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还是想争一争(2/2)
鹰爪攥着一道闪电。
柳林认出了这面旗。
北渊斗兽场的标志。
三百年前,赤岩就是在这里连胜四十七场。
也是在这里被破甲锥刺穿右膝。
柳林站在行营门口。
守卫是两个身披黑甲的人族,腰间挎刀,眼神凌厉。
“什么人。”
柳林说:
“找你们主人。”
守卫对视一眼。
“主人不见客。”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一道剑气从他指尖射出,细如发丝,快如惊雷。
守卫腰间的佩刀同时断裂。
刀锋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林说:
“现在见吗。”
行营深处,传出一个低沉的笑声。
“有意思。”
那声音说。
“让他进来。”
柳林走进帐篷。
帐篷中央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很高,很瘦,鹰钩鼻,薄嘴唇,一双灰绿色的眼瞳像两块浸过毒液的冷玉。
他穿着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与旗帜相同的鹰爪闪电纹。
他手里握着一只酒樽。
酒液猩红,在烛火下泛着黏稠的光。
他没有起身。
只是抬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打量着柳林。
“剑气不错。”
他说。
“可惜太弱。”
他放下酒樽。
“三寸的剑气,连我守卫的甲胄都刺不穿。”
“只能断刀。”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矜持、倨傲,像一只饱食的猫看着爪下挣扎的老鼠。
“你替羽族出头?”
柳林说:
“是。”
男子挑了挑眉。
“羽族新认的主子?”
柳林没有回答。
男子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三十年前,北渊斗兽场的老板从诸天万界订购了一批羽族奴隶。”
“定金付了,货没到。”
他顿了顿。
“七个贱奴撬开笼子,杀了看守,逃到域外。”
“老板赔了一大笔钱。”
“气病了。”
“三年前病死了。”
他端起酒樽,轻轻晃着。
“他儿子接手斗兽场,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灯城追这批逃奴。”
“三十年了,利息总得算一算。”
他看着柳林。
“我替人办事,拿钱消灾。”
“羽族交出来,我走。”
“不交——”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把酒樽往桌上一顿。
酒液溅出,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开口。
“你知道羽族为什么飞不起来吗。”
男子眯起眼睛。
柳林说:
“不是因为翅膀太重,骨骼太脆。”
“是因为你们把它们从悬崖上往下扔。”
“一百七十三个。”
“摔死一百六十六个。”
“活下来七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活下来的七个,飞得也不高。”
“最高的飞了三丈。”
“摔断了腿。”
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口一口喝着樽里的酒。
柳林说:
“那个飞了三丈、摔断腿的羽族。”
“三十年后还在灯城。”
“还在捡垃圾。”
“你派人来要它。”
他顿了顿。
“你凭什么。”
男子放下酒樽。
他抬起头。
看着柳林。
那双灰绿色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认真打量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
柳林没有回答。
男子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恼。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不说也没关系。”
他站起身。
绕过桌案。
走到柳林面前。
他比柳林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
“羽族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定金付了,货没到,这是欠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
“你不给,我就抢。”
柳林看着他。
他忽然问:
“你替人办事,拿钱消灾。”
“收了多少。”
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真诚了几分。
“有意思。”
他说。
“你想收买我?”
柳林没有说话。
男子说:
“北渊斗兽场的买命钱,不是你能付得起的。”
柳林说:
“我没说要付钱。”
男子看着他。
柳林说:
“我问你收了多少。”
男子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这个话题有点荒唐。
但他还是回答了。
“三千上品灵石。”
柳林点了点头。
他说:
“我给你三万。”
男子愣住了。
“你哪来三万——”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柳林伸出了手。
掌心摊开。
里面躺着一片指甲大小的金色鳞片。
不是普通的鳞片。
是龙鳞。
真龙。
诸天万界已经绝迹三万年的真龙。
男子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东西。
三千年前,北渊斗兽场拍卖过一片龙鳞。
只比眼前这片小一点。
成色差一点。
拍了四万八千上品灵石。
买主是诸天万界某位隐世大能。
买回去做什么,没人知道。
男子咽了口唾沫。
“你——”
柳林说:
“三万灵石,买你放弃这单生意。”
“龙鳞归你。”
“你现在就可以走。”
男子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龙鳞。
盯着那上面流转的、淡金色的、纯正无比的龙威。
他的呼吸变重了。
他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他——
他没有伸手。
他深吸一口气。
把视线从龙鳞上拔开。
“龙鳞是好东西。”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但北渊斗兽场的信誉,不是三万灵石能买的。”
柳林看着他。
男子说:
“我收了定金。”
“事情办不成,传出去,以后没人敢雇我。”
他顿了顿。
“信誉没了,赚再多灵石也没用。”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把龙鳞收回掌心。
他说:
“那就不谈生意了。”
男子以为他要动手。
他的手下意识按上腰间。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男子。
他说:
“你知道赤岩吗。”
男子愣了一下。
“赤岩?”
他皱眉。
“北渊那个独眼巨人角斗士?”
柳林说:
“它现在灯城,有自己的斗兽场。”
男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他戒备地看着柳林。
柳林说:
“三百年前,它在北渊连胜四十七场。”
“第四十八场,被人用破甲锥刺穿右膝。”
“膝盖废了。”
“但它没有死。”
柳林顿了顿。
“它活下来了。”
“在灯城活了三百年。”
男子没有说话。
柳林说:
“那个用破甲锥刺穿它膝盖的人。”
“是你父亲。”
男子的脸色变了。
柳林看着他。
“你父亲是北渊斗兽场的首席角斗教官。”
“那场赌赛,他在赤岩的对手武器上动了手脚。”
“破甲锥淬了毒。”
“赤岩赢了,但膝盖的伤永远好不了。”
“它被北渊扫地出门,拖着一条废腿,在域外流浪了五十年。”
“才在灯城落了脚。”
男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柳林。
像看着一头忽然露出獠牙的羊。
“你——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说:
“你父亲三年前病死了。”
“你接手斗兽场,第一件事不是给他办丧事。”
“是派人来灯城追三十年前的旧账。”
“因为你父亲临死前还在念叨那批羽族奴隶。”
“你替他完成遗愿。”
他顿了顿。
“你很孝顺。”
男子听不出这两个字是褒是贬。
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柳林看着他。
“你父亲欠赤岩一条腿。”
“你替他还吗。”
男子没有说话。
柳林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答。
他转身。
朝帐篷门口走去。
男子忽然开口。
“羽族——”
柳林没有回头。
“你要羽族。”
他的声音很平静。
“就来归途酒馆拿。”
他掀开帐篷。
走进灯城的夜色里。
男子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没有追出去。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腰间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柳林回到矿区。
霜翼还跪在废墟里。
它的断翅已经被人捡起来,用麻布裹着,放在膝上。
它没有拼木板了。
它就那么跪着。
看着那棵被踩成三截的枯树苗。
柳林走到它面前。
霜翼抬起头。
它看着他。
它没有问谈得怎么样。
它只是轻轻说:
“主上。”
“羽族不能跟您了。”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他们来了。”
“他们还会再来。”
“您护不住我们一辈子。”
它的声音很轻。
“我们自己惹的债,自己还。”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霜翼。
看着它被齐根斩断的左翼。
看着它膝上那裹着麻布的断翅。
看着它浑浊的老眼里,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像赴死前最后的光。
他忽然开口。
“霜翼。”
霜翼看着他。
柳林说:
“你飞过三丈。”
霜翼愣住了。
柳林说:
“三十年前,你从悬崖上被扔下去。”
“你拼命扇翅膀。”
“飞了三丈。”
“摔断了腿。”
他顿了顿。
“不是合格。”
霜翼没有说话。
柳林说:
“是活下来了。”
霜翼看着他。
它的眼眶红了。
但它没有哭。
柳林说:
“你活了三十年。”
“护着羽族在灯城捡了三十年垃圾。”
“让它们没有被第二个人扔下悬崖。”
他看着霜翼。
“你欠谁的了?”
霜翼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不欠北渊斗兽场。”
“你不欠那笔定金的利息。”
“你不欠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北渊欠你一条腿。”
霜翼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膝上那裹着麻布的断翅。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主上。”
“嗯。”
“我想飞。”
柳林看着它。
霜翼说:
“就一次。”
“像三十年前那样。”
“飞三丈。”
“然后摔下来。”
它顿了顿。
“然后我这一辈子,就不欠自己了。”
柳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霜翼。
看着它那双浑浊的、覆了三十年白翳的老眼。
他问:
“你飞得起来吗。”
霜翼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残存的右翼。
羽根已经松了。
羽枝干枯分叉。
它三十年没有飞过。
它连扇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它轻轻说:
“不知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
伸出手。
按住霜翼那只残存的右翼。
他的掌心渗出一丝极细极细的金光。
那是他从自己枯竭的丹田深处,硬生生榨出来的。
最后一丝风之本源。
他把这丝本源渡入霜翼的翅膀。
羽根重新扎紧。
羽枝重新柔韧。
那些干枯分叉了三十年的羽毛,一片一片泛起淡淡的银光。
霜翼浑身颤抖。
它感觉到那股久违了三十年的力量。
不是飞行。
是风的呼唤。
柳林收回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霜翼。
“去吧。”
他说。
霜翼看着他。
它没有说谢谢。
它只是站起身。
拖着那只刚刚复苏的右翼,一步一步,走到矿棚外的空地上。
雨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
暗红的天光从缝隙坠落。
落在霜翼纯白的羽毛上。
它抬起头。
望着那道光。
它张开右翼。
翼展一丈有余。
三十年了。
它第一次把翅膀完全张开。
然后它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它的双脚离地。
一寸。
两寸。
三寸。
它飞起来了。
不是三十年前那种垂死挣扎的扑腾。
是真的飞。
虽然笨拙。
虽然摇晃。
虽然只能离地三尺。
但它飞起来了。
它飞了三丈。
不。
四丈。
五丈。
六丈。
它飞过了那棵被踩成三截的枯树苗。
它飞过了塌了半边屋顶的议事棚。
它飞过了那些仰头望着它、连呼吸都忘记了的羽族族人。
它飞到了第七丈。
然后它缓缓降落。
落地的那一刻,它的右腿软了一下。
但它没有摔倒。
它站住了。
霜翼站在空地上。
它的胸口剧烈起伏。
它的眼眶里,那三十年来从未流出过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泪。
是羽族三十年前就流干了、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流出的——
活着的证明。
柳林站在矿棚门口。
他看着霜翼。
霜翼看着他。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一只被关了三十年的鸟,终于飞出笼子的刹那。
“主上。”
它说。
“羽族。”
它顿了顿。
“生生世世,愿为您效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
他轻声说:
“不用死。”
“活着就好。”
羽族归心了。
不是因为那捧本源矿石。
不是因为柳林替它们挡了北渊的人。
是因为他蹲下身。
把最后一丝风之本源渡进那只三十年没有飞过的翅膀。
然后说:
去吧。
霜翼第二天就把议事棚修好了。
它亲手把那棵被踩成三截的枯树苗接起来,重新栽在门口。
树苗当然活不了。
但它用麻绳一圈一圈缠紧断口。
缠得很认真。
像当年阿苔缠那把残破的刀。
其他羽族也不再躲着柳林了。
它们依然恭敬。
但那恭敬不再是恐惧。
是另一种东西。
像霜翼说的。
愿为您效死。
柳林没有要它们效死。
他只是让归途每天来矿区一趟。
教羽族幼崽识字。
归途是骨面族,没有嘴。
但它可以用魂魄传声。
它坐在矿区最大的那块废石上,幽蓝的眼瞳扫过
它开口。
第一个字。
魂。
魂魄的魂。
羽族幼崽仰着小脸,跟着它念。
魂——
第二个字。
归。
归来的归。
归——
第三个字。
途。
路途的途。
途——
归途教得很慢。
它不着急。
羽族幼崽学得也很慢。
它们也不着急。
霜翼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它忽然觉得,那棵被接起来的枯树苗,也许真的会活。
北渊的人没有再来。
那个鹰钩鼻男子像是从灯城蒸发了一样。
行营一夜之间撤走。
黑色旗帜消失无踪。
只剩那片被踩平的草地,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赤岩后来派人来问柳林。
来的是上次那个送岩角兽的少年。
它站在酒馆门口,磕磕巴巴:
“老、老大让我问您,北渊那边——”
柳林说:
“短时间不会来了。”
少年松了口气。
它又磕磕巴巴:
“那、那上次的岩角兽,好吃吗——”
柳林想了想。
“腌了。”
少年愣了一下。
“腌、腌了?”
柳林说:
“明年这时候能吃。”
少年挠挠头。
它没听懂。
但它觉得这个叫柳林的人族好像没有老大说的那么可怕。
它鼓起勇气。
“那、那我下次送头新鲜的——”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说:
“你叫什么。”
少年受宠若惊。
“我、我叫小岩——”
柳林点了点头。
“小岩。”
他说。
“下次来,请你喝茶。”
小岩的眼睛亮了。
它用力点头。
一溜烟跑了。
瘦子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柳大哥,你对那孩子是不是太好了——”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
继续擦碗。
归途从阁楼窗户探出脑袋。
父神。
嗯。
小岩的执念。
是什么。
归途沉默了片刻。
是老大。
它说。
它想让老大高兴。
柳林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窗外灯火幽幽。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那就让它高兴吧。”
羽族归心之后,柳林手下的势力终于开始像点样子了。
鳞族守着暗河。
羽族守着矿区。
骨面族六十二只幼体,每天在阁楼里接受归途的训练,感知魂魄的能力越来越强,指钩的锋利度越来越高,眉心金纹也越来越亮。
赤岩没有归顺。
但它和归途酒馆的关系越来越好。
小岩每隔三天送一头猎物来。
有时候是岩角兽,有时候是沙狐,有时候是连柳林都叫不出名字的域外异兽。
瘦子负责腌制。
胖子负责生火。
阿苔负责煮水。
红药负责喝茶。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柳林以为,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然后石族那边传来消息。
老石族请他去一趟。
柳林再次进入地底迷宫。
老石族依然坐在溶洞中央。
但它变了。
它皲裂千年的表皮,那些细密的裂纹已经愈合了七成。
它眼窝里那两团荧光,不再是随时可能熄灭的黯淡,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润的、像千年古井映着月色的光。
它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它开口。
“人族。”
柳林等着它说下去。
老石族说:
“你送了我们三十七次矿石。”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三十七次。”
“一次不少。”
“一次不多。”
它顿了顿。
“你没有问过归顺的事。”
柳林说:
“你们在吃矿石。”
“这比归顺重要。”
老石族沉默了片刻。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它确实笑了。
“人族。”
它说。
“你知道石族为什么不愿归顺任何势力吗。”
柳林说:
“因为地面会伤害你们。”
老石族摇头。
“不是这个原因。”
柳林等着它说。
老石族说:
“是因为我们见过太多。”
它看着柳林。
“一千年来,十七个势力想收服石族。”
“每一个都是先给甜头,再提条件。”
“给矿石,给水源,给庇护。”
“然后让我们去打仗。”
“去当炮灰。”
“去死在阳光
它的声音很轻。
“石族死了两千五百个。”
“活下来的五百个,每一个的矿核里都刻着同一句话。”
它顿了顿。
“不要再信任何人。”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看着他。
“你送了三十七次矿石。”
“你没有提一次条件。”
“你没有让我们去打仗。”
“你没有让我们去地面。”
“你只是坐在那里。”
“一盏茶。”
“然后离开。”
它说:
“石族想了一千零一年,也没有想明白你想做什么。”
柳林说:
“我没有想做什么。”
老石族看着他。
柳林说:
“我只是觉得你们不该灭绝。”
老石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问:
“就因为这个。”
柳林说:
“就因为这个。”
老石族看着他。
看着这个掌心布满旧伤、脸色苍白、连站久了都会微微喘气的人族。
它忽然想起一千年前。
它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石族还有三千众。
那时候矿区的高品位矿脉还没有采完。
那时候它相信很多事情。
后来它一件一件不信了。
不相信外来者。
不相信承诺。
不相信善意。
不相信自己还能活到看见石族恢复荣光的那天。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愈合了七成的表皮。
看着那些三百年来第一次不再继续皲裂的纹路。
它忽然开口。
“人族。”
柳林看着它。
老石族说:
“石族。”
它顿了顿。
“愿意走出地底。”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不是归顺。”
“是相信你一次。”
它看着柳林。
“不要让我们失望。”
柳林看着它。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好。”
老石族点了点头。
它没有说谢谢。
但它站起身。
两千七百年了。
它第一次从坐了三百年的位置上站起来。
它的膝盖有些僵硬。
它的脊背有些佝偻。
但它站起来了。
它一步一步,朝地底迷宫的出口走去。
那里有它一千年不敢触碰的阳光。
柳林跟在它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并肩走着。
走出裂隙。
站在矿区边缘。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没有阳光。
只有亘古不变的闷雷。
老石族仰起头。
它望着这片天。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原来这就是地面。”
柳林没有说话。
老石族说:
“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它顿了顿。
“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好。”
柳林说:
“天晴的时候会有阳光。”
老石族看着他。
“阳光是什么样。”
柳林想了想。
“金色的。”
“很亮。”
“照在身上会暖。”
老石族沉默了片刻。
它说:
“那等天晴的时候。”
“我再看。”
柳林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站着。
身后是幽暗的地底迷宫。
身前是灰暗的地面世界。
老石族没有回头。
它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晴天。
石族没有正式宣布归顺。
但它们开始走出地底了。
最开始是老石族。
它每天清晨站在矿区边缘,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一望就是半个时辰。
然后是几个年轻胆大的石族。
它们不敢走太远,只敢在矿区周边转悠,摸摸地上的碎石,闻闻羽族棚屋边那棵被接起来的枯树苗。
然后是幼崽。
石族幼崽天生对世界好奇。
它们缠着老石族问:地上真的没有阳光吗?阳光是什么颜色?为什么我们以前不敢上来?
老石族不知道怎么回答。
它只是说:
快了。
等天晴。
柳林派归途去教石族幼崽识字。
归途已经习惯了这份工作。
它坐在矿区最大的那块废石上,幽蓝的眼瞳扫过
它开口。
第一个字。
根。
根基的根。
石族幼崽没有嘴。
但它们的矿核可以共鸣。
嗡——
根——
第二个字。
源。
源头的源。
嗡——
源——
第三个字。
归。
归来的归。
嗡——
归——
归途教得很慢。
石族幼崽学得也很慢。
但它们学得很认真。
老石族坐在旁边。
它看着这些幼崽。
看着它们矿核深处那一丝刚刚亮起的光。
它忽然觉得。
等天晴。
也许不用等太久。
柳林盘腿坐在阁楼地板上。
面前是六十二只骨面族幼体。
最前排是归途。
它已经长到柳林膝盖高了。
眉心那道金纹亮得灼目。
柳林说: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只是感知者。”
他看着它们。
“你们是战士。”
骨面族幼体安静地听着。
柳林说:
“鳞族在水里作战,羽族在空中作战,石族在地下作战。”
“你们在哪里作战。”
归途代它们回答。
在任何地方。
柳林点了点头。
“在任何地方。”
他说。
“敌人有形,你们感知他的魂魄。”
“敌人无形,你们追踪他的执念。”
“敌人强大,你们找出他的弱点。”
“敌人弱小——”
他顿了顿。
归途说:
敌人弱小,不杀。
柳林看着它。
归途说:
弱小不是罪。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说:
“是。”
“弱小不是罪。”
他顿了顿。
“你们记住这一点。”
六十二只骨面族幼体齐声应和。
记住了。
父神。
柳林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那片永不熄灭的暖黄灯火。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明天开始。”
他说。
“我们去拿灯城的地下势力。”
灯城的地下势力,不在地面。
在地底。
不是石族那种天然形成的溶洞迷宫。
是人造的。
是一千年来,无数流放者、逃犯、杀手、情报贩子,一铲一铲挖出来的地下城。
这座地下城没有名字。
来过这里的人叫它——
暗巢。
暗巢的入口在灯城东郊一座废弃的货栈。
货栈表面经营皮毛生意,掌柜是一只断了一根獠牙的年老野猪人。
它眯缝着小眼睛,打量着柳林一行。
“生面孔。”
它说。
“来做什么。”
柳林说:
“找一个人。”
野猪人问:
“谁。”
柳林说:
“知道谁该找的人。”
野猪人沉默了片刻。
它转身。
“跟我来。”
货栈后院有一口枯井。
野猪人率先跳下去。
柳林跟上。
阿苔按着刀柄,跟在柳林身后。
归途和十只骨面族幼体跟在阿苔身后。
瘦子和胖子留在货栈门口望风。
枯井很深。
垂直下落了三十丈。
脚踏实地的瞬间,柳林看见了暗巢。
那不是一座城。
是一座迷宫。
无数甬道向四面八方延伸,墙壁是粗糙的土石,每隔十丈插着一盏昏黄的骨油灯。
灯火摇曳。
将行人的影子拉长、扭曲、重叠。
像无数鬼魅在地下聚会。
野猪人停下脚步。
“我只能带到这里。”
它说。
“前面是你们的事了。”
它转身。
消失在枯井垂落的阴影里。
柳林望着眼前这片地下迷宫。
他问归途:
“感知到了吗。”
归途闭上眼。
它的幽蓝眼瞳隐没在白骨面具之下。
三息。
它睁开眼。
“很多。”
它说。
“很多魂魄。”
“很多执念。”
“很多——线。”
柳林说:
“最粗的那根在哪里。”
归途抬起手。
指向左侧第三条甬道。
“那边。”
他们走进甬道。
骨油灯一盏一盏掠过。
阿苔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归途走在最前面。
它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前方每一丝魂魄的波动。
十只骨面族幼体跟在它身后。
它们的眉心金纹都亮着。
细碎的金光在幽暗甬道里连成一线。
像一串沉默的灯火。
走了一炷香。
归途停下脚步。
“到了。”
前方是一扇门。
不是石门。
不是木门。
是无数根铁条焊接而成的牢门。
牢门半开。
里面没有囚徒。
只有一张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
老得非常彻底。
头发全白,稀稀疏疏披在肩头,像覆了一层薄雪。
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干旱了千年的老树皮。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手里握着一只同样灰扑扑的茶壶。
他没有抬头。
只是滋溜滋溜喝着茶。
柳林站在牢门口。
他没有进去。
老者喝完了壶里最后一口茶。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
不是人族的眼睛。
是纯黑色的。
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像永远照不进光的深渊。
他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他开口。
“你来了。”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柳林说:
“你认识我。”
老者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说。
“但我知道你会来。”
他顿了顿。
“一百年前就知道了。”
柳林没有说话。
老者说:
“一百年前,有一个青衫人来找过我。”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者说:
“他背着一把无鞘长剑。”
“他在我这里坐了一夜。”
“喝了一夜的茶。”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
“他说,一百年后,会有一个人来暗巢。”
“那个人需要你的情报。”
他顿了顿。
“他让我帮他。”
柳林看着他。
老者也看着他。
老者说:
“我问那个青衫人,帮你有什么好处。”
“他说,没有好处。”
“我又问,那你凭什么让我帮。”
“他想了想。”
“他说,因为你是唯一还欠着旧账没还的人。”
老者沉默了。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只灰扑扑的茶壶。
他说:
“我欠他一把刀。”
“八十年前,他在灯城铁匠铺打了一把刀。”
“打了三年。”
“打好那天晚上,他自己坐在铺子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已经凉了。”
“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他的声音很轻。
“那把刀,应该是我的。”
“我付了定金。”
“说好三年后取。”
“第三年,我没有来。”
柳林看着他。
老者说:
“不是不想来。”
“是来不了。”
他顿了顿。
“那天我被仇家堵在暗巢,杀了三天三夜。”
“等杀出去,已经过了取刀的期限。”
“我想,他肯定把刀卖给别人了。”
“就没有再去。”
他低下头。
“后来我才知道。”
“他把那把刀留了八十年。”
“谁给高价都不卖。”
“有人问他等谁。”
“他说,等那个付了定金的人。”
老者没有再说下去。
柳林也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老者抬起头。
他看着柳林。
“那个青衫人。”
“是你什么人。”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他女儿是我朋友。”
老者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桌下摸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匣。
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灯城地下势力所有人的情报。”
“谁控制哪条街。”
“谁垄断哪门生意。”
“谁和谁是盟友。”
“谁和谁是死敌。”
他顿了顿。
“还有他们的弱点。”
他打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张泛黄的纸笺。
每一张都写满了细密的字迹。
柳林看着这匣纸笺。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问:
“你想要什么。”
老者摇了摇头。
“八十年前欠的那把刀。”
他说。
“有人替我还了。”
他看着柳林。
“我不欠了。”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
接过木匣。
他说:
“谢谢。”
老者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重新往茶壶里续水。
滋溜。
滋溜。
柳林转身。
走出牢门。
走出甬道。
走出暗巢。
阿苔跟在他身后。
归途和骨面族幼体跟在阿苔身后。
没有人说话。
枯井的光从头顶垂落。
越来越亮。
柳林攀上地面。
灯城的灯火在他眼前铺开。
暖黄的。
温柔的。
他站在货栈后院。
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木匣。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
“阿苔。”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你父亲。”
他顿了顿。
“他在一百年前就知道我会来。”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说:
“他在一百年前就替我铺好路了。”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说:
“他不是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他是走得太远。”
“回不来了。”
“但他一直在给你铺路。”
阿苔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看着刀刃上那道被他刀意震裂的细纹。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一直都知道。”
灯火从他们身侧流过。
暖黄的。
温柔的。
像一条终于不再干涸的河。
柳林打开木匣。
他开始研究灯城的地下势力。
第一股势力,叫蛇骨会。
控制着灯城东区三条街的赌场和地下钱庄。
会首是一条千岁老蛇,鳞族叛徒,三百年前叛出鳞族,自立门户。
它的弱点是贪。
第二股势力,叫铁旗帮。
控制着灯城西区的矿石走私生意。
帮主是一头黑熊精,力大无穷,浑身钢鬃,刀枪不入。
它的弱点是独。
第三股势力,叫雾隐楼。
控制着灯城北区的情报和暗杀生意。
楼主身份不明,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唯一的弱点是——
没有弱点。
柳林看到这一条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问归途:
“没有弱点的人,存在吗。”
归途想了想。
存在。
柳林看着它。
归途说:
没有执念的人,没有弱点。
柳林说:
“没有执念的人,还是人吗。”
归途沉默了很久。
它说:
不是人。
是石头。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纸笺上那短短一行字。
楼主——身份不明。
弱点——无。
他忽然想起老石族。
想起它说自己等了一千年,等到什么都不信了。
那不是没有执念。
那是执念太深。
深到结成了茧。
把自己封在里面。
柳林收起这张纸笺。
他说:
“先不管雾隐楼。”
“先拿蛇骨会。”
蛇骨会的会首叫骨鳞。
它确实很老了。
老到浑身鳞片都失去了光泽,像一片片风干的枯叶贴附在皮肤上。
老到那双曾经锐利的蛇瞳,如今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但它依然是灯城东区说一不二的主人。
因为它够贪。
也够狠。
贪让它聚敛了无数财富。
狠让这些财富没有人敢抢。
柳林站在蛇骨会总部门口。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楼,在灯城东区最繁华的街口,雕梁画栋,灯火通明。
门口站着八个守卫。
清一色的鳞族叛徒,腰间挎刀,眼神凶悍。
柳林说:
“我要见骨鳞。”
守卫首领眯起眼睛。
“你算什么东西。”
柳林没有说话。
归途从他身后走出来。
它仰起头。
用那双幽蓝的眼瞳看着守卫首领。
守卫首领忽然打了个寒颤。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像有一根冰凉的手指,从后颈一路划到尾椎。
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什么都没有。
它咽了口唾沫。
“你、你们等着。”
它转身跑进楼里。
一盏茶后。
柳林站在骨鳞面前。
骨鳞坐在一张巨大的太师椅里。
那椅子不知是什么木材所制,通体漆黑,扶手雕成两条盘绕的毒蛇,蛇头昂起,蛇信血红。
骨鳞的手搭在蛇头上。
它看着柳林。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警惕。
“人族。”
它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你治好了暗河。”
柳林没有说话。
骨鳞说:
“鳞族那群废物认你当主子。”
它顿了顿。
“你想让我也跪下。”
柳林说:
“不是让你跪下。”
骨鳞看着他。
柳林说:
“是让你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骨鳞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夜枭啼鸣。
它笑了很久。
笑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笑到那两条毒蛇雕饰仿佛也活了过来,吞吐着血红的蛇信。
“年轻人。”
它止住笑。
“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
柳林没有说话。
骨鳞说:
“一千两百年。”
“我叛出鳞族三百年。”
“这三百年里,灯城换了十七茬主人。”
“鳞族换了八任族长。”
“我还在。”
它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林说:
“因为你够贪。”
骨鳞点了点头。
“够贪。”
“也够狠。”
“谁挡我的路,我就杀谁。”
“谁想抢我的东西,我就让他死全家。”
它看着柳林。
“你治好了暗河,我不谢你。”
“暗河是鳞族的,不是我骨鳞的。”
“鳞族死绝了,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它说:
“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今天的话,我当没听过。”
柳林没有动。
他看着骨鳞。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你腿上那道伤。”
骨鳞的脸色变了。
柳林说:
“三百年前,你叛出鳞族的那天晚上。”
“老族长追了你三十里。”
“在暗河边上追上你。”
“一刀刺穿你的左腿。”
“把你钉在地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一刀,废了你的腿筋。”
“三百年来,你走路一直跛。”
骨鳞没有说话。
但它搭在蛇头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柳林说:
“老族长那一刀,没有杀你。”
“不是杀不了。”
“是顾念你是它从小养大的义子。”
它顿了顿。
“它等你回去。”
“等了三十年。”
“你没有回去。”
骨鳞的呼吸变重了。
柳林说:
“老族长临终前,让人把它那把刀送到你门口。”
“刀上刻着你的名字。”
“你没有收。”
“让人把刀扔进了暗河。”
柳林看着他。
“骨鳞。”
“你三百年来不敢回暗河。”
“不是怕鳞族。”
“是怕看见那把刀。”
骨鳞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它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再尖锐。
只是疲惫。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它问。
柳林说:
“鳞族族长告诉我的。”
“它说,它恨了你三百年。”
“但它更想让你回去。”
骨鳞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搭在蛇头上的手。
三百年前,这双手还年轻有力,一刀可以劈开一头成年岩角兽的脊骨。
如今这双手长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关节粗大变形,连握刀都会发抖。
它轻轻说:
“回不去了。”
柳林没有说话。
骨鳞说:
“我叛出鳞族那天,杀了三个追兵。”
“一个是我的副手。”
“一个是我的徒弟。”
“还有一个——”
它顿了顿。
“是我弟弟。”
柳林看着他。
骨鳞没有抬头。
它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苍老的手。
“他追我追得最紧。”
“我让他别追了。”
“他不听。”
“我一刀刺进他胸口。”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叫我——”
它没有说下去。
柳林也没有问。
很久很久。
骨鳞说:
“我这三百年,没有回去过。”
“不是怕看见那把刀。”
“是怕看见他。”
它轻轻说:
“他葬在暗河边。”
“我让人在他坟头种了一棵树。”
“每年都去添土。”
“只敢夜里去。”
柳林看着它。
他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他只是说:
“老族长的刀,我让人捞起来了。”
骨鳞抬起头。
柳林说:
“刀锈得很厉害。”
“刃也卷了。”
“刀鞘朽烂了一半。”
他顿了顿。
“但刀身上刻的名字还在。”
骨鳞看着他。
柳林说:
“你想看的话,明天来归途酒馆。”
他转身。
朝门口走去。
骨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为什么不逼我归顺。”
柳林没有回头。
“你归不归顺,是你的事。”
他说。
“你弟弟等你回去上坟,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
“我管不了那么多。”
他走出门。
走进灯城的夜色。
身后,那栋雕梁画栋的三层石楼里。
骨鳞独自坐在那张巨大的太师椅上。
它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很久很久。
没有动。
骨鳞没有来归途酒馆。
第三天夜里,有人往酒馆门口放了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一把刀。
刀身修长,刃口锋利,刀鞘是新的,用上好的蟒皮包裹。
刀柄上缠着崭新的丝绦。
丝绦末端,系着一枚鳞片。
青黑色的。
边缘泛白。
是三百年前,鳞族叛徒叛出族群时,扯落在地的那一枚。
匣底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歪斜,像老人颤抖的手。
刀还你。
鳞片留给我。
柳林看着这张纸条。
阿苔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
柳林把刀收进柜台。
把那枚鳞片放进灶台边的陶罐里。
和鳞片、茶叶、咸菜放在一起。
陶罐满了。
柳林说:
“它不会归顺。”
阿苔说:
“但它把刀还了。”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说:
“这就够了。”
蛇骨会失去了会首。
骨鳞没有死。
但它三天没有露面。
第四天,它出现在暗河边上。
不是夜里。
是清晨。
铅灰色的天光从云隙漏下来,落在它苍老的鳞片上。
它站在弟弟的坟前。
坟头那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枝繁叶茂。
树下没有杂草。
显然经常有人来清理。
骨鳞站在树下。
很久很久。
它弯下腰。
把一捧从暗河取来的水,浇在树根上。
然后它跪了下去。
三百年来第一次。
跪在弟弟坟前。
它没有哭。
鳞族没有泪腺。
但它跪了很久。
很久。
蛇骨会群龙无首,内部开始分裂。
有人想争会首的位置。
有人想分家产跑路。
有人干脆投奔了铁旗帮。
柳林没有趁机吞并蛇骨会。
他只是让鳞族族长接手了东区三条街的管理。
鳞族族长一开始不敢。
“主上,那是骨鳞的地盘——”
柳林说:
“现在不是了。”
鳞族族长沉默了片刻。
它低下头。
“是。”
它说。
“鳞族领命。”
蛇骨会的残部,一部分并入了鳞族。
一部分流散到灯城各处。
还有一小部分——
跟着骨鳞。
骨鳞没有留在灯城。
它带着十几个愿意追随它的旧部,离开东区,离开暗河,朝灯城更偏远的方向走去。
临走前,它来了一趟归途酒馆。
没有进来。
只是站在门口。
看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归途。
很久很久。
它转身。
走进灯城的夜色里。
柳林站在窗前。
阿苔站在他身边。
归途趴在他肩头。
没有人说话。
很久。
归途轻轻说:
父神。
它的执念。
柳林没有回头。
他问:
变成什么了。
归途说:
从恨。
变成想。
柳林问:
想什么。
归途沉默了片刻。
想回家。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那就让它回家。”
蛇骨会之后,铁旗帮开始紧张了。
铁旗帮的帮主是一头黑熊精。
它叫铁山。
铁山活了六百年,在灯城西区做了四百年矿石走私生意。
它不聪明。
它只是足够壮。
足够壮,就没有人敢跟它抢地盘。
因为抢不过。
铁山的本体是一头域外黑熊,身高三丈,体重万斤,钢鬃如铁,一巴掌能拍碎一头成年岩角兽的头骨。
它曾经跟赤岩打过一架。
不是生死斗。
是抢地盘。
赤岩输了。
输得很彻底。
从那以后,西区的矿石生意就归铁旗帮,东区的斗兽场归赤岩,井水不犯河水。
赤岩后来跟柳林提起这件事,语气很复杂。
“那老熊力气太大了。”
它说。
“我砍了它十七刀,刀刀见血。”
“它毛都不掉一根。”
柳林当时没有说什么。
现在他站在铁旗帮总部门口。
那是一座矿仓改建的大屋。
门口堆着成山的矿石,高的有三丈,低的也过一丈。
铁山就坐在矿石山顶。
它化成人形。
不是那种完全化形的人族模样。
是半人半熊。
人立而行,熊头熊掌,身披重甲,背后插着一面黑色铁旗。
旗上绣着一只咆哮的熊头。
它低头俯视着柳林。
“人族。”
它的声音像打雷。
“你收了鳞族,收了羽族,收了石族。”
“现在来收我。”
柳林说:
“不是收你。”
铁山眯起眼睛。
柳林说:
“是请你合作。”
铁山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比雷声还响,震得矿石堆簌簌往下滚落。
“合作?”
它说。
“你凭什么跟老子合作?”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掌心摊开。
里面躺着一块矿石。
不是普通的矿石。
是铁山找了四百年都没有找到的。
玄铁母精。
锻造神兵利器的至宝。
一滴玄铁母精熔入凡铁,可让凡铁脱胎换骨,削铁如泥。
拳头大一块玄铁母精,可以锻造一柄真正的神兵。
而柳林掌心里这一块。
有婴儿头颅大小。
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的呼吸变重了。
“你——你怎么会有——”
柳林说: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需要它。”
铁山没有说话。
它死死盯着那块玄铁母精。
盯着那上面流转的、幽冷的、乌金色的光泽。
四百年来,它走遍诸天万界,花光了所有积蓄,托了无数人情。
只找到指甲盖大小三块玄铁母精。
熔进自己的兵器。
让那柄重锤从凡铁晋升为半神兵。
它用那柄锤子,砸碎了无数敌人的脑袋。
也砸出了铁旗帮四百年基业。
但半神兵终究只是半神兵。
对上真正的大能,不够看。
它做梦都想找到更多的玄铁母精。
做梦都想把自己的重锤锻造成真正的神兵。
现在。
这块梦寐以求的至宝,就躺在一个人族少年苍白的掌心里。
铁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它问:
“你想要什么。”
柳林说:
“西区的矿石生意,和鳞族、羽族、石族合作。”
“定价公议。”
“利润分成。”
“不垄断,不压价,不欺行霸市。”
铁山沉默。
柳林说:
“玄铁母精归你。”
“矿石生意你继续管。”
“只是换一种管法。”
铁山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问:
“你就不怕老子拿了东西不认账?”
柳林说:
“不怕。”
铁山眯起眼睛。
“凭什么不怕。”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玄铁母精放在脚边。
然后转过身。
背对着铁山。
铁山愣住了。
它看着柳林的后背。
没有设防。
没有戒备。
就那么空门大开地背对着它。
只要它现在出手。
一巴掌。
这个人族就会像那些被它拍碎头颅的岩角兽一样,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玄铁母精就是它的了。
西区的矿石生意还是它的。
什么都不用改变。
它抬起手。
掌心的钢鬃根根竖起。
它——
它没有拍下去。
柳林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
“你四百年前,刚来灯城的时候。”
“也是这么站在别人面前。”
“把后背亮给对方。”
“赌他不会杀你。”
铁山的手僵在半空。
柳林说:
“你赌赢了。”
“那个矿石商人没有杀你。”
“他把西区的生意交给你。”
“让你从一无所有的流浪汉,变成铁旗帮的帮主。”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死的时候,你给他送了终。”
“每年忌日,你去他坟前上香。”
“四百年,一次没落过。”
铁山没有说话。
它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柳林说:
“我不是那个矿石商人。”
“我不会把生意交给你。”
“也不会让你给我送终。”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你不是不认账的人。”
铁山沉默。
很久很久。
它忽然开口。
“那块玄铁母精。”
“你从哪儿弄来的。”
柳林说:
“我体内有一方大千世界。”
“世界里有九座矿山。”
“其中一座,盛产玄铁母精。”
铁山看着他。
它没有问大千世界是什么。
没有问他为什么体内会有大千世界。
它只是低下头。
看着脚边那块乌金色的、婴儿头颅大小的矿石。
它轻轻说:
“四百年了。”
“老子终于等到这一天。”
它弯腰。
把玄铁母精捧起来。
很轻。
很重。
像捧着四百年来所有的执念。
它说:
“西区的矿石生意。”
“以后和鳞族、羽族、石族合作。”
“定价公议。”
“利润分成。”
它顿了顿。
“老子说话算话。”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身。
朝矿仓门口走去。
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人族。”
柳林停下脚步。
铁山说:
“你叫什么。”
柳林说:
“柳林。”
铁山沉默了片刻。
它说:
“柳林。”
“老子记住了。”
柳林没有回头。
他走出矿仓。
走进灯城的灯火里。
铁山站在原地。
它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玄铁母精。
很久很久。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像四百年前,那个矿石商人把西区仓库的钥匙放在它手心。
说:
小伙子,好好干。
铁山低下头。
它对着那块矿石,轻轻说:
“老家伙。”
“你看到了吗。”
“老子也有这一天。”
铁旗帮归顺了。
不是那种跪地称臣的归顺。
是另一种。
铁山第二天就派人去鳞族、羽族、石族递了帖子。
帖子上写着:
西区矿石生意,从今日起,与诸族合作。
定价公议。
利润分成。
特此知会。
落款是铁旗帮帮主铁山。
鳞族族长接到帖子的时候,愣了一盏茶。
它以为自己在做梦。
羽族霜翼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给那棵接起来的枯树苗浇水。
它看完帖子。
放下水壶。
对着北渊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石族老石族接到帖子的时候,正站在矿区边缘等晴天。
它把帖子看了三遍。
然后它抬起头。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它说:
“天晴了。”
那天没有阳光。
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
但老石族说,天晴了。
归途酒馆的名声,开始在灯城传开。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传。
是小溪汇流,细水长流。
鳞族说归途酒馆的老板治好了暗河。
羽族说他渡给霜翼最后一丝风之本源。
石族说他送了三十七次矿石,一次条件没提。
铁旗帮说——
铁旗帮什么也没说。
但西区的矿石商人都在传。
铁山收了人家一块玄铁母精。
然后老老实实把四百年垄断的生意拆成了四份。
蛇骨会散架了。
骨鳞走了。
但东区三条街的赌场和钱庄还在。
鳞族接手之后,把抽成降了三分。
赌客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现在输钱之后,手里还能剩几个铜板买碗面吃。
于是他们也说归途酒馆好。
有人说好。
就有人好奇。
好奇了,就想来看看。
归途酒馆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三三两两的零散客人。
是真的需要排队等座。
瘦子忙得脚不沾地。
胖子烧水的灶膛从早到晚没熄过火。
阿苔一天要洗几百只碗。
红药来得更勤了。
她也不帮忙。
就靠在门框上喝茶,看着满屋子乱哄哄的客人。
有时候看见有人想闹事。
她就放下茶碗。
慢悠悠走过去。
那人看了一眼她腰间那把出鞘三寸的长刀。
立刻坐回去。
老老实实喝茶。
石十八的机关鸟还是没有修好。
但它已经不在乎了。
它现在每天来酒馆报到,一坐就是一下午。
四条手臂轮换着修鸟。
另外四条手臂负责端茶送水。
瘦子说:
“老石,你这样搞得我好像压榨劳工。”
石十八说:
“压榨是什么。”
瘦子想了想。
“就是让朋友白干活不给钱。”
石十八沉默了片刻。
它说:
“那你压榨我吧。”
瘦子:
骨面族繁衍到了八十九只。
阁楼已经挤不下了。
柳林把酒馆后院的那间破柴房收拾出来,改成了骨面族的宿舍。
八十九只幼体挤在不到十坪的房间里。
但它们不在乎。
它们只要有父神在的地方,就是家。
归途已经长到柳林腰高了。
它不再趴在他肩头。
但它依然每天清晨来阁楼。
站在柳林身后。
看着他练剑。
柳林的剑气已经从三寸练到七寸。
可以一剑刺穿三块叠在一起的木筷。
归途说:
父神。
嗯。
您比以前强了。
柳林说:
还不够。
归途沉默了片刻。
它说:
您急着回去吗。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很久很久。
他说:
“神国还在等我。”
归途没有说话。
柳林说:
“九十九方大千世界还在沉睡。”
“它们等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
“我不能让它们等太久。”
归途看着他。
它忽然说:
父神。
我们会跟您回去的。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归途。
看着它眉心那道越来越亮的金纹。
他轻轻说:
“好。”
窗外灯火摇曳。
灯城的夜还很长。
柳林站在窗前。
他不知道的是——
千里之外,诸天万界的边境。
一艘黑色的飞舟正撕裂界壁,缓缓驶入域外的虚空。
飞舟甲板上站着一个黑衣人。
他很高,很瘦,脸色苍白如终年不见阳光。
他的腰间挎着一把漆黑长剑。
剑鞘没有任何装饰。
他望着远处那线越来越亮的、暖黄色的灯火。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
“灯城。”
他的声音很轻。
“找到了。”
飞舟破开铅灰色的云层。
朝那线灯火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