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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约谈相关人员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调查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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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判决

第一章无罪宣判

法槌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死寂的法庭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李正阳站在公诉席后,感觉那声音不是敲在法官面前的硬木上,而是直接砸在了自己的心口。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一丝晃动,只有捏着判决书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被告人周世豪,无罪释放。”审判长毫无波澜的声音宣判着结果。

旁听席瞬间炸开了锅。压抑的啜泣、愤怒的低吼、难以置信的惊呼混杂在一起,像一股汹涌的暗流,冲击着法庭肃穆的壁垒。三名花季少女惨死的画面在李正阳脑中闪过,她们破碎的家庭,家属们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他亲手收集、反复核验、自认为坚不可摧的证据链条——血液、毛发、监控录像、目击证词——此刻,在被告席后方那支由六名顶级刑辩律师组成的豪华团队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可笑。那些精心构建的逻辑,那些指向明确的物证,在对方巧舌如簧的诡辩下,被拆解、扭曲、质疑,最终被冠以“合理怀疑”之名,化为法庭空气中飘散的尘埃。

被告席上,周世豪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价值不菲的西装袖口,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年轻、英俊,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慵懒和倨傲。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看李正阳一眼,在律师和保镖的簇拥下,旁若无人地走向出口。经过旁听席前排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几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那是受害少女的父母亲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里透出的漠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侮辱性。

“畜生!你这个畜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猛地站起来,嘶吼着想要扑过去,却被身边哭得几乎晕厥的妻子死死拉住。法警迅速上前维持秩序,场面一度混乱。

李正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卷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他。他失败了。不是败给了证据的不足,而是败给了金钱堆砌的谎言和权力编织的罗网。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庭审结束的铃声响起,人群开始涌动。李正阳几乎是最刻意避开了涌向周世豪的闪光灯和记者,也避开了受害者家属们投向他的、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期盼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推开厚重的法庭大门,室外的喧嚣瞬间将他吞没。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尘土的气息。法院台阶下,早已被媒体和情绪激动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被保镖严密护卫着、正走向豪华轿车的周世豪。记者们尖锐的问题此起彼伏:

“周先生,对于无罪判决您有什么感想?”

“请问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受害人家属的悲痛您是否感到愧疚?”

周世豪没有回答,只是在一名律师的低声提醒下,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黑色的轿车在引擎的低吼中绝尘而去,留下车窗外一片模糊的闪光灯残影。

而在法院台阶的另一侧,受害者家属们被记者们半包围着。那位刚才在庭内嘶吼的父亲,此刻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妻子的肩膀,两人失声痛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们的哭声,绝望而悲怆,穿透了记者们嘈杂的提问声,清晰地传入李正阳的耳中。还有一位母亲,紧紧攥着一张女儿生前的照片,对着镜头哭喊着:“我的女儿才十六岁啊!她做错了什么?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

这哭声,这质问,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正阳的心上。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方的人间惨剧,看着媒体追逐着离去的豪车,看着受害者家属在绝望中沉沦。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那枚象征着法律尊严和公平正义的检察官徽章。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却再也无法像往常那样带给他力量和笃定。

那枚小小的徽章,此刻仿佛有千斤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一直坚信并为之奋斗的司法信仰,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基石,在现实的残酷碾压下,悄然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缝隙里,渗出的是受害者家属的泪水,是周世豪离去的嚣张背影,是法庭上那些被轻易推翻的“铁证”,是这阳光下刺骨的寒冷与荒谬。

他沉默地走下台阶,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闪光灯偶尔捕捉到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但他步履不停,背影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没有走向停车场,而是拐进了法院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他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混杂着愤怒、挫败和巨大悲凉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头,望向巷口上方狭窄的天空。阳光被高楼切割成碎片,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摊开手掌,那枚银色的徽章静静躺在掌心,在微弱的光线下,边缘似乎真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第二章证物疑云

巷子里的寒意并未随着李正阳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像跗骨之蛆,一路跟随他回到冰冷的检察院大楼。深夜的办公区空旷寂静,只有他所在的重案组办公室还亮着灯,像茫茫黑暗中的一座孤岛。桌上堆满了“周世豪案”的卷宗,像一座沉默的山丘,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也拉长了墙上他伏案的身影。

判决书上“无罪释放”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眼睛。他不信。那些证据,那些指向周世豪的铁证,怎么可能就这样被轻易抹杀?愤怒和挫败感如同潮水,一次次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他猛地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却丝毫压不下心头的焦躁。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重新摊开卷宗,像一头固执的困兽,开始从头梳理这桩几乎将他信仰摧毁的案件。手指划过一页页笔录、一份份鉴定报告、一张张现场照片。受害少女们年轻的面庞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细节,寻找着任何可能被忽略的、哪怕是最微小的破绽。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渐黯淡。当他的视线第三次落在那份关键的DNA鉴定报告上时,指尖骤然顿住。报告本身没有问题,结论清晰:在第二名受害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微量皮屑组织,其DNA分型与周世豪高度吻合。这是当初锁定周世豪为重大嫌疑人的核心物证之一。

问题出在附件——那份物证保管流转记录。

记录显示,该皮屑样本(编号物证-B-17)在案发后第三天由现场勘查人员移交至物证保管室,签收人是管理员张卫国(老张)。随后,记录清晰地标注着该样本在保管室低温冷藏柜中存放,直至送检前由老张亲自取出,交给鉴定中心人员签收。流程看似天衣无缝。

但李正阳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是鉴定中心接收物证的登记表。接收日期、时间、物证编号、交接人签名……一切正常。然而,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鉴定中心接收表上“物证-B-17”旁边标注的一个小符号上——一个不起眼的铅笔标记的星号。这个星号,在物证保管室的原始流转记录上,并没有出现。

这个星号代表什么?是鉴定中心内部的不规范标记?还是……有人后来添加上去的?

李正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翻出所有涉及物证-B-17的文件,一份份比对。终于,他在一份不起眼的、由老张手写的入库登记草稿(通常归档后会被正式打印稿替代)上,发现了异常。在草稿的“备注”栏里,老张用他特有的、略显潦草的笔迹写着:“物证-B-17,接收时外封装袋封口胶有轻微翘起,已拍照记录,详见附件照片编号:ZW-B-17-01。”

照片编号ZW-B-17-01!

李正阳迅速在卷宗里翻找,所有归档的照片都在,唯独没有编号ZW-B-17-01的照片!他立刻调取电子档案库,输入编号,系统显示“文件不存在”。

封口胶轻微翘起?入库时就被发现?还拍了照?为什么正式流转记录上没有提及?为什么照片不翼而飞?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物证保管是证据链的生命线,任何对物证完整性的质疑都可能动摇整个案件根基。而这一点,在法庭上,周世豪的律师团只字未提!是他们没发现?还是……有人刻意抹去了这个隐患?

老张!物证保管室的老张!他是唯一经手并记录下这个异常的人!

李正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他却毫无睡意。他抓起外套,甚至没顾上整理凌乱的桌面,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他必须立刻找到老张问个清楚。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微小的保管记录异常,可能就是撬动整个“意外”判决的关键裂缝。

物证保管室位于检察院大楼最僻静的角落,远离喧嚣。李正阳赶到时,厚重的铁门紧闭。他用力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里面灯还亮着,但空无一人。旁边办公室的同事探出头来:“李检?找老张啊?他今天轮休,没来。”

李正阳心头一紧,立刻掏出手机拨打老张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无人接听。他连续拨打了几次,结果都一样。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立刻驱车赶往老张的家。那是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他敲响了老张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是老张的妻子。

“嫂子,老张在家吗?我有急事找他。”李正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老张的妻子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哭腔:“老张?他……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郊区钓鱼散散心……李检察官,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嫂子,我就是工作上有点事想请教他。”李正阳强压下心头的焦虑,安慰了几句,转身离开。下楼时,他脚步沉重。钓鱼?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再次拨打老张的手机,依旧是忙音。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李正阳回到检察院,立刻动用权限查询老张的车辆信息。老张开一辆老旧的银色自行车。他尝试联系交通指挥中心,请求协查该自行车当天的轨迹。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在煎熬。

下午三点,桌上的内线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让李正阳心头一跳。他抓起电话,是交警支队打来的。

“李检察官吗?您协查的那辆银色自行车……找到了。”对方的声音有些迟疑,“在城西环城高速辅路入口附近……发生了交通事故。”

李正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人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沉重的声音:“当场死亡。一辆渣土车……司机说是自行车突然冲出来,刹车不及……现场很惨烈。我们初步勘察,倾向于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

李正阳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节处毫无血色。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昨天还活生生的人,那个谨慎小心、连物证袋封口胶翘起都要拍照记录的老张,今天就死于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就在他刚刚发现物证保管记录异常,准备找他问询的当口?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直奔事故现场。警戒线已经拉起,空气中还残留着橡胶摩擦地面和金属变形的焦糊气味。老张那辆熟悉的银色自行车扭曲成一团废铁,被随意地丢在路边,车轮歪斜,车把断裂。地面上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雨水冲刷下,边缘已经变得模糊,像一幅狰狞的抽象画。几个物证袋散落在不远处,里面装着老张的眼镜碎片和一些个人物品的残骸。

交警正在向一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渣土车司机询问情况。司机反复强调着自行车突然冲出,他来不及反应。

李正阳站在警戒线外,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冰冷的湿意渗透肌肤。他死死盯着那滩血迹,目光仿佛要穿透冰冷的水泥地面。老张妻子那泛红的眼圈和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倾向于意外事故……”交警负责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平静,“现场没有刹车痕迹,司机酒精测试正常,初步判断是自行车方责任。李检,节哀。”

李正阳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看着那位负责人,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刹车痕迹?渣土车在辅路入口,视野开阔,老张骑车几十年,最是小心谨慎……这‘意外’,未免太‘及时’了。”

负责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他的视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检,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证据就是证据,程序就是程序。我们会出具详细的事故报告。”

程序?证据?

李正阳没有再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扭曲的自行车残骸和地面上被雨水不断稀释的血迹,转身离开。雨水冰冷,却浇不灭他胸腔里那团骤然升腾的火焰。

这绝不是意外。

老张的死,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捅开了他心中那道信仰的裂痕。裂痕之后,显露出的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一个狰狞、冰冷、用权力和金钱编织的、足以吞噬生命的巨大黑洞。他触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而对方,已经用最残酷的方式给出了警告。

他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远处,警灯闪烁,映照着他眼中燃烧的、前所未有的冰冷火焰。

第三章证人失踪

老张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殆尽,连同那辆扭曲的自行车残骸一起消失在事故科的仓库里。那份“意外事故”的最终报告,像一块冰冷的铁板,盖在了李正阳的心头,也盖在了所有试图探究真相的微弱火苗上。几天来,他沉默地回到办公室,在同事们或同情或回避的目光中,将自己埋进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他不再试图质疑那份报告,只是那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也更加冰冷。他在等,等一个必然出现的信号。

信号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猛烈。

“周世豪案”的二审日期临近,李正阳按惯例需要重新确认所有关键证人的状态和出庭意愿。他首先拨通了王海的电话。王海是案发当晚在“夜色”酒吧后巷倒垃圾的清洁工,他声称亲眼看到周世豪的车在案发时间停在巷口,一个身形酷似周世豪的人从车上下来,行色匆匆地走向巷子深处。这是除了物证之外,最直接指向周世豪的目击证词。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忙音。李正阳皱了下眉,又拨了一遍,依旧是忙音。他转而拨打王海登记在案的另一个紧急联系人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自称是王海的房东。

“王海?那小子几天前就搬走了!房租都没结清,东西都没拿全,人就跑了!鬼知道去哪了!”房东的语气里充满了抱怨和不耐烦。

李正阳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联系另外两名证人。刘翠花,在酒吧街附近摆摊卖夜宵的中年妇女,她曾听到后巷传来女孩的争执和呼救声。电话接通了,刘翠花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李、李检察官……我……我之前可能记错了……那天晚上太吵了,我、我什么都没听清……我身体不好,不想出庭了……”

李正阳耐着性子追问了几句,刘翠花只是反复说着“记不清了”、“不想惹麻烦”,最后几乎是哀求着挂断了电话。

第三个证人,在附近写字楼值夜班的保安赵强,电话直接关机。

集体翻供!外加一个关键证人离奇失踪!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李正阳。这绝不是巧合!老张的“意外”尸骨未寒,针对证人的黑手就已经毫不掩饰地伸了出来。对方的目的昭然若揭——彻底掐灭二审中任何可能翻盘的火星。

他立刻联系负责证人保护的同事,得到的回复却让他心头火起:“李检,王海?他之前明确表示不需要保护,自己会按时出庭。现在人联系不上,我们也在找。刘翠花和赵强?他们只是外围目击者,证词本身就有模糊性,现在主动表示记不清了,按程序我们也不能强制他们做什么……”

程序!又是程序!

李正阳猛地挂断电话,胸膛剧烈起伏。窗外城市的霓虹亮起,映在他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明白,依靠正常的司法程序去追查王海的下落或者迫使刘翠花、赵强开口,无异于缘木求鱼。对方显然已经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的“意外”和“自愿”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王海失踪了。他是唯一一个可能提供更直接目击证词的人。他去了哪里?是主动躲藏,还是……像老张一样,遭遇了“意外”?

一个地址在李正阳脑海中浮现——王海在城郊结合部租住的廉价旅馆。房东说他是“几天前”搬走的,或许那里还留有线索。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李正阳换下检察官制服,穿上深色的夹克和牛仔裤,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融入了城市的阴影里。他避开主干道上的摄像头,穿行在狭窄的巷弄中,朝着王海租住的“悦来旅社”走去。那是一家位于城乡结合部、灯光昏暗、招牌破旧的小旅馆,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旅馆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的年轻小伙。李正阳出示了证件,语气严肃:“警察,例行检查。305房的王海,登记入住的是他吗?”

小伙瞥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李正阳冷峻的脸,睡意醒了大半,有些紧张地点头:“是……是叫王海。不过人好几天没见了,房费都欠着了。”

“开门,我要进去看看。”李正阳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小伙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串钥匙,带着李正阳走上狭窄、灯光昏暗的楼梯。三楼走廊的地毯散发着陈腐的气味。305房门口,小伙用钥匙拧开了门锁。

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李正阳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示意小伙在外面等着,自己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张破旧的桌子。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着,几件脏衣服散落在地上。李正阳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打斗的痕迹!

床单被扯掉了一半,皱巴巴地拖在地上。床头柜歪斜着,上面一个廉价的塑料水杯被打翻,水渍早已干涸,留下浅浅的印子。桌腿附近的地毯上,有几道明显的、被硬物拖拽过的凌乱痕迹。最刺眼的是墙壁——靠近床头的位置,有一小块墙皮被蹭掉了,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旁边还沾着几点已经变成深褐色的、不易察觉的斑点。

血迹!

李正阳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几点褐斑,指尖传来一种干燥粗糙的触感。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这绝不是王海自己不小心碰伤的痕迹。这痕迹的位置,这蹭掉的墙皮,这拖拽的痕迹……分明是有人在这里被强行制服,头部撞到了墙上!

他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目光继续搜索,落在床头柜和墙壁的缝隙间。那里似乎卡着一点白色的东西。他小心地拨开柜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他早有准备)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是一张被揉成一团、又似乎被展开看过一次的纸条。纸质粗糙廉价。

李正阳屏住呼吸,将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歪歪扭扭却充满恶意的字:

别多管闲事。

冰冷的字迹像毒蛇的信子,瞬间缠绕上李正阳的脖颈。纸条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滑落,飘落在沾染着可疑褐斑的地毯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更衬得室内的死寂令人窒息。凌乱的房间,打斗的痕迹,干涸的血迹,还有这张赤裸裸的恐吓纸条……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王海不是自己失踪的。他是被带走的,在反抗中受了伤,甚至……凶多吉少。

而留下这张纸条的人,是在警告他李正阳。警告他,老张的死不是终点,王海的失踪也不是意外。任何试图触碰真相的人,都将面临同样的下场。

李正阳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捡那张纸条。他环视着这个狭小而充满暴力余温的房间,眼神里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决绝。对方已经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将威胁直接拍在了他的脸上。

他弯下腰,再次捡起那张纸条,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纸面硌着掌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多管闲事?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太晚了。从他站在老张的血迹前那一刻起,从他心中那名为“程序正义”的信仰高塔轰然坍塌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没有回头了。

第四章权力阴影

清晨的阳光透过检察院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李正阳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周世豪案”的卷宗复印件,旁边是那张被他用证物袋小心封存的、写着“别多管闲事”的纸条。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锋,异常清醒锐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证物袋粗糙的边缘,王海房间里那股混杂着霉味和铁锈味的窒息感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他正将昨晚发现的所有细节——打斗痕迹、干涸血迹、纸条——整理成一份情况说明,准备直接递交给检察长。即使知道内部可能有鬼,他也要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发出最后的警示。

桌上的内线电话毫无预兆地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是检察长秘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公式化:“李检,检察长请您现在立刻到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李正阳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八点半。

“是的,立刻。”秘书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正阳的心沉了一下。太快了。他昨晚的行动隐秘而迅速,除了那个旅馆前台小伙,没人知道他去了王海的房间。难道……他收起桌上的纸条和写到一半的报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起身走向位于顶层的检察长办公室。

检察长周为民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他正低头批阅文件。听到李正阳的报告声,他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

“正阳,坐。”周为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李正阳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周为民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李正阳脸上:“‘周世豪案’二审在即,省里对这个案子很关注,社会舆论压力也很大。”

李正阳沉默着,等待下文。

“我听说,”周为民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最近在私下调查一些事情?关于物证保管员老张的意外,还有……证人王海的失踪?”

李正阳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消息泄露的速度超乎想象。他坦然迎上检察长的目光:“检察长,老张的死存在疑点,王海的失踪更是绝非偶然。我在他的租住房间发现了明显的打斗痕迹和血迹,还有这张恐吓纸条。”他将证物袋轻轻放在桌面上,“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犯罪!我请求……”

“正阳!”周为民打断了他,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注意你的身份和职责!你是检察官,不是刑警!你的职责是审查证据,准备公诉,不是去扮演侦探,搞什么私下调查!”

李正阳握紧了拳头:“可是检察长,这些线索直接关系到案件的公正审理!关系到能否将真正的罪犯绳之以法!老张死了,王海下落不明,其他证人集体翻供,这背后……”

“背后什么?”周为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不是意外?证明王海不是自己离开的?证明翻供是受人胁迫?还是仅仅凭你的‘感觉’和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李正阳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他拼死找到的“线索”,在程序正义的框架下,显得如此单薄无力。血迹需要法医鉴定,纸条需要笔迹比对,打斗痕迹需要现场勘查报告……而这一切,都需要启动正式的调查程序。

“没有证据,一切猜测都是空谈,只会干扰正常的司法程序!”周为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世豪案’二审是当前的重中之重,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影响大局。为了确保案件审理不受干扰,也为了让你冷静一下,经研究决定,暂时将你调离重案组。”

调离重案组?

李正阳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检察长。这无异于釜底抽薪!

“去档案室吧。”周为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里积压了不少陈年旧案的卷宗需要整理归档。换个环境,沉淀一下。等二审结束,再考虑你的工作安排。”

“检察长!”李正阳霍然站起,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这是变相的停职!您这是在……”

“这是命令!”周为民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李正阳同志,服从组织安排!现在,立刻去办理交接手续!”

空气凝固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办公室里的寒意。李正阳看着检察长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一股冰冷的绝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明白了,那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牢牢罩住了他。所谓的程序,所谓的规则,此刻都成了对方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证物袋,那四个歪扭的字像针一样刺眼。然后,他挺直脊背,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检察长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代表着权力和秩序的世界。

回到重案组办公室,气氛异常沉闷。同事们或埋头工作,或避开他的目光。消息显然已经传开。李正阳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私人物品——几本法律书籍,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桌角那枚他每天都会擦拭的检察官徽章。他拿起徽章,金属的冰冷触感传来,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依旧清晰可见。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它随手扔进了纸箱最底层。

抱着纸箱走出那间承载了他无数个日夜奋战、充满热血与理想的办公室时,李正阳没有回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孤独的脚步声在回荡,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被流放了,从核心战场驱逐到了无人问津的边缘。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陈腐气味。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阴影里。负责档案管理的老吴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好人,看到李正阳抱着箱子下来,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给他指了个角落的办公桌。

“先熟悉熟悉吧,不着急。”老吴的声音带着同情。

李正阳点点头,将纸箱放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开始所谓的“工作”,而是靠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打破规则去追查,换来的却是被一脚踢开。对手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不仅渗透了外部,连检察院内部也……

老张!这个名字突然闪过脑海。那个因为保管了关键物证而遭遇“意外”的老实人。他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那份物证保管记录上的异常,是否还留在他家里?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瞬间点燃。

他猛地睁开眼。调离重案组,意味着他失去了官方调查的身份和资源。但老张的遗物……或许那里还有被忽略的线索!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尚未被对方完全掌控的突破口。

下午,李正阳以“探望同事家属”的名义,请了半天假。他脱下制服,换上便装,买了一个简单的果篮,再次来到了老张位于城东老居民区的家。

开门的是老张的妻子,李正阳上次见过的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女人。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眼窝深陷,看到李正阳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悲伤。

“李检察官……您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嫂子,我来看看您。”李正阳将果篮递过去,语气诚恳,“张哥的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女人眼眶一红,侧身让李正阳进屋。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弥漫着一股悲伤和药味混合的气息。客厅的桌子上,摆着老张的遗像,前面放着几个干瘪的水果。

李正阳坐下,和女人聊了几句家常,询问她的生活状况和需要什么帮助。女人只是摇头,默默垂泪。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老张身上。

“张哥他……走得太突然了。”李正阳斟酌着措辞,“他平时工作那么认真,真是可惜了。”

“是啊……”女人抹着眼泪,“他这个人,就是太老实,太较真……一辈子没混出个名堂,就守着那堆瓶瓶罐罐(指物证)……临走前那几天,好像心事重重的,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问他也不说……”

李正阳心中一动:“张哥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工作笔记什么的?或者他平时有什么特别珍视的小物件?”

女人想了想,指向卧室:“他的东西……大部分都收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了。一些旧衣服,还有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也不懂,没怎么动过。您要是想看……”

“方便的话,我想看看。”李正阳站起身,“或许能找到一些张哥生前的念想。”

女人点点头,带着李正阳走进卧室。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旧的、掉漆的绿色铁皮箱子。打开锁,里面是一些叠放整齐但明显陈旧的衣物,几本泛黄的旧书,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相框,里面是老张年轻时和妻女的合影。

李正阳蹲下身,小心地翻看着。衣物密麻麻记录着一些物证交接的流水账,字迹工整,日期清晰,但内容都很常规,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有些失望,但还是仔细地一页页翻过。

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其中一页的页脚,有一个用铅笔写下的、非常不起眼的数字串:“0715”。笔迹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这个日期?李正阳皱眉思索,不是老张的生日,也不是他妻子或女儿的生日(他上次探望时询问过)。

他继续翻找箱子里的其他东西。在一个装着零碎螺丝钉、旧纽扣的饼干盒里,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的小东西——一个黑色的、拇指大小的U盘。它被塞在盒子最角落,和那些无用的杂物混在一起。

李正阳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拿起U盘,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属外壳。他不动声色地将U盘握在手心,然后合上饼干盒,放回原处。他拿起那个笔记本,指着页脚的“0715”问女人:“嫂子,您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吗?张哥有没有提过?”

女人茫然地摇摇头:“没有……他记的东西,我都不懂。”

李正阳又陪着女人说了会儿话,安慰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离开老张家时,那个冰冷的金属U盘紧紧贴在他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深夜,李正阳回到自己冷清的公寓。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线下,他拿出那个黑色U盘,仔细端详。外壳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接口旁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指示灯孔。他尝试将U盘插入电脑。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请输入访问密码。”

果然加密了。李正阳盯着那个密码框,脑海中闪过笔记本页脚的“0715”。他尝试输入。

密码错误。

0715?不是密码?那是什么?日期?代号?他尝试了老张的生日、他妻子的生日、女儿的生日,甚至检察院的门牌号,全部错误。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本卷宗,上面贴着老张的照片。照片里的老张穿着制服,笑容憨厚。李正阳的目光落在照片下方标注的姓名和生卒日期上。

突然,他猛地坐直身体。老张的女儿!他记得上次探望时,女人提起过女儿在国外读书。他迅速在电脑里调出内部人事档案(虽然被调离重案组,但基本权限还在),找到了老张的紧急联系人信息。他女儿的名字叫张雨欣,生日是……7月15日!

0715!

李正阳的手指有些颤抖,再次在密码框输入了“0715”。

屏幕闪烁了一下,密码框消失。U盘被成功读取!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简单的“工作备份”。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按照年份命名的子文件夹。李正阳点开最近一年的文件夹,里面是大量的扫描图片文件。

他点开其中一个。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付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名称,收款方账户名却让李正阳的血液瞬间凝固——收款人姓名:陈志明。他认识这个人,是市法院的一位资深法官!转账金额:200,000元。转账日期,恰好是在“周世豪案”一审开庭前一周!

他颤抖着手点开另一个文件。这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照片,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录:“周氏集团公关部赵经理来电,询问‘特殊服务费’支付事宜,要求尽快确认‘VIP客户’满意度。已转达陈处。”

再下一个文件,是一份经过处理的通讯记录截图,显示某个特定号码与周氏集团某位高管秘书的号码在案发后频繁联系,而这个特定号码,经查属于……检察院内部某个中层干部!

李正阳一页页翻看着,额头渗出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这些文件零散、琐碎,有些甚至模糊不清,像是偷偷拍摄或翻拍的。它们单独看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串联起来,却勾勒出一张触目惊心的脉络——周氏集团多年来,通过隐秘的渠道,向司法系统的关键环节输送着利益!从法官到检察官,甚至可能包括警方!

老张!这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物证保管员,竟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像蚂蚁搬家一样,默默收集着这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证据碎片!他记录下那些异常的转账,偷拍下可疑的便条,保存着无法解释的通话记录……他是在用生命守护着最后的真相!

李正阳终于明白老张死前为何心事重重,为何夜不能寐。他触碰到了这个庞大机器最核心的腐败齿轮!他预感到了危险,却无力反抗,只能将这些碎片藏在这个不起眼的U盘里,埋在一堆旧物中,等待着一个渺茫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U盘,连同它承载的、足以让整个司法系统蒙羞的秘密,落在了李正阳的手里。

幽蓝的电脑屏幕光映在李正阳的脸上,他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握着鼠标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将无边的黑暗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这片虚假的光明之下,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阴影,正缓缓露出它狰狞的轮廓。

第五章地下交易

档案室特有的灰尘和纸张霉变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李正阳坐在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面前摊开的是一份二十年前的盗窃案卷宗,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模糊。他的目光落在上面,思绪却早已穿透了厚重的水泥地板,回到了昨夜公寓里那幽蓝的屏幕光前。

U盘里的内容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口。那些转账记录、模糊的备忘录照片、可疑的通话记录截图……它们零碎、孤立,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无法直接构成足以撼动周氏集团的完整证据链。老张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指向了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腐败网络,却缺乏最致命的一击——能直接钉死周世豪的关键物证。他需要原始的东西,未被篡改、未被污染的源头证据。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了“周世豪案”中那几段关键时间点的监控录像。一审时,它们被辩方律师团以“角度问题”、“画面模糊”为由,削弱了证明力。当时公诉团队虽觉蹊跷,却苦于没有更清晰的版本。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模糊”,恐怕是精心处理的结果。真正的原始录像在哪里?是否还存在?它们会不会成为撬动整个案件的支点?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思绪。他听说过一些传闻,在城市的阴影之下,存在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那里流通的不是毒品或军火,而是另一种更隐蔽、更致命的“商品”——信息。司法证据、隐私数据、甚至是某些关键人物的把柄……只要出得起价钱,就能在那里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它们被称为“暗市”,或者更直白点——“证据黑市”。

这个想法既疯狂又危险。一个前检察官,一个刚被踢出核心圈子的边缘人,潜入那种地方,无异于羊入虎口。但李正阳看着桌角那枚被他重新拿出来、边缘带着裂痕的检察官徽章,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正规途径已被堵死,他已被逼到了墙角。U盘里的碎片需要拼图,而拼图缺失的那几块,或许就在那片阴影之中。

他需要一张门票,一个引路人。

几天后,一个阴沉的傍晚。李正阳穿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装束——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沾了些许泥点的运动鞋。他刻意收敛了检察官特有的那种笔挺姿态,微微驼着背,眼神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疲惫和市侩。他站在城西一个废弃工厂区边缘的巷口,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按照一个以前线人提供的模糊信息,他在这里等待一个绰号“老猫”的掮客。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他以为信息有误时,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油腻工装裤的老头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老头脸上皱纹深刻,像干涸的河床,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着李正阳。

“找老猫?”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李正阳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进老头手里:“听说他路子广,想打听点东西。”

老头捏了捏钞票,塞进裤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打听什么?”

“监控录像。”李正阳压低声音,“半年前,城北‘蓝调’酒吧附近,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所有能弄到的原始录像。特别是……带车牌号的。”

老头眯起眼,盯着李正阳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的意图和分量。“那地方……可不便宜。而且,风声紧。”他意有所指地搓了搓手指。

“钱不是问题。”李正阳又递过去几张钞票,“只要能拿到货。”

老头这次没接钱,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不成样子的纸条,塞给李正阳。“明晚十点,城南‘老锅炉厂’,后门进去。有人问,就说‘老猫介绍来看货的’。规矩懂吧?现金,不问来路,不留痕迹。”

纸条上只有一个潦草的地名和一个时间。李正阳握紧纸条,点了点头。老头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昏暗的巷子深处。

“老锅炉厂”早已废弃多年,巨大的烟囱像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夜空下。李正阳按照纸条指示,绕到锈迹斑斑的后门。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守在门口,眼神凶狠地打量着他。

“老猫介绍来看货的。”李正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壮汉没说话,侧身让开一条缝。门后是一条狭窄、堆满废弃零件的通道,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穿过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挑高极高的旧厂房内部被改造过,中央悬挂着几盏功率不足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摇曳。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几十个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大多戴着帽子或低着头,彼此间保持着刻意的距离。没有喧哗,只有压低的交谈声和物品在桌面上轻微摩擦的声响。几张长条桌随意摆放着,上面盖着深色的绒布,隐约能看到法容忍的秘密。

李正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融入这诡异的氛围,目光谨慎地扫过一张张桌子。有人在交易一沓沓文件,有人在展示存储卡,甚至有人低声讨论着某个官员的隐私。他走到一个角落的桌子前,桌后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

“有货吗?蓝调酒吧附近,半年前,晚上。”李正阳低声问。

鸭舌帽男人抬头,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那个时间点?热门地段啊……有倒是有,不过……”他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这个数。”

李正阳皱眉:“我要的是原始未剪辑的。”

“放心,绝对一手。”鸭舌帽男人拍了拍桌下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硬盘盒,“保证清晰度,车牌、人脸,清清楚楚。不过……”他话锋一转,“最近有人也在高价收这个,特别是那晚的。你要是诚心要,得加急费。”

李正阳心中一凛:“谁在收?”

“规矩,不问买家。”鸭舌帽男人摇头,“我只能说,人家出价很高,而且……只要原始档,不要任何复制品。有多少收多少。”

周家!李正阳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不仅在法庭上销毁证据,还在源头进行清洗!高价收购所有原始录像,就是为了彻底抹掉周世豪当晚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铁证!警方档案里的那些“模糊”版本,恐怕早已被替换。

“我要了。”李正阳不再犹豫,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就在他准备递出信封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我劝你最好别买,大叔。”

李正阳和鸭舌帽男人同时转头。说话的是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露出几缕挑染成紫色的发丝。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斜靠在旁边的铁架子上,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正看着李正阳。

“为什么?”李正阳警惕地问,同时注意到鸭舌帽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女孩用舌尖把棒棒糖顶到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他硬盘里那个‘原始档’,是我上周刚做的‘高清修复版’。真正的原始母带……”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鸭舌帽男人,“早就被某个大金主包圆了,连渣都不剩。他手里这个,是我用网上流传的模糊版本AI修复的,糊弄外行还行,真要较真,经不起帧级对比。”

鸭舌帽男人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林小雨!你他妈少在这搅局!”

被叫做林小雨的女孩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巧的银色U盘,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搅局?我只是不想让这位大叔花冤枉钱买假货而已。再说了……”她看向李正阳,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大叔,你身上那股‘条子’味儿……哦不,是‘前检察官’味儿,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跑这儿来买监控,想翻案啊?”

李正阳的心猛地一沉。身份暴露了!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右手悄悄握紧。这个叫林小雨的女孩,不仅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还知道他在找什么!她是谁?是敌是友?

林小雨似乎看穿了他的紧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棒棒糖棍子在嘴角晃了晃。“别紧张,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她指了指脸色铁青的鸭舌帽男人,“我只是个路过的热心黑客,看不惯有人拿假货坑人罢了。”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有李正阳能听到,“而且,我对你想翻的那个案子……挺感兴趣的。特别是,周家花那么大价钱,想彻底抹掉的东西。”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洞察力。李正阳看着她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发作的鸭舌帽男人,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客少女,或许是他在这片黑暗中,意外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跟我来。”林小雨收起U盘,转身朝厂房更深处、灯光更加昏暗的角落走去,脚步轻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正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迈步跟了上去。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布满油污和铁锈的墙壁上,如同踏入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迷宫。身后,鸭舌帽男人怨毒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黏在他们的背影上。

第六章孤军奋战

检察院三楼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的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却只有检察长周为民低沉而平缓的声音在回荡,像某种精心编排的背景音。他在做季度工作总结报告,措辞严谨,滴水不漏,每一个数据都指向“高效”、“规范”、“稳步推进”。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落在李正阳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他一个字也没写。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冰冷的金属U盘。林小雨昨夜塞给他的东西,里面不仅有她复原的部分原始监控片段(清晰度足以辨认出周世豪那辆跑车的车牌),还有一份加密的通讯记录追踪报告,指向几个可疑的匿名账户与周氏集团外围人员的隐秘联系。这些碎片,加上老张U盘里的行贿记录,像一块块尖锐的拼图,在他脑海中反复组合,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这张腐败的网络,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广,甚至可能已经渗透到了他此刻身处的这间会议室。

“……因此,各部门务必严格遵守办案程序,确保案件质量,维护司法公正的权威形象。”周为民的声音平稳地收尾,他环视全场,脸上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李正阳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副检察长低头看着茶杯,仿佛里面有无限玄机;重案组的组长王明,他的老搭档,此刻正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文件,眉头微蹙,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难题;其他同事或低头记录,或眼神放空。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将所有的异议都无声地挤压回喉咙深处。

李正阳放在桌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将意味着什么。林小雨的警告犹在耳边:“大叔,你确定要这么干?那可是捅马蜂窝。”但老张冰冷的尸体,王海房间里那抹刺眼的血迹,还有受害者家属在法庭外绝望的哭嚎,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出口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周检,关于‘周世豪案’的后续处理流程,我有几个疑问。”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惊愕、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周为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锐利了几分,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哦?李检察官有什么疑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第一,”李正阳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语速平稳但清晰,“二审前关键证人王海离奇失踪,现场有明显暴力痕迹和恐吓纸条,警方至今以‘证据不足’为由未立案深入调查,是否符合程序规定?第二,该案物证保管链存在多处异常,特别是编号B-17的关键DNA样本,保管记录照片缺失,管理员老张随后遭遇‘意外’身亡,这些疑点是否得到充分重视和调查?第三,据我所知,有外部势力在非法渠道高价收购与该案相关的所有原始监控录像,意图销毁证据,这种行为是否涉嫌妨碍司法公正?我们的应对措施是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在会议室里激起无声的巨浪。空气凝固了。副检察长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王明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正阳,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其他同事纷纷避开李正阳的视线,有的低头,有的假装咳嗽,有的干脆翻起了手中的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周为民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李检察官,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办案要讲证据,讲程序。你提到的这些情况,有些属于警方调查范畴,有些是未经证实的传闻。作为检察官,我们更要坚守法律底线,不能捕风捉影,更不能被外界舆论干扰正常的司法判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个案子,一审判决已经生效,相关流程也已按规完成。在没有新的、确凿的证据出现之前,不宜再投入过多资源,以免影响其他重大案件的办理。李检察官,你的职责现在是档案管理,应该把精力放在本职工作上,不要过多介入已结案件的后续问题。这是纪律。”

“纪律”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像两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李正阳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着周为民那张看似公正无私的脸,看着周围同事沉默的回避,看着王明眼中那抹欲言又止的无奈,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这不是沟通,这是警告,是封杀。他试图撬动的那扇门,不仅紧闭着,还被焊死了。

“我明白了。”李正阳的声音异常平静,他合上面前空白的笔记本,站起身,“我会专注于档案管理工作。”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脊背挺得笔直,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低语,也隔绝了他与这个他曾为之奋斗的体系最后的联系。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外面阴沉的天色,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即将倾盆而下。

夜幕低垂,雨终于落了下来,敲打着公寓的玻璃窗,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李正阳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打印件——林小雨提供的监控截图、U盘里部分转账记录的整理、还有他自己手写的疑点分析。电脑屏幕上,是那份加密通讯记录的破解进度条,缓慢而固执地向前爬行着。他需要把这些碎片串联起来,找出那个能将所有线索钉死的关键节点。

突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钥匙插入锁孔,却又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滞涩。

李正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住的是老式公寓,门锁老旧,但绝不会自己发出这种声音。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迅速将桌上所有纸张拢在一起,塞进抽屉,同时手指摸向桌下——那里藏着一根沉重的实心甩棍。

就在他握住甩棍的瞬间,“砰”的一声巨响!门锁被暴力破坏,整扇门被猛地撞开!两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动作迅猛而专业,没有丝毫犹豫,直扑书桌!

李正阳反应极快,甩棍带着风声横扫而出,逼退冲在最前面的那人。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被逼退的同时,另一人已经矮身扑向书桌,目标明确地开始疯狂翻找抽屉!

“东西交出来!”被逼退的黑影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匕首!

狭小的书房瞬间变成战场。李正阳凭借甩棍的长度优势勉强抵挡着匕首的凌厉攻势,金属交击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书桌被撞得哐当作响,文件、书籍、笔筒被扫落一地。另一个入侵者动作粗暴而高效,抽屉被整个拉出,里面的东西被粗暴地倾倒在地上,他快速地翻检着,对散落的纸张看也不看,似乎在寻找特定的东西。

李正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的目标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收集的证据!他奋力格开匕首,试图冲向那个翻找抽屉的人,但持刀者像跗骨之蛆般缠着他,匕首划破了他的手臂,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混乱中,李正阳瞥见那个翻找抽屉的入侵者似乎找到了什么,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移动硬盘(里面存放着林小雨提供的监控录像和通讯记录)。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迅速将其塞进怀里,同时另一只手抓起了桌面上李正阳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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