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为了避嫌暂时调离你重案组的工作(2/2)
他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在一堆泛黄的旧案卷宗下,压着一张边缘磨损的名片——张伟,那个被陈明远谋杀的商业对手。名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手机号码:李雯,张伟的女儿。方岩记得,半年前在张伟的葬礼上,那个沉默的女孩眼中燃烧着与他此刻相似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号码。听筒里传来几声漫长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着他的耐心。终于,一个冷静的女声响起:“喂?”
“李雯小姐吗?我是方岩,市检察院的。”方岩的声音刻意放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我需要你的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方检察官?”李雯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父亲死后,你们检察院做了什么?陈明远现在还逍遥法外!”她的质问像冰锥,刺破了夜晚的寂静。
“我知道。”方岩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现在我找到了新证据,一个能扳倒他们的机会。但我需要你的技术,李雯。你是数据分析师,对吧?我需要你帮我破解一段加密信息。”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方岩能听到背景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你在哪?”李雯的声音终于响起,褪去了愤怒,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的公寓。地址是……”
“不。”李雯打断他,“你的地方不安全。一小时后,南城旧码头,三号仓库。别带任何电子设备。”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忙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岩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彻底变暗。李雯的警惕让他心头一凛。他迅速检查了公寓门锁和窗户,确认没有异常,才抓起外套出门。夜色如墨,他避开主干道,在狭窄的后巷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冷风灌进衣领,他拉高外套领子,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南城旧码头早已废弃,锈蚀的起重机骨架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三号仓库半掩着门,里面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腐败气味。方岩刚踏入阴影,一个身影就从集装箱后闪出。李雯比他想象中更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短发利落,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她手中握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
“证明你是方岩。”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方岩掏出检察官证件,尽管上面印着“文档管理处”的字样。李雯扫了一眼,指尖在平板上一划。“我查过你的背景。三个月前还是重案组王牌,现在被打入冷宫。为什么?”
“因为我在查陈明远,查他背后的网。”方岩直视她的眼睛,“你父亲的案子,证据被抹掉了。但刘强死前给了我线索。”他拿出那个廉价的U盘,“这里面有他的临终录音,提到银行保险箱的位置和密码,但录音被加密了。”
李雯接过U盘,手指微微颤抖。她插入平板,屏幕上瞬间跳出复杂的波形图和滚动代码。“刘强……那个保安?”她低声问,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波澜。
“他们逼他做伪证,然后灭口。”方岩的声音低沉,“录音最后部分,他说密码时被干扰了,声音模糊不清。”
李雯没再说话,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舞动。代码如瀑布般流淌,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很强的干扰信号,叠加了多层加密。不是业余手法。”她喃喃自语,从背包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连接上平板。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剧烈跳动。“这是声纹分离器,能剥离背景噪音。”她解释道,眼睛紧盯着屏幕,“但需要时间。”
时间在仓库的寂静中缓慢流逝。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洞。方岩背靠冰冷的集装箱,目光扫视着仓库入口。每一阵风吹过铁皮的呜咽声,都让他肌肉紧绷。李雯忽然低呼一声:“找到了!”屏幕上,一段被高亮标记的音频波形被放大,刘强虚弱的声音经过处理后变得清晰:“密码……是……749813……”
方岩凑近屏幕,心脏狂跳。“东城支行B区17号。密码749813。”他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雯迅速拔掉设备,将U盘塞回给方岩。“保险箱里有什么?”
“刘强说,是能摧毁他们的证据。”方岩的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可能是交易记录,录音,或者……”
“足够送他们下地狱的东西。”李雯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她收起设备,拉上背包拉链,“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一早,银行开门就去。”方岩说,“但我们必须小心。林正的人可能已经盯上我了。”
“盯上你?”李雯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方检察官,你以为他们只盯着你吗?”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来自未知号码:“游戏开始了。”发送时间是三十分钟前。“我的公寓昨晚也被翻过了。他们知道我父亲死后,我在查什么。”
方岩的血液瞬间冻结。敌人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远。“那今晚我们不能分开。”他当机立断,“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明早直接去银行。”
李雯点头,眼神锐利如刀。“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仓库,融入浓稠的夜色。方岩跟在李雯身后,穿过迷宫般的集装箱堆场。海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就在即将走出码头时,李雯突然停下脚步,示意方岩噤声。她指了指前方路灯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靠在电线杆旁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方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后退,和李雯一起缩回集装箱的阴影中。人影似乎并未察觉,抽完烟后,慢悠悠地踱步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两人才松了口气。
“先回你公寓拿必需品。”李雯低声说,“动作要快。”
方岩的公寓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投下摇晃的光斑。方岩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时,动作却猛地顿住——门锁边缘,有一道新鲜的、细微的刮痕。他示意李雯后退,自己缓缓推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垫被刀划开,填充物散落一地;书架上的书被粗暴地扫落;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的物品像垃圾般倾倒出来。方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快步走进卧室。衣柜门敞开着,衣服被扔得到处都是。但当他蹲下身,挪开床头柜时,手指触到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
“他们没找到这个。”方岩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拿起手机,屏幕映出他苍白的脸。
李雯站在卧室门口,扫视着混乱的房间,眼神冰冷。“但他们找到了别的。”她指向书桌。桌面上,一张方岩和林正的合影被刻意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林正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矜持,但此刻却透着赤裸裸的嘲弄。照片旁,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方岩抓起照片,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不是搜查,是警告。一个宣告他们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警告。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在这间被暴力入侵的公寓里,黑暗如同实质般压迫下来。他看向李雯,她站在废墟中,背脊挺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更甚的决绝。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银行了。”李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方岩将照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就让他们知道。”他抽出地板下的手机和硬盘,塞进外套内袋,“天亮之前,我们还有几个小时。足够做点准备了。”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第七章致命陷阱
晨光尚未完全撕破夜幕,城市笼罩在青灰色的薄雾里。方岩将备用手机塞进夹克内袋,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肋骨。李雯蹲在公寓废墟中,用匕首割开沙发底层,抽出两片轻薄的防弹插板。“穿上。”她将其中一片抛给方岩,动作利落地将另一片塞进自己卫衣内侧,“东城支行九点开门,我们提前半小时蹲守。”
他们从消防通道潜出公寓楼,在街角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睡眼惺忪,收音机里播放着早间新闻。方岩压低帽檐,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方车流。一辆灰色轿车始终隔着三辆车尾随,转弯时前保险杠的剐蹭痕迹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前面路口右转。”李雯突然开口,手指在手机地图上划动,“去和平广场。”
司机嘟囔着打了转向灯。灰色轿车也跟着右转,像黏在蛛网上的飞虫。李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调出实时交通监控画面。“下个红绿灯,左转车道会有洒水车作业。”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紧盯着倒计时,“三、二、一——”
出租车猛地左拐,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几乎同时,洒水车喷出的水幕像一道银色屏障横亘在路口。后视镜里,灰色轿车被挡在水幕之后,愤怒的喇叭声被水流声吞没。
“绕路去银行。”李雯收起手机,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们不止一组人。”
东城支行大理石柱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方岩和李雯混在第一批等待开门的顾客中,像两滴水汇入溪流。旋转门缓缓转动,空调冷风裹挟着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方岩的目光扫过大厅:穿制服的保安打着哈欠,清洁工推着水桶车,穿深蓝套裙的大堂经理正检查着智能取号机。
“B区在地下二层。”李雯用气声说,视线落在电梯旁的指示牌上。她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
他们避开电梯,走向消防通道。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激起空洞的回响。负二层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B区保险库厚重的金属门敞开着,两排银色保险箱嵌在墙壁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17号。”方岩停在最里侧的保险箱前。黄铜标牌上的数字在顶灯照射下微微反光。他输入749813,指尖能感受到密码盘细微的震动。咔嗒一声轻响,箱门弹开一条缝隙。
李雯侧身挡住方岩的动作,从背包抽出信号干扰器贴在箱门内侧。绿灯亮起。“没有窃听装置。”她快速检查箱内——只有一个黑色录音笔静静躺在绒布衬垫上。
方岩拿起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刻着陈明远名字缩写“CMY”。他按下播放键,将听筒紧贴耳廓。电流杂音后,一个熟悉的傲慢嗓音流淌出来:“……林副院长那边打点好了,证据链会从源头切断……那个姓方的检察官?跳梁小丑罢了,让他查,正好给新来的王局长送份投名状……”
脚步声。
方岩猛地抬头。走廊尽头,清洁工的水桶车不知何时停在那里。穿灰色工装的男人低着头,鸭舌帽压住眉眼,正用拖把慢悠悠地擦拭着地面。拖把杆的金属接头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走!”李雯一把拽住方岩胳膊冲向安全出口。几乎同时,消音手枪的噗嗤声撕裂寂静,子弹打在刚才方岩站立位置的保险箱上,溅起一簇火星。
消防通道的铁门被李雯用身体撞开。他们冲上楼梯,身后传来金属鞋跟敲击地面的急促声响。方岩掏出备用手机,拇指划过屏幕解锁,点开预设的紧急报警程序——屏幕却突然闪烁红光,跳出“信号被屏蔽”的警告。
“他们控制了整栋楼的信号塔!”李雯喘息着推开负一层防火门。停车场冷白的LED灯光倾泻而下,照出几道快速移动的黑影。
一辆黑色越野车咆哮着从立柱后冲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直撞过来。方岩拽着李雯扑向右侧车辆间隙,越野车后视镜擦着他外套撕裂一道口子。枪声再起,子弹打在身旁轿车的挡风玻璃上,蛛网状裂纹瞬间蔓延。
“去C区出口!”李雯将一个U盘塞进方岩手心,“录音备份!”她突然转身,从卫衣口袋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装置掷向追兵。强光伴随着刺耳蜂鸣炸开,整个停车场瞬间淹没在白噪音的海洋里。
方岩借着混乱冲向出口坡道。阳光刺痛眼睛的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肉体撞击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痛呼。回头望去,李雯倒在两辆车之间的阴影里,左肩晕开一片深色。一个黑影正举枪指向她的额头。
“跑!”李雯嘶喊出声,染血的手将另一个信号干扰器狠狠砸向杀手面门。
方岩的脚像钉在原地。检察官的本能让他想冲回去,但李雯最后的眼神像冰锥刺进他脑海——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孤注一掷的命令。越野车引擎的咆哮再次逼近,后视镜里映出更多围堵过来的黑影。
他转身冲进街道,将李雯最后的呼喊和枪声甩在身后。录音笔在掌心攥得发烫,金属棱角硌进皮肉。阳光照亮了人行道,也照亮了前方路口闪烁的警灯。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设卡,手持扩音器喊着什么,声音在车流中模糊不清。
方岩闪进小巷,背靠冰冷的砖墙剧烈喘息。汗水混着灰尘滑进眼睛。他摊开手掌,录音笔外壳上沾着李雯的血,在阳光下呈现诡异的暗红色。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鞋底踩过碎玻璃的声响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他滑开备用手机。信号格依然空白,但离线地图上一个红点正在跳动——那是李雯背包里的追踪器,位置停在银行地下停车场B2层。方岩闭上眼,李雯最后的声音在耳膜里震荡:“跑!”
手指收紧,将染血的录音笔塞进最内层口袋。方岩脱下沾血的外套扔进垃圾箱,从巷子另一端潜入更深的阴影中。城市在他身后苏醒,车流声像涨潮的海浪,吞没了所有枪声与呼喊。
第八章暗夜抉择
巷子深处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钻进鼻腔,方岩贴着潮湿的砖墙,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肋下的旧伤。城市的声音被高墙隔绝,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模糊的警笛。他摸出那支染血的录音笔,李雯肩头洇开的暗红已经凝固,像一块丑陋的烙印刻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指腹摩挲过“CMY”的刻痕,陈明远傲慢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跳梁小丑罢了……”
他必须活着。为了李雯可能还在挣扎的那一丝气息,为了那些被碾碎的真相。
手机屏幕在阴影里亮起幽蓝的光,离线地图上,代表李雯背包的红点依旧固执地钉在银行B2层,一动不动。方岩关闭屏幕,黑暗重新吞噬视野。他脱下沾满灰尘的夹克,反穿在身上,深色的里衬成了最好的伪装。巷口的光线被两道拉长的影子切断,皮鞋踩过积水的声音清晰可辨。
“分头搜,他跑不远。”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
方岩屏住呼吸,身体缩进一堆废弃纸箱的夹角。脚步声在巷口徘徊片刻,渐渐远去。他等了足足五分钟,才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挪动,从另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豁口钻了出去。后巷连接着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晾衣绳上挂着湿漉漉的床单,在风中飘荡,形成天然的屏障。
他不敢去大医院。凭着模糊的记忆,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在一扇贴着褪色膏药广告的铁门前停下。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后,门缝里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老秦。”方岩的声音沙哑。
门开了条缝,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涌出来。老秦是个无证行医的退伍军医,这片街区的地下救护站。他什么也没问,侧身让方岩进去,反手锁死了门。狭小的里屋只有一张铺着塑料布的诊疗床和一张堆满药瓶的桌子。
“枪伤?”老秦戴上橡胶手套,目光扫过方岩撕裂的袖口和渗血的擦伤。
“擦伤,不碍事。”方岩脱下反穿的夹克,露出肋下被越野车后视镜刮开的口子,皮肉翻卷,血渍已经发黑。“帮我处理一下,再弄点吃的。”
老秦熟练地清创、缝合,动作麻利。冰凉的酒精刺痛伤口,方岩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缝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拉扯感异常清晰,像在缝合他此刻千疮百孔的信念。老秦递给他一碗温热的粥和两个馒头,还有一部老旧的、不带定位功能的直板手机。
“巷口有生面孔转悠,不像条子。”老秦用纱布擦着手,声音平淡,“你那姑娘,李雯,我托人打听了。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枪伤,胸口。”
粥碗在方岩手里晃了一下,滚烫的米汤溅在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李雯最后嘶喊的“跑!”和砸向杀手面门的信号干扰器,成了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画面。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入一片冰寒的死寂。他机械地吞咽着寡淡的米粥,味同嚼蜡。
“谢了。”方岩放下空碗,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拿起那部直板手机,屏幕很小,按键硌手,却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他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赵峰,他警校的同窗,曾经一起在反黑组出生入死。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有些嘈杂。
“老赵,是我,方岩。”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对面沉默了两秒,传来赵峰刻意压低、带着一丝紧绷的声音:“方岩?你在哪?现在全城都在找你!银行那边怎么回事?李雯她……”
“她死了。”方岩打断他,喉咙发紧,“听着,老赵,我手里有铁证!陈明远买通林正和周副院长的录音,就在我手上!我需要你帮我……”
“方岩!”赵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严厉,“你冷静点!听我说,现在立刻去最近的派出所自首!把事情说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外面……”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骚动,像是椅子被拖动,还有另一个隐约的、带着命令口吻的男声。赵峰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方岩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赵峰最后那句未说完的“外面……”像一把淬毒的冰锥,刺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连赵峰都被监控了。不,或许更糟。那个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他想起录音里陈明远轻蔑的语调:“……给新来的王局长送份投名状……”王局长,市局新上任的一把手。
系统从内部腐烂了。他曾经捍卫的法律程序,他赖以寻求公正的司法机器,此刻正张开巨口,等着将他这个“麻烦”彻底吞噬。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在胃里翻搅。
他拿出那支染血的录音笔,连接上老秦那台布满灰尘的老式电脑。录音文件被导出,他利用李雯曾经教给他的基础解密技巧,尝试绕过可能的追踪程序。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像一条条冰冷的锁链。突然,一个隐藏文件夹跳了出来,标记着“归档-程序漏洞”。
方岩点开,瞳孔骤然收缩。里面是几份扫描文件,记录着数年前几起被内部调查掩盖的违规操作案例,核心都指向一个司法程序上的灰色地带——利用特定管辖权争议和证据提交时限的模糊条款,人为制造“程序瑕疵”,导致关键证据失效或被排除。其中一份文件的审批签名栏,赫然是林正的名字!这手法,和陈明远案中DNA证据被突然宣布“采样程序违规”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他们不是简单地销毁证据,而是利用规则本身的漏洞,让证据在程序上“死亡”。法律成了他们手中随意扭曲的玩具。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起初稀疏,敲打着铁皮雨棚,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了整个城市。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斑,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方岩站在老秦诊所那扇蒙着水汽的窗户前,录音笔和那部直板手机静静躺在掌心。一个冰冷,沾着李雯的血;一个老旧,是他此刻唯一的通讯工具。雨声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走到十字路口。红灯刺目,雨水在灯罩上汇聚成流,蜿蜒而下,像血泪。车灯穿透雨幕,光束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水珠,如同飘荡的幽灵。人行道对面,巨大的广告牌上,陈明远意气风发的笑脸在雨水中模糊不清,广告语写着:“诚信致远,成就未来”。
坚持程序正义?他仿佛看到陈明远再次站在法庭上,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胜利微笑。林正坐在高高的审判席,敲下法槌,宣布“证据不足”。而李雯的血,他失去的一切,都将被这冰冷的程序彻底掩埋。
用非法手段?他低头看着手机。只要按下几个键,这段录音,连同那些揭露程序漏洞的文件,就会像病毒一样,通过无数匿名节点,瞬间引爆整个网络。舆论会沸腾,压力会如山崩海啸。陈明远和他的保护伞,会被这滔天的民意彻底淹没。代价呢?他自己将永远失去检察官的身份,甚至成为通缉犯。他毕生信奉的法治,将被他自己亲手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滑过脸颊,冰冷刺骨。左边是坚守规则却注定失败的深渊,右边是打破规则通往毁灭的悬崖。红灯熄灭,绿灯亮起,倒计时的数字在雨幕中跳动。
方岩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那部老旧手机的发送键上,微微颤抖。
第九章污点正义
绿灯倒计时的数字在雨幕中跳动,像垂死者的心跳。雨水顺着方岩的指尖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机按键上。十字路口的喧嚣被雨声隔绝,世界收缩成掌心这一方小小的屏幕,以及屏幕上那个决定命运的发送键。他闭上眼,李雯最后嘶喊的“跑!”在耳畔炸响,混合着陈明远轻蔑的冷笑和林正签署文件时冰冷的笔迹。程序正义的神殿已然崩塌,碎砖断瓦下埋葬着血淋淋的真相。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被冰冷的决绝取代。指尖不再颤抖,重重按下。
发送成功的提示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方岩没有停留,转身没入更深的雨幕和城市阴影之中,如同投入大海的一滴水珠。他留下的,是一颗即将引爆整个司法系统的炸弹。
接下来的日子,方岩像幽灵一样在城市边缘游荡。他利用李雯生前教给他的反追踪技巧和老秦提供的简陋设备,谨慎地活动。他知道,按下发送键只是开始。陈明远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拥有庞大的资源和权力,足以在舆论发酵前掐灭火星,甚至反咬一口。他必须让这把火,烧得足够快,足够猛,猛到让任何试图掩盖的手都被灼伤。
他选择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那份揭露林正利用“管辖权争议”和“证据时限模糊条款”人为制造程序漏洞的扫描文件,被他巧妙地伪装成一份“内部监察报告草稿”。他利用一个早已被废弃、但系统尚未完全注销的法院内部通讯端口——这是他在档案室工作时无意间发现的漏洞——将这份“草稿”混杂在一堆无关紧要的日常通知里,上传到了法院内部一个半公开的共享云盘。这个端口和云盘,理论上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访问,但安全级别极低,如同虚掩的后门。方岩赌的就是,一旦舆论风暴掀起,那些急于寻找“内鬼”或“泄密者”的人,会第一时间顺着这条看似合理的内部路径追查,从而坐实文件来源的“内部”属性,反而让这份揭露系统漏洞的证据更具可信度和讽刺意味。
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三天后,陈明远再次站上了法庭。这一次,他更加志得意满。之前的“程序违规”成功排除了关键证据,检方在失去方岩这个主力公诉人后,新接手的检察官显得力不从心,证据链漏洞百出。陈明远的律师团队气定神闲,准备在法官林正的主持下,给这场闹剧画上完美的句号。旁听席上,几位身着便装但气度不凡的人物微微颔首,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法庭庄严肃穆,林正法官敲响法槌,宣布庭审继续。陈明远的律师正起身,准备进行最后的总结陈词,用华丽的辞藻将他的当事人描绘成无辜的受害者。
就在这时,旁听席上,一个记者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压抑的惊呼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法庭的寂静。法官席上的林正皱起眉头,正要呵斥维持秩序。
“法官大人!各位!”一个坐在前排的年轻记者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高高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那上面正显示着一个爆炸性的新闻推送标题——“惊天黑幕!录音实锤!陈明远亲口承认买通司法高官,系统性程序漏洞曝光!”
法庭瞬间炸开了锅!旁听席一片哗然,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拍照、发稿。法警试图维持秩序,但汹涌的人潮和信息流已经无法阻挡。
陈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律师,后者也是一脸惊愕和茫然。林正法官脸色铁青,用力敲打法槌:“肃静!法庭重地,不得喧哗!法警!控制秩序!”
然而,他的声音被更大的声浪淹没。记者们已经顾不上法庭纪律,纷纷将镜头对准了审判席和被告席。网上,那段清晰的录音——陈明远带着酒意,得意洋洋地讲述如何通过“林法官”和“周副院长”搞定麻烦,如何利用规则让证据“合法消失”——如同病毒般疯狂传播。同时被曝光的,还有那份详细记录着如何利用管辖权争议和时限条款人为制造程序瑕疵的内部文件扫描件,末尾林正的签名清晰可见。
“假的!这是伪造的!污蔑!”陈明远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试图冲向那个举着手机的记者,被法警死死按住。他精心维持的“诚信企业家”形象在录音的铁证前轰然倒塌。
林正法官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抓住法槌的底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试图维持威严,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抽搐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那份文件……那份他亲手签署、以为早已被妥善“归档”的文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以这种方式?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法庭,扫过面如死灰的陈明远,最后落在自己面前象征司法权威的法槌上,只觉得那冰冷的金属此刻无比烫手。系统漏洞被利用的丑闻,竟然以这种方式,被他自己签署的文件,在众目睽睽之下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舆论彻底沸腾了。各大媒体头版头条被“司法黑幕”、“程序腐败”、“录音门”等字眼占据。社交媒体上,愤怒的民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要求彻查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之前被压下的、关于陈明远案证据离奇消失、证人接连“意外”的旧闻也被重新翻出,拼凑出一张触目惊心的权力寻租网络。压力如同海啸般涌向司法机关。
在远离风暴中心的一间昏暗网吧角落,方岩关掉了正在直播法庭混乱场面的新闻页面。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而平静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黑暗。他摘下廉价的鸭舌帽,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录音笔和那部老旧的直板手机静静躺在油腻的桌面上。陷阱已经触发,猎物在网中挣扎,舆论的狂潮正将整个黑幕冲刷得无所遁形。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融入网吧外嘈杂的人流。他知道,自己作为检察官的生涯,或许已经走到了尽头。但他用自己信奉的法律规则所精心设计的这场“污点正义”,终于撕开了那道厚重的黑幕,让阳光得以照进。代价,才刚刚开始。
第十章代价与新生
检察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晃得方岩微微眯起了眼。他手里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是他办公室里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多年的磨砂玻璃杯,几本卷了边的法律工具书,还有一枚银色的检徽,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箱底。停职调查的通知就揣在他西装内袋里,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得压人。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而严苛的内部听证会,关于他“匿名泄露内部文件”的行为。程序正义的框架冰冷而坚硬,他踩过了线,代价清晰明了。
身后是那栋他为之奋斗了七年的大楼,庄严肃穆,象征着法律的威严。他曾无数次意气风发地进出,胸前的检徽是他最珍视的勋章。如今,勋章被摘下,身份被剥离,他成了一个站在门外的人。空气里有初春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城市苏醒的喧嚣,阳光落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没有预想中的沉重,反而有种奇异的空旷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是的,他失去了检察官的身份,但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却在废墟中悄然复苏——那个最初选择法律,只为追寻公理与正义的赤诚之心。它没有被体制的框架磨平,没有被权力的阴影吞噬,反而在这一次近乎自毁的搏杀中,被擦亮了,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案件的审判在舆论的滔天巨浪中艰难推进,却也前所未有的透明。独立的调查组迅速成立,由更高层直接督导,避开了可能被污染的本地司法系统。陈明远买通林正、周副院长等多名司法官员的铁证如山,录音、文件、资金流向,形成无法撼动的证据链。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编织着程序漏洞保护网的人,在确凿的证据和汹涌的民意面前,纷纷跌落神坛。林正被带走时,面如死灰,曾经掌控法槌的手戴上了冰冷的手铐。周副院长则在调查组进驻前夜,试图外逃,在机场被拦截。陈明远,这个一度以为金钱和权力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商人,最终在庄严的法庭上被判处了应有的刑罚,他眼中最后的光彩是彻底的绝望和难以置信。这场迟来的公正审判,终于落下帷幕。
代价也随之而来。方岩的行为,无论初衷多么正义,手段终究逾越了程序的红线。内部调查认定他“非法获取并泄露内部敏感文件”,尽管最终结果推动了重大腐败案的侦破,但程序上的污点无法抹去。停职,是最终的裁决。没有开除,已是某种程度上的网开一面,或许也掺杂着高层对这场风暴中他扮演角色的复杂态度。
他回到自己那间在风暴中曾被非法搜查、如今显得格外冷清的公寓。开始默默收拾东西。纸箱里没什么值钱物件,大多是书和资料。当他拿起一本厚重的《刑法学原理》时,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从书页中滑落。那是他通过司法考试后,和几位志同道合同学的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法治的信仰。照片背面,是他当时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持心如衡,以理为平。”他凝视着照片,指尖拂过那些年轻的脸庞,拂过自己当年意气风发的笑容,再低头看看箱底那枚失去光泽的检徽,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但随即又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取代。初心从未改变,只是守护它的方式,或许需要重新寻找。
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是医院打来的。
“方检察官……哦,抱歉,方先生。”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李雯小姐今天出院,她希望……如果您方便的话,能来接她一下?”
方岩赶到医院时,李雯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坐在病房窗边的椅子上。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透着劫后余生的坚韧和一种新生的力量。她左臂还吊着固定带,那是为保护证据留下的勋章。
“恭喜出院。”方岩将一束清新的百合递给她。
李雯接过花,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也恭喜你,终于把那些蛀虫送进去了。”她的目光落在方岩空荡荡的胸前,那里曾经别着检徽。“代价不小吧?”
方岩扯了扯嘴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结果总算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楼。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慷慨,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世界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黑暗的波折,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雯侧头问他。
方岩望着远处检察院大楼的轮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知道。可能……先休息一阵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力量,“但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陈明远倒下了,一个林正被抓了,不代表这个系统里就没有了阴影。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总会有污垢。”
李雯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说得对。程序有漏洞,权力会寻租,只要存在利益,黑幕就不会彻底消失。”她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向街角一家挂着“转让”牌子的临街小铺,“你看那里怎么样?”
方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有些不解。
“地方不大,但位置还行。”李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懂数据分析,能挖出很多藏在水下的东西。你懂法律,知道系统的漏洞在哪里,更知道如何用规则去对抗规则。我们……为什么不自己搭个台子?”
方岩心头一震,猛地看向李雯。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经历过生死、看透黑暗后依然选择光明的执着。
“你是说……”
“民间司法监督组织。”李雯一字一句地说,“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衡平’——持心如衡,以理为平。我们无法穿上法袍坐在审判席上,但我们可以成为照亮暗处的眼睛,成为推动巨石的那双手。让那些利用程序作恶的人知道,就算他们能一时蒙蔽法庭,也逃不过阳光下的审判。”
持心如衡,以理为平。这八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方岩心中最深处。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纸箱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背面那行字迹仿佛在阳光下重新焕发出光彩。他失去的,只是一个身份;他找回的,是比身份更重要的东西——践行正义的信念和道路。
他抬起头,迎上李雯充满期待的目光。远处,检察院大楼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法律不容侵犯的尊严。而此刻,他站在楼外的阳光下,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好。”方岩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嘴角扬起一个久违的、释然的弧度,“那就从那里开始。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