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铅华过后仍平凡(1/2)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七日。
海在他们左侧,日复一日地拍打礁石,溅起白色泡沫。阿苔渐渐习惯了这片无垠的蓝色,但她还是会时常回头,望向身后那片看不见的铅灰色天空。
柳林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没有说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收回目光。
第八日黄昏,追兵到了。
不是天魔,是更麻烦的东西。
那是一头虚空猎犬,身长三丈,通体漆黑,四足踏空而行,每一步都在空气中踩出蛛网般的裂纹。它的眼睛是两团幽绿的火,隔着三里地就锁定了柳林的气息。
这是天魔主豢养的猎犬,追踪能力比斥候强十倍不止。一旦被它盯上,除非逃进连虚空都撕裂不了的绝地,否则不死不休。
柳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苔的手已经按上腰间,她忘了,她的刀已经留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她按了个空。
柳林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跑!”
他没有喊瘦子和胖子,但那两人比他想象的机灵。瘦子一听见柳林语气不对,人已经蹿出去三丈远;胖子背着背篓闷头跟上,跑起来像一头受惊的山猪。
五人沿着海岸线狂奔。
海风灌进喉咙,割得气管生疼。阿苔一边跑一边回头,那头猎犬的速度快得离谱,三里地转眼只剩一里。
“柳林,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
“那怎么办?”
柳林没有回答。
他正在疯狂搜索体内那方大千世界,沈惊寒渡给他的修为还沉在丹田深处,像一条冬眠的巨蟒,任凭他如何催动,纹丝不动。
他只撬出来一丝。
那一丝修为从他指尖溢出,化作一道极细的剑意,细到几乎看不见,像一根透明的丝线。
他将那道剑意弹向身后。
剑意无声无息没入虚空。
猎犬追到剑意埋伏的位置时,虚空骤然塌陷,那根丝线炸开,化作三千六百道细小剑气,从四面八方攒射猎犬。
这是沈惊寒的剑,冷硬,不留余地。
猎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它被剑气钉在半空,黑血从伤口汩汩流下,滴在沙滩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深坑。
但它没有死。
它挣扎着从剑气中拔出前肢,幽绿的眼瞳燃烧得更旺了。
柳林知道坏了。
这一剑不但没杀死它,反而激怒了它。
猎犬仰天长啸,那啸声穿透云层,直达九霄。
它在召唤同伴。
柳林脸色骤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苔,又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瘦子和胖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刚刚恢复温度的手。
他忽然停下脚步。
阿苔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你干什么?”
柳林没有看她。
“你们先走。”
阿苔没有动。
“柳林,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先走。”
阿苔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那片干涸的河床。
“你打得过吗?”
柳林沉默。
“打不过。”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
柳林没有回答。
阿苔替他回答:
“因为你要拖时间。”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柳林,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
“是不是从来不知道,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死?”
柳林看着她。
三万年了。
三万年来,他独战天魔,独守神国,独自从诸天万界逃到域外之地,再从域外之地逃回诸天万界。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挡在最前面。
因为他身后没有人。
现在,他身后有人了。
阿苔站在他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站在他身后。
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腿都在打颤。
但没有一个人继续往前跑。
瘦子咽了口唾沫:
“姐,那个黑乎乎的大狗,好像很凶啊。”
阿苔没有回头:
“怕就往后站。”
瘦子梗着脖子:
“谁怕了?我就是看它不顺眼,黑不溜秋的,跟块烧糊的炭似的。”
胖子闷声说:
“它过来了。”
猎犬从剑气中挣脱出来,浑身浴血,伤口还在往外淌黑水,但它全然不顾,四足踏空,朝柳林猛扑过来。
三丈。
两丈。
一丈。
柳林抬起手。
他体内那一丝沈惊寒的修为已经被他榨干,丹田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他还有别的东西。
他还有那方正在缓慢恢复的大千世界。
他不能再用自爆的方式逼退强敌,上一次他撕开世界屏障,差点让九十九界彻底崩塌,如今它们刚刚有了复苏的迹象,他不能再来第二次。
但他可以借。
借一丝本源。
哪怕只有一丝。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
掌心多了一缕淡金色的光。
那是大千世界的本源法则,金之本源,锋锐无匹,无坚不摧。
他将那缕金光握成剑形。
剑长三尺三寸,薄如蝉翼。
这是他三万年来握过的最轻的一把剑,也是最脆的一把剑。
它只能支撑三息。
三息之后,就会崩碎。
柳林握紧剑柄。
猎犬扑到面前。
他没有躲。
他迎着那张血盆大口,刺出了这一剑。
剑尖刺入猎犬咽喉的那一刻,金色剑身崩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顺着伤口钻进猎犬的血脉,在它体内炸开。
猎犬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它庞大的身躯从半空坠落,砸在沙滩上,溅起一片血色的浪花。
它死了。
柳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把金色剑影已经彻底消散,连碎片都没有留下。
他还想从大千世界再借一丝本源,但他借不到了。
大千世界重新沉睡,像一头疲惫的巨兽,任他如何呼唤,也不肯再睁开眼。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撕下自己袖口的一块布,动作很轻很慢,一圈一圈缠上他流血的手掌。
柳林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好了。”阿苔打了个结,把布头塞进他掌心,
“下次——”
她顿了顿,
“下次别一个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麻布裹缠的手掌。
布很粗糙,是她从洗得发白的麻衣上撕下来的,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
他忽然开口:
“好。”
阿苔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不知何时从海平面探出头来,落在她沾了血污的脸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石缝里开出的小花。
“这还差不多。”
瘦子一屁股瘫坐在沙滩上:
“我的娘啊,吓死我了!那大狗冲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今晚就要交代在这儿了。胖子,你怎么不跑?”
胖子闷声说:
“跑不动。”
瘦子翻了个白眼:
“你那是跑不动?你那是腿软。”
胖子沉默了片刻:
“你也软。”
瘦子难得没有反驳。
他望着那头猎犬的尸体,它躺在那里,黑血已经流干了,伤口边缘还在滋滋冒烟,像被烧灼过。
“姐,这东西死了,还会招同伴来吗?”
阿苔没有回答,她看向柳林。
柳林望着海天相接处那道越来越亮的金线。
“会。”他说,
“而且来的会比这个更强。”
瘦子脸都白了:
“那、那咱们还往哪跑?”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往诸天万界跑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苔:
“回域外。”
阿苔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片海。
海依然在拍打礁石,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沙滩,又一层一层退去。
她忽然开口:
“好。”
她说,
“回域外。”
撕裂界壁比柳林想象得更难。
他体内那方大千世界沉睡了,沈惊寒渡给他的修为也只剩一丝。幽明泉还剩两碗,但他舍不得用,那是阿苔留给她自己的,他不能动。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一刀一刀砍。
阿苔用她那把从枯树下捡回来的刀。
是的,她把刀捡回来了。
离开破庙前,她独自走回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蹲下身,把那把残破的刀重新系回腰间。
她没有解释。
柳林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她系紧刀鞘上那些散乱的麻绳,打了一个很紧很紧的结。
然后她站起身:
“走吧。”
现在,这把刀握在她手里。
刀刃上那道裂纹还在,但阿苔不在乎。
她握着刀,一刀一刀劈在那层无形的界壁上,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瘦子和胖子帮不上忙,蹲在旁边负责望风。
瘦子小声嘀咕:
“姐,这样劈要劈到什么时候?”
胖子说:
“不知道。”
瘦子又说:
“那你怎么不去帮忙?”
胖子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劈。”
瘦子哑口无言。
柳林走过来,他把手覆在阿苔握刀的手上。
“我来。”
阿苔没有松手:
“你手还没好。”
柳林看着她:
“那层界壁已经很薄了。”他说,
“再劈三刀,就能裂开。”
阿苔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
柳林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麻布还渗着血丝。
她没有再说话,松开了手。
柳林接过刀。
他握着这把刀,这把阿苔用了十五年、修补了无数次的凡铁。
他闭上眼睛。
丹田深处那一丝沈惊寒的修为被他强行催动,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他将这一丝修为尽数渡入刀身。
刀刃亮起幽蓝的光。
那是沈惊寒的剑意。
那是阿苔等了十五年的光。
柳林劈出了三刀。
第一刀,界壁裂开一道细缝。
第二刀,细缝扩大成裂隙。
第三刀,裂隙撕开一个容人侧身通过的豁口。
域外的气息从那道豁口涌进来。
铅灰色的天。
亘古不变的闷雷。
冰冷死寂的雨。
柳林收刀,他将刀递还给阿苔。
阿苔接过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刀刃上那一道幽蓝的光正在缓缓黯淡,像终于燃尽的烛火。
她忽然开口:
“这是他。”
柳林点了点头:
“是他。”
阿苔沉默了很久,久到瘦子忍不住小声说:“姐,界壁快合上了。”
她才轻轻说:
“哦。”
她把刀收回腰间,转身钻进了那道豁口。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进来。
界壁在他们身后缓缓愈合,将诸天万界的阳光、海浪和那只虚空猎犬的尸体一并隔绝在外。
铅灰色的天重新压在头顶。
阿苔仰头望着这片天。
雨又落下来了,细细密密,像千万根冰凉的银针。
她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浇透她的头发、她的衣襟、她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柳林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陪着她淋雨。
瘦子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破油布:
“姐,遮遮雨。”
阿苔没有接。
瘦子讪讪收回手,把油布顶在自己和胖子头顶。
胖子闷声说:
“你挡着我视线了。”
瘦子说:
“你一个望风的,有啥视线?”
胖子说:
“望风需要视线。”
瘦子无言以对。
他们在这片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阿苔低下头,直到她轻轻开口:
“这里不是我们之前待的那片荒原。”
柳林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苔抬起手指向远方:
“那里有一线极细极细的光。”
不是诸天万界那种金灿灿的阳光,是暖黄色的、星星点点的光,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柳林眯起眼睛,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域外唯一富庶的地方。
诸天万族的流放者、避难者、淘金者、商人、骗子、逃犯,都聚集在那里。
它没有名字。
来过这里的人叫它——
灯城。
因为它在无尽的铅灰色荒原中央,点亮了第一盏灯。
阿苔望着那线光:
“灯城。”
她念着这两个字,像念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
她忽然迈开步子,朝那线光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雨渐渐小了。
那线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当他们走到灯城门口时,雨停了。
阿苔停下脚步,她仰起头。
城门很高很高,不是木头的,也不是石头的,是用无数种材质拼凑起来的:有朽木、有锈铁、有兽骨、有残破的法器碎片,甚至还有半扇不知道从哪扇门上拆下来的朱漆雕花。
每一块材质颜色、形状都不同,但它们被某种力量紧紧箍在一起,形成这座奇诡又坚固的城门。
城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楣正中央嵌着一盏灯。
那盏灯没有灯芯,也没有火焰,但它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灯腹透出,落在每一个进城的人脸上。
阿苔望着那盏灯:
“没有火。”她说,
“怎么亮的?”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它就这么亮着。”
“你以前来过?”
“很久以前。”
阿苔没有问他有多久,她只是收回目光,走进城门。
灯城的街道比城门更奇诡。
两侧的房屋没有一座是相同的:有的高耸入云,用整块墨玉雕成,檐角挂着风铃;有的低矮逼仄,用烂木板草草钉成,门口堆着发臭的兽皮;有的干脆连房子都不是,只停着一架残破的飞舟,舟身锈迹斑斑,里面却亮着暖黄的灯。
街上走着的更不是人。
阿苔看见一个通体青碧、只有一只眼睛的巨人,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他肩头蹲着一只浑身冒火的小狐狸,正用爪子梳理尾巴上的绒毛。
她看见一群披着斗篷的透明影子从她身边飘过,斗篷下空无一物,只有一团流动的雾。
她看见一个长着八条手臂的石像蹲在路边,用其中两条手臂捧着一只碗吃面,另外六条手臂也没闲着:三条在翻看摊上的书卷,两条在修理一只坏掉的机关鸟,还有一条在挠后背。
瘦子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我滴个乖乖,这都是啥玩意儿?”
胖子闷声说:
“不知道。”
但他眼睛也瞪得铜铃大。
阿苔没有看那些奇形怪状的种族,她看着路边那些店铺:有卖兵器的,有卖丹药的,有卖功法秘籍的,还有一家店门口挂着块破木牌,写着:收购妖丹、兽骨、破损法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
“我们也开一家店。”
柳林看着她:
“什么店?”
阿苔想了想:
“酒馆。”她说,
“不用进货,不用吆喝,客人自己会来。”
她顿了顿:
“还能听故事。”
柳林看着她,看着她被暖黄灯光映亮的眉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
“开酒馆。”
他们在灯城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一家待售的铺面。
说是铺面,其实只是一间歪歪扭扭的木屋:屋顶漏了三个洞,墙壁裂了两道缝,门板还缺了一角。
但胜在便宜。
阿苔把身上仅剩的几枚磨损铜钱掏出来,又翻遍瘦子和胖子的口袋,凑了整整一把零碎铜板,终于换来了这间破屋的钥匙。
卖给他们屋子的是一只灰毛老耗子——不,不是耗子,是噬金鼠族。
这只老耗子直立起来约莫半人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前爪抱着一只紫砂茶壶,正滋溜滋溜喝茶。
它眯缝着小眼睛,上下打量阿苔:
“姑娘,这屋子我祖上传了三代,要不是急着回老家养老,我还真舍不得卖。”
阿苔没有说话。
老耗子又滋溜一口茶:
“不过这屋子确实老了点,破了点,偏了点,您买回去得好好拾掇拾掇。”
它顿了顿:
“当然,拾掇的费用我可不包。”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一把零碎铜板推过去。
老耗子伸出前爪,把那堆铜板扒拉来扒拉去,数了三遍。
它叹了口气:
“行吧。”
它把铜板揣进褂子口袋,颤巍巍站起身:
“钥匙给您,屋子归您了。”
它走了两步又回头:
“姑娘。”
阿苔看着它。
老耗子沉默了片刻:
“这屋子——”
它顿了顿:
“不吉利。”
阿苔没有问为什么不吉利,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老耗子又看了她一眼,它忽然从褂子内袋里摸出一只缺了口的小陶罐,塞进阿苔手里:
“这是我老婆当年腌咸菜用的罐子,不值钱,但结实。”
它顿了顿:
“送您了。”
然后它转过身,迈着小短腿,一颠一颠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罐子很旧,釉面都磨花了,边缘磕出好几道裂纹。
但罐底还沾着一点发黑的盐渍,是腌过咸菜的。
她把陶罐抱在胸口,站了很久。
柳林走到她身边,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只陶罐从她怀里接过来:
“放哪里?”
阿苔回过神,她看着柳林:
“灶台。”她说,
“我们没有灶台。”
“那就砌一个。”
阿苔沉默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下:
“好。”
“砌灶台。”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修缮这间破屋。
柳林爬上屋顶,把那三个洞补好,用的是胖子从城外捡回来的烂木板,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补上去像打了三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阿苔蹲在墙边,用泥巴和碎石把两道裂缝填平,她抹得很慢,每一道都抹了三遍,抹到用手摸上去光滑平整才停手。
瘦子负责门板。
他找了一块大小差不多的木板,用刀子削成合适的形状,钉在缺角的地方。钉完后退两步看了看,他又把木板拆下来,重新削了一遍。
瘦子难得这么认真。
胖子问他:
“你干啥呢?”
瘦子没回头:
“门板是脸面。”他说,
“门板修不好,客人不愿意进来。”
胖子沉默了片刻,他也蹲下身,帮瘦子扶着木板。
他们俩把门板修了整整一天。
修完之后,那块补丁比周围都平整。
阿苔站在门口,她望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屋子。
屋顶有新木板的痕迹,墙上有新泥巴的痕迹,门板上有新刀痕的痕迹。
歪歪扭扭,深深浅浅。
但都是他们亲手修的。
她忽然开口:
“叫什么名字?”
柳林看着她:
“酒馆的名字。”
阿苔想了想:
“归途。”她说。
柳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阿苔。
阿苔没有看他,她看着门楣上那块空白的木板。
那里应该挂一块匾额,但她没有钱买匾额,她也没有钱请人刻字。
她只有一把残破的刀。
她抽出刀。
柳林伸手按住她手腕:
“我来。”他说。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薄木片,用指尖在上面一笔一划刻出两个字:
归途。
他的指力不及沈惊寒,刻得很浅,边缘还带着毛刺。
但他刻得很慢,很认真。
刻完最后一笔,他把木片递给阿苔。
阿苔接过来,她低头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木片钉在门楣上。
归途酒馆。
今夜开始接客。
酒馆开张第一天,没有客人。
瘦子趴在柜台后面数蚂蚁。
胖子坐在门口望风。
柳林在擦碗。
阿苔站在灶台边。
灶台是她用石头和黄泥亲手砌的,歪歪扭扭,但结实。
灶膛里烧着从城外捡来的枯枝,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锅里煮着清水。
他们没有酒,也没有菜,只有一锅白开水。
阿苔舀了一碗水放在桌上:
“这碗免费。”她说。
柳林看着那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说话,他又喝了一口。
瘦子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姐,没客人咱们咋办?”
阿苔说:
“等。”
瘦子又缩回去。
等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来了一位客人。
那不是一个人,是一团雾。
雾是灰白色的,边缘模糊不清,在门口飘了很久,就是不进来。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她没有招呼,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雾。
很久很久,那团雾终于飘进来了。
它飘到靠窗的位置停下。
阿苔走过去:
“喝什么?”
那团雾没有回答,它只是悬浮在椅子上方,像一个犹豫不决的旅人。
阿苔等了三息:
“白开水免费。”她说。
那团雾沉默了片刻,它轻轻落下来,坐实了那张椅子。
阿苔舀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它面前。
那团雾没有喝,它只是低垂着,望着那碗水。
很久很久,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我以前来过这里。”
阿苔没有说话。
它继续说:
“那时候这里不是酒馆,是一间铁匠铺。
铺子里有个老头,打了一辈子刀。”
它顿了顿:
“我欠他一碗酒。”
阿苔看着它。
它伸出雾状的手,想要握住那只碗,但雾气从碗边滑落,什么也握不住。
它把手收回去:
“算了。”它的声音很轻,
“太久远了。”
阿苔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后厨。
柳林正在后厨劈柴。
阿苔从他手边拿起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柳林看着她。
阿苔没有解释,她把陶罐洗干净、擦干,从墙角那口小缸里舀出半碗米。
那是他们仅有的一点存粮。
她生火煮粥。
煮了很久很久。
粥煮好了,稀稀的,只有几粒米浮在水面。
阿苔把粥盛进陶罐,端到那团雾面前:
“酒没有了。”她说,
“粥还有。”
那团雾望着这碗粥,望着这只缺了口的陶罐。
它忽然剧烈颤抖起来,雾状的身体翻涌不定,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它伸出雾状的手,这一次,它握住了那只陶罐。
指尖触碰罐壁的那一刻,雾气凝实了几分。
它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稀,米粒也没煮烂,寡淡无味。
但它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碗。
放下碗的时候,它的身体凝实了许多,边缘不再模糊,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它站起身:
“多少钱?”
阿苔说:
“不收钱。”
它沉默了片刻,它从雾气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片鳞片,指甲大小,泛着幽蓝的光。
它说:
“这是我家那边的特产,不值钱。”
它顿了顿:
“煮粥用得上。”
然后它飘出酒馆,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拿起那片鳞片,鳞片冰凉,入手沉甸甸的,不像鳞片,更像一块石头。
她把它放在灶台边,和那只缺了口的陶罐放在一起。
柳林看着她,他忽然开口:
“它还会来吗?”
阿苔想了想:
“会。”她说,
“它欠那老头一碗酒,它还没还。”
归途酒馆开张第七天,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门庭若市的多,是三三两两、零散地来。
有的是域外流浪的散修,浑身是伤,进来讨碗水喝;
有的是诸天万族的商贾,赶路累了,进来歇歇脚;
有的是纯粹好奇,路过门口看见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就被瘦子热情地招呼进来。
瘦子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他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遇到独眼巨人,他就聊哪座山的矿石最硬;
遇到透明雾人,他就聊哪条河的雾气最浓;
遇到八臂石像,他就聊哪家店的机关鸟修得最好。
八臂石像正是第一天在街边吃面的那位,它叫石十八,那天来酒馆纯属偶然。
瘦子跟它从机关鸟聊到矿石,又聊到面食,最后石十八当场认了瘦子当兄弟。
石十八用四条手臂握着瘦子两条手,晃得他头晕脑胀:
“兄弟,以后你这酒馆我罩了,谁敢闹事,我把他拍成石饼!”
瘦子龇牙咧嘴地说:
“好好好,兄弟,你先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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