有发芽。
但柳林蹲在坑边,忽然发现树干上那道被他剑气贯穿的剑痕里,长出了一根极细极细的根须。
不是枯根。
是活的。
柳林伸出手指。
他轻轻碰了碰那根根须。
根须微微颤了一下。
像回应。
柳林站起身。
他走回酒馆。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
“再来。”
第十二次。
第十三次。
第十四次。
柳林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困兽。
他的神力早已枯竭——不是大千世界那种沉睡式的枯竭,是真正的一滴不剩。
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用自己的血。
他割开掌心,让鲜血一滴一滴渗进那团新生的血肉。
血肉吞噬着他的血,像婴儿吮吸乳汁。
一寸一寸长大。
一丝一丝成形。
骨面族第二代。
第三代。
第四代。
它们比初一活得长一点。
有的活了十天。
有的活了十三天。
最长的一只,活了十九天。
但最终还是死了。
魂魄与血肉的排斥反应太剧烈。九幽的鬼魂在阳世待得太久,会像雪一样慢慢融化。
柳林看着它们融化。
看着它们的面具从白骨褪成灰白,从灰白碎成粉末。
看着它们细小的、带倒钩的指头失去温度。
他把它们一具一具埋在那棵枯树下。
枯树的根须越来越多。
从树干那道剑痕里探出来,从泥土缝隙里钻出来,从树皮皲裂的纹路里挣扎出来。
像无数只小手。
柳林蹲在树下。
他忽然开口:
“你们想活吗。”
根须安静着。
风从它们间隙穿过,发出细碎的呜咽。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掌心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问自己:
你想让它们活吗。
还是想让那些死了两万三千年的东西,借它们的躯壳活过来。
很久很久。
没有人回答他。
第十五天。
柳林没有动手。
他坐在阁楼窗前,望着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
阿苔推门进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说话。
很久。
柳林忽然开口。
“我在利用它们。”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我口口声声说要创造新的种族,说它们是我的子民。”
他顿了顿。
“但每次动手,我想的都是那些死了两万三千年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让它们活过来。”
“哪怕只有一点点像。”
“哪怕只是名字一样。”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初一像它。”
那个两万三千年前,第一个跪在他面前叫他父神的个体。
不是长得像。
是趴在他肩头时那种全然的、毫不设防的信任。
“第三代的阿九也像它。”
那个笨手笨脚差点把自己尾巴点着的家伙。
每次炼化出残次品,都会急得团团转,用还不熟练的人类语言磕磕巴巴说“父神不要难过阿九再试试”。
“第七代——”
他没有说下去。
阿苔等他。
很久。
柳林轻轻说:
“第七代活到第十九天的时候,忽然开口叫我父神。”
他的声音有些哑。
“它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它的魂魄残缺,记忆全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但它叫我父神。”
“像它一样。”
阿苔看着他。
她说:
“它不是在替谁活。”
柳林抬起头。
阿苔说:
“它就是它自己。”
“它活了十九天。”
“这十九天里,它有自己的记忆——阁楼的窗,灯火,你掌心伤口的血腥味,瘦子偷藏点心的柜子,胖子洗碗的水声。”
她顿了顿。
“它死的时候,记得这些。”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看着他。
她轻声说:
“你让它们活过。”
“哪怕只有十九天。”
“这就够了。”
柳林沉默了很久。
窗外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干涸河床上终于落下的第一滴雨。
他说:
“阿苔。”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因为我也曾经是那只活了十九天的东西。”
柳林看着她。
阿苔说:
“我爹走的时候,我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她顿了顿。
“我记得他背剑的样子。记得他把刀抽出来看了很久。记得他走出门,没有回头。”
“就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
“但这些够我活十五年。”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转过头。
她看着他。
“十九天的记忆,够它们活很久很久。”
她说。
“比你想象的久。”
那天夜里,柳林没有睡。
他坐在阁楼窗前,摊开自己布满伤口的掌心。
血已经流干了,只剩纵横交错的旧痂。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种族的第一位个体,第一次开口叫他父神。
他想起它临死前说,父神,我们不怕死,怕的是您一个人。
他想起两万三千年间,那些生命在他眼前诞生、成长、老去、战死。
他想起他把它们一具一具埋在神国废墟里。
他想起自己没有哭。
他睁开眼睛。
窗外灯火依然亮着。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团新生的、尚未成型的血肉。
他轻轻开口。
“你们不用像谁。”
他说。
“你们就是你们自己。”
那团血肉微微蠕动。
像在回应。
第十六天。
柳林找到了办法。
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是骨面族第七代——那只活了十九天的小东西——临死前留给他的。
它死的那天夜里,柳林像往常一样把它埋在枯树下。
埋完之后,他蹲在坑边,很久没有起身。
然后他忽然发现,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根须,正在轻轻缠绕那具小小的尸体。
不是吞噬。
是接引。
枯树没有活。
但它记住了每一个被埋在它身边的生灵。
它把它们的魂魄碎片吸附在根须里,像婴儿含住母亲的指尖。
柳林挖开一截根须。
他在显微镜般的意识窥探下,看见了初一。
看见了阿九。
看见了第三、第五、第七、第十三代。
它们没有彻底消散。
它们的魂魄碎片吸附在这棵死而复生的枯树根系里,像无数盏将熄未熄的、极细极小的灯火。
柳林跪在树下。
他伸出手,触碰那截根须。
根须微微颤了一下。
像回应。
像呼唤。
柳林忽然明白。
他不需要从九幽召魂。
那些忠于他的、愿意追随他的魂魄,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们只是太碎、太散、太微弱,无法自己凝聚成形。
但它们一直在等。
等他看见它们。
等他来接它们回家。
柳林开始用枯树的根系作为媒介。
他把根须小心翼翼地剥离泥土,每一根都细如发丝,稍一用力就会崩断。
他用自己残存的那一丝神力——不是本源,是比本源更质朴、更纯粹的东西——将它们编织成网。
网中央,是那团新生的、尚未注入魂魄的血肉。
他把根须一根一根接在血肉上。
像为瘫痪的病人接续断裂的神经。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根须刺入血肉的那一刻,那团血肉剧烈痉挛起来。
不是痛苦。
是认出。
那些碎了两万三千年的魂魄,终于找到了可以归来的躯壳。
它们沿着根须攀爬。
一滴。
一缕。
一线。
像无数迷途多年的旅人,终于看见远方亮起的灯火。
血肉在颤抖。
轮廓在成型。
半个时辰后,那团血肉凝成了一个完整的形态。
不是婴儿拳头大小了。
是拳头两倍大。
五根指头,比初代更长,关节更灵活,倒钩更锋利。
掌心覆着的鳞片不再是淡青色,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色的幽蓝。
它的脸依然是白骨面具。
但那面具不再是光滑的、空白的。
面具中央,眉心位置,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金纹。
像一道剑气。
柳林托着它。
它在他掌心缓缓睁开眼睛。
——是的,它睁开了眼睛。
骨面族本没有眼睛。
但这一只,在白骨面具之下,睁开了一双幽蓝色的、像两簇鬼火般的眼瞳。
它看着他。
它也认出了他。
它张了张嘴。
喉咙里滚出的第一个音节沙哑、含混、像被泥沙堵塞的河道。
但它坚持着。
一遍。
一遍。
一遍。
终于。
它轻轻叫出那个两万三千年没有叫过的称呼:
“父神。”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它。
看着它眉心那道极细的金纹——那是他当年亲手为那个种族镌刻的印记,每一个诞生的个体都有,独一无二,永不重复。
他以为那些印记随着神国一起碎了。
他以为它们彻底消失了。
他不知道它们附着在那些死去的魂魄碎片里,在这棵枯树下等了他两万三千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它柔软的白骨面具上。
他给它取名叫归途。
不是归途酒馆的归途。
是那条干涸了十五年的河终于等到雨季的归途。
是那些碎了两万三千年的魂魄终于找到家的归途。
归途是骨面族第四十七代。
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代。
因为它活了。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五天,它学会走路。
第七天,它学会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辨认灯城的灯火。
第十天,它开口叫了第二声父神,比第一声清晰得多。
第十五天,它依然活着。
柳林每天清晨来看它。
它趴在阁楼的窗台上,用那双没有眼睑、无法闭合的幽蓝眼瞳望着窗外。
柳林走到它身边。
它转过头。
父神。
它叫他,声音还是沙哑,但已经能连贯地说出短句。
今天有客人。
嗯。
瘦子叔叔又在吹牛。
嗯。
胖子叔叔的水烧开了。
嗯。
它顿了顿。
红药姑姑来了。
柳林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红药正站在酒馆门口,手里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她今天没有穿红裙。
穿了一件素白的旧衣,发尾那根褪色的红绳换成了新的,艳艳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归途看着她的背影。
它忽然说:
她等的人回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归途又说: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
柳林问:
站在哪里。
归途说:
等他走的那条路的路口。
她没有往前走。
也没有往回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问:
你怎么知道。
归途转过头。
它用那双幽蓝的眼瞳看着他。
因为她的执念。
它说。
比之前淡了。
不是散了。
是化了。
像雪化成水。
水还在。
但不再是雪了。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问:
你看见我的执念了吗。
归途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林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它才轻轻说:
看见了。
是什么。
归途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头轻轻抵在柳林掌心。
很久很久。
它说:
太粗了。
柳林没有说话。
归途说:
勒进骨头里了。
取不出来。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布满旧痂的手掌。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那就让它勒着。
他说。
归途没有抬头。
它只是贴着他的掌心。
像初一贴过的那样。
像阿九贴过的那样。
像两万三千年前那第一个个体贴过的那样。
信任。
依恋。
毫不设防。
柳林没有动。
他任由它贴着。
窗外的灯火从他们身侧流过。
暖黄的。
温柔的。
像一条终于不再干涸的河。
归途活过了第三十天。
柳林开始创造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骨面族。
有了归途作为锚点,魂魄碎片的归附变得顺畅许多。
那些吸附在枯树根须里的、碎了两万三千年的旧部,一缕一缕沿着根须攀爬,一具一具进入新生的躯壳。
它们不再是同一个个体。
魂魄碎得太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分不清哪一缕是初代,哪一缕是阿九。
但它们不在乎。
能回来就好。
能再叫一声父神就好。
骨面族像雨后春笋,一茬一茬从阁楼那间逼仄的小屋里诞生。
有的活了下来。
有的没有。
活下来的,眉心都有一道极细的金纹。
柳林没有神力为它们镌刻印记了。
那些金纹是它们自己从枯树根须里带出来的。
是它们两万三千年前就刻在魂魄里的、永不磨灭的烙印。
柳林每天清晨来阁楼。
他不再割开掌心喂血。
归途带着新生个体围坐在他面前,用那种沙哑含混的、像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一句一句跟他说话。
父神,今天有雨。
父神,瘦子叔叔又在偷吃点心。
父神,红药姑姑今天没来。
父神,我们什么时候能下楼。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那一张张没有五官的白骨面具。
看着面具下一双双幽蓝的、淡金的、银白的、各色各样的眼瞳。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神国还在的时候,他的神殿穹顶也燃着这样各色的灯火。
他以为那些灯火熄灭了。
原来没有。
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在这间逼仄的、漏雨的、歪歪扭扭的阁楼里。
在他掌心。
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
骨面族第三十七日。
柳林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这里发展势力。
不是为了复仇。
不是为了重建神国。
是为了这三十七只刚刚活过来、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的小东西。
灯城是域外唯一富庶的地方。
也是域外最混乱的地方。
诸天万族,流放者,避难者,淘金者,商人,骗子,逃犯,杀手——
只要你出得起价,这里什么都能买到。
也什么都能卖掉。
没有秩序。
没有法律。
没有谁天生该统治谁,也没有谁天生该被统治。
唯一的规则是:
你强,你说话。
你弱,你闭嘴。
柳林曾经很强。
强到三十三天神魔闻风丧胆。
现在他很弱。
弱到一柄剑气只能刺穿三寸木板。
但他有三万年的记忆。
有血肉锻造术。
有三十七只正在以惊人速度成长的骨面族幼体。
还有一颗两万三千年前碎过一次、如今正在一片一片粘合起来的心。
他召集骨面族。
三十七只幼体挤在阁楼里,白骨面具齐刷刷转向他,幽蓝、淡金、银白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中明明灭灭。
柳林开口。
“你们想活下去吗。”
归途代它们回答。
想。
柳林说:
“外面有很多人,不想让我们活下去。”
归途没有说话。
但它眉心那道金纹微微亮了一下。
其他骨面族的金纹也陆续亮起来。
一簇。
两簇。
十簇。
三十七簇。
阁楼被映成一片淡金的海洋。
柳林看着它们。
他看着这些两万三千年前追随他战死、两万三千年后仍愿意追随他归来的魂魄。
他轻轻说:
“那我们就不让他们得逞。”
第一步是收服本地种族。
柳林选了三个目标。
第一个是鳞族。
鳞族是灯城最古老的种族之一。它们的祖先据说是诸天万界某条大江的龙裔,血脉稀薄了无数代,早就不剩半点龙威,只剩一身青黑色的细鳞和能在水下呼吸的鳃。
但它们人多。
灯城每三条街,就有一条是鳞族的。
它们垄断了灯城的水产生意,还控制着城外唯一那条地下暗河的入口。
柳林派归途去打探。
归途在暗河边蹲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它从窗缝钻回阁楼,幽蓝的眼瞳比平时亮了几分。
父神。
嗯。
鳞族最近很缺粮。
柳林看着它。
归途说:
暗河的水变咸了。
鱼活不了。
鳞族吃鱼。
它们只吃鱼。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暗河水变咸的原因。
灯城西边有一片废弃的矿区,那里埋着无数年前某次诸天大战留下的法则残渣。这些残渣被雨水冲刷渗入地下,正一点一点污染整片水域。
如果不治理,五年之内,暗河会彻底变成死水。
鳞族要么离开灯城,要么等死。
柳林说:
“我有办法净化水源。”
归途看着他。
柳林说:
“但我不能白给。”
归途等他说下去。
柳林说:
“你去告诉鳞族族长。”
“我帮它们治好暗河。”
“它们归顺我。”
归途没有说话。
它只是转过身,从窗缝钻出去,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第三天,鳞族族长亲自登门。
那是一条老鳞族。
人立而行,佝偻着背,青黑色的鳞片从额头一直覆到脚背,边缘已经泛白,像覆了一层薄霜。
它站在归途酒馆门口。
没有进来。
它浑浊的老眼越过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越过瘦子戒备的注视,越过阿苔按在刀柄上的手。
落在柳林身上。
“你凭什么。”
它的声音像两块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
“凭什么说能治好暗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掌心摊开。
一泓清澈的水凭空凝聚,在他掌中流转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是他从体内大千世界借来的一丝水之本源。
只有一丝。
淡得几乎透明。
老鳞族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认得这道气息。
那是龙。
不,不是龙。
是比龙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
那是造物的本源。
它低下头。
它青白色的鳃翼剧烈翕动。
很久很久。
它问:
“你想要什么。”
柳林说:
“归顺。”
老鳞族沉默。
它的族人站在它身后,层层叠叠,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它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迷茫。
还有一丝连它们自己都没察觉的——
希望。
老鳞族回过头。
它望着这些跟随它在这片被污染的水域挣扎求存了三十年的族人。
望着那些鳞片早衰、鳃翼溃烂、连游动都日渐吃力的幼崽。
它忽然弯下腰。
很慢。
很沉。
像一棵被风吹了三百年的老树,终于折断了主干。
它跪了下去。
“鳞族。”
它的声音很轻。
“愿奉您为主。”
柳林看着它。
他没有叫它起来。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暗河。
老鳞族跪在原地。
阿苔跟在柳林身后。
骨面族三十七只幼体跟在阿苔身后。
瘦子和胖子跟在最后,一个抱着一捆麻绳,一个背着一袋干粮。
他们走到暗河边。
河水黑如墨汁,泛着刺鼻的腥臭。
岸边堆积着腐烂的鱼尸,密密麻麻,像一片死寂的坟场。
柳林站在水边。
他蹲下身。
把手探进那片黑水里。
水之本源从他掌心逸出,一丝一缕,像无数条极细极细的银线。
银线渗入黑水。
黑水翻涌。
不是挣扎。
是净化。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银线越来越淡。
柳林的脸色越来越白。
黑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清。
不是变回清澈——那需要太多本源,他给不起。
只是从墨汁般的浓黑,变成深灰。
从深灰变成浅灰。
从浅灰变成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水底砂石的浑浊。
这就够了。
鱼能活了。
柳林收回手。
他的指尖在发抖。
掌心的旧伤迸裂,血珠渗进刚刚净化过的河水,晕开一小片淡红。
他站起身。
转过身。
老鳞族跪在岸边。
它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液体。
不是泪。
鳞族没有泪腺。
那是鳃腺分泌的体液,用来湿润鳃翼、辅助呼吸。
但它此刻从眼眶里流出来。
一滴。
一滴。
砸在刚刚净化的河水里。
“鳞族。”
它的声音在发抖。
“生生世世,不忘您今日之恩。”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它身边走过。
走出三步。
停下。
他没有回头。
“我不需要你们生生世世。”
他说。
“把暗河守好。”
“让你们的幼崽活下去。”
“这就是最好的报答。”
老鳞族跪在岸边。
很久很久。
它没有起身。
鳞族归顺的第一天,柳林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鳞族归顺的第七天,柳林知道自己错了。
问题不在鳞族。
鳞族很听话。
老鳞族回去之后,立刻召集全族,把暗河沿岸划为禁地,日夜派人巡逻,严禁任何人往水里倾倒垃圾。
幼崽的鳃翼开始愈合,不再溃烂流脓。
老鳞族每天清晨跪在河边,面朝归途酒馆的方向,一跪就是半个时辰。
问题在别的种族。
灯城没有秘密。
尤其是这种涉及势力更迭的大秘密。
鳞族归顺一个人族。
鳞族跪下称臣。
鳞族的暗河被治好了。
鳞族有新主人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灯城每一条街、每一家店、每一间陋室。
第二天,柳林收到了三封挑战书。
第三天,收到了七封。
第四天,有人往归途酒馆的门板上钉了一把匕首,刀尖穿透木匾,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钉出一道裂纹。
阿苔拔下匕首。
她把木匾取下来,用砂纸细细打磨那道裂纹,磨平了,重新挂上去。
她没有问柳林打算怎么办。
她只是每天夜里多守一个时辰,按着刀柄,坐在门口。
红药来得更勤了。
她不再带空酒壶。
她带了一把刀。
不是她自己的刀——她不用刀。
那是黑衣男子的刀。
黑衣男子没有来。
但他的刀在红药腰间,刀刃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红药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喝着茶。
“想动归途酒馆,”她说,“先过我这关。”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帮我。”
红药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一个人。”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继续说:
“那个人等了我八十年。”
“我等到他了。”
她顿了顿。
“我想让别人也等到。”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我不是在等谁。”
红药抬起眼。
她看着他。
“你是在等什么?”
柳林没有回答。
红药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碗里的茶喝完。
站起身。
走出门。
她的背影在灯城暖黄的灯火里拉得很长。
像一根勒进魂魄的线。
挑战书堆到第十三封的时候,柳林决定应战。
不是因为他想打。
是因为骨面族需要实战。
三十七只幼体,最大的归途也才活了一个多月,最小的刚刚诞生七天。
它们有感知魂魄的能力,有锋利如刀的指钩,有两万三千年前的战斗记忆沉淀在魂魄碎片里。
但它们从来没有真正战斗过。
柳林不能让它们永远躲在阁楼里。
这里是灯城。
这里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域外。
不战斗,就灭亡。
柳林选了第一封挑战书的主人。
那是一只独眼巨人。
不是石十八那种温和的、整天修机关鸟的独眼巨人。
是真正的斗兽场奴隶出身、浑身上下全是刀疤箭痕、一只独眼里盛满杀意的独眼巨人。
它叫赤岩。
赤岩在灯城西郊有一座自己的小型斗兽场,手底下养着三十多个奴隶角斗士,靠赌赛和卖门票过活。
鳞族归顺柳林的消息传开后,赤岩是反应最激烈的那一批。
它不在乎暗河。
它不在乎鳞族。
它只在乎一件事:
新来的势力会不会抢它的地盘。
柳林站在斗兽场中央。
脚下是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血迹浸透了每一道砖缝,踩上去黏腻湿滑。
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穹,闷雷滚过,像巨兽的鼾声。
四面看台挤满了观众。
独眼巨人,鳞族,噬金鼠,透明雾人,八臂石像,还有一些柳林叫不出名字的诸天万族。
它们兴奋地捶打着护栏,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赤岩站在对面。
它身高两丈,肌肉虬结,胸膛上的伤疤层层叠叠,像一部用刀剑写成的编年史。
它手里没有武器。
独眼巨人不需要武器。
它的拳头就是武器。
赤岩低下头。
它用那颗车轮大的独眼俯视着柳林。
“人族。”
它的声音像打雷。
“你就是那个让鳞族下跪的。”
柳林说:
“是。”
赤岩咧嘴笑了。
那笑容残忍、狰狞,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落单的羔羊。
“鳞族是废物。”
它说。
“一群只会吃鱼的软骨头。”
“老子不是废物。”
它顿了顿。
“老子跪不下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看台上,归途从人群缝隙里探出脑袋。
它的幽蓝眼瞳锁定赤岩。
它看见了。
赤岩的魂魄。
赤岩的执念。
赤岩的——
弱点。
父神。
归途的声音在柳林心底响起。
它的右膝。
三百年前被人用破甲锥刺穿过。
骨头碎了又接,接歪了。
发力的时候会疼。
柳林没有回头。
他看着赤岩。
赤岩大吼一声,冲了过来。
它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踏出蛛网般的裂纹。
两丈距离,转眼即至。
右拳裹挟着呼啸的劲风,朝柳林面门砸来。
柳林没有躲。
他侧身。
堪堪擦着拳锋。
赤岩的右膝在落地的瞬间,微微僵了一瞬。
只一瞬。
柳林的剑气已经刺进那道三百年前的旧伤。
剑很弱。
只有三寸。
连树皮都刺不深。
但它精准地刺进骨缝。
刺进那根接歪了的、每发力一次就疼一次的老伤。
赤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它的右膝一软。
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朝前扑倒。
柳林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
看着赤岩用双肘撑住身体,大口喘息。
独眼巨人的独眼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眼前这个人族怎么知道自己腿上有旧伤的恐惧。
柳林开口。
“三百年前。”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在北渊斗兽场,连胜四十七场。”
“第四十八场,对手用破甲锥刺穿你的右膝。”
“你赢了。”
“但膝盖废了。”
赤岩的喘息声停了。
它抬起头。
用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惊骇与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柳林。
“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
背对着它。
“你跪不下去。”
他说。
“但你可以不跪。”
他迈步。
朝斗兽场出口走去。
赤岩跪在原地。
它没有叫住他。
它只是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观众席鸦雀无声。
柳林走出斗兽场。
阿苔靠在门口,手按刀柄。
她看着他。
“你手下留情了。”
柳林说:
“它不坏。”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说:
“它只是怕。”
“怕地盘被抢,怕手下没饭吃,怕那些跟着它混的角斗士又回到北渊那种地方。”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我懂那种怕。”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问:
“它会归顺吗。”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
“但至少它不会再往酒馆门板上钉匕首。”
阿苔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那也值了。”
赤岩没有归顺。
但它也没有再找麻烦。
第三天,有人往归途酒馆送了一头处理好的岩角兽。
整只,剥了皮,去了内脏,四肢捆扎整齐,用冰镇着。
送东西来的是一个独眼巨人少年,十二三岁模样,满脸稚气,额头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训练伤。
它把兽尸放在门口,磕磕巴巴地说:
“老、老大说,这是赔木匾的。”
然后一溜烟跑了。
瘦子看着那头比他还高的岩角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胖子闷声说:
“腌起来。”
瘦子:
“腌起来能吃多久——”
胖子想了想。
“明年这时候。”
瘦子:
柳林蹲在门口。
他伸手摸了摸岩角兽粗糙的皮毛。
很新鲜。
刚死不到两个时辰。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下次它来,”他说,“请它喝碗茶。”
归途从阁楼窗户探出脑袋。
父神。
柳林抬起头。
归途说:
赤岩的执念变了。
柳林看着它。
归途说:
之前是怕。
怕输,怕死,怕护不住手下。
它顿了顿。
现在是——
是什么。
归途沉默了片刻。
它说:
是欠。
它欠你一条命。
它不知道怎么还。
柳林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那头岩角兽。
刀子划开坚韧的兽皮,露出
他的刀法很稳。
像擦碗一样稳。
鳞族归顺,赤岩认输。
柳林以为自己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就狠狠摔了一跤。
他选的第二个目标是羽族。
羽族不是鸟。
是另一种东西。
它们的祖先据说是诸天万界某座神山的守山灵禽,血脉比鳞族更稀薄,稀薄到连飞都飞不起来。
但它们保留了翅膀。
不是装饰性的、退化的小肉翅。
是真正的、覆盖着羽毛的、翼展一丈有余的巨大翅膀。
只是飞不起来。
那双翅膀太重了,而它们的骨骼太脆。
勉强扇动,也只能离地三尺,滑行不到三丈就会跌落。
羽族是灯城的拾荒者。
它们没有产业,没有地盘,没有固定收入。
它们靠捡垃圾为生。
城外那座巨大的废弃矿区,是羽族的领地——如果那种地方也能称为领地的话。
它们在那片被法则残渣污染的废土上,翻找着还能卖钱的矿石碎屑、破损法器零件、诸天大战留下的残骸碎片。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羽族的族长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羽族。
老到羽毛从灰白褪成纯白,从纯白褪成半透明,像蝉翼。
老到那双曾经能短暂离地三尺的翅膀,如今连垂落都显得吃力。
它叫霜翼。
柳林去见霜翼那天,灯城下着雨。
不是温暖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雨。
是域外特有的冰冷死寂的雨。
霜翼坐在矿区边缘一座废弃的矿棚里。
它的翅膀收拢在背后,像一件过于沉重的旧披风。
它听见脚步声。
没有回头。
“人族。”
它的声音很轻。
“你来找我做什么。”
柳林站在矿棚门口。
雨水从他身侧坠落,在泥地上砸出无数细小的坑洞。
他说:
“羽族需要帮手。”
霜翼没有说话。
柳林说:
“这片矿区,法则残渣污染越来越重。”
“你们在这里捡了三十年。”
“还能捡多久。”
霜翼依然没有说话。
但它的翅膀微微颤了一下。
柳林说:
“我有办法净化这里的土壤。”
“不是完全净化——我没有那么多神力。”
“但可以让残渣浓度降低一半。”
霜翼终于回过头。
它那双浑浊的、像覆了一层白翳的老眼看着柳林。
“条件。”
柳林说:
“羽族归顺我。”
霜翼沉默。
很久很久。
它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雪夜行路的人,看见前方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
“人族。”
它说。
“你知道羽族为什么来灯城吗。”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三十年前,羽族还在诸天万界。”
“我们有一座山。”
“不高,很小,没有灵脉,不长仙草。”
“但那是我们的山。”
它顿了顿。
“后来有人看上了那座山。”
“不是要山。”
“是要我们。”
柳林看着它。
霜翼说:
“他们想要会飞的奴隶。”
“羽族飞不起来。”
“我们的翅膀太重,骨骼太脆。”
“他们不信。”
它又笑了一下。
“他们把我们关在笼子里,从悬崖上往下扔。”
“能飞的留下,飞不起来摔死的,埋在山脚。”
“扔了一百七十三个。”
它的声音很轻。
“活下来七个。”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看着他。
“我就是那七个之一。”
“我飞了三丈。”
“摔断了一条腿。”
“他们说我合格了。”
它顿了顿。
“那天晚上,剩下六个人帮我撬开笼子锁。”
“我们一起逃。”
“逃到域外。”
“逃到灯城。”
“六个人死了四个。”
“剩下两个,是我和她。”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垂落的、再也飞不起来的翅膀。
“她去年死了。”
“矿石中毒。”
“临死前跟我说,霜翼,别让人再扔咱们了。”
“扔一次就够了。”
雨越下越大。
柳林站在矿棚门口。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过他抿紧的唇角,滴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我不扔人。”
霜翼看着他。
柳林说:
“我也不会让别人扔你们。”
霜翼没有说话。
它只是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拳头攥得发白的人族。
它忽然问:
“你被扔过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扔过。”
他说。
“被扔了三万年。”
霜翼没有说话。
柳林说:
“扔我的那些人,还在追我。”
“我还不能死。”
他顿了顿。
“所以我需要帮手。”
霜翼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问:
“你会让我们做什么。”
柳林说:
“守一片河。”
霜翼愣住了。
柳林说:
“不是矿区。”
“是暗河。”
“鳞族守着暗河,但它们只有在水里能打。”
“岸上需要人。”
霜翼沉默。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从雨里走来的、浑身湿透的、掌心布满旧伤的人族。
它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个替它撬开笼子锁的同伴,临别前抓着它的手说:
霜翼,找个地方,活下去。
它找了三十年。
捡了三十年垃圾。
守着一群飞不起来的同类。
它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柳林站在它面前。
他说:
“我不需要你们飞。”
“我只需要你们站着。”
霜翼低下头。
它那双垂落了一辈子的翅膀,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飞。
只是动了一下。
像冬眠的蛇,在春雷滚过地表的刹那,睁开惺忪的眼。
霜翼说:
“羽族。”
它的声音很轻。
“愿奉您为主。”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跪在他面前叫他父神的个体,也是用这样的语气。
父神。
我们不怕死。
怕的是您一个人。
柳林没有让霜翼跪。
他只是伸出手。
扶住它摇摇欲坠的翅膀。
“不用跪。”
他说。
“站着就好。”
羽族归顺的第三天,柳林知道这次又错了。
不是霜翼的问题。
霜翼很好。
它回去之后,立刻召集全族,把矿区边缘那座废弃矿棚收拾干净,改成羽族的议事堂。
它还亲手在门口种了一棵树——不是活的树,是从矿区边缘挖来的枯树苗。
它说,等树活了,羽族就在灯城扎下根了。
问题是羽族自己。
羽族太怕了。
它们怕柳林是第二个想扔它们飞的人。
怕归顺之后会被送上战场当炮灰。
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稳,又是一场骗局。
柳林去矿区的时候,羽族幼崽躲在大人的翅膀后面,用那种怯生生的、混合着好奇与恐惧的目光偷看他。
大人也不自在。
它们恭恭敬敬叫他“主上”,但眼神是闪躲的,肢体是僵硬的,像一群随时准备逃跑的惊弓之鸟。
霜翼很惭愧。
“主上,它们——”
柳林打断它。
“不用解释。”
他说。
“它们怕得很对。”
霜翼愣住了。
柳林说:
“被扔过的人,怎么可能不怕。”
他看着那些躲在翅膀后面、露出半张惊恐小脸的羽族幼崽。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神国还在的时候,那个种族也有幼崽。
它们不怕他。
它们会扑腾着刚学会走路的短腿,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叫他父神。
柳林收回目光。
他对霜翼说:
“慢慢来。”
“不急。”
霜翼看着他。
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可能真的没有跟错人。
羽族没有完全归心。
但柳林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因为第三个目标出事了。
第三个目标是石族。
不是石十八那种八臂石像。
是真正的、在地下深处生存了上千年的石族。
它们是灯城最古老的居民。
比鳞族更早,比羽族更早,比噬金鼠更早,比任何一个后来逃难至此的种族都早。
灯城建城之前,它们就在这里。
灯城废弃矿区的深处,那片任何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底迷宫,是石族的领地。
柳林选择石族,有三个原因。
第一,它们够强。
石族的寿命以千年为单位。一只成年石族,单论肉身战力,可以碾压十个鳞族、二十个羽族。
第二,它们够稳。
石族从不参与灯城任何势力争夺。它们只管守着自己的地底迷宫,开采矿石,锻造器具,和地面的商人以物易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它们缺粮。
石族不吃鱼,不食肉。
它们吃矿石。
品质越高的矿石,对它们越滋补。
而灯城矿区高品质的矿石,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开采殆尽。
如今石族赖以维生的,是迷宫深处那些贫瘠的、含杂质的、勉强能入口的下等矿脉。
一只成年石族,每天要吃三十斤矿石。
一只石族幼崽,每天也要吃十斤。
石族的人口,从一千年前的三千众,凋零到如今的不足五百。
再这样下去,不出两百年,石族就会彻底灭绝。
柳林托鳞族族长给石族递了拜帖。
三天后,石族回信了。
只有一个字。
滚。
柳林又托霜翼去递。
石族回信。
两个字。
快滚。
柳林决定亲自去。
阿苔按住他。
“石族不见外人。”
柳林说:
“所以我不是外人。”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我是来给它们送粮的。”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松开手。
“我跟你去。”
柳林摇头。
“石族的地底迷宫,只有成年石族认得路。”
“它们不会让你进去。”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在上面等我。”
阿苔看着他。
很久。
她轻轻点头。
“两个时辰。”
她说。
“不回来我就下去找你。”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
地底迷宫的入口在矿区最深处。
那是一道狭窄的、几乎被乱石封死的裂隙,只有侧身才能勉强挤过。
柳林挤进去。
裂隙后面是垂直向下的深井。
深不见底。
他攀着岩壁,一寸一寸往下挪。
耳边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他终于踩到实地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幽暗的、看不到边际的地下溶洞。
无数钟乳石从穹顶垂落,在某种不知名的荧光苔藓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溶洞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石族。
它太老了。
老到浑身的岩皮都皲裂成无数细密的网格,像干旱了千年的河床。
老到眼窝深深凹陷,里面那两颗原本应该是矿核的眼睛,如今只剩两团黯淡的、随时可能熄灭的荧光。
老到它甚至没有站起来。
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座风化千年的石像。
它开口。
声音像两块干枯的石头相互摩擦。
“你就是那个让人递拜帖的人族。”
柳林说:
“是。”
老石族沉默了片刻。
“我活了两千七百年。”
“见过十七个想收服石族的势力。”
它顿了顿。
“十七个。”
“没有一个成功。”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林说:
“因为石族不会离开地下。”
老石族看着他。
“你知道。”
柳林说:
“石族的身体由矿石构成。地面的空气会让你们表皮干裂,地面的阳光会让你们矿核受损。”
“石族只能活在地下。”
老石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你来做什么。”
柳林说:
“来给你们送粮。”
老石族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们缺矿石。”
“高品位的矿脉早在三百年前就采光了。”
“剩下的贫矿,杂质太多,勉强入口,但长期吃会损伤矿核。”
他顿了顿。
“石族人口从三千众凋零到不足五百。”
“再这样下去,两百年后,灯城就没有石族了。”
老石族依然没有说话。
但它眼底那两团黯淡的荧光,微微亮了一点。
柳林伸出手。
掌心摊开。
一捧淡金色的矿石碎片从他掌中浮起。
那不是灯城矿区的矿石。
那是他体内大千世界的本源凝结——土之本源。
纯净。
无瑕。
蕴藏着最古老、最醇厚的矿脉气息。
老石族看着这捧矿石。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认出了这是什么。
不是普通矿石。
是本源。
是造物的本源。
“你——”
它的声音在发抖。
“你究竟是什么人。”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
“这些矿石,够你们吃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会再来。”
老石族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裂隙爬进来、浑身沾满泥土、掌心布满旧伤的人族。
它忽然问:
“你想要什么。”
柳林说:
“暂时没有。”
老石族愣住了。
柳林说:
“等你们吃饱了。”
“等你们矿核修复了。”
“等你们愿意从迷宫里走出来、看看地面上的世界了。”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我再告诉你。”
他把那捧矿石放在老石族面前。
然后他转身。
朝来时的裂隙走去。
老石族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没有叫住他。
但柳林知道,它会吃那些矿石的。
因为他感知到了。
它眼底那两团随时可能熄灭的荧光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还在燃烧的——
不甘。
不想死。
不想让石族灭绝。
不想辜负那三千个已经死去的族人。
这就够了。
柳林攀出裂隙。
阿苔站在洞口。
她的发顶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
“两个时辰。”
阿苔没有说她等了两个时辰又一刻钟。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家。”
柳林说。
他们并肩走回灯城。
身后,矿区深处,地底迷宫的裂隙里。
那捧淡金色的本源矿石,正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老石族伸出干枯的手指。
拈起一片。
放进嘴里。
矿石在它舌尖缓缓融化。
像三千年前,它还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尝到高品位矿脉的滋味。
它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它眼角渗出。
那不是泪。
石族没有泪腺。
那是矿核深处,被干涸封印了三百年的某种东西。
终于化开了。
石族没有归顺。
但也没有拒绝。
老石族吃了柳林送的本源矿石。
第三天,它吃了第二片。
第七天,它吃了第三片。
它的矿核开始缓慢修复。
它皲裂千年的表皮,边缘那些最细密的裂纹,开始一丝一丝愈合。
它依然没有说归顺。
但它让族人收下了柳林第二次送来的矿石。
第三次。
第四次。
柳林每隔十天去一次地底迷宫。
每次带一小捧土之本源凝结的矿石碎片。
每次放下矿石,坐一盏茶时间,然后起身离开。
他没有问老石族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石族也没有主动提。
它们就这样沉默地相处着。
像两座对望了千年的山。
阿苔问柳林:
“石族会归顺吗。”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
“但它们在吃矿石。”
“这比归顺重要。”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擦着灶台。
柳林坐在角落,继续擦碗。
窗外灯火幽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骨面族从三十七只繁衍到六十二只。
归途长得很快。
它已经不需要趴在柳林肩头了。
它可以自己站在地上,仰着头和柳林说话。
它的幽蓝眼瞳比之前更深邃。
眉心那道金纹比之前更亮。
它的声音依然沙哑,但不再含混。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父神。
嗯。
红药姑姑今天换了新发绳。
嗯。
瘦子叔叔偷藏点心的柜子换了位置。
嗯。
胖子叔叔烧水的时候哼歌了。
柳林抬起头。
哼什么。
归途想了想。
听不清。
但调子很高兴。
柳林低下头。
他继续擦碗。
但他嘴角微微扬起。
归途看着他。
它忽然说:
父神。
嗯。
你笑的时候。
柳林没有抬头。
像什么。
归途想了想。
像春天的河。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窗外灯火摇曳。
阿苔站在灶台边。
她没有回头。
但她手里的抹布,停在那只擦了八遍的陶碗边缘。
很久。
很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
归途说得对。
她想。
是像春天的河。
柳林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下去。
骨面族慢慢繁衍。
鳞族守着暗河。
羽族试着信任他。
石族继续吃矿石。
他可以等。
等羽族不再害怕。
等石族愿意开口。
等骨面族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
然后——
然后出事了。
出事的是羽族。
那天夜里,柳林正在阁楼教骨面族幼体识别魂魄的颜色。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瘦子连滚带爬冲上阁楼,脸色惨白。
“柳、柳大哥——”
他喘得说不出话。
柳林站起身。
“慢慢说。”
瘦子咽了口唾沫。
“羽族——羽族出事了——”
柳林赶到矿区的时候,那棵霜翼亲手种下的枯树苗已经被人连根拔起,扔在地上。
树根断了。
树皮剥了。
树干被人踩成三截。
羽族的议事棚塌了一半。
棚顶的木板碎成无数片,散落在方圆十丈的泥地里。
霜翼跪在废墟中央。
它的翅膀断了。
不是摔断的。
是被利器斩断的。
从左翼根部,一刀两断。
断翅落在地上,纯白的羽毛沾满血污,在雨里像一面被撕碎的旗帜。
它没有哭。
它只是跪在那里。
用仅剩的右翼,把那些碎成片的木板一片一片捡起来。
拼在一起。
拼不拢。
再拼。
还是拼不拢。
柳林走到它面前。
他蹲下身。
霜翼没有抬头。
“他们来了。”
它的声音很轻。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三十年前那个买奴隶的人。”
“他找到灯城了。”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霜翼继续说:
“他派人来传话。”
“羽族当年逃跑的七个,交出活口,过往不究。”
“不然——”
它顿了顿。
“不然屠族。”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霜翼。
看着它被齐根斩断的左翼。
看着它手边那片拼了三十遍也拼不拢的碎木板。
他问:
“传话的人呢。”
霜翼说:
“走了。”
柳林站起身。
他走出矿棚。
阿苔站在门口。
她按着刀柄。
“去哪里。”
柳林说:
“找那个人。”
阿苔没有问找那个人做什么。
她只是松开刀柄。
“我跟你去。”
柳林摇头。
“你留下。”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羽族需要有人守着。”
“它们怕。”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点头。
“两个时辰。”
她说。
柳林看着她。
“好。”
柳林在灯城西郊找到那个人。
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行营,帐篷连绵,灯火通明,门口竖着一面黑色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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