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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万年的石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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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正抵着一块石头。

那石头硌得慌,棱角分明,像一把钝刀子抵着他的头骨往里钻。他想动一动,却发现整个身子都陷在一片冰冷的泥泞里,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任凭他如何催动意念,那曾经只需一念便能撕裂星河的力量,此刻竟连一根小指都抬不起来。

他没有睁眼。

宇宙的罡风还在头顶呼啸,那是域外之地特有的天象——没有星斗,没有月光,只有一层亘古不变的铅灰色云盖沉沉地压着,云层深处偶尔滚过几道暗红色的闷雷,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柳林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那不是血。他早已没有血可流了。那是他体内大千世界崩裂时渗出来的法则碎片,金木水火土,阴阳雷光暗,诸般本源混在一处,搅成一锅腥稠的烂粥,正从他的胸口那道贯穿伤里往外渗。

他终于睁开了眼。

铅灰色的天。

这是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没有星,没有月,没有他神国穹顶上那永不熄灭的琉璃圣火。只有铅灰,无边无际的铅灰,沉甸甸地压在他瞳孔里,压得他眼眶发酸。

柳林眨了眨眼。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证道主神、久到他还在人间做凡人的时候,故乡也有这样的天色。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夕,家家户户收衣服,赶牛羊,老黄狗蹲在门槛上不安地呜咽。母亲会把晒在院里的干辣椒收进竹篓,一边收一边骂父亲又把锄头忘在地里。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记不清了。证道主神之后,人间岁月于他便如流沙过指,攥不住,也不想攥。他曾以为自己早已斩断凡根,视往昔如他界蝼蚁,不值一顾。

可此刻,当他躺在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烂泥地里,胸口开着一个咕嘟咕嘟往外淌本源法则的大洞,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母亲收辣椒时被辣得通红的指尖。

柳林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

不是泪。他早已没有泪了。

那是混进眼眶的雨水。

域外之地落雨是没有征兆的。云盖说裂就裂,瓢泼的大雨兜头浇下,砸在泥地上激起万千浊泡,砸在他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雨很冷,不是神界那种带着灵气的清冽,也不是人间那种带着泥土腥气的微凉。这里的雨是死的,没有生机,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亘古如一的冷。

柳林张着嘴,任雨水灌进口中。

他尝到了铁锈。尝到了焦灼。尝到了自己体内那方摇摇欲坠的大千世界里,无数生灵濒死前的绝望与哀哭。

他闭上了眼。

耳边的雨声渐渐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阵声音——那是金铁交鸣的尖锐嘶啸,那是法则对撞时虚空塌陷的闷雷,那是他神国穹顶琉璃圣火熄灭前最后一声轻响,噗,像烛火被风吹灭。

“柳林——”

那声呼唤至今还在他神魂深处回荡。不是追兵,是他自己座下的神将,那个跟了他三万年的青衣少年,在替他挡下那一记天魔裂空爪时,回头喊了他一声。

没有喊“主上”,没有喊“神尊”。

只喊了他的名字。

柳林,柳林。

青衣少年的胸膛被五根漆黑如墨的指骨洞穿,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在他面前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想伸手去接,却只接住一捧簌簌飘落的飞灰。

三万年的岁月,三万年的追随,三万年的忠心耿耿。

最后只剩下一捧灰。

柳林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

雨更大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泥地里躺了多久。域外之地没有日月,天永远是那片铅灰,云永远是那层暗红闷雷,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没有丝毫规律可循。他只能凭体内大千世界的时间流速来推算——约莫是人间三日的长短。

三日。对于曾一念遍历诸天的主神而言,三日本不过弹指一挥。可这三日,是他自证道以来度过的最漫长的三日。

因为他不能动。

不是不想动,是真的不能动。那道贯穿胸口的伤看似只有碗口大,实则蔓延至他整个神体经络,天魔特有的腐蚀法则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正顺着他的血脉往四肢百骸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黑蛇每游走一寸,他便有一寸的血肉彻底坏死、枯萎、化作飞灰。

他没有运功抵抗。

不是不愿,是不能。他的神格已被击碎,残存的法则碎片散落在宇宙不知哪个角落,他如今这具残躯,比人间最孱弱的凡人强不了多少。

甚至还不如凡人。

凡人至少还有完整的四肢,还能站,能走,能在雨中踉跄着寻一处遮风避雨的屋檐。

而他只能躺在这里,像一条被浪打上滩头的死鱼,任由雨水冲刷他洞开的胸膛。

第三天黄昏——如果那铅云深处透出的一线暗红能被称为黄昏的话——柳林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他没有睁眼。听觉在这三日里反倒变得灵敏许多,他能分辨出三人的步幅、步频、体重、甚至大致的身形。最前面那个脚步虚浮,落地时前掌先着地,是个习惯奔跑的瘦子;中间那个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体重不轻;最后那个脚步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落脚都会有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是兵器。藏在靴筒里的短刃。

柳林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曾是坐镇三十三天的一方主神,座下神将三千六百位,治下大千世界九十九方,兆亿生灵称他一声“柳林神尊”。域外天魔倾巢来犯,他独战七尊天魔主于神国穹顶,法则对撞湮灭了整整三片星海。

而现在,三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凡人,正蹑手蹑脚地朝他走来,准备搜刮他这副破烂身躯上可能值钱的物什。

脚步声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

“是个死人吧?”

这是第一个声音,尖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公鸭嗓。那脚步虚浮的瘦子。

“胸口那么大个窟窿,神仙也活不成。”这是第二个声音,粗哑,沉闷,像含着一口浓痰。那脚步沉稳的胖子。

“等等。”

第三个声音响了。

极轻,极柔,像雨丝飘落在枯叶上。那脚步带金属摩擦声的人开了口,是个女子。

柳林听见她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然后,一阵极淡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呼吸扑在他脸上。

“他没死。”

女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

“睫毛在动。”

柳林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女子的面容,而是一把刀。那把刀抵在他咽喉上,刀尖锋利,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过毒的。握刀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但指腹和虎口布满厚茧,这是一只常年握刀的手。

柳林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他看见了一张脸。

很年轻。约莫人间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像一潭结了薄冰的秋水。她的头发用一块粗麻布胡乱束着,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柳林从她眼底看见了一种他极其熟悉的东西。

那是濒死之人特有的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比恐惧和绝望更深一层的、早已认命的平静。

他曾在自己治下大千世界的无数生灵眼中见过这种眼神。那是疫病蔓延的村庄,那是战火焚毁的城池,那是法则崩坏的末日,众生跪在废墟里仰望苍穹,等着他们的神明降下救赎。

可他没有来。

他来不了。他自己也在域外天魔的裂空爪下,一寸一寸地化作飞灰。

“你是何人。”

女子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

柳林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的第一个音节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柳林。”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女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认出这个名字的分量——域外之地与诸天万界隔绝,这里没有人知道柳林是谁,更不知道这个名字曾让三十三天多少神魔闻风丧胆。她皱眉,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太过寻常。

“哪来的?”

柳林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

“来这里做什么?”

柳林又想了想。

“逃命。”

女子身后的两个男人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那瘦子笑得前仰后合,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甩成一道弧线;那胖子笑得更沉闷,喉间滚动的浓痰几乎要咳出来。

“逃命?”瘦子弯着腰,拿手背抹眼角笑出的泪,“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胸口那么大个窟窿,逃什么命,阎王爷早就把你的名儿勾走了,你现在是鬼在说话吧?”

柳林没有理他。

他始终看着女子的眼睛。

女子的眼睛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瞳仁,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域外之地没有阳光,这里的人世代活在铅云之下,眼睛早已退化成这副模样——不是盲,是看得见,但看得见的东西永远蒙着一层灰。

她也在看柳林。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胸口那道贯穿伤。

那伤口边缘翻卷的血肉已经呈现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天魔的腐蚀法则像活物一样仍在缓慢蠕动,每蠕动一次,便有细小的黑色电弧从伤口边缘窜出,滋滋作响。

女子的瞳孔微微缩紧。

她见过伤口。在这片流放之地,伤是家常便饭,死人更是遍地都是。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那不是刀剑砍出来的,不是妖兽咬出来的,甚至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种兵器能造成的伤害。

那是被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内部生生撕开的。

“这伤怎么来的。”

她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但柳林听出了那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极轻微的一丝颤。

他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

“你快要死了。”

女子说。

柳林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女子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这雨还要下多久吗。”

柳林不知道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他摇了摇头。

“三个时辰。”女子说,“三个时辰后这片泥地会变成泽国,你躺着的地方正好是低洼处,积水会先淹过你的脚,再淹过你的腰,最后没过你那个窟窿。”

她顿了顿。

“你不是会逃命吗。逃给我看看。”

柳林没有说话。

他试着动了动小指。

小指没有动。

他试着动了动无名指。

无名指也没有动。

他试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从尾指试到大拇指,从手腕试到肘弯,从右臂试到左臂。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混在雨水里往下淌。他咬紧了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但他的手依然纹丝不动。

女子静静地看着他。

瘦子等得不耐烦了,拿脚尖踢了踢柳林的靴底:“喂,你倒是动啊?不是会逃命吗?赖在这儿等死算怎么回事?你死了倒干净,回头积水一泡发胀发臭,我们路过还得绕道走——”

“够了。”

女子打断他。

瘦子讪讪地把脚收回去。

女子又看了柳林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她把刀从柳林咽喉挪开,收回腰间那只残破的刀鞘里。她直起身,雨水顺着她的麻布衣襟往下淌,淌进领口那道洗得发白的滚边。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她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来着。”

“柳林。”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阿苔。”

她顿了顿。

“青苔的苔。”

域外之地没有青苔。

这里永远压着铅灰色的云盖,永远落着没有生机的冷雨,永远刮着能割破凡人皮肤的罡风。青苔需要阳光,需要湿润但不至冰冷的水汽,需要在石缝里慢慢扎根的耐心。

这里没有阳光。

但阿苔还是说,我叫阿苔。青苔的苔。

柳林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他只是躺在那片越积越深的雨水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故乡的石阶上也长过青苔。母亲说青苔滑脚,每次下雨都要拿竹扫帚刷干净。他蹲在旁边看,看那些细小的绿色绒毛被刷子一绺一绺刮下来,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些被刷下来的青苔去了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它们来了这里。

阿苔没有走远。

她就蹲在距离柳林三丈外的一棵枯树下,背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什么。那瘦子和胖子守在她左右,三人呈一个品字形,将那棵枯树围在中央。

柳林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煮食的味道。

确切地说,是某种肉类被火焰炙烤时渗出的油脂香,混合着劣质盐巴和不知名香草的粗野气息。这气息钻入柳林鼻腔的那一瞬,他听见自己腹中发出一声悠长的、极其丢人的咕噜。

他已有三万年不知饥饿。

神体不食人间烟火,只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他曾视凡人的口腹之欲为低级本能,是未斩尽七情六欲的表现。他座下的青衣少年也曾贪嘴,有一回偷吃了供奉给下界使者的灵果,被他罚抄了三千年清心咒。

现在他躺在这片雨水里,闻着三丈外飘来的肉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好饿。

他忽然很想笑。

于是他笑了。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面年久失修的破锣。他笑了很久,笑得伤口边缘的黑蛇都跟着颤抖,笑得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

阿苔回过头。

她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肉汤,几块不知名的肉块浮沉其中,边缘还带着焦糊的痕迹。她看着柳林,眉头微微皱起。

“笑什么。”

柳林咳够了,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

“笑我自己。”

阿苔没有追问。她端着碗走过来,在柳林身侧蹲下。她看了一眼他依然纹丝不动的手臂,沉默了片刻,将碗沿抵在他唇边。

“喝。”

柳林没有动。

阿苔也没有催。

她就那么举着碗,雨水落进碗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肉汤被稀释得更淡了。

柳林张开嘴。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落了泪,雨水糊了满脸,分不清是雨是泪。他只知道这碗汤很咸,咸到发苦,比他三万年来喝过的任何琼浆玉液都更难下咽。

但他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

阿苔收回碗。

她站起身。

“你欠我一碗汤。”

她没有回头。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

“我会还你。”

阿苔没有应声。

瘦子凑过来,拿手肘捅了捅胖子,压低声音:“姐今天怎么回事,捡个半死的人回来,还分他一碗肉汤。那肉可是咱们蹲了三天才套到的沙狐,统共没几口,她自己一口没喝全倒给他了。”

胖子闷声道:“姐自有姐的道理。”

瘦子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胖子憨厚地挠挠后脑勺:“那可不就是姐的道理,我说不出来。”

瘦子还想再说什么,阿苔的目光扫过来,他立刻噤声,缩着脖子躲回枯树下收拾那堆简陋的行囊。

柳林将这些对话尽收耳底。

他望着阿苔的背影,那道纤细的、被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脊背,正微微弯着,将几只陶碗用枯草裹了塞进背篓。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透着疲惫,却又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

他想起方才她抵在自己唇边的那只碗。

碗沿有个缺口,豁得很大,几乎占了碗口的三分之一。她用另一侧完好无损的碗沿喂他,自己的唇却从未沾过那只碗。

她没有喝那碗汤。

她一口都没喝。

雨不知何时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下一线暗红的天光。那不是阳光,域外之地没有太阳。那是云层深处某种不知名存在的呼吸,潮汐般起伏,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时明时暗地投落下来。

柳林终于能动了。

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然后是整只右手。他撑着那棵枯树——就是阿苔方才蹲着煮食的那棵——一点一点将自己从泥泞里拔出来。每移动一寸,胸口那道伤口便扯动一次,黑色的电弧滋滋作响,疼得他头皮发麻。

他没有出声。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阿苔没有看他。

她蹲在丈许外,用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柳林看不清她划的是什么图案,只看见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唇抿成一条薄线。

瘦子凑过去看。

“姐,今天往哪个方向走?”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枯枝在泥地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指向西方。那里铅云垂得更低,几乎要碾上地平线,暗红的天光在那片云层边缘镶了一圈诡异的光边。

“西边。”她说,“翻过那片乱石岗,有一条暗河。”

“暗河?”瘦子眼睛一亮,“有鱼?”

“不知道。”阿苔扔了枯枝,“去看看再说。”

她站起身,将背篓甩上肩头。那背篓很大,几乎有她半人高,装着三人所有的家当——几只豁口陶碗,一卷破烂被褥,一小袋发黑的盐巴,几块不知用途的兽骨。她背得很稳,仿佛那沉重根本不是负担。

她走出两步。

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你还走不走。”

柳林靠着树干。

“走。”

他试着抬脚。第一步险些栽进泥里,他踉跄着扶住树干,指节泛白。第二步稳了一些,第三步开始逐渐适应这具破烂身躯的沉重。他走到阿苔身后三尺,停下。

“走吧。”

阿苔没有回头。她迈开步子,踩过积水的泥泞,朝那片沉甸甸压在西方地平线的铅云走去。

瘦子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打量柳林。

“喂,你那窟窿还在冒烟呢,不疼啊?”

柳林没有答话。

疼。

当然疼。

那是天魔裂空爪撕开神体留下的贯穿伤,其中蕴含的腐蚀法则连他全盛时期都要花费大气力才能驱除。如今他神格破碎,神国荡然无存,残存的力量只够维持这具残躯不至于当场散架。

但他不能停下。

因为他不知道这片域外之地是否也有天魔的爪牙。他不知道那些域外天魔是否追踪到了这里。他不知道青衣少年用命替他换来的这一线生机,会不会因为他躺在那片烂泥地里等死而付诸东流。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重建神国。甚至不是为了体内那方摇摇欲坠的大千世界里兆亿生灵。

他只是忽然想起,他还欠阿苔一碗汤。

乱石岗比他想象的更远。

他们走了整整六个时辰,其间落了三场雨,歇了四次脚。阿苔的步子始终不快不慢,像一架上好了发条的机关,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瘦子一开始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也渐渐没了声气,只闷头赶路。胖子话少,从头到尾只说过三个字——“嗯”“哦”“好”。

柳林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他不想快。是天魔的腐蚀法则正在他体内肆虐。那些黑蛇已经游走过他的四肢,如今正往他的五脏六腑钻。他能感觉到心脏每跳动一次,便有细密的黑色纹路顺着血管蔓延一分。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软软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

他没有告诉阿苔。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像一具被线提着的木偶。

第四次歇脚时,阿苔忽然说:“你坐下。”

柳林愣了一下。

阿苔没有重复。她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上他的胸口。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粗麻布磨出的薄茧,轻轻贴在那道狰狞的贯穿伤边缘。柳林下意识想躲,但她按得很稳,稳到不容拒绝。

“别动。”

她低下头。

柳林看见她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拧出两道深深的竖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她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久到柳林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

“这不是人力能造成的伤。”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柳林听清了。

他沉默了片刻。

“是。”

阿苔没有追问这伤是谁造成的。她只是抬起眼,用那双淡得几乎透明的灰眸看着他。

“你还能活多久。”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自己这具残躯还能支撑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三月,也许下一刻就会散作满天飞灰,像青衣少年一样,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

阿苔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我帮你找大夫”或者“你会好起来的”这种无用的话。她只是收回手,站起身,将背篓的肩带往上挪了挪。

“那就在死之前把欠我的汤还了。”

她顿了顿。

“我不收死人账。”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

他们继续向西。

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低,低到几乎伸手就能触到。暗红的天光从云隙偶尔泄下,将荒原照出一种诡异的血色。脚下的泥地渐渐变成沙地,又渐渐变成砾石地。枯草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光秃秃的乱石,棱角分明,像无数把插在地上的钝刀。

这是乱石岗的边缘。

阿苔停下脚步。

她望着前方那片绵延无际的乱石,眉头又拧了起来。

瘦子凑过来:“姐,暗河呢?”

阿苔没有答话。

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上。砾石硌进她的掌心,她没有躲。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

柳林也感知到了。

那是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要被罡风吹散的水汽。从乱石岗深处传来,若有若无,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还在。”阿苔睁开眼,“很远。”

她站起身。

“走。”

乱石岗没有路。

这里只有无数嶙峋的怪石,高者如塔,矮者如坟,横七竖八插满大地,像一片无人收殓的乱葬岗。阿苔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之间,稳得像山猫。瘦子紧跟其后,脚步灵活,在乱石间跳来跳去。胖子落在第三,他体型笨重,时常被狭缝卡住,要瘦子回头拽一把才能脱身。

柳林走在最后。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废了,垂在身侧像一截枯枝。他的右腿也开始不听使唤,每迈一步膝盖便像生锈的门轴,嘎吱作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只是机械地迈步,迈步,再迈步。

前方忽然传来瘦子的惊呼。

“姐!是水!”

柳林抬起头。

他看见了。

在两块巨石的夹缝深处,有一汪浅浅的水潭。那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水的模样——不是神界的琉璃净水,不是人间的山涧清溪,甚至不是这片域外之地天上落下的冷雨。那是幽蓝的、近乎黑色的深水,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凝固了千万年的墨玉。

暗河。

柳林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认出了这水的来历。

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幽明泉,只出产于诸天万界与域外虚空交界处的禁忌之泉。一滴幽明泉可洗去凡骨,让凡人脱胎换骨;一捧幽明泉可淬炼神兵,让法器生出灵性;一潭幽明泉……

可让破碎的神格重凝。

柳林望着那潭幽暗的水,忽然明白为何这片荒芜的域外之地会有阿苔这样的人物。

她不是偶然生在这里的凡人。

她是守泉人。

阿苔在水潭边蹲下。

她没有像瘦子和胖子那样欢呼雀跃,也没有急着取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潭幽暗的水,像在看一个阔别多年的旧友。

“你认识这水。”

柳林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苔没有回头。

“不认识。”

她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

“只是梦见过。”

柳林沉默了片刻。

“梦见什么。”

阿苔沉默了很久。久到瘦子和胖子已经把带来的所有陶罐陶碗都装满,久到铅云深处的暗红天光又黯淡了几分,久到柳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开口。

“梦见一个人。”

她的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那个人站在这水边,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我走过去,他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

“水里有他的影子。我伸手去捞,只捞到一手冷。”

柳林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潭幽明泉,望着水中倒映的铅灰色天光,望着阿苔那张淡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站在某处水边,背对着一个人。

那人是他的母亲。

那是他证道主神前夕,回故乡做最后的辞别。母亲站在老屋门槛上,没有哭,也没有挽留,只是用那双已经昏花的眼睛看着他,说:“天冷了记得添衣。”

他没有回头。

他飞升神界,证道主神,坐镇三十三天三万年。

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阿苔。”

柳林开口。

阿苔没有应声。

“那个人,”柳林说,“是你的父亲。”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站起身,将那潭幽明泉的最后半罐水装进背篓,系紧带子。

“走吧。”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里不安全。”

柳林没有问她为何知道这里不安全。他也没有问她为何梦见过这里,又为何对这片暗河了如指掌。

他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离开那潭幽暗的水。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阿苔回了。

她在转身的那一瞬,飞快地朝水中央投去一瞥。

那一眼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柳林看见了。

他在那一瞥里看见了一个少女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你为什么不回头。

你为什么一去不回。

你还活着吗。

你还记得我吗。

柳林移开目光。

铅灰色的云层在他头顶无声地压下来。

他们没有沿着原路返回。

阿苔说,暗河之水不可久曝于天光下,必须在两个时辰内送回驻地,否则灵性会流失殆尽。她说的驻地是离乱石岗约莫二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是他们三人——现在加柳林是四人——暂时的栖身之所。

柳林知道幽明泉确实有这样的特性。泉水中蕴含的法则碎片一旦离开泉眼,便会以极快的速度逸散。他曾用一整潭幽明泉淬炼一柄神剑,那神剑开锋之日,剑光冲霄三万里,斩落域外天魔三百尊。

如今那一潭幽明泉只剩半罐。

如今那柄神剑已随青衣少年一同化为飞灰。

他沉默地走着。

胸口那道伤口越来越疼了。不是之前那种钝刀子割肉的疼,是火烧火燎的灼痛,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口反复碾压。他知道这是天魔腐蚀法则深入脏腑的征兆。当那些黑蛇钻透他的心脏,他就会像青衣少年一样,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便化作满天飞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不能死在阿苔面前。

他欠她一碗汤,还欠她一潭幽明泉的秘密。他不确定阿苔是否知道那潭水真正的用途,是否知道那是诸天万界无数大能梦寐以求的至宝。他只知道阿苔看那潭水的眼神,不像在看宝物,更像在看一个一去不回的人。

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柳林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为何要把幽明泉的秘密留给女儿,又为何一去不返。他只知道阿苔独自守在这片流放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潭永远不会回应的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那个人也许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诸天万界与域外之地之间隔着一层连主神都无法轻易撕裂的界壁。那个人也许拼尽全力才将幽明泉的位置传回故乡,然后自己困在了某处回不来的地方,慢慢死去。

就像柳林自己。

他也回不去了。

神国已碎,神格已毁,座下神将尽数战死,九十九方大千世界失去庇佑,正在被域外天魔一界一界吞噬。他如今这具残躯,连维持自身不散都难,更遑论撕裂界壁、重返诸天。

他死在这里,和死在那片神国废墟,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青衣少年的命白送了。

柳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太久。只是那一下踉跄,几乎要栽倒。他扶住身侧一块巨石,指节泛白,大口喘息。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慢了。

慢到柳林几乎以为她会停下来等他。但她没有。她只是放缓了速度,一步一步,踩着砾石,朝远处那片铅灰色山影走去。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

那道被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脊背,此刻绷得很紧,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没有停步。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阿苔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

“沈惊寒。”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罡风吹散。

但柳林听见了。

他听见这三个字的那一瞬,胸口那道伤口剧烈抽搐了一下,痛得他几乎跪倒在地。

他认识沈惊寒。

三万年前,他还是人间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在东海之滨一座破庙里苦修剑道。那年秋天,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那人一身青衣,背着一柄无鞘长剑,眉眼冷峻,像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

他叫沈惊寒。

他在破庙住了三日。三日里不曾与柳林说过一句话,只是每日坐在庙门口那块青石上,擦拭他那柄无鞘长剑。剑身雪亮,照见他清瘦的侧脸,和那双似乎永远望着远方的眼睛。

第三日黄昏,他走了。

走之前,他忽然开口。

“你的剑路太正。”

柳林愣住了。

那人没有回头。

“正不是错。但你要守的人太多,总有一天守不住。”

他顿了顿。

“真到了那天,记着往西走。”

然后他踏着暮色离去,青衫猎猎,像一只孤鸿。

柳林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他证道主神,曾令座下神将遍寻诸天,想找到那个只说了两句话的故人。神将回报:沈惊寒三万年前便已离开诸天万界,独闯域外虚空,下落不明。

柳林以为他死了。

原来他没有死。

原来他来了这里。

原来他还有一个女儿。

柳林望着阿苔的背影,望着她背上那只装满幽明泉的残破背篓,望着她被罡风吹乱的碎发和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襟。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铅灰色的山影。

矿洞到了。

那是嵌在山体深处的一处废弃矿脉,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阿苔侧着身子钻进去,瘦子和胖子紧随其后。柳林在洞口站了片刻。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铅灰色的天,铅灰色的乱石岗,铅灰色的远方。没有来时的脚印——罡风早已将一切痕迹抹平。没有人追来。没有天魔的爪牙。没有神国故人的魂魄。

只有他一个人。

他转过身,钻进矿洞。

洞内比他想象的更深。

入口处极窄,逼仄得几乎喘不过气。石壁粗糙,布满当年采矿者留下的凿痕,那些痕迹层层叠叠,有新有旧,有的已模糊不清,有的仍锋棱如新——像一部用石头写成的史书,记载着无数先来者与后到者的足迹。

阿苔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点火把,也没有任何照明之物,却像走在自家后院一样从容。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崎岖的矿道,而是铺了青石板的大道。

柳林跟在后面,借着石壁上偶尔闪烁的微光,看清了她的步伐。

那不是随意的步伐。

那是某种极古老的步法,每一步踏出,足尖都精准地点在矿脉灵气流转的节点上。那些节点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感知,她却走得浑然天成,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

柳林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认出了这套步法。

惊寒步。

三万年前,东海破庙的青石上,那个青衣人擦拭长剑时,脚下不经意踏出的,正是这套步法。

柳林没有出声。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阿苔的背影,看着她纤瘦的足踝在幽暗中一次次抬起、落下,踏碎那些本该沉寂万年的灵气节点。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何要把幽明泉的位置传给女儿了。

那不是留给她的遗物。

那是一道考题。

她沿着矿道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溶洞,约莫三丈见方,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中望不见尽头。洞壁遍布乳白色的钟乳石,年深日久,凝结成各种奇诡形状,有的像垂首饮水的巨兽,有的像展翅欲飞的苍鹰。

阿苔在溶洞中央站定。

她放下背篓,取出那半罐幽明泉,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姐,这水到底有啥用啊?咱们跑那么大老远,就为了这么点黑乎乎的水?”

阿苔没有答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罐幽明泉,看它在黑暗中泛起的幽幽蓝光。

“洗骨。”

开口的是柳林。

瘦子转过头,一脸惊诧:“啥?”

柳林靠在洞壁上,胸口的伤让他无法久站。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溶洞中格外清晰。

“幽明泉,又名洗骨泉。一滴可洗去凡骨,让凡人脱胎换骨。”

他顿了顿。

“你姐姐不是凡人。”

瘦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头看向阿苔,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珠此刻像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

阿苔没有否认。

她依然看着那罐幽明泉,面无表情。

胖子忽然闷声开口。

“姐,你什么时候走。”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苔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不走。”

胖子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你爹,他给你留这水,就是想让你走的。”

阿苔没有说话。

“你等了他二十年。”胖子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石头,“他不会回来了。”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溶洞陷入沉默。

那沉默压得很低,像穹顶看不见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瘦子低下头,用靴尖蹭着地面的碎石。胖子垂着眼,盯着自己粗大的指节。柳林靠在洞壁上,看着阿苔。

阿苔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

“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

“我守的不是他,是我自己。”

柳林望着她。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他证道主神第三千年,座下神将青衣问他:主上,您证道长生,坐镇三十三天,为何还要日日苦修不辍?您守的是什么?

他回答:我守的不是神位,是我自己。

青衣似懂非懂。

如今青衣已化作飞灰,而他躺在域外之地的废弃矿洞里,对着一个等父归来的少女,想起自己当年的回答。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懂那个答案。

阿苔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思考。

她将幽明泉分成四份——不,是三份。

她将那半罐泉水小心翼翼地倾入三只陶碗,每碗约莫三分之一,不偏不倚。然后她将其中一碗推到柳林面前。

“喝。”

柳林看着那碗幽暗的水。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也没有推辞。他只是端起碗,像接过阿苔递来的那碗肉汤一样,一饮而尽。

幽明泉入喉的那一刻,他胸口的伤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痛。

是比痛更深的东西。

那是他三万年未曾感受过的、几乎已经忘记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

幽明泉顺着他的喉咙滑入脏腑,像一条温柔的溪流,淌过他干涸的血脉,浸润他枯萎的经络。那些在他体内肆虐的天魔黑蛇遇到这股清流,像被火烧灼的蚯蚓,疯狂扭动、逃窜、嘶嘶作响。

柳林咬紧牙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小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勉强、颤抖、随时会再次失去知觉的动弹。是真真切切的、属于他自己的、活人的动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仍然布满伤口,仍然苍白如死人的手。但指尖有了一点温度。

阿苔也在看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端起自己那碗幽明泉,一饮而尽。

然后她闭上眼。

柳林看见她的眉心亮起一点极淡的蓝光。那光从肌肤下透出,像深潭底部亮起的第一盏幽灯。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那是洗骨。

幽明泉正在洗去她体内的凡骨,唤醒她沉睡的血脉。

柳林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何要把幽明泉留给女儿了。

那不是什么考题,也不是什么遗物。

那是父亲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要她活着。

不是像野草一样挣扎求存、苟延残喘地活着。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地活着。

活得像一个人。

柳林看着阿苔眉心那点幽光,忽然想起自己也有父亲。

他父亲死在他七岁那年。

那年村里闹饥荒,树皮都剥光了,爹把最后一把糠咽菜塞进他嘴里,自己一头栽倒在门槛上。他抱着爹的脖子喊,爹,爹,你醒醒,我不吃了,都给你吃。爹已经不会应声了。

后来他证道主神,曾撕裂虚空回到故乡,想寻父亲的转世之身。

没有。

他翻遍六道轮回,找遍诸天万界,也没有找到父亲的魂魄。

父亲没有转世。

父亲把最后一口气也省下来,留给了儿子。

柳林低下头。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已经不会哭了。

阿苔睁开眼。

她眉心那点蓝光已经隐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但她的眼睛变了。

那不再是淡到几乎透明的灰。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与铅灰色天光融为一体的浅青,像冰封千年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幽深的水光。

她看着柳林。

“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沉默了片刻。

“见过一面。”

“在哪里。”

“东海。一座破庙。”

阿苔没有追问那破庙的名字。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林,像在确认什么。

“他是什么样的人。”

柳林想了想。

“话很少。”

他顿了顿。

“剑很快。”

阿苔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陶碗,碗底残留着几滴幽蓝的水光。

“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她的声音很轻,“我记不清他的脸。”

柳林没有说话。

“只记得他背着一把剑。”阿苔说,“剑没有鞘,他就用布裹着。走之前他把剑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裹回去,背在背上,再也没有回头。”

她顿了顿。

“我追出去,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裤腿都浸透了。他没有回头。”

柳林沉默地听着。

“后来我就不追了。”阿苔说,“追不上。”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柳林看见了她的手。

她握着那只空碗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忽然开口。

“他没有丢下你。”

阿苔抬起眼。

“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留给你了。”柳林说,“幽明泉,惊寒步,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他回不来的地方。”

阿苔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林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她才轻轻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一直都知道。”

溶洞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异响。

柳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出了那声音。

那是虚空被撕裂的声音。不是域外之地本土的任何天象,不是罡风,不是闷雷,不是暴雨。那是某种极强大的存在撕裂界壁、强行降临于此的声音。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三万年前,神国穹顶,天魔裂空爪撕开他护体神光时,就是这声音。

阿苔也听见了。

她霍然起身,眉心那点幽蓝光芒再度亮起,比方才明亮十倍不止。她像一头炸了毛的野猫,浑身绷紧,左手已经按上腰间的刀柄。

瘦子吓得脸都白了:“姐,是、是啥东西?”

阿苔没有答话。

她盯着洞口那片幽暗,目光锐利如刀。

柳林撑着石壁站起身。

他的左臂仍然废着,胸口的伤仍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三万年前,他独战七尊天魔主于神国穹顶时的眼神。

“阿苔。”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带他们走。”

阿苔没有动。

“从矿道深处走。”柳林说,“这里不止一个出口。”

阿苔依然没有动。

她看着他。

“你打不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否认。

“打不过也得打。”

他顿了顿。

“我欠你一碗汤。”

阿苔沉默了片刻。

“汤是汤,命是命。”

“一样。”柳林说,“都是欠的。”

阿苔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

瘦子和胖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矿道深处钻。阿苔跟在最后,脚步依然从容。

她走到矿道口时,停下。

她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来着。”

柳林一愣。

“柳林。”

阿苔沉默了片刻。

“柳林。”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她顿了顿。

“别死。”

然后她钻进矿道,消失在那片幽暗中。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面对洞口。

撕裂声越来越近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洞口那片幽暗里,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极高,几乎顶到矿洞穹顶。通体漆黑,像一截烧焦的枯木,又像一道凝固的阴影。没有五官,没有四肢轮廓,只有一团人形黑雾,在幽暗中缓缓蠕动。

天魔。

柳林认出了它。

不是那七尊天魔主中的任何一尊,只是天魔族群中最寻常的斥候。放在三万年前,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一打。

但现在不是三万年前。

现在他神格破碎,神国荡然无存,残破的身躯连凡人都不如。他刚才喝的那碗幽明泉还没来得及完全吸收,左臂仍然废着,胸口那道伤仍在往外渗法则碎片。

他能活过这盏茶,都是奇迹。

但他就那么站着。

没有兵器,没有护体神光,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力量。

只有一具残破的身躯。

和一双平静的眼睛。

天魔没有急着动手。

它悬浮在洞口,那团人形黑雾微微扭曲,像是在打量这个胆敢独自挡在它面前的残废。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条毒蛇爬过沙地,嘶嘶作响。

“柳林。”

它念出了他的名字。

“神尊大人落难至此,真是令人唏嘘。”

柳林没有说话。

天魔的黑雾缓缓蠕动,像是在笑。

“七位天魔主大人有令,活捉柳林者,可入天魔殿参悟本源三千年。”

它顿了顿。

“神尊大人,您知道我找了您多久吗?”

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天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它自顾自地说下去,像一只逮住老鼠的猫,不急着下口,要先玩个尽兴。

“十三天。我循着您神格碎片的轨迹,追了十三天。穿过三片星海,撕裂四层界壁,终于在昨天锁定了这片域外之地。”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慨。

“您知道吗,我在天魔族群中只是个末流斥候,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以这副丑陋模样行走。七位天魔主大人从不多看我一眼,我的同族也嘲笑我是废物。”

它顿了顿。

“但只要我把您带回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柳林终于开口。

“你带不走。”

天魔的黑雾剧烈扭曲了一下。

“神尊大人,您如今这具残躯,连三岁稚童都打不过。”

柳林没有否认。

“是。”

他顿了顿。

“但我能拖。”

天魔沉默了。

片刻后,它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像无数片金属刮擦玻璃。

“拖?您拿什么拖?您的神体正在崩溃,您的法则正在逸散,您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它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柳林动了。

他动的不是手,不是脚,是他体内那方摇摇欲坠的大千世界。

那是他证道主神后开辟的第一方世界。彼时他刚入主神境,神力未稳,倾尽三千年心血才凝成这一界。界中有九山八海,四洲万国,兆亿生灵繁衍生息,尊他为主,称他神尊。

如今这方世界正在崩塌。

他亲手撕开了它。

法则碎片从他胸口那道伤口狂涌而出,不是往外渗,是往外喷涌。金木水火土,阴阳雷光暗,诸般本源混在一处,像一道绚烂的洪流,朝那天魔当头罩下。

天魔发出凄厉的尖叫。

它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柳林用最后一点神力锁死了这片虚空,它撕裂不开,逃遁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本源洪流朝自己碾压而来。

轰——

整座矿洞都在震颤。

穹顶的钟乳石断裂坠落,洞壁的凿痕层层剥落,地面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细缝。那团黑雾被洪流淹没,像墨汁滴入沸水,疯狂翻涌、挣扎、嘶吼。

但它挣扎不开。

柳林压榨出了自己最后一丝力量。

他看见那团黑雾越来越淡,越来越薄,从浓墨变成淡灰,从淡灰变成透明。天魔的嘶吼声也越来越弱,从凄厉变成哀鸣,从哀鸣变成呜咽。

终于,黑雾彻底消散。

天魔死了。

柳林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道伤更大了。边缘翻卷的血肉已经彻底变成灰黑色,天魔腐蚀法则没有了,他自己的本源法则也没有了。他现在是一具空壳,一个被榨干了所有汁水的残渣。

他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也许一炷香,也许一盏茶,也许下一刻就会像青衣少年一样,化作满天飞灰。

他忽然很想见阿苔一面。

不是要她救他,也不是要她帮他。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他想告诉她,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他想告诉她,你没有白等。

他想告诉她,幽明泉不是让你离开这里,是让你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去找他。

他想告诉她很多很多话。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矿道深处的脚步声,是洞口方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柳林睁开眼。

洞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柄无鞘长剑。

柳林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的眼睛忽然湿了。

他认出那个人了。

“沈惊寒。”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那人没有应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林,看着他胸口那个还在往外逸散法则碎片的血洞,看着他瘫坐在碎石堆里的残破身躯。

然后他开口。

“你见过我女儿。”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点了点头。

沈惊寒沉默了片刻。

“她……好吗。”

柳林想了想。

“她很好。”

他顿了顿。

“她在等你回家。”

沈惊寒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洞口的幽暗天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柳林脚边。

很久很久。

他才轻轻开口。

“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柳林没有说话。

沈惊寒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柳林面前,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布满细密的剑茧。他按住柳林的胸口,掌心贴在那道狰狞的贯穿伤边缘。

柳林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体内。

那不是神力的气息,也不是法则的波动。那是某种更质朴、更纯粹的东西。

那是沈惊寒的修为。

“你——”

柳林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别动。”

沈惊寒的声音依然很淡,像三万年前东海破庙那个黄昏。

“我活太久了。”他说,“久到记不清自己是谁。”

他的掌心按在柳林胸口,那股温热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渡入。

“我女儿出生那天,我在域外虚空中找到一处上古遗迹。遗迹里有一面镜子,能照见世间一切执念。”

他顿了顿。

“我在镜子里看见她。三岁。一个人站在门口,膝盖磕破了,血把裤腿都浸透了。”

柳林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她没有哭。”

沈惊寒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她在等我回去。但那时候我已经陷得太深,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柳林胸口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

“后来我把幽明泉的位置传给她。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留给她了。”

柳林终于开口。

“她不需要幽明泉。”

沈惊寒没有说话。

“她需要你。”

沈惊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轻轻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我给不了。”

柳林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不是来找女儿的。

他是来死在女儿不知道的地方。

柳林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流淌,修补着被天魔撕裂的血肉,唤醒着枯竭沉睡的经络。

他知道这是沈惊寒最后的修为。

他把这些给了柳林,自己就会死。

他没有问沈惊寒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是一下一下,数着沈惊寒渡入他体内的每一缕力量。

一。

二。

三。

四。

五。

当他数到第九十九的时候,沈惊寒的手缓缓滑落。

柳林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嘴角却微微扬起,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别告诉她。”

他的声音很轻。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青衫人背着他那柄无鞘长剑,靠在矿洞的石壁上,像睡着了一样。

柳林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他的胸口不再疼痛了。他的左臂能动了。他的腿也不再颤抖。沈惊寒把最后的修为给了他,让他这具残破的身躯重新站了起来。

柳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恢复了温度,指节不再僵硬,掌心有了活人该有的柔软。

他应该高兴。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走到沈惊寒身边,蹲下身。

青衫人的面容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他的眉目依然冷峻,唇角那一丝笑意却让这份冷峻柔和了许多。他背靠着石壁,双手交叠在膝上,那柄无鞘长剑横在膝头,剑身雪亮,照见洞顶垂落的钟乳石。

柳林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合上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

他站起身。

他该走了。

阿苔还在矿道深处等他。瘦子和胖子也在。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天魔已死,不知道沈惊寒来过又走了。

他要去告诉他们,危险解除了。

他要告诉阿苔,她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他也要告诉她,她父亲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这是沈惊寒最后的心愿。

柳林转身。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碎石上,踏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进矿道深处。

幽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阿苔没有走远。

她就站在矿道第一个拐弯处,背靠着石壁,右手按在刀柄上。

瘦子和胖子被她挡在身后,两人大气都不敢喘,像两只受惊的鹌鹑挤成一团。

柳林的身影从幽暗中浮现时,阿苔的目光锐利如刀。

她上下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从前胸到后背。她看见他的左臂不再垂落,胸口的伤不再渗血,脚步稳健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魔呢。”

“死了。”

阿苔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杀的。”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阿苔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从他眼底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力战强敌的疲惫。那是某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的瞳孔微微缩紧。

“谁来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但柳林听出了那隐藏在平静之下的一丝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是沈惊寒用最后的修为替他修复的。掌心的温度还在,指尖的灵活还在,但给他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沈惊寒闭眼前说的那句话。

别告诉她。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柳林抬起头。

“没有人来。”

他说。

“我自己杀的。”

阿苔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瘦子忍不住小声问“姐,咱们还走不走”,久到胖子闷声说“不走也得走,这洞怕是要塌了”——头顶正簌簌往下掉碎石。

阿苔才移开目光。

“走。”

她转身。

柳林望着她的背影。

他看见她在转身的那一瞬,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那道纤细的脊背重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往矿道更深处走。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他说谎了。

那不是怕女儿恨他。

那是怕女儿等下去。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那是比恨更漫长的煎熬。

他们从矿洞另一侧钻出来时,铅灰色的天空正落着雨。

不是之前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像千万根冰凉的银针,斜斜扎进大地。远处的乱石岗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看不清轮廓,只有偶尔一道暗红的天光从云隙透下,将雾中乱石照出鬼魅般的剪影。

阿苔站在洞口,仰头望着这片天。

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淌过她淡青色的眼瞳,淌过她抿紧的唇角,滴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她没有躲。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躲雨。

他也没有告诉她,这片雨里有沈惊寒残留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淡到凡人的嗅觉根本捕捉不到。但柳林能感知到。那是三万年前东海破庙那个黄昏,青衣人擦拭长剑时留下的、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凛冽剑意。

这雨不是自然落下的。

是沈惊寒撕裂虚空时引动的天地异象。

他来了。

然后他死了。

他把自己最后的剑意散入这片天地的雨中,化作千万根冰凉的银针,落在女儿的发顶。

柳林看着阿苔。

她依然仰着头,雨水糊了满脸,看不清表情。

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石缝的青苔。

很久很久。

她才低下头。

“走吧。”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雨不会停。”

他们没有回之前那个废弃矿洞。

阿苔说,那里已经暴露了,天魔能找来,其他人也能找来。她带着三人——现在是四人——往更西的方向走,穿过那片雨幕中的乱石岗,翻过一座寸草不生的秃山,来到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说是河床,其实早已没有水。只剩满谷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千万年的罡风打磨得光滑圆润,在铅灰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阿苔站在崖边,望着这片干涸的河床。

“这里以前有水。”

她的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来过。”

柳林没有说话。

瘦子忍不住问:“姐,咱们来这里干啥?这啥也没有啊。”

阿苔没有答话。

她开始往崖下走。

崖壁陡峭,几乎呈九十度垂直。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凸起的岩棱上,像壁虎一样贴壁而下。瘦子和胖子显然早已习惯,紧跟其后,一人攀着一道岩缝,三下两下便落到谷底。

柳林落在最后。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但沈惊寒渡给他的修为还没有完全炼化。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量在他体内缓缓流淌,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懒洋洋地盘踞在丹田深处。

他跟着阿苔的足迹,一步一步往下攀。

当他落到谷底时,阿苔已经走出很远。

她走在这片干涸的河床中央,脚踩那些圆润的鹅卵石,每一步都踩出清脆的咯吱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像在寻找什么。

柳林跟上去。

他看见阿苔在一处稍微低洼的地方停下。

她蹲下身,用手掌贴着那些鹅卵石。

很久很久。

她才开口。

“这里以前有一块石头。”

她的声音很轻。

“很大,很白,像卧着的羊。”

她顿了顿。

“他走之前,带我来看过这块石头。”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石头背上。石头很凉,硌得屁股疼。我不高兴,撅着嘴要下来。”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没有放我下来。他只是指着石头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阿苔掌下的鹅卵石,看着那些被罡风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石面。

石头还在。

河没有了。

“我问他,水为什么要流走。他说,水要去很远的地方,去见它没见过的东西。”

阿苔的声音很轻。

“我又问他,那水还会回来吗。”

她顿了顿。

“他没有回答。”

柳林沉默地听着。

阿苔站起身。

她看着这片干涸的河床,看着那些沉默的鹅卵石,看着铅灰色天空落在谷底的幽暗光影。

“后来我每年都来。”她说,“来看那块石头,来看这条河。”

她的声音很轻。

“石头还在。河越来越浅。今年再来,河没有了。”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石缝的青苔。

柳林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没有应声。

“你父亲——”

他顿住了。

他想起沈惊寒闭眼前说的那句话。

别告诉她。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没有骗你。”

他说。

“水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它没有不回来。”

阿苔抬起眼。

柳林看着她那双淡青色的眼瞳。

“它只是暂时流不过来了。”

他说。

“河道太远,路途太长。它在路上流了很久很久,流到干涸。”

他顿了顿。

“但它没有忘记回去的路。”

阿苔沉默了很久。

久到铅灰天空又落下一场细雨,久到瘦子蹲在远处拿石子在地上画圈圈,久到胖子闷声说“姐,雨大了,该走了”。

她才轻轻开口。

“你怎么知道。”

柳林看着她。

“因为那条河告诉我的。”

他说。

阿苔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下那块早已不再洁白的鹅卵石。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说:

“走吧。”

她转身。

柳林看见她在转身的那一瞬,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过那些沉默的石头。

雨渐渐大了。

阿苔没有回头。

他们在干涸的河床尽头找到一处避风的山洞。

洞不深,约莫两丈见方,勉强能容四人挤在一起避雨。阿苔照例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背篓放在手边,刀横在膝头。瘦子和胖子挤在洞口,一个望风,一个生火。

柳林坐在阿苔对面。

洞中没有光源,只有洞口那堆篝火明明灭灭,将四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雨声在外面哗哗响着,偶尔有几缕冷风卷进洞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阿苔看着那堆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开口。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

“往前走。”

她说。

“往哪里走。”

阿苔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但总得走。”

柳林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万年前,自己刚证道主神时,也曾站在神国穹顶,望着浩瀚无垠的诸天万界。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往哪里走。

但他总得走。

于是他走了三万年。

走成一方主神,走成九十九界共主,走成域外天魔眼中钉肉中刺。

走到这里。

走到这片没有星月的域外之地,走到这个等父归来的少女面前。

他忽然问:“你恨他吗。”

阿苔没有问这个“他”是谁。

她只是看着那堆火,看着火苗将枯柴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不恨。”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只是没回来。不是不要我。”

柳林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阿苔终于将目光从火上移开。

她看着柳林。

“他走之前,把那块石头指给我看。”

她说。

“他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她顿了顿。

“他没有说让我等他。他只是让我看那条河。”

柳林没有说话。

“那条河后来干了。”阿苔说,“石头还在。”

她的声音很轻。

“石头不会走。它就在那里,等下一场雨。”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闭眼前嘴角那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只有平静。

像一条终于汇入大海的河流。

柳林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他撒谎了。

不是怕女儿等下去。

是怕女儿不等了。

他怕女儿以为他不回来,是因为不想回来。

他怕女儿把那块石头也搬走,从此再也不看那条干涸的河。

他怕女儿忘记他。

柳林靠在洞壁上。

他看着那堆篝火,看着火光将阿苔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曳不定。

“阿苔。”

他开口。

阿苔没有应声。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阿苔沉默了片刻。

“想过。”

“为什么没走。”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横在膝头的那把刀。

刀鞘已经很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木胎。刀柄缠着的麻绳也松了,有几处已经断开,垂着几缕散乱的线头。

她看着这把刀,看了很久。

“走不动。”

她的声音很轻。

“这里是我的根。”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把破旧的刀,看着阿苔握着刀柄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布满厚茧。

这是常年握刀的手。

也是从未离家的手。

他忽然开口。

“我教你刀法。”

阿苔抬起眼。

柳林看着她。

“不是凡人的刀法。”他说,“是能劈开这片天的刀法。”

阿苔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柳林想了想。

“欠你一碗汤。”

阿苔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一碗汤,换一套刀法。”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账我记下了。”

柳林看着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伤不那么疼了。

他们在山洞里住了七天。

七天里,雨落了三场,停了两回,还有两天是那种将落未落的阴沉,铅灰云层压得极低,几乎擦着山尖。

柳林用了三天恢复元气。

沈惊寒渡给他的修为比他想象的更深厚。那是一个独闯域外虚空三万年的剑修毕生的积淀,不是一朝一夕能完全炼化的。他只能先将最精纯的那部分融入己身,修补残破的经络血脉,至于剩下的——只能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

阿苔有的是耐心。

第四天清晨,柳林把阿苔叫到洞外。

那是一处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的石坪,约莫三丈见方,地面虽粗糙,却还算平整。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像一群席地而坐的观礼者。

阿苔站在石坪中央,手按刀柄。

柳林站在她对面。

“你学过刀。”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苔点头。

“跟谁学的。”

“没有人教。”阿苔说,“自己练的。”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握刀的手。拇指按在刀镡上,其余四指紧握刀柄,虎口朝上,刀尖斜指地面。

这是野路子的握法。

不是不好,是太浪费力气。真正的刀客不会这样握刀,因为发力不够直接,变招不够迅捷,收刀不够干净。

柳林伸出手。

“刀借我。”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把刀从腰间解下,递给他。

柳林接过刀。

刀很轻。

比他想象的更轻。不是神兵利器那种举重若轻的轻,是材质粗陋、锻打不足、连最基本的法阵都没有镌刻过的轻。

这是凡铁。

是这片贫瘠的域外之地能找到的最好的铁。

柳林握着这把刀,低头看了很久。

刀身约莫二尺三寸,比寻常单刀略短,比匕首略长。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卷边,显然经过无数次劈砍,却没有足够的磨刀石来修复。刀背厚薄不均,有几处明显是后期补锻的痕迹,斑斑驳驳,像一道道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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