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放心老地方已经安排妥当障碍会有人清理(2/2)
“正因为指令刚下,他们可能还没来得及完全布置好,或者……正在处理某个‘钉子’。”方岩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不能等。被动就是死路一条。”他迅速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装备——一把改装过的强光手电,一支高压电击器,还有藏在靴筒里的战术匕首。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但越到这种时刻,他骨子里检察官的冷静逻辑反而占据上风,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三人驾驶着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如同幽灵般融入滨江西郊的黑暗。远离了城市的灯火,废弃的丰泰化工厂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匍匐在荒野之中,高耸的烟囱和锈迹斑斑的管道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狰狞而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化学药剂残留气味。
按照耗子的指引,他们在距离厂区一公里外的一处树林边缘弃车。老赵安排的人已经在此接应,带来了热成像仪和微型无人机。
“厂区东南角,靠近原料仓库的位置,有集中热源,大约五到七人。”负责监控的兄弟低声汇报,将热成像屏幕递给方岩,“仓库内部也有两个热源,靠得很近,一个静止,一个……似乎在移动?动作幅度不大。”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静止的热源……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象最坏的结果。“耗子,用无人机,低空贴过去,看仓库窗户。”
微型无人机无声地升空,如同暗夜中的蝙蝠,灵巧地避开厂区外围几个还在运转的监控探头(耗子早已标记了它们的盲区),悄然贴近原料仓库高处一扇破损的玻璃窗。传回的画面让安全屋里的窒息感瞬间降临在每个人心头。
仓库内部空旷而破败,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画面中央,一个男人被反绑在一张铁椅上,低垂着头,满脸是血,正是团队里负责外围接应和部分物资采购的成员——小武!他的一条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一个穿着黑色背心、露出狰狞纹身的壮汉(正是刀疤强)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在逼问着什么。小武艰难地抬起头,啐出一口血沫,换来对方一记凶狠的耳光。
“小武!”老钟目眦欲裂,差点吼出声,被方岩一把捂住嘴。
“位置确认。刀疤强和至少四个手下在仓库里。外面还有两个流动哨。”方岩的声音压得极低,大脑飞速运转,“老钟,你解决东侧那个哨。耗子,干扰他们的通讯,瘫痪厂区电源,制造混乱。我进去救人。记住,行动要快,救到人立刻按原路线撤退,不要恋战!”
“岩哥,太危险了!我跟你进去!”老钟急道。
“服从命令!”方岩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确保退路畅通!”
计划简单而粗暴,依赖的是出其不意和速度。耗子深吸一口气,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敲击。几秒钟后,整个丰泰厂区骤然陷入一片漆黑,连应急灯都熄灭了。同时,刀疤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操!怎么回事?”仓库里传来刀疤强的怒骂。
就是现在!
方岩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借着夜视仪的微光,从仓库侧面一个破损的通风口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扑面而来。他落地无声,迅速锁定目标——小武被绑在仓库中央,刀疤强正烦躁地拍打着失灵的通讯设备,他的四个手下有些慌乱地掏出手电,光束在黑暗中乱晃。
方岩屏住呼吸,贴着堆积如山的废弃化工原料桶潜行,动作迅捷如鬼魅。他利用黑暗和障碍物,迅速接近到距离小武不足十米的一个大型反应釜后面。一名打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电光柱朝这边扫来。
不能再等了!
方岩猛地从掩体后闪出,手中的强光手电瞬间调到最大功率,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狠狠刺向那名打手的眼睛,同时高压电击器精准地戳中另一名靠近小武的打手的脖颈。惨叫声和电流的噼啪声几乎同时响起。
“谁?!”刀疤强反应极快,怒喝一声,匕首反手就朝方岩的方向掷来,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方岩矮身躲过飞来的匕首,顺势一个翻滚靠近小武,手中的战术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割断了绑住他的绳索。“走!”他低吼一声,架起几乎虚脱的小武就往最近的出口冲。
“拦住他们!”刀疤强咆哮着,对着黑暗盲目开枪,子弹打在金属设备上溅起刺目的火花。另外两名打手也反应过来,一边开枪一边包抄过来。
仓库里枪声大作,流弹横飞。方岩拖着小武,凭借着对地形的瞬间记忆和夜视仪的辅助,在废弃的管道和设备间灵活穿梭。他感到一颗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带起灼热的气流。小武闷哼一声,腿上又中了一枪。
“坚持住!”方岩咬牙,将小武大半体重扛在自己身上,奋力冲向出口。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仓库破损的大门时,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突然从门外直射进来,正好打在方岩的脸上!
是外面那个被老钟解决掉的流动哨的同伙!他听到枪声赶了过来。
强光让方岩下意识地偏头闭眼,动作一滞。就在这瞬间,后面追来的刀疤强抓住了机会,怒吼着扑了上来,手中没了匕首,却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擒抱,试图将方岩扑倒。
方岩反应极快,侧身卸力,同时屈肘狠狠撞向刀疤强的肋部。两人在狭窄的门口瞬间扭打在一起,翻滚着撞在锈蚀的门框上。小武失去支撑,摔倒在地。
“妈的!身手不错啊!”刀疤强喘着粗气,死死抓住方岩的胳膊,试图将他锁死。混乱中,方岩脸上的战术面罩在剧烈的撕扯中被刀疤强一把扯了下来!
惨白的手电光下,方岩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刀疤强眼前。
刀疤强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盖过了被打断肋骨的剧痛:“是……是你?!方……方岩?!你他妈不是死了吗?!”
方岩心中警铃大作!身份暴露了!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再有任何保留,膝盖猛地顶在刀疤强受伤的肋部,趁对方吃痛松手的刹那,一个标准的格斗解脱动作挣脱束缚,紧接着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刀疤强的颈侧。刀疤强眼珠一凸,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方岩顾不上补刀,拉起地上的小武,冲出门外。老钟及时赶到,接应住他们。“快走!耗子说警察的频道有动静了!”
三人搀扶着小武,迅速消失在厂区外的黑暗中。身后,丰泰化工厂的仓库里,只剩下昏迷的刀疤强,惊魂未定的打手,以及回荡在空旷厂房里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滨江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支队长周正皱着眉头,看着投影幕布上几张现场照片——刘猛“意外”坠楼的现场,几个被“热心市民”举报而人赃并获的贩毒现场,还有技术科刚刚提交的报告。
“太巧了。”周正敲着桌子,“刘猛的死,这几个毒贩被抓的时机和证据链的‘完美’,还有今晚丰泰厂区的枪击案……表面看毫无关联,但背后好像有只手在推着走。查!给我查清楚,最近滨江冒出来的这股‘神秘力量’,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他下令追查的“神秘力量”的首脑,那个本该在五年前死于车祸的前检察官方岩,刚刚从他们眼皮底下,带着一身血腥和暴露的身份,遁入了更深的黑暗。而杜威,此刻正坐在他那间可以俯瞰滨江夜景的奢华办公室里,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先是震惊,随后慢慢浮现出一抹冰冷而怨毒的笑容。
“方岩……好,很好!原来是你这只阴魂不散的蟑螂!”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老K’,钉子找到了,还送了我们一份大礼。那个‘已死’的检察官,回来了。”
第八章绝地反击
滨江的夜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安全屋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像是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敲打。屋内,气氛比窗外的铅云还要沉重。小武蜷缩在角落的行军床上,腿上枪伤的绷带渗出新的暗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臂的剧痛,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呻吟。耗子蜷在电脑屏幕前,眼窝深陷,十指在键盘上飞舞,监控着警方通讯频道里关于“丰泰化工厂枪击案”的每一条加密信息流。老钟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每一次落脚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操!操!操!”老钟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斑驳的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姓杜的杂种知道了!警察也在满世界找我们!这他妈还怎么玩?等着被包饺子吗?”
方岩站在唯一一扇没有封死的透气窗前,背影挺直如标枪,雨水模糊了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刀疤强那句“方岩?!你他妈不是死了吗?”的惊叫,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暴露了。五年蛰伏,苦心经营的地下身份,在那一扯之下化为乌有。杜威的报复会像海啸般扑来,警方的追查也会步步紧逼。安全屋不再安全,每一秒都可能是终结。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老钟的暴怒,也没有耗子的惶恐,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近乎凝固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沸腾的岩浆。
“玩?”方岩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刮过地面,瞬间压下了老钟的咆哮,“现在不是玩的时候了。是拼命的时候。”
他走到耗子身后,屏幕的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警方查到哪一步了?”
耗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丰泰现场弹壳、血迹、脚印……技术队在加班加点。周正下了死命令,要挖出‘神秘力量’。刀疤强被送医了,昏迷,但杜威肯定已经知道是你了。另外……”他调出一个加密的监听片段,是杜威打给一个未知号码的短暂通话,“……‘钉子找到了,是方岩,他还活着。按原计划,收网。’”
“收网?”老钟眼珠子都红了,“他妈的想一锅端了我们?”
“不。”方岩的眼神锐利如刀,“丰泰是意外遭遇。他说的‘原计划’,是‘曙光计划’的收网。他要彻底清理掉所有潜在的威胁,包括我们,也包括任何可能妨碍他新市场扩张的人。他和‘老K’的会面,就是启动的信号。”
他猛地指向耗子截获的另一份加密文件碎片,那是耗子拼尽全力才从杜威核心系统边缘挖出的残片:“‘曙光’启动前夜,老地方,清账。’这个‘老地方’,耗子,锁定它!”
耗子深吸一口气,十指再次在键盘上化作残影。海量的数据流在他眼前奔腾,交叉比对杜威名下所有隐秘物业、过往交易地点、以及“老K”可能的出行轨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全屋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小武压抑的喘息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
“滨江明珠塔顶层,‘观澜阁’私人会所!”耗子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亢奋,“杜威集团长期包租,名义上是商务宴请,但安保级别异常高,且每次使用都清场。‘老K’的秘书明天下午预约了顶层专用电梯通道!时间,明晚八点!”
“明珠塔……”方岩眼中寒光一闪,“全市地标,顶层会所,四面落地玻璃,俯瞰全城。好地方,够气派,也够……透明。”
“岩哥,你想干什么?”耗子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心头一跳。
“杜威想收网,想借‘老K’的势彻底碾碎我们。”方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子弹,“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更大的网,一个让全城、甚至全国都看到的网!把他们精心编织的保护伞,连同他们自己,一起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同伴:“我们手里有什么?杜威和‘老K’在丰泰密谋‘清理钉子’的录音片段,耗子截获的‘曙光计划’核心交易数据碎片,还有最重要的——耗子,你之前说,你找到了他们过去几年资金往来的隐秘通道?”
耗子用力点头:“对!一个离岸空壳公司,层层嵌套,最终指向‘老K’亲属控制的账户!证据链虽然不完整,但足够引爆!”
“那就够了。”方岩斩钉截铁,“明天晚上八点,明珠塔观澜阁。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杜威和‘老K’密谋的画面,连同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实时直播出去!让全滨江、全世界的眼睛都看着他们!”
“直播?!”老钟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搞?那地方铜墙铁壁!信号屏蔽肯定是最顶级的!我们的人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怎么架设备?怎么传输?”
“硬闯是找死。”方岩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滨江地图,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明珠塔的位置,“我们不需要进去。耗子,明珠塔的公共WiFi和内部监控系统,你能在外部渗透到什么程度?”
耗子皱眉思索:“公共WiFi防护一般,但观澜阁是独立内网,物理隔离,很难远程攻破。内部监控……或许可以尝试通过大楼的安防系统后门,但风险极高,一旦触发警报……”
“不需要攻破内网。”方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指向明珠塔对面一栋稍矮的商业大厦,“这里,‘金鼎大厦’顶层,有一家新开的旋转餐厅,视野正好覆盖明珠塔观澜阁的东、南两面落地窗。距离足够近,耗子,你的设备,能不能在那个位置,穿透玻璃,捕捉到观澜阁内部的清晰影像和声音?”
耗子眼睛猛地一亮:“激光窃听和长焦高清穿透成像!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高的精度和稳定的信号中继!而且,餐厅人多眼杂……”
“包场。”方岩吐出两个字,“老钟,你去找‘老赵’,让他用最干净的钱,以商务宴请的名义,包下金鼎顶层餐厅明晚七点到九点的场子。耗子,你需要什么设备,列出清单,让老赵的人用最快速度准备好,秘密送进去安装调试。小武……”他看向角落。
小武挣扎着坐直身体,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岩哥,我腿废了,手还能动!给我一把枪,我在外围给你们断后!”
方岩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好。但你的任务是观察和预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那直播信号怎么传出去?”耗子追问,“就算我们能拍到,信号怎么突破他们的屏蔽和干扰?又怎么确保瞬间覆盖所有主流平台?”
方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杜威想收网,我们就帮他加点料。耗子,明珠塔的备用电力系统和紧急广播系统,你能找到接口吗?”
耗子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笑容:“岩哥,你是想……用他们的喇叭,喊我们的话?”
“对。”方岩点头,“在直播启动的同时,瘫痪明珠塔的主通讯和安保系统,强制切入他们的紧急广播频道。把我们的信号,通过明珠塔自己的天线,像海啸一样推出去!覆盖所有调频广播、部分未加密的公共通讯频道!至于网络……”他看向耗子,“你之前准备的‘撒旦之眼’病毒,不是一直没机会用吗?”
耗子兴奋地搓着手:“明白了!只要广播信号一出去,病毒就会自动抓取关键词‘杜威’、‘老K’、‘曙光计划’,瞬间劫持滨江市内所有联网的公共屏幕、部分新闻网站弹窗!形成信息海啸!让他们想捂都捂不住!”
计划疯狂而大胆,每一个环节都游走在失败的边缘。老钟听得热血沸腾,又心惊肉跳:“妈的,干了!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拉这帮杂种一起下地狱!但岩哥,杜威肯定在观澜阁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的人进不去,他们会不会……”
“他们一定会。”方岩的眼神锐利如鹰,“杜威知道我暴露了,他会猜到我可能铤而走险。观澜阁的安保会前所未有的严密,甚至可能故意留出破绽,引我们去钻。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惊喜’。”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那是耗子之前准备的微型高爆装置,威力不大,但足以制造巨大混乱。“耗子,明天下午,想办法让这个东西,出现在明珠塔地下车库,杜威那辆定制防弹车的底盘上。设定在明晚八点零五分引爆。”
“声东击西?”耗子立刻会意。
“对。”方岩点头,“爆炸会吸引所有安保的注意,制造恐慌和混乱。那一刻,就是我们的信号!耗子,你必须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启动激光窃听和成像,瘫痪系统,切入广播,释放病毒!老钟,你在金鼎餐厅负责保护耗子和设备,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小武,你在外围监控警方和杜威人马的动向。”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要么,把杜威和‘老K’钉死在耻辱柱上。要么,和他们一起粉身碎骨。没有第三条路。”
安全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更加狂暴。老钟猛地一拍大腿:“妈的,值了!干了!”耗子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小武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单腿站立,嘶声道:“岩哥,放心!”
方岩的目光最后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城市。妻女墓碑上的照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一往无前的火焰。
“各就各位。明天,让这座城,听我们的声音。”
翌日傍晚,暴雨初歇,滨江被洗刷得透亮,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迷离的光彩。滨江明珠塔如同镶嵌在夜幕中的璀璨钻石,傲然矗立。
塔顶,“观澜阁”私人会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并未完全拉上,留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滨江绚烂的夜景尽收眼底。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映照着昂贵的红木家具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杜威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站在窗前,俯瞰着他的“王国”。他身后,四名眼神锐利、气息精悍的保镖如同雕塑般矗立,腰间鼓鼓囊囊。
“都安排好了?”杜威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老板,放心。”一个戴着耳麦的安保主管恭敬回答,“塔内所有通道、电梯、通风口,全部在我们的人监控之下。观澜阁内部加装了临时信号屏蔽器,范围精确控制,只屏蔽未经许可的通讯。外围三百米内,有我们三组流动哨。金鼎大厦那边也安排了人盯着。只要他敢露头……”安保主管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杜威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方岩……一个本该死去的幽灵。他喜欢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尤其当老鼠自以为能翻天的时候。他看了看腕表,七点五十五分。“‘老K’到了吗?”
“刚进专用电梯。”
杜威点点头,转身走向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点和醒好的红酒。他需要一场完美的表演,在“老K”面前,彻底解决掉方岩这个麻烦,然后启动“曙光”,将他的帝国推向新的巅峰。
与此同时,金鼎大厦顶层旋转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前,耗子趴伏在一台经过精心伪装的仪器后,仪器镜头如同毒蛇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对面明珠塔观澜阁那明亮的落地窗。老钟穿着服务生的衣服,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餐厅——这里已被“包场”,除了他们,只有几个“老赵”安排的、绝对可靠的人在远处警戒。小武则藏身于金鼎大厦对面一条小巷的阴影里,耳麦里传来耗子调试设备的细微电流声,他忍着腿部的剧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街道的动静。
“激光锁定!图像清晰度90%!声音采集正常!”耗子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系统后门已就绪!‘撒旦之眼’待命!岩哥,一切准备就绪!”
方岩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按计划行事。等我信号。”
时间,八点整。
明珠塔顶层专用电梯门无声滑开。一位穿着深灰色行政夹克、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走了出来,正是“老K”。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目光扫过奢华的环境,微微颔首。
杜威热情地迎了上去:“领导,您可算到了,蓬荜生辉啊!”
“老K”矜持地笑了笑,与杜威握手:“杜总客气了。这个地方,视野确实不错。”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滨江的夜景,百看不厌啊。”
“是啊,这江山如画,总需要有人来好好经营。”杜威意有所指地笑着,亲自为“老K”拉开主位的椅子,“领导请坐。关于‘曙光计划’的推进,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您最后定夺一下。特别是……扫清障碍方面。”
两人落座,保镖和随从都退到了门口警戒位置,但仍保持着高度警惕。侍者开始无声地上菜。
金鼎大厦顶层,耗子屏住呼吸,手指悬在控制台的红色按钮上方,仪器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观澜阁内的画面,杜威和“老K”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麦。
“岩哥,目标就位,正在切入正题!”耗子低吼。
频道里沉默了一秒,传来方岩冰冷的声音:“引爆。”
八点零五分整。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明珠塔底部传来,整栋大楼都仿佛轻微震动了一下!塔内灯光瞬间闪烁不定!紧接着,刺耳的消防警报声响彻云霄!
“怎么回事?!”杜威猛地站起,脸色一变。
“报告老板!地下车库发生爆炸!疑似车辆炸弹!情况不明!”安保主管的耳麦里传来急促的汇报。
“保护领导!”杜威反应极快,对保镖吼道。观澜阁内瞬间有些混乱,保镖们下意识地护在“老K”身前,警惕地望向门口和窗外。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耗子眼中厉芒一闪,手指狠狠按下了红色按钮!
“嗡——”
一股无形的脉冲瞬间席卷明珠塔!观澜阁内所有灯光骤然熄灭,随即应急灯亮起,但保镖们腰间的对讲机、耳麦全部爆出刺耳的电流噪音,彻底失灵!更诡异的是,整个滨江市,所有正在收听广播的频道,无论是车载收音机、家庭音响,还是街边小店的老旧收音机,声音突然中断!
下一秒,一个清晰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伴随着滋滋的电流背景音,强行切入每一个频道:
“滨江的市民们!请听清楚!你们现在听到的,是滨江明珠塔观澜阁内,正在进行的一场肮脏交易……”
与此同时,耗子面前的屏幕上,杜威和“老K”在应急灯光下惊疑不定的脸被瞬间捕捉、放大!他敲下最后一个指令!
滨江市中心广场巨大的LED屏幕,商业街的广告屏,写字楼电梯间的显示屏,甚至部分市民的手机……屏幕画面瞬间切换!杜威和“老K”在观澜阁内密谈的画面清晰呈现!伴随着那个冰冷的男声,一段段录音、一行行触目惊心的交易数据、一张张资金流向图,如同审判的利剑,赤裸裸地刺入每一个看到、听到的人的眼中、耳中!
“……毒枭杜威!与代号‘老K’的腐败官员勾结!利用‘污点证人’制度包庇犯罪!策划‘曙光计划’扩张毒品网络!谋杀知情者!包括五年前检察官方岩的妻女……”
明珠塔观澜阁内,杜威和“老K”看着窗外突然亮起的、播放着自己罪证的金鼎大厦屏幕,听着那响彻全城的广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惊骇、愤怒、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不——!!!”杜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扑向窗户,徒劳地想要遮挡那无处不在的曝光。但一切都晚了。
滨江的夜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席卷全城的信息海啸,彻底点燃。无数手机举起,拍摄着屏幕上的画面;街头巷尾,人们震惊地驻足,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尖锐而急促……
金鼎大厦顶层,耗子看着屏幕上杜威那张扭曲的脸,看着病毒反馈回来的、如同野火般蔓延的传播数据,激动得浑身颤抖:“成了!岩哥!我们成了!”
加密频道里,方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撤。”
他站在远处一栋高楼的阴影里,默默注视着那座光芒璀璨的明珠塔,注视着塔顶那片陷入混乱和绝望的观澜阁。冰冷的夜风吹过,他仿佛又看到了妻女的笑容。五年了。这迟到的曝光,这以身为柴点燃的烈火,是否能焚尽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和他的同伴,已经置身于风暴的最中心。
第九章代价与救赎
滨江的夜空被罪证点燃,混乱如同沸腾的油锅。刺耳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向明珠塔,红蓝警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光带,与金鼎大厦屏幕上仍在循环播放的罪证画面交织,将整座城市映照得光怪陆离。信息海啸席卷全城,街头巷尾,无数手机屏幕亮起,记录着这惊天一幕,议论声、惊呼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金鼎大厦顶层,耗子看着屏幕上病毒反馈回来的爆炸式传播数据,激动得几乎握不住鼠标。“成了!岩哥!我们成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透支后的虚脱。
加密频道里,方岩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像绷紧的弓弦:“撤!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耗子,立刻清除所有本地痕迹!老钟,掩护耗子!小武,报告外围情况!”
“明白!”老钟一把扯掉身上的服务生外套,露出里面的战术背心,迅速检查弹匣,眼神锐利如鹰隼。
“岩哥,警察来了!很多!明珠塔和金鼎大厦都被围了!杜威的人也在往外冲,场面很乱!”小武的声音从频道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他单腿支撑在阴暗的小巷里,紧盯着街道上呼啸而过的警车和几辆明显不属于警方的黑色越野车。
“耗子,快!”老钟低吼。
耗子十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执行着预设的清除程序。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滚动,一个个窗口迅速关闭、粉碎。他拔掉几个关键的数据接口,将核心存储芯片用力掰断,塞进嘴里,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抓起旁边的强酸溶剂瓶,淋在设备的主板和硬盘上,刺鼻的白烟瞬间腾起。
“走!”耗子哑声喊道,抓起背包。
老钟一把架住他有些发软的身体,两人迅速冲向餐厅后部的消防通道。楼梯间回荡着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耗子压抑的咳嗽。
方岩站在远处高楼的天台边缘,夜风呼啸,吹动他单薄的衣角。他最后看了一眼明珠塔顶那片混乱的光影,那里,杜威和“老K”的帝国正在亿万目光的注视下崩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释然掠过心头,但瞬间就被更深的警惕取代。他按下耳麦:“小武,撤。去三号备用点汇合。”
“收到!”小武咬着牙,拖着伤腿,艰难地隐入小巷更深的黑暗。
风暴的中心转移了。从明珠塔的曝光现场,转向了城市边缘的逃亡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与时间赛跑的噩梦。全城戒严,警方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以空前的力度展开搜捕。周正领导的专案组,结合明珠塔直播中泄露的部分技术特征和丰泰厂区遗留的线索,将目标死死锁定在方岩团队身上。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方岩那张多年前的检察官证件照被翻出,旁边标注着“极度危险”。
耗子成了第一个倒下的。他技术精湛,但身体素质最弱,长期的神经紧绷和逃亡的颠簸耗尽了他的体力。在试图潜入一个废弃工厂寻找补给时,触发了警方布设的移动感应警报。刺耳的警报声中,数辆警车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耗子哮喘发作,脸色青紫,几乎无法呼吸,他挣扎着将最后一枚存储着团队通讯密钥的微型芯片塞进下水道缝隙,然后瘫倒在地,被冰冷的手铐锁住手腕。在被拖上警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竟扯出一丝扭曲的笑意——值了。
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到方岩耳中时,他正和老钟、小武藏身在一辆偷来的破旧货柜车里,颠簸在远离滨江的省道上。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耗子……栽了。”老钟的声音沙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布满血丝。
小武靠坐在角落,断臂处裹着渗血的纱布,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闻言只是闭了闭眼,呼吸沉重。
方岩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枪柄。耗子的被捕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狠狠剜了一下。他仿佛能看到耗子在审讯室里,面对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司法程序,倔强地沉默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计划不变,去边境。老钟,联系‘蛇头’。”
追捕的网越收越紧。警方似乎锁定了他们的逃亡方向,沿途的关卡检查变得异常严格。在一次绕过县城的盘查点时,他们遭遇了伏击。不是警察,而是杜威残余的死忠分子。这些人如同疯狗,在杜威帝国崩塌后,将所有的仇恨都倾泻在方岩身上。
枪声在偏僻的乡道上骤然响起。子弹打在货柜车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老钟猛打方向盘,货柜车在土路上剧烈甩尾,几乎侧翻。
“岩哥!带小武走!”老钟嘶吼着,猛地推开车门,滚落在地,同时拔出腰间的双枪,对着追来的车辆疯狂开火,用凶猛的火力压制对方,为方岩和小武争取时间。
“老钟!”方岩目眦欲裂。
“走啊!”老钟头也不回,咆哮着,子弹在他身边溅起尘土,“替我多宰几个杂种!”
方岩咬碎了牙,一把拉起几乎虚脱的小武,撞开车厢后门,滚入路边的密林。身后,老钟的怒吼和密集的枪声交织在一起,最终被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吞没。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方岩背着小武,在黑暗的山林中亡命奔逃。小武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断臂处的伤口在颠簸中崩裂,鲜血浸透了方岩的后背。
“岩哥……放我下来……”小武的声音气若游丝。
“闭嘴!”方岩低吼,脚步踉跄,肺部像火烧一样疼。老钟最后的咆哮和那声爆炸,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他们像受伤的野兽,在荒野中跋涉了三天三夜,靠着野果和溪水勉强维生。小武的伤势急剧恶化,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终于抵达了边境附近一个废弃的护林站。方岩将小武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用最后的力气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摇曳,映照着两张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脸。
“岩哥……”小武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方岩,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不行了……别管我了……”
方岩沉默地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衣内衬,沾湿了雨水,笨拙地擦拭着小武滚烫的额头和手臂的伤口。他没有说话,只是动作异常地轻柔。
“耗子……老钟……”小武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开始涣散,“值了……真值了……杜威……老K……完了……岩哥……嫂子……和妞妞……能……瞑目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只有那堆微弱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映照着少年失去生息的脸庞,和他嘴角那抹凝固的、释然的笑意。
方岩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雕。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他伸出手,轻轻合上小武的眼睛。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洞。五年卧薪尝胆,兄弟凋零,换来了仇敌的曝光。可这代价,太沉了。
他独自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篝火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然后,他站起身,背起简单的行囊,里面只剩下一点食物、水,和一把枪。他最后看了一眼小武安静的轮廓,转身,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跋涉。无休止的跋涉。穿过密林,越过溪流,躲避着偶尔出现的巡逻队和无人机。方岩如同一匹孤独的狼,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和反侦察的本能,在边境的崇山峻岭间穿行。饥饿、寒冷、伤痛如影随形,但更折磨人的是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耗子被捕时扭曲的笑容,老钟在爆炸火光中咆哮的背影,小武临终前那句“值了”……还有妻女墓碑上那永远温柔的笑容。
几天后,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方岩,终于站在了边境线上。眼前,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土路,路的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象征性的铁丝网。铁丝网的另一边,是陌生的国度,代表着可能的自由,但也意味着永远的逃亡和良知的放逐。
身后,是他付出一切守护又亲手撕裂的土地,那里有他深埋的仇恨、逝去的至亲、牺牲的兄弟,以及……尚未彻底清算的罪孽和等待他的审判。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汗水、泥污和早已干涸的血迹。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铁丝网,一丝刺痛传来。
铁丝网在雨中沉默矗立,像一道无声的拷问。
逃?还是留?
第十章余烬重生
冰冷的雨水顺着方岩的脖颈流下,渗进早已湿透的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站在泥泞的边境线上,手指紧紧扣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倒刺刺破皮肤,渗出的血珠混着雨水,在冰冷的金属上留下几不可见的淡红痕迹。身后,是浸透了他半生血泪的土地,是耗子被捕时扭曲的笑容,是老钟在爆炸火光中最后的咆哮,是小武临终前那句气若游丝的“值了”,是妻女墓碑上永远凝固的温柔。前方,是陌生的国度,是可能的喘息,是彻底的放逐,是余生背负着所有牺牲与罪孽的逃亡。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冲刷不掉脑海中的画面。他仿佛又看到了法庭上,杜威那张因证据被污染而得意扭曲的脸;看到了妻女车祸现场,监控里那个杜威心腹一闪而过的身影;看到了自己在检察院办公室墙上,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法律已死”。五年了,他化身幽灵,在黑暗中挣扎、撕咬,用同样污浊的手段将仇敌拖入深渊。耗子、老钟、小武……这些鲜活的生命,最终都成了祭坛上的牺牲。
自由?他咀嚼着这个词,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般的苦涩。这自由,是用兄弟们的血换来的,是用自己践踏过的法律基石铺就的。逃过去,他或许能活,但活着的将是一个彻底破碎的幽灵,一个永远被良知啃噬的亡魂。他背上的行囊轻飘飘的,里面只有一点残存的食物和那把冰冷的枪,它们承载不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铁丝网的冰冷触感,像是一道无声的拷问,直抵灵魂深处。他想起自己曾经穿着笔挺的检察官制服,站在国徽下,誓言捍卫法律的尊严。那时的信仰,虽然崩塌过,却从未真正死去。耗子咽下的芯片,老钟引爆的炸弹,小武临终的微笑……他们用生命点燃的火光,难道只是为了照亮他逃亡的路吗?
不。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心底炸响,盖过了风雨声,盖过了疲惫的呻吟。他缓缓松开了紧握铁丝网的手,倒刺在掌心留下几道深刻的血痕。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条象征逃离的泥泞小路,面向来时的方向。那里,黑暗依旧,追捕仍在,但那里,也是他所有爱与恨、罪与罚的根源。
他迈开脚步,踏着泥泞,一步一步,朝着那片他亲手搅动起惊涛骇浪,也埋葬了他所有至亲的土地,走了回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拖着千钧镣铐,但步伐却异常坚定。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垢,露出底下那张被仇恨和风霜深刻雕琢过的脸,眼神里是燃烧殆尽的灰烬,却也透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他选择了留下,选择面对他应得的审判,选择用最后的方式,为那些逝去的生命,也为自己崩塌又重塑的信仰,画上一个句点。
自首的过程出乎意料地平静。方岩没有去警局,而是直接走向了省检察院恢弘肃穆的大门。雨水将他冲刷得如同一个刚从地狱爬出的乞丐,警卫警惕地拦住了他。他抬起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是方岩,来自首。”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在通缉令上反复出现的检察官旧照,瞬间让空气凝固。他被迅速控制,带进了冰冷的审讯室。没有抵抗,没有辩解,面对昔日同僚震惊、复杂乃至愤怒的目光,方岩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五年来的一切:从妻女惨死后的绝望,到化身情报商的蛰伏,组建复仇团队,伪造证据,截获密谋,策划直播曝光,直至兄弟们的相继牺牲。他的叙述条理清晰,细节详尽,像在剖析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而他自己,就是那具尸体。
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司法系统乃至更高层。杜威与“老K”的帝国在直播曝光后本就摇摇欲坠,方岩的自首和供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民意和上层震怒。一场前所未有的、针对司法系统内部腐败的雷霆风暴开始了。
审判在最高规格的法庭进行。旁听席座无虚席,有闻讯赶来的媒体,有神情肃穆的官员,更有许多默默无闻的受害者家属——他们是当年被杜威集团迫害的人,也是方岩在黑暗中曾秘密联系过的人。方岩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身形瘦削,但背脊挺得笔直。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检察官,也不是那个游走于黑暗边缘的复仇者,只是一个等待最终裁决的囚徒。
公诉人宣读的起诉书厚得惊人,罗列了他五年间犯下的诸多罪行:伪造证据、非法窃听、危害公共安全、非法持有枪支……每一项都证据确凿。辩护律师试图强调其动机的悲情与结果的正义性,但方岩本人却异常平静。
当法官询问他最后陈述时,法庭里鸦雀无声。方岩的目光缓缓扫过庄严肃穆的国徽,扫过神情各异的法官和陪审员,最后落在旁听席上那些沉默的受害者家属脸上。他看到了他们眼中深藏的痛楚,也看到了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我认罪。”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法庭,“对我被指控的所有罪行,我都认罪。我不寻求任何宽恕,因为我深知自己所为,早已背离了法律的准绳,背离了我曾经宣誓守护的信念。”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法庭上沉重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但今天站在这里,我并非只为认罪。我是为了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说话。为了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死于一场精心伪装的‘意外’;为了耗子,他吞下芯片只为守住秘密;为了老钟,他用生命为我们断后;为了小武,他在边境线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也为了所有被杜威、被‘老K’、被他们所代表的腐败与罪恶吞噬的、无声的普通人。”
“我用了错误的方式去寻求正义,我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玩弄规则,践踏法律。这是我的罪,我甘愿承担一切后果。但我的罪行,不能掩盖另一个更大的罪恶——一个盘踞在司法系统内部,利用规则漏洞,为犯罪集团提供庇护,让法律蒙羞、让正义蒙尘的腐败网络!”
方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力量,他开始详细揭露他所知道的每一处关节:污点证人制度如何被滥用成为脱罪工具,某些官员如何与杜威勾结,泄露侦查信息,压制关键证据,甚至包括“老K”在“曙光计划”中扮演的角色以及部分尚未被完全挖出的保护伞线索。他的陈述逻辑严密,细节精准,许多内容与专案组艰难获取的证据链惊人地吻合,甚至补充了关键缺失。
法庭内外一片哗然。旁听席上,有记者在飞快记录,有受害者家属在无声流泪,也有官员脸色铁青。方岩的证词,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众目睽睽之下,划开了司法肌体上最丑陋的脓疮。
最终,方岩因多项罪名被判处重刑。法槌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冰冷。他没有上诉。在被法警带离法庭时,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旁听席,掠过那些受害者家属的脸,他们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些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痛恨,有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迟来的慰藉。
铁窗分割着天空,只留下一方狭窄的灰蓝。监狱的日子是重复而沉闷的,高墙电网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时间的流逝。方岩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海浪日复一日的冲刷。他按时劳作,遵守监规,不与人多言。外界的风暴似乎与他无关,司法改革的浪潮在高层涌动,一批批蛀虫被揪出,制度在修补,但这一切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直到一个普通的下午。放风时间结束,他正随着队伍走回监舍。一名狱警在通道里叫住了他,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条,语气平淡无奇:“3287,医务室领药。”
方岩接过纸条,上面没有任何关于药物的信息,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杜威于今晨在监区浴室意外滑倒,后脑撞击硬物,送医抢救无效死亡。同监犯人指认系其自行失足。”
纸条从方岩指间飘落,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围是囚犯们杂沓的脚步声和狱警的呵斥声,但这一切仿佛都离他很远。杜威死了。那个毁了他一生,让他双手沾满鲜血和污秽的仇敌,就这样死了。以一种如此“意外”、如此“寻常”的方式。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巨大的、死寂的空白。像一场持续了太久的暴风雨终于停歇,留下的不是清爽,而是被彻底抽空的疲惫和茫然。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那扇装着铁栅的小窗。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努力穿透厚厚的云层,将一小片天空染成淡淡的金红色。那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微弱,却执着地映照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折射出一点暖意。
方岩看着那抹挣扎着透进来的光,看着那被铁窗分割的天空。五年来的腥风血雨,妻女的笑容,兄弟们的牺牲,法庭上的控诉,铁窗内的沉寂……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眼前这方小小的、被铁条切割的天空和那抹微弱却存在的阳光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疲惫感,如同退潮般缓缓从四肢百骸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并肩的战友,手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污迹。但他也撕开了黑暗,点燃了火把,让那些沉埋的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杜威死了,死于“意外”,这或许就是命运最讽刺也最公正的裁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长久紧绷后的自然松弛。然而,在那一瞬间,在他饱经沧桑、刻满风霜的脸上,确确实实,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释然。像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让一丝微弱的光,照了进来。他看着铁窗外的光,久久地,沉默地。余烬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