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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那眼神嘴角微微勾起形成一个无声的胜利者的微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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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可判

第一章完美脱罪

雨水敲打着市中级人民法院高大的玻璃幕墙,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阴沉的天色。旁听席上座无虚席,低沉的议论声在肃穆的法庭穹顶下嗡嗡回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林耀,本市著名地产大亨林国栋的独子。他被指控谋杀了他的私人助理,苏娜。

检察官陈默站在公诉席后,脊背挺得笔直。他刚刚完成了近一个半小时的结案陈词,声音因长时间的高强度陈述而略带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重锤,将精心梳理的证据链条一环扣一环地砸在法庭之上。物证、人证、动机、作案时间……所有的一切都严丝合缝地指向林耀。他甚至能感觉到旁听席上投向被告的鄙夷目光,以及法官眉宇间凝聚的凝重。

“综上所述,”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现有证据已形成完整、闭合的证据链条,足以排除合理怀疑,证明被告人林耀,于今年三月十七日晚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在其位于滨江花园的顶层公寓内,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被害人苏娜。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恳请合议庭,依法对被告人林耀判处……”

“审判长!”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陈默即将落下的重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被告辩护席。林耀的辩护律师,本市以“刀锋”著称的金牌律师吴峰,缓缓站起身。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举起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

“辩护方申请提交一份新的关键证据。”吴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庭审进行到这个阶段,所有证据早已交换完毕,控辩双方都已进行了充分质证。此刻提交新证据?这不合常理,也极可能不被法庭采纳。他下意识地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皱紧了眉头,显然对辩护方此举也感到意外和不满。“辩护人,法庭调查阶段早已结束。你方此时提交证据,程序上……”

“审判长,”吴峰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份证据关乎本案核心证人王强证言的可信度,直接影响到本案事实的认定。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且我方也是刚刚取得这份至关重要的材料。恳请法庭予以审查。”

王强?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王强是林耀公寓的夜班保安,是本案最重要的目击证人之一。他亲眼看到林耀在案发时间段独自返回公寓,并且在案发后神色慌张地离开。他的证词是锁定林耀作案时间的关键一环。

审判长与左右两位陪审员低声交换了意见,最终示意法警将文件呈上。他翻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文件内容。法庭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陈默紧盯着审判长,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信息。审判长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陈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终于,审判长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和一丝……无奈?

“鉴于辩护方提交的这份关于证人王强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审判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该鉴定结论显示,证人王强患有严重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其案发前后的认知能力及对客观事实的辨识能力均存在重大缺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其证言的真实性、客观性存疑,不具备作为定案依据的证明力。”

法庭内瞬间一片哗然!旁听席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

陈默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精神鉴定报告?王强有精神分裂?这怎么可能!他在提审王强时,对方虽然紧张,但逻辑清晰,对细节的描述准确无误,没有任何精神异常的迹象!这份报告……是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之前从未提及?

“肃静!”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压制住法庭的骚动。他看向陈默,眼神复杂:“公诉人,鉴于这份新证据的出现,对本案关键证人证言产生重大影响,本庭认为有必要对相关情况进行核实。现在宣布,本案暂时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音在陈默听来却如同丧钟。

休庭了。

精心构筑的证据堡垒,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一张薄薄的纸片击得粉碎。

人群开始涌动,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被告席和辩护律师。闪光灯噼啪作响,将林耀那张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默僵立在公诉席后,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林耀在律师和保镖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然后,林耀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陈默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微笑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陈默的心脏。

林耀没有停留,转身在簇拥下向法庭出口走去。他的背影挺拔、优雅,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决定他生死的谋杀案庭审,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商业会议。

陈默站在原地,法庭的喧嚣仿佛瞬间离他远去。窗外的雨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林耀消失在法庭门口的光影里,那个微笑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中紧握的法律之剑,并非无坚不摧。在精心设计的规则漏洞和冰冷的程序壁垒面前,那指向罪恶的锋芒,竟显得如此……无力。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扭曲了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他心中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

第二章蛛丝马迹

雨水停了,但城市上空依旧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湿漉漉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陈默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法院那栋庄严建筑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几点象征司法公正的微弱灯光。林耀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像一枚淬毒的钉子,深深扎在他的脑海里,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休庭后的几天,陈默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反复翻看卷宗,试图找出那份精神鉴定报告的破绽。王强,那个公寓保安,他提审时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紧张但逻辑清晰,对案发当晚林耀进出时间、神态的描述具体而连贯。那份由“权威机构”出具的鉴定书,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完美地封死了他之前构建的证据链。程序正义,这本是他赖以战斗的武器,此刻却成了对手的盾牌。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但他知道,沉溺其中毫无意义。林耀赢了第一回合,但战争才刚刚开始。他需要重新认识他的对手。

陈默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内部系统。他调出了林耀的全部背景资料。屏幕上,林耀的照片依旧英俊、得体,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资料显示,林耀毕业于国内顶尖法学院,这并不意外。但陈默的目光停留在“海外深造经历”那一栏——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法学硕士(LLM),主修方向:刑事司法程序与证据法。

LSE,证据法。陈默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一个精通证据规则,深谙程序漏洞的富家子弟。这解释了那份精神鉴定报告出现的时机和精准度。林耀不是在被动防守,他是在用规则本身作为武器,进行一场精心设计的猎杀游戏。那份报告,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准备好的后手。

“程序正义……被他玩成了逃脱制裁的说明书。”陈默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嘲弄。他关掉林耀的资料页面,目光投向堆积如山的其他卷宗。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如此娴熟的手法,如此冷静的心态,这真的会是林耀的第一次吗?

他立刻拨通了法医中心的电话。“老张,苏娜的尸检报告,我需要再看一遍细节。特别是……伤痕特征。”

电话那头传来法医张明沉稳的声音:“陈检,报告你那里有电子档。不过,我正好在整理一些补充材料,关于死者颈部的特殊皮下出血形态,有点新发现,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特殊形态?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陈默站在法医中心冰冷的解剖台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独特气味。张明戴着眼镜,指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尸检照片。

“你看这里,苏娜颈部右侧,靠近下颌角的位置。”张明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一个不规则的、边缘略显模糊的皮下出血区,“乍看像是普通的扼痕压迫,但仔细看,这个区域的出血点分布很特别,呈一种……不规则的扇形扩散,中心点有一个非常细微的、类似点状凹陷的痕迹。这不太符合单纯手指压迫形成的典型特征。”

陈默凑近屏幕,眉头紧锁:“这是什么造成的?”

“我最初以为是凶手手指上戴了戒指或者什么硬物造成的局部压力点。但反复比对和模拟实验后,排除了这种可能。”张明切换了一张图片,是显微镜下的组织切片,“你看这个中心点的微观结构,组织损伤非常集中且深,边缘有撕裂痕,像是被一个带有微小凸起、但顶端尖锐的硬物瞬间大力戳压造成的。这种损伤模式……很罕见。”

张明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让我想起两年前的一桩旧案。你还记得‘蓝调酒吧’那个案子吗?那个叫李薇的女服务员,在酒吧后巷遇害,案子至今未破。”

陈默当然记得。那也是一起手段残忍的谋杀案,当时他还没调到重案组,但卷宗他看过。受害者的尸体在清晨被发现,死因也是机械性窒息。

“李薇的颈部,”张明调出另一份档案的照片,“在几乎相同的位置,也发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皮下出血形态!同样的不规则扇形扩散,同样的中心点状凹陷损伤!当时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因于凶手使用了某种特殊工具,但一直没能确定是什么。”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窜上来。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并排放置的两处伤痕特写——苏娜颈部的,和李薇颈部的。形状、位置、细微特征,高度吻合!这绝不是巧合!

“同一个凶手?”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无法百分百确定,但概率极高。”张明指着伤痕,“这种独特的损伤模式,就像是凶手的‘签名’。形成这种伤痕的工具非常特殊,我推测是一种结合了钝性压迫和尖锐点刺功能的硬物,可能是某种特制的工具,也可能是凶手身体某个部位佩戴的独特饰物。两起案件,相隔两年,同样的‘签名’……这绝不是模仿作案能解释的。”

陈默的呼吸变得粗重。林耀那张平静微笑的脸,此刻在他脑海中与这诡异的伤痕重叠在一起。两年前,林耀应该还在国外,或者刚刚回国?他需要立刻查清楚!

“老张,这份比对报告,尽快给我一份正式文件。”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迫。

“已经在整理,明天一早送到你办公室。”张明点点头,“陈检,如果真是同一个凶手……那这个林耀,恐怕是个极度危险的连环杀手。而且,他非常聪明,懂得如何利用规则保护自己。”

陈默拿起外套,快步走出法医中心。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两年前悬而未决的李薇案卷宗细节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与苏娜案的线索交织碰撞。

林耀精通法律程序,懂得如何制造和利用证据漏洞。苏娜案中,他用一份精神鉴定报告轻易瓦解了关键证人。那么李薇案呢?当时是否也存在类似的、被忽略或未被充分利用的“程序瑕疵”?如果两案真系一人所为,林耀的“第一次”是如何完美脱身的?他是否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利用司法系统漏洞的犯罪模式?

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世界。陈默抬手,用力抹开一片清晰。林耀绝不仅仅是一个仗着家世逃脱制裁的纨绔子弟。他是一个冷静、聪明、极度危险的掠食者,一个将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专业人士”。他挑选猎物,精心布局,然后利用规则本身作为掩护,从容脱身。

“这不是第一次……”陈默低声重复着,眼神锐利如刀。他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必须挖出李薇案的真相,找到那条连接两起案件的、被精心掩埋的蛛丝马迹。这不仅是为了苏娜和李薇,更是为了阻止下一个受害者出现。而这一次,他的对手,是一个深谙游戏规则,并乐于享受其中乐趣的猎人。

第三章第二个受害者

陈默的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刚从李薇案卷宗存放的旧档案室出来,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特有的陈旧气味。两年前的案件记录混乱而单薄,现场勘查照片模糊不清,关键证人证词语焉不详,甚至有几份笔录的签名栏是空白。一股熟悉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林耀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连两年前的“程序瑕疵”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味道。他正思索着如何重新梳理李薇案的人证物证,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指挥中心”的来电。

“陈检,城西‘云顶’私人会所停车场,发现一具男尸。初步判断,凶杀。”值班警员的声音急促而清晰。

陈默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城西?云顶会所?那是赵志远的地盘。他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了喉咙。“死者身份?”

“初步确认,是赵志远。”

赵志远。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默脑中激起层层涟漪。林耀在本地最大的商业竞争对手,两人为了城东一块黄金地皮的开发权,明争暗斗了大半年,官司都打了好几场。就在上周,林耀刚刚在法庭上输掉了一场关键的商业仲裁,据说损失不小。陈默立刻调转车头,警笛划破沉寂的雨夜,朝着城西疾驰而去。

云顶会所的停车场已被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层层封锁。强光灯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汽油味和雨水混合的怪异气息。死者赵志远倒在距离他那辆黑色宾利几步之遥的地方,西装凌乱,昂贵的皮鞋一只甩在远处。他的死状比苏娜更为触目惊心——颈部被某种利器反复切割,几乎将头颅与身体分离,深红的血液在地面积聚成一大片粘稠的暗色湖泊,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四周散落着搏斗的痕迹,一只碎裂的手机屏幕浸在血泊里。

陈默戴上手套,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法医张明已经在现场,正小心翼翼地检查颈部伤口。陈默注意到,在那些狰狞的切割伤下方,靠近右侧锁骨的位置,有一块相对不那么起眼的皮下瘀伤。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点。

“老张,”陈默的声音低沉,“那个位置……”

张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看到了。虽然被后来的切割伤部分覆盖,但基本形态还在。”他示意助手拍照,“不规则扇形扩散,中心点状凹陷。和苏娜、李薇颈部的特征伤痕,高度一致。”

又一个“签名”。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凶手在升级,手法更加残忍、更加肆无忌惮。这不仅仅是为了脱罪,更像是一种炫耀,一种对警方和司法系统的公然挑衅。

“现场有目击者吗?”陈默站起身,环顾四周。会所保安队长脸色煞白地站在警戒线外,被两名警员询问着。

“保安队长说,案发前大概半小时,看到赵志远独自一人走向停车场。当时没发现异常。停车场入口的监控探头拍到了赵志远进入的画面,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五分。”现场负责的刑警队长走过来,递给陈默一个平板电脑,“最关键的是,停车场内部的一个隐蔽角落,装有一个高清红外摄像头,正对着案发区域。我们调取了录像。”

陈默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画面显示,十点零八分,赵志远走到自己的宾利车旁,正要解锁。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手套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辆大型SUV的阴影里窜出,动作迅猛如猎豹,从背后扑向赵志远。赵志远显然有所察觉,试图反抗,两人发生了短暂的激烈搏斗。凶手的力量极大,很快将赵志远压制在地。接着,凶手掏出了一件闪着寒光的锐器(画面分辨率不足以看清具体形态),毫不犹豫地刺向赵志远的颈部,动作精准而狠辣。行凶后,凶手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尸体旁停留了十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才从容不迫地拉低帽檐,快步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整个行凶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拍到脸了吗?”陈默屏住呼吸。

“没有。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光线也不好。”刑警队长摇头,“但是,身形、步态,还有那个停顿观察的动作……技术科正在做步态分析比对。”

陈默反复播放着凶手行凶后那十几秒的定格画面。那个微微侧头观察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意味,像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作品。这种姿态,这种对暴力的掌控感……他脑中瞬间闪过林耀在法庭上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立刻申请搜查令和传唤令,目标林耀!”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份监控录像,是直接证据!”

然而,当陈默带着搜查令和传唤令赶到林耀的豪华公寓时,迎接他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嫌疑人,而是林耀的代理律师——一位以精通程序规则著称的金牌大状。

“陈检察官,很遗憾。”律师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递过来一份盖着法院鲜红印章的文件,“基于贵方在调取‘云顶’会所停车场监控录像过程中存在的严重程序违规行为,法院已裁定该份录像证据非法,予以排除,不得作为呈堂证供。”

“程序违规?”陈默瞳孔一缩。

“是的。”律师慢条斯理地解释,“根据规定,调取非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尤其是涉及隐私的私人会所内部监控,必须持有明确指向该地点、该时间段的搜查令,并且需由两名以上正式警员在场操作。而贵方,”他指了指文件,“仅凭一张针对嫌疑人林耀的搜查令,在未取得会所管理方明确书面同意、且仅有一名辅警在场协助的情况下,就擅自拷贝了停车场监控录像。这严重违反了《刑事诉讼法》关于证据收集合法性的规定。我方依法提出排除非法证据的动议,法院已予支持。”

陈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是程序!林耀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总能精准地找到规则中最薄弱的环节,一击即中。那份录像,那份几乎能锁定凶手的铁证,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挡在了法庭之外。

“另外,”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补充道,“我的当事人林耀先生,对于赵志远先生的遇害深表遗憾。但他昨晚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段,他正在城南的‘兰亭’私人俱乐部与几位商界朋友聚会,有超过十人可以作证。陈检察官,您这次的指控,恐怕又是捕风捉影了。”

陈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律师身后,林耀公寓那扇紧闭的、价值不菲的雕花木门。门后的人,此刻是否正带着那抹熟悉的微笑,欣赏着他们的徒劳无功?

回到检察院,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陈默刚走进办公室,助手就一脸为难地跟了进来。

“陈哥,局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局长掐灭了烟头,脸上带着少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陈默,坐。”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志远的案子,压力很大。”

陈默没说话,等着下文。

“林耀的父亲,林国栋,”局长叹了口气,“今天一早,电话就打到了市里分管政法的王副书记那里。话说的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希望我们办案要‘依法依规’,不要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就对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优秀青年企业家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名誉损害’。王副书记……也表达了类似的关切。”

“所以,因为林国栋的关系,因为上面的压力,我们就该对这个连环杀手视而不见?”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人说视而不见!”局长提高了音量,“但办案要讲证据!讲程序!你那份监控录像,现在在法律上就是无效的!你让我拿什么去抓林耀?拿你的推测吗?陈默,我知道你压力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越要遵守规则!”

“规则?”陈默几乎要冷笑出来,“林耀就是在用规则杀人!赵志远就是死在这该死的规则漏洞里!下一个会是谁?”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局长猛地一拍桌子,“我警告你,陈默!林耀那边,没有铁证之前,不准再有任何针对性的动作!特别是传唤、搜查!林国栋的能量,不是你能想象的!别给自己惹麻烦,也别给整个检察院惹麻烦!这是命令!”

陈默看着局长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司法系统的齿轮,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而那只手的主人,正躲在规则编织的华丽帷幕之后,嘲笑着他们的挣扎。

他沉默地站起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同事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过来,立刻噤声,投来复杂难辨的目光——有同情,有无奈,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林家的压力,已经像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了整个检察院。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陈默重重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颓然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法院裁定无效的监控录像拷贝文件上。屏幕上,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行凶后那短暂的停留,像一幅定格的恐怖画面,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个未知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游戏继续。下一个,会是谁呢?:-)”

陈默盯着那个刺眼的微笑符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毒蛇的信子舔舐过他的脖颈。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林立的高楼,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的阻隔,看到那双隐藏在暗处、充满戏谑和恶意的眼睛。

第四章证人消失

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微笑符号,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陈默的视网膜上。他猛地将手机扣在桌面上,金属外壳撞击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游戏继续。下一个,会是谁呢?:-)”冰冷的文字带着嘲弄的恶意,穿透了连日来的疲惫和挫败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火焰。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林耀的“游戏”继续下去。

他抓起座机,拨通了技术科老吴的电话,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老吴,帮我查个号码。刚给我私人手机发了一条威胁短信,未知来源。我需要定位,越快越好。”

“威胁短信?陈检,你没事吧?”老吴的声音透着关切。

“我没事。查这个号码,所有关联信息,基站位置,一切能挖出来的东西。”陈默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等待结果的时间异常煎熬。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摊开赵志远案的卷宗。他反复研究着那份被排除的监控录像截图,那个行凶后短暂停留的身影,那个带着审视意味的侧头动作……凶手在确认什么?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还是在确认目标是否彻底死亡?又或者,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标记?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法医报告上关于颈部特殊伤痕的描述:“不规则扇形皮下出血,中心点状凹陷。”这个“签名”……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凶手使用的工具?某种特殊的癖好?还是……一种仪式?

技术科的电话终于来了。“陈检,查到了。那个未知号码是张不记名的太空卡,只激活使用了这一次,发完短信就注销了。基站定位……在城西‘云顶’会所附近,覆盖范围大概一公里左右。时间点,就是你收到短信前后几分钟。”

城西?云顶会所?陈默的心猛地一跳。案发现场!凶手,或者他的同伙,当时就在附近!是在确认警方反应?还是……在观察他陈默?

这个定位信息价值有限,却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短暂地照亮了一个方向。凶手对案发现场有持续的、近距离的关注。这意味着什么?是纯粹的挑衅,还是……那里有他需要确认或处理的东西?

陈默的目光再次扫过卷宗里现场勘查记录和证人初步询问笔录。一个名字跳入眼帘:王海。云顶会所停车场夜班保安,案发当晚当值。笔录里,王海声称案发时他正在监控室打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询问过程很简短,警方当时的主要精力集中在监控录像和尸体上,对这个“没看到什么”的保安并未深究。

但陈默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在停车场值班的保安,在案发时间段“恰好”打盹?而且,那个基站定位就在会所附近……王海会不会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他立刻动身,再次前往云顶会所。这一次,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找到了保安队长。

“王海?”保安队长皱了皱眉,“他昨天刚跟我请了假,说是家里老母亲病了,要回老家照顾几天。今天就没来上班了。”

“请假?”陈默心中一凛,“什么时候请的?具体原因?老家地址有吗?”

“就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说接到老家电话,母亲突发急病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得赶紧回去。地址……我这里有他入职登记表上填的,本省临江市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太巧了。赵志远案刚发生,关键证据被排除,他收到威胁短信,紧接着,这个可能掌握线索的保安就“恰好”因为母亲病重请假回乡了?

“立刻把他的登记信息,包括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家庭住址,全部给我。”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他请假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找过他?”

保安队长被陈默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连忙翻找档案。“异常……好像没有吧?就是看着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昨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有个穿着挺体面的男人来找过他,就在保安亭外面说了几句话。那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好像是奔驰?车牌没注意。”

黑色奔驰?陈默的神经瞬间绷紧。林耀就有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

“他们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就看到王海好像很紧张,一直在摇头,后来那人拍了拍他肩膀,塞了个什么东西给他,然后王海就低着头,没再说话。那人就走了。”

陈默立刻拨通了王海登记的手机号。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又拨打了紧急联系人——王海妻子的号码。同样关机。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陈默。他立刻联系临江市警方,请求协助查找王海及其家人的下落。同时,他申请了对王海通讯记录的调取。

反馈很快传来,却让陈默的心彻底凉了半截。临江警方找到了王海登记的老家地址,但邻居说,王海的母亲身体硬朗,前几天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根本没病。至于王海和他妻子,根本就没回来过。他们的家,大门紧锁,无人应答。

而王海的通讯记录显示,在案发后到请假前的这段时间,他的手机只接听过几个本地座机电话(经查是广告推销),以及……一个加密的网络虚拟号码。这个虚拟号码,在昨天下午三点左右,与王海的手机有过一次短暂的通话。通话结束后不到半小时,那个“体面男人”就出现在了保安亭外。

王海失踪了。连同他的妻子,一起人间蒸发。

陈默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警方撒开了网,但王海夫妇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就在赵志远案即将再次开庭的前一天,陈默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刑侦支队的张队长,声音沉重。

“陈检,人找到了。”

“在哪?情况怎么样?”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邻省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公共厕所里。人没事,就是……精神状态很差,受了惊吓。他说,他是自己跑到那里躲起来的。”

“自己躲起来?”陈默难以置信。

“他说……他说之前给警方做的笔录是假的,是警察逼他那么说的。他根本没在监控室打盹,案发时他就在停车场附近巡逻,看到了凶手行凶的全过程!但他害怕被报复,所以一开始不敢说。后来警察找到他,反复问,还暗示他如果不配合作证,他和他家人都会有危险……他吓坏了,就按警察的意思说了‘在打盹,什么也没看见’。结果,他请假回家后,越想越怕,觉得警察和凶手可能是一伙的,要灭他的口,就带着老婆跑了……”

“一派胡言!”陈默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电话,“谁威胁他了?哪个警察?”

“他支支吾吾,说不清具体警员编号和名字,只说是在会所里询问他的警察,态度很凶。他还说……他现在想通了,要翻供,要说出真相。他愿意签一份声明,证明之前的证词是在警方胁迫下做出的,不是他的本意。”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胁迫证人?翻供声明?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王海此刻的指控,配合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却足以让任何陪审团产生动摇。更何况,之前那份关键的监控录像已经被排除,王海的口供原本是陈默手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直接证据!

“他人在哪?我要见他!”陈默几乎是吼出来的。

“在邻省公安局。他情绪很不稳定,拒绝回来,坚持要在当地公安局做笔录,并且要求有律师在场。他的律师……是林耀的代理律师,那位金牌大状,已经赶过去了。”

陈默眼前一黑。完了。一切都设计好了。王海的“失踪”,他的惊恐,他的翻供,甚至他选择的翻供地点和律师……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目的就是要彻底掐灭赵志远案中指向林耀的最后一点火星。

开庭当天,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法庭上,林耀的代理律师神情肃穆地提交了王海亲笔签署并经过公证的《证人翻供声明》和《关于警方取证过程中存在胁迫行为的控告书》。律师的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清晰回荡:

“法官大人,我方证人王海先生,因不堪忍受警方在取证过程中施加的巨大心理压力和不当诱导,做出了违背事实的虚假陈述。他明确表示,案发当晚,他并未目睹任何与赵志远先生被害相关的场景。所谓‘看到凶手行凶’的证词,完全是在警方以‘保护证人及其家属安全’为名,实则进行威胁、暗示其若不配合将面临严重后果的情况下,被迫做出的。这种取证方式,严重违反了《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关于禁止以威胁、引诱、欺骗等非法方法收集证人证言的规定。我方恳请法庭,依法排除这份非法取得的、完全失实的证人证言!”

陈默站在公诉席上,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声明,看着律师义正辞严的控诉,看着被告席上林耀微微扬起的嘴角和那双深不见底、带着一丝玩味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他试图反驳,指出王海“失踪”的蹊跷,指出其翻供的突然性和不合理性,指出背后可能存在的胁迫……但在对方律师娴熟的法律条文引用和程序正义的包装下,在“证人亲口指控警方违法”的事实面前,他的辩驳显得苍白而无力。

法官最终敲下了法槌。

“鉴于本案关键证人王海翻供,并指控警方取证程序违法,其原始证词真实性存疑,且无其他直接证据证明被告林耀与被害人赵志远之死存在关联……本庭宣判:被告人林耀,无罪释放。”

法槌落下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陈默心上。他看着林耀在律师的陪同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昂贵的西装袖口,然后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陈默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实验品的漠然。他甚至还对着陈默,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微笑,而是一个掌控者对棋子的无声宣告。

陈默僵立在原地,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看着林耀在闪光灯的簇拥下走出法庭大门,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刺眼的光晕。无罪释放。又一次。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掉了案子,更输掉了对规则最后的信任。林耀就像站在规则编织的蛛网中央的蜘蛛,任何试图触碰他的举动,都会被坚韧的蛛丝反弹回来,甚至反噬自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法院大门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却觉得浑身冰冷。他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王海惊恐的脸,林耀冰冷的眼神,法官的法槌声,还有那句“游戏继续”的短信……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就在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在那一瞬间,陈默似乎感觉到,那深色的车窗后面,有一道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辆车。黑色的奔驰S级……和保安队长描述的那辆出现在云顶会所保安亭外的车,一模一样。

绿灯亮了。行人开始走动。那辆黑色的奔驰也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陈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那不是巧合。林耀在看着他。这场“游戏”,远未结束。而下一个目标……陈默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第五章系统漏洞

法院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里面的喧嚣与判决彻底隔绝。陈默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那辆黑色奔驰消失的方向,像一道无形的鞭痕,抽打在他的神经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城市尘埃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下一个目标?林耀的“游戏”里,谁会是下一个?

他没有回家。那个曾经温暖的港湾,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他驱车直接回到了检察院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推开门,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无声地嘲笑着他之前的努力——赵志远案、苏娜案、李薇案……每一份都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在他的心头,上面刻着同一个名字:林耀。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俯视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潮,城市的脉搏依旧强劲,而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困在一个由规则和漏洞编织的透明牢笼里。

林耀赢了。两次。赢得干净利落,赢得让整个司法系统都显得像个笑话。他凭什么?仅仅是因为他有个有钱有势的父亲?不,陈默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林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的不是暴发户的得意,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掌控感,一种对规则的……熟稔和玩弄。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桌前,用力拉开抽屉,将里面所有与林耀相关的卷宗、报告、庭审记录,一股脑地全部搬了出来,重重地堆在桌面上。纸张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他需要重新梳理,从头开始,像一个解谜者,去破解林耀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完美犯罪”背后的逻辑。

他首先摊开的是第一起案件,苏娜案的庭审记录。手指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最终停留在辩护律师吴峰提交那份关键精神鉴定报告的时刻。报告来自一家名为“明心”的私立精神鉴定机构,出具报告的是一位姓孙的主任医师。报告结论清晰明确:关键证人王强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其关于目击林耀出现在案发现场的证言系病理性幻觉,不具备法律效力。

陈默的眉头紧锁。他记得很清楚,在前期侦查和证据开示阶段,控方从未收到过任何关于王强精神状况异常的提示。这份报告就像凭空出现,精准地掐断了控方最有力的证据链条。他翻到报告附录的鉴定过程记录,描述极其专业规范,面谈、量表测试、脑部影像学检查……一应俱全,无懈可击。鉴定日期,恰恰是在庭审开始前三天。

时机掐得太准了。陈默拿起内线电话:“小刘,帮我查一下‘明心’精神鉴定中心的背景,特别是那位孙主任。还有,查查苏娜案的关键证人王强,案发前三个月内的就医记录,尤其是精神科或神经内科。”

接着,他翻开了赵志远案的卷宗。这一次,林耀的脱罪点在于那份被排除的监控录像。取证程序违规——警方在调取云顶会所停车场监控录像时,因情况紧急,未能第一时间出示针对该特定场所的专用搜查令,而是使用了常规的调取证据通知书。辩护律师吴峰抓住这一点,援引《刑事诉讼法》关于非法证据排除的条款,成功说服法庭排除了这份几乎可以定罪的直接证据。

陈默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取证程序瑕疵确实存在,但这是否足以否定证据本身的真实性?在以往的司法实践中,类似的程序瑕疵并非必然导致证据无效,法官拥有一定的裁量权。但在林耀的案子里,法官的裁量权似乎被压缩到了极限。他想起庭审时,吴峰引经据典,将程序正义拔高到近乎神圣的地位,任何对程序的偏离都被描绘成对法治根基的动摇。而那份录像,这份能清晰锁定凶手的铁证,就这样在“程序正义”的旗帜下被轻易抹去。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法院的老同学,一位资深法官。“老李,赵志远案那个监控录像排除的事,你怎么看?程序瑕疵真有那么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叹息:“陈默,案子已经判了,再说无益。不过……程序问题,有时候是柄双刃剑。用好了,是保障人权;用歪了,就成了某些人规避法律的护身符。林耀的律师,很懂怎么玩这把剑。”

挂断电话,陈默心中的疑云更重。林耀本人就是LSE的法律高材生,主修证据法。他对这些规则的理解和运用,恐怕比很多从业多年的律师还要透彻。他不是在被动地利用规则漏洞,更像是……主动地设计犯罪,使其恰好落入规则的缝隙之中。

最后,是王海的翻供。这简直是将规则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教科书级案例。证人“失踪”,在异地“惊恐”翻供,指控警方“胁迫”,由被告的律师全程“保护”并提交翻供声明……每一步都踩在法律允许的边界线上,甚至利用了法律对证人保护和程序公正的善意规定,最终导向了一个荒谬却“合法”的结果——无罪释放。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酸涩的眼睛。精神鉴定报告的滥用、证据排除规则的精准打击、对证人保护制度的反向操控……林耀像一位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落在司法程序的薄弱环节或模糊地带。他不是在对抗法律,而是在利用法律,将法律本身变成了他犯罪的工具和保护伞。这比任何暴力犯罪都更令人胆寒,因为它腐蚀的是整个系统的根基。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检察官,思考得如何?我在‘左岸’咖啡厅靠窗位置,请你喝杯咖啡,聊聊规则。”

左岸咖啡厅?就在检察院斜对面那条街上。林耀竟然敢直接约他见面?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陈默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锐利地扫向斜对面的街道。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清晰地映照出“左岸”咖啡厅临街的落地窗。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的身影,正悠闲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似乎正投向检察院大楼的方向。

是林耀。

一股混杂着愤怒、警惕和强烈探究欲的情绪在陈默胸中翻腾。去,还是不去?这无疑是个陷阱,但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对手,这个将司法系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天才”。

几乎没有犹豫,陈默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他倒要看看,林耀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推开“左岸”咖啡厅厚重的玻璃门,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扑面而来。陈默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林耀。他看起来气定神闲,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与陈默紧绷的神经形成鲜明对比。

林耀也看到了他,微微抬手示意,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性的微笑,仿佛他们只是普通朋友约见。

陈默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碰桌上那杯显然是为他点的、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耀:“林先生,好兴致。刚出法院,就有心情喝咖啡?”

林耀轻轻放下手中的骨瓷杯,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陈检察官不也很有兴致?刚输了一场官司,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下一场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磁性,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陈默耳中。

陈默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你找我,想聊什么规则?”

“规则?”林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光芒,“当然是这个游戏的规则。”他环视了一下装修精致的咖啡厅,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抽象画,又落回陈默脸上,“你看,这里很安静,很舒适,有明确的秩序。点单、付费、享用……一切都按规矩来。破坏规矩的人,会被请出去,或者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更加慵懒,眼神却愈发锐利:“外面的世界也一样。法律、程序、证据规则……这些都是规矩。聪明人,”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懂得在规矩里跳舞,甚至……让规矩为自己服务。只有蠢人,才会想着去硬碰硬,或者抱怨规矩不公平。”

陈默感到一股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他死死压住,声音冰冷:“所以,王强的‘精神分裂’,赵志远案监控录像的‘程序违规’,王海的‘被胁迫翻供’……都是你在‘规矩里跳舞’?”

林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陈检察官,证据呢?指控是需要证据的。就像在法庭上,你空有怀疑,却拿不出能钉死我的东西。为什么?因为我的每一步,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精神鉴定是法律赋予的权利,质疑取证程序是被告的合法抗辩,证人翻供并指控警方违法……那也是法律赋予他的权利和自由。我只是……恰当地行使了这些权利而已。”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语:“规则不是枷锁,陈检察官。规则是保护聪明人的。关键在于,你懂不懂得玩,玩得够不够好。”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怜悯,“你是个好检察官,可惜,你太相信规则本身的力量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才能玩转规则。”

陈默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林耀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的困惑和无力。他看着林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忘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你就不怕玩火自焚?”陈默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

林耀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玩火?”他轻轻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幼稚的问题,“陈检察官,你还没明白吗?我不是在玩火。我,就是制定游戏规则的人之一。至少在这个游戏里,我是。”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姿态从容地站起身。“咖啡不错,我请。希望下次见面,陈检察官能对‘规则’有更深的理解。”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动作一丝不苟,然后对着陈默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而优雅,很快消失在咖啡厅门口。

陈默独自坐在原地,面前那杯咖啡早已凉透。林耀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规则是保护聪明人的。”

“关键在于,你懂不懂得玩。”

“我,就是制定游戏规则的人之一。”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冰冷的咖啡杯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陈默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那寒意,比他走出法院时感受到的,更加彻骨。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座象征着法律与秩序的检察院大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罪犯,而是一个深谙规则、并将规则化为利刃的……对手。

而这场游戏的规则,似乎正被林耀,牢牢地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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