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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铅华过后仍平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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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依然沉默寡言,但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负责洗碗。

酒馆的碗不多,统共只有八只,还是阿苔从城角旧货摊淘来的。

胖子洗得很慢,每一只都洗三遍、冲三遍、擦三遍。

瘦子嫌他太磨叽:

“一个碗,你洗那么久干啥?”

胖子说:

“碗干净。”他说,

“客人用得舒心。”

瘦子愣了一下,他没再说话,他也把自己负责的柜台擦了又擦。

阿苔站在灶台边,她仍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话比以前多了一些。

有时候客人夸她煮的水好喝,她会轻轻点头说谢谢;

有时候客人问她这酒馆为啥叫归途,她会沉默片刻说,因为好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归途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柳林坐在角落,他负责擦碗。

不,不是擦碗——胖子已经把碗洗得很干净,他只需要把碗从胖子手里接过来,用干布擦干,然后摆上碗架。

这是他三万年来做过的最简单的工作,也是最踏实的工作。

他擦着碗,听着瘦子跟客人胡侃,听着胖子洗碗的水声,听着阿苔在灶台边轻轻哼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曾是三十三天的一方主神,

忘记了神国废墟和那四尊尚未陨落的天魔主,

忘记了丹田深处那方沉睡的大千世界。

他只想把这碗擦干净,摆在碗架最上一层,等着下一位客人来用。

那天傍晚,来了一个女人。

她推开门的时候,瘦子正跟石十八吹牛,说自己在老家打过老虎。

石十八不信:

“你细胳膊细腿的,打老虎?老虎打你还差不多。”

瘦子涨红了脸:

“我那是真老虎,这么大!”

他张开双臂比划:

“一口能吞下半头牛!”

石十八嗤之以鼻:

“吹,继续吹。”

女人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这场闹剧。

柳林最先发现她,他抬起头。

隔着满屋的嘈杂,隔着瘦子夸张的比划,隔着石十八四条手臂一起摆出的不屑表情,他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红,不是那种张扬的正红,是陈旧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沉淀了太多年。

她的头发很长,没有束,就这么披散着垂到腰际,发尾用一根红绳松松系着。

她的眉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嘴角却天生微微上扬,像一直在笑。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一只酒壶。

酒壶是空的。

她晃了晃酒壶,听见里面没有一丝水声。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柳林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

“客人,喝什么?”

女人抬起眼,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瘦子终于发现门口来了人,赶紧闭了嘴;

久到石十八四条手臂都放下,警觉地转向门口;

久到阿苔从灶台边抬起头,目光越过胖子的肩膀,落在这个红衣女人身上。

女人才开口:

“你们这里——”

她顿了顿:

“有酒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

“只有白开水。”

女人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酒壶,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灰烬:

“那就白开水。”她说。

她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是那团雾人曾经坐过的位置。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女人没有喝,她只是低头看着这碗水,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开口:

“这里以前是一间铁匠铺。”

阿苔看着她:

“你知道?”

女人没有回答,她用指尖轻轻敲着碗边,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那老头打的刀很好。”她说,

“可惜没人识货。”

她顿了顿:

“最后一把刀,他打了三年。

打好那天晚上,他自己坐在铺子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已经凉了,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阿苔没有说话。

女人端起碗,她喝了一口水:

“这水太淡。”她说,

“像没活过。”

阿苔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放下碗,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那片暖黄色的灯火。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说:

“我叫红药。

红药的药。”

阿苔没有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只是点了点头:

“红药。”阿苔说,

“酒馆没有酒。”

红药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但我还是会来。”

她站起身,把那碗水喝完了。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

“多少钱?”

阿苔说:

“不收钱。”

红药看着那几枚铜钱,她沉默了片刻。

她把铜钱收回袖口,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包茶叶,不是域外产的劣质茶末,是真正的茶叶,叶片细嫩,蜷曲成螺,泛着清冷的银毫。

她说:

“这是我家那边的特产,不值钱。”

她顿了顿:

“白开水太淡,加点茶叶能喝。”

然后她转身走出酒馆,红裙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低头看着那包茶叶,她打开纸包,拈起一片茶叶放进嘴里。

很苦,苦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她把茶叶收进灶台边的陶罐里,和那片幽蓝的鳞片放在一起。

柳林走过来,他看着她。

阿苔没有抬头,她只是轻轻说:

“她会常来的。”

柳林没有说话,他回到角落继续擦碗。

红药真的常来。

她每隔三天来一次,每次都在傍晚时分推门而入。

有时候她带着酒壶,但壶是空的,她也不在意,就着白开水干坐一晚上;

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带,就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灯火发呆。

瘦子一开始紧张兮兮:

“姐,这女人什么来路?会不会是天魔派来的探子?”

阿苔说:

“不知道。”

瘦子更紧张了:

“那、那要不要盯着她?”

阿苔说:

“不用。”

瘦子愣住。

阿苔顿了顿:

“她不是探子。”

瘦子挠头:

“姐,你怎么知道?”

阿苔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红药的背影,看着她垂落的黑发,看着她系在发尾那根褪色的红绳。

她见过这种背影,在河边,在石头上,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那是等过人的背影。

红药没有说自己等的是谁,阿苔也没有问。

她们只是在每个红药来的傍晚,沉默地坐一会儿。

有时候红药会跟她说话:

“今天有客人吗?”

“有。”

“几个?”

“三拨。”

“都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鳞族商人,两个独眼巨人,还有一只噬金鼠。”

“噬金鼠?”红药微微扬起眉,

“那只老耗子不是回老家了吗?”

阿苔想了想:

“可能是它儿子。”

红药笑了一下:

“那老东西,儿子可不少。”

阿苔没有问红药为什么知道那只老耗子,红药也没有解释。

她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旧友。

柳林依然坐在角落擦碗,但他擦碗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听红药说话,听她轻轻的笑,听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起灯城的旧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在人间做凡人的时候,夏天傍晚池塘边,风吹过荷叶的声音。

有一天,红药来得比平时早。

酒馆里还没有客人,只有柳林一个人坐在角落擦碗。

阿苔在后厨清点存粮,瘦子和胖子去城外捡柴了。

红药推门进来,看见柳林,她顿了一下,然后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有叫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柳林也没有说话,他继续擦碗。

擦完一只,摆上碗架;再拿一只。

擦完八只碗,他站起身,给她端了一碗水。

红药低头看着这碗水,她忽然开口:

“你以前不是擦碗的。”

柳林看着她。

红药没有抬头,她看着水碗中倒映的自己的脸:

“你以前握剑。”她说,

“握了很多年。”

柳林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红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我见过握剑的人。”她说,

“握了很多年那种。”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端起碗,她喝了一口水:

“你剑上的茧还没褪干净。”她说,

指尖搭着碗沿,她看着柳林按在桌边的手。

柳林低下头,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虎口处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白痕,那是三万年来握剑留下的印记。

幽明泉修复了他的伤,沈惊寒渡修为修复了他的经络,但这道白痕还在,像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红药看着这道白痕,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碗,站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她没有回头:

“你剑还在吗?”

柳林沉默:

“不在了。”

红药点了点头,她推开门,红裙一角消失在门框外。

柳林站在空荡荡的酒馆里,看着那碗她没有喝完的水。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隐隐抽痛了一下。

那天晚上,阿苔问他:

“她跟你说什么了?”

柳林想了想:

“问我剑还在不在。”

阿苔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说?”

柳林说:

“不在了。”

阿苔没有说话,她低头擦着灶台,擦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她在找一个人。”

柳林看着她。

阿苔没有抬头:

“那个人也是用剑的,”她说,

“也握了很多年。”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转过身,她看着他:

“她不会认错的。”她说,

“那种茧。”

她顿了顿:

“她等了很久。”

柳林沉默:

“很久是多久?”

阿苔想了想:

“比我久。”

她没有再说下去。

柳林也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柳林失眠了。

他躺在酒馆阁楼的地铺上,听着瘦子的呼噜声,胖子的磨牙声,听着窗外灯城永不熄灭的暖黄灯火,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兽吼。

他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看见那道红裙,看见她垂落的黑发,看见她嘴角天生上扬的笑意,看见她低头看水碗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让他想起一些很久很久没有想过的事。

他想起自己还在人间做散修的时候,东海边有一座小镇,镇上有一家卖剑的小铺子,铺子里有个姑娘,比他大三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每次去东海,都会去那家铺子,也不买剑,就在门口站着,看她帮父亲招呼客人,看她把新锻好的剑一把一把摆上剑架,看她忙完了朝他招招手:

“又来了?”

他说:

“路过。”

她也不戳破,只是笑。

那笑容像初夏的风。

后来他证道主神,飞升神界,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过她,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三万年太久了,久到他连那姑娘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柳林睁开眼,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想起红药坐在窗边的侧影。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但不是月牙,是另一种弧度,像微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破旧的被褥:

“睡吧。”他对自己说,

“明天还要擦碗。”

红药第四十七次来酒馆那天,灯城下了一场罕见的雨。

不是域外那种冰冷死寂的雨,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气息。

雨水从铅灰色云层坠落,在暖黄灯火映照下,像千万颗细小的金珠。

整座城的人都跑到街上淋雨。

鳞族商人把鳞片张到最大,让雨水渗进每一道缝隙;

独眼巨人仰着头,张开嘴接雨喝;

透明雾人在雨中凝实成半透明的实体,手舞足蹈;

连那只噬金鼠老耗子的儿子,都跑出门,在屋檐下伸出爪子接雨。

瘦子也冲出去了,他在雨里转圈,仰天长啸: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还是热乎的!”

胖子站在门口,他没有出去,但他把洗碗的手巾顶在头上,也仰头望着这片天。

阿苔站在酒馆门口,她伸出手,雨落在她掌心,不是冰凉的,是温的,像眼泪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雨水,很久很久。

她忽然开口:

“他那边——”

她顿了顿:

“也会下雨吗?”

柳林站在她身后,他没有问她这个“他”是谁,他只是轻轻说:

“会的。”

阿苔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手心的雨水抹在门楣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

归途。

两个字被雨水浸湿,刻痕更深了一些。

红药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没有打伞,也没有躲雨,她穿着那身暗红的长裙,任凭雨水浇透她的头发、她的衣襟、她腰间那只永远空着的酒壶。

她走到酒馆门口,停下。

她看着阿苔,阿苔看着她。

她们都没有说话。

雨水从红药的发尾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门槛上。

红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这场雨:

“我想喝碗水。”

阿苔侧身,让她进去。

红药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柳林给她端了一碗水,不是白开水,是泡过茶叶的——那包她送的红药茶叶。

红药低头看着这碗茶,茶水澄澈,叶片在水中舒展沉浮。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苦,苦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她放下碗,看着柳林:

“你泡的?”

柳林点了点头。

红药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也喜欢泡茶。”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继续说:

“他不会泡,每次茶叶都放太多,泡出来苦得没法喝。”

她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但他喜欢泡,泡完非要我喝,我就捏着鼻子灌下去,喝完还要说‘好喝’。”

她顿了顿:

“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在骗他。”

柳林看着她,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雨水糊了满脸,分不清是雨是泪。

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很久很久,她才轻轻说:

“后来他走了。

他说他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

她顿了顿:

“他没有回来。”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端起碗,她把茶喝完了,一滴不剩。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忽然停下,她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柳林说:

“柳林。”

红药沉默了片刻:

“柳林。”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记住了。”

她顿了顿:

“你泡的茶,比他好喝。”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那片温热的雨里。

红裙渐渐被雨幕吞没。

柳林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阿苔走到他身边,她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那片雨:

“她明天还会来的。”

柳林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红药第五十次来酒馆那天,带了一坛酒。

不是空酒壶,是真正的一坛酒。

坛子不大,用红布封着口,红布褪了色,边角已经磨毛了,像珍藏了很多年。

她把酒坛放在柜台上。

阿苔看着这坛酒。

红药说:

“我家那边酿的,存了八十年。”

她顿了顿:

“一直没舍得喝。”

阿苔没有说话。

红药把酒坛往她面前推了推:

“开酒馆的,”她说,

“总得有点酒。”

阿苔低头看着这坛酒,看着坛口那褪色的红布。

她忽然开口:

“为什么现在舍得?”

红药沉默了片刻,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因为再放下去,”她说,

“就没人喝了。”

阿苔没有问她那个人去了哪里,她只是把酒坛收进柜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红药。”她说,

“这坛酒,我替你留着。”

红药点了点头。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柳林给她端了一碗茶,还是红药茶叶泡的。

她已经送了五包,阿苔收了三包,另外两包存在灶台边的陶罐里。

红药喝着茶,望着窗外的灯火。

她忽然开口:

“我明天不来了。”

柳林看着她。

红药没有回头,她只是望着窗外:

“家里有点事。”她说,

“要回去一趟。”

柳林沉默了片刻:

“多久?”

红药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也许很快,也许——”

她顿了顿:

“也许很久。”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喝完那碗茶,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忽然回头,她看着柳林:

“你那个剑上的茧,”她说,

“还在。”

柳林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虎口那道淡白的印痕。

红药说:

“留着吧。”她说,

“总有人认得。”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灯城的夜色里。

红裙最后一次消失在门框外。

柳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阿苔走过来,她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瘦子难得没有聒噪,他缩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酒坛。

胖子把洗碗的水声压到最低。

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火燃烧的噼啪声。

柳林忽然开口:

“我会在这里。”

阿苔看着他。

柳林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身走回角落,拿起那只没有擦完的碗,继续擦。

阿苔看着他的背影,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走回灶台边,把那包红药留下的茶叶拿出来,拈了一片放进嘴里。

很苦,苦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红药走后第七天,酒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黑衣男子,很高很瘦,脸色苍白得像终年不见阳光。

他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瘦子正在跟石十八吹牛,说他昨天在城外看见一头三尾妖狐,毛色火红,跑起来像一道流火。

石十八四条手臂抱在胸前,一脸不屑:

“三尾妖狐,你认识吗?”

瘦子涨红了脸:

“怎么不认识?我老家那边多的是!”

石十八嗤之以鼻:

“你老家到底是哪里?怎么又是打老虎,又是抓妖狐的?”

瘦子语塞。

他还没来得及编出新词,就被那黑衣男子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那人有多凶恶,恰恰相反,那人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没有一丝波澜。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他站起身,目光与那黑衣男子在空气中相遇。

瘦子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石十八四条手臂同时绷紧,它认出了这人身上的气息,那是杀戮过太多生灵才会沉淀下来的死气。

阿苔的手按上刀柄,她没有拔刀,但她已经准备好拔刀。

黑衣男子没有看他们任何人,他看着柳林:

“你叫柳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说:

“是。”

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说:

“红药让我带句话。”

柳林没有说话。

黑衣男子说:

“她说,她那边事情办完就回来,让你把茶留着。”

柳林看着他:

“红药?”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包茶叶,和红药送的一模一样。

他说:

“她让我转交。”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阿苔忽然开口:

“她是你什么人?”

黑衣男子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说:

“我是她等的人。”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忽然明白,红药为什么要回去那趟了;

也明白,那坛存了八十年的酒为什么终于舍得拿出来;

更明白,红药临走前那句“总有人认得”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那包茶叶,又看着角落里那坛红布封口的酒。

她轻轻开口:

“她会回来的。”

柳林看着她。

阿苔没有解释,她只是把茶叶收进陶罐,把酒坛擦干净,摆回最显眼的位置。

她说:

“她说了,让把茶留着。”

柳林没有说话,他走回角落,拿起那只碗,继续擦。

瘦子压低声音问石十八:

“刚才那人是啥来头?”

石十八四条手臂一起摇头:

“不知道。”它顿了顿:

“但我不想再见到他。”

瘦子深有同感地点头。

红药走后第三十天,柳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神国穹顶,琉璃圣火还在燃烧,座下神将三千六百位。

青衣少年站在他身侧:

“主上,天魔来了。”

柳林睁开眼,梦境碎裂。

他躺在酒馆阁楼的地铺上,耳边是瘦子的呼噜声,胖子的磨牙声。

窗外是灯城永不熄灭的暖黄灯火。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下楼。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

阿苔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睡,她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你也睡不着?”

柳林在她对面坐下:

“嗯。”

阿苔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说:

“我今天——”

她顿了顿:

“想起他了。”

柳林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他没有说话。

阿苔继续说:

“不是想他为什么不回来,是想他走之前那天。”

她顿了顿: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那块石头上,指着

‘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阿苔的声音很轻:

“我问,水为什么要流走?

他说,水要去很远的地方,去见它没见过的东西。

我又问,那水还会回来吗?”

她顿了顿:

“他没有回答。”

阿苔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

“以前我一直想,他为什么不回答?

是不想骗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回答,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柳林看着她。

阿苔说:

“他那时候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他也不敢保证。

所以他只能不回答。”

柳林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恨过吗?”

阿苔想了想:

“恨过。”她说,

“小时候恨,恨他把我一个人丢下,恨他不回来看我,恨他让我在那条河边等了十五年。”

她顿了顿:

“后来不恨了。”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说:

“因为我想通了。

他丢下我,不是因为不要我,是他自己也被困住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暖黄的灯火:

“就像那条河,”她说,

“不是不想流回来,是河道已经干了。”

柳林看着她,他脸上划过一丝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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