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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快走我怀疑他们内部有眼线赶紧带他离开那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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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谁?”张伟的声音沙哑,眼神躲闪。

“张伟师傅?”方岩出示了警官证,但用手遮住了姓名和编号,“市局刑侦支队的,想向您了解点情况。”

看到警官证,张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下意识地想关门,却被方岩用脚抵住门缝。

“张师傅,别紧张,只是私下聊聊。”方岩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关于去年鉴定中心丢失车牌的事,还有……物证鉴定科的一些流程。”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张伟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发抖,“你们别来找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反而印证了方岩的猜测。方岩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张师傅,我知道你害怕。但有人利用鉴定中心,利用你们的专业,在伪造证据,陷害无辜的人!林志强案,还有之前七起案子,可能都是这样!那些所谓的‘完美证据’,可能是假的!有人在调包样本!”

张伟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漏洞太明显了!”方岩盯着他的眼睛,“车牌丢失,内部安保疏漏,这可能是他们渗透的渠道。张师傅,你当时负责安保,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张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靠在门框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过了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不敢说……他们会杀了我……杀了我全家……”

“他们是谁?”方岩追问,“郑国栋?还是他背后的人?”

张伟惊恐地摇头,死死咬住嘴唇。

方岩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的筹码:“张师傅,我是方岩。林志强案的负责人。我的电脑昨晚被人砸了,硬盘被毁。今天跟踪我的车,用的就是去年丢失的滨A·X7853车牌!他们已经对我下手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阻止他们继续害人!我可以向上级申请,对你进行保护!”

“方……方警官?”张伟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眼中的恐惧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他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楼道,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将方岩拉进屋内,反手锁上了门。

屋内陈设简陋,弥漫着一股药味。张伟的妻子卧病在床,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示意方岩坐下,自己则紧张地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方警官……我……我可能真的看到了不该看的……就在林志强案物证送检后不久……”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回忆:“那天我值夜班,负责看守证物临时存放室。半夜,我肚子不舒服去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郑主任……他一个人在里面,手里拿着……拿着几个证物袋……就是装那把刀和现场提取物的袋子……他……他动作很快,把袋子里的东西……好像换掉了……我不敢确定……但当时存放室的监控……那段时间的录像后来说是设备故障,没录上……”

方岩的心脏狂跳起来:“你确定是他?看清他换的是什么了吗?”

“是他!我认得他的背影!”张伟肯定地说,“换的是什么……太暗了,我没看清……但他动作很熟练……后来林志强的鉴定报告出来,完美得挑不出毛病……再后来……车牌就丢了……我因为失职被处分……我越想越怕……我不敢说啊方警官!”

“除了郑国栋,你还看到或听说鉴定中心有谁行为异常吗?”方岩追问。

张伟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没有。郑主任平时很威严,大家都不敢多问。但……但我感觉……他好像特别紧张那段时间的监控记录……催着技术科的人去修……”

方岩心中豁然开朗。郑国栋是关键节点!他很可能就是“影子团队”在司法鉴定系统内部的那只“手”!调包证据样本,伪造完美鉴定报告,再通过内部关系抹除监控等痕迹!

“张师傅,你愿意把这些写下来,签上名字,作为证词吗?”方岩郑重地问,“我保证,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和家人的安全。”

张伟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再次被恐惧淹没。他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妻子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最终,对正义的微弱渴望和对家人的责任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好……我写……方警官……你……你一定要……”

就在这时,方岩口袋里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周正武打来的。

“小子!情况不对!”周正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我刚托人打听张伟,结果鉴定中心那边说,他今天请病假没上班!但有人看到他早上出门了!你那边怎么样?见到人没有?”

方岩心头一凛:“我见到他了,正在谈。”

“快走!”周正武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怀疑他们内部有眼线!你找张伟的事可能漏了!赶紧带他离开那里!”

方岩猛地站起身:“张师傅,快!收拾点必需品,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了!”

张伟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冲向里屋。方岩则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楼下。家属院门口一切如常,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然而,就在他视线扫过街道对面时,一辆没有熄火的灰色面包车静静地停在树荫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方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快!”他催促着里屋的张伟。

张伟胡乱抓了个小包,扶着病弱的妻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三人刚冲出房门,下到二楼楼梯拐角,就听到楼下单元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快速冲上来!

“走这边!”方岩当机立断,拉着张伟夫妇转向另一侧的消防通道。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冲下楼梯,从楼后的小门钻出,进入一条堆满垃圾和废弃家具的狭窄后巷。

“穿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大路!”方岩指着前方。

三人跌跌撞撞地在杂物间穿行。眼看巷口的光亮就在前方,方岩甚至能看到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流。

突然,一阵沉闷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野兽的咆哮!一辆巨大的黄色渣土车,像失控的钢铁怪兽,毫无征兆地从巷口横向猛冲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但巨大的惯性让它根本无法停下,庞大的车身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撞向巷口!

“小心!”方岩目眦欲裂,用尽全力将身边的张伟夫妇向后猛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渣土车的前轮碾过巷口的石阶,车头重重地撞在巷口的砖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巷子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方岩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杂物堆上。他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的烟尘。

“张师傅!张师傅!”他嘶喊着冲向前方。

烟尘稍散。渣土车歪斜地停在巷口,车头凹陷变形。张伟的妻子倒在几米外的墙角,似乎只是擦伤,正惊恐地哭喊着。而张伟……他倒在渣土车巨大的前轮旁边,身下一滩刺目的鲜血正在迅速蔓延,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不——!”方岩冲到张伟身边,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颈动脉。微弱的搏动还在,但人已经昏迷不醒,伤势极其严重。

渣土车的驾驶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脏污工装、满脸惊慌失措的司机跳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惨状,语无伦次地喊着:“我……我不是故意的!刹车……刹车突然失灵了!真的!你们要相信我!”

方岩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个司机。惊慌?是的。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惊慌,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再看向巷子深处。刚才追赶他们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方岩跪在血泊中,看着医护人员将昏迷不醒的张伟抬上担架,看着那个被警察控制住的、还在不停辩解“刹车失灵”的司机。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刚才被跟踪时更甚,彻底浸透了他的骨髓。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次精准的清除。

他们不仅知道他在找张伟,甚至知道他此刻就在这条巷子里!

方岩缓缓站起身,沾满鲜血的手微微颤抖。他环顾着周围渐渐聚集的人群、闪烁的警灯、呼啸而去的救护车。

对手的阴影,已经不再仅仅是外部。它像剧毒的藤蔓,早已悄无声息地缠绕渗透进了他们内部,就在他身边,甚至可能……就在他每天出入的地方。

他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张伟生死未卜的脸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技术员微弱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动作很快,把袋子里的东西……好像换掉了……”

证据调包。内部眼线。精准的“意外”。

方岩站在喧嚣的现场中央,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庞大、精密且冷酷的机器。而他,才刚刚触碰到这台机器的外壳。

第七章权力游戏

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即使已经离开医院三个小时,方岩仍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他坐在办公室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上,后背僵硬地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残留着张伟鲜血粘稠的触感,冰冷刺骨。抢救室的灯光、医生凝重的表情、张伟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像破碎的玻璃片,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渣土车司机还在拘留所里,一遍遍重复着“刹车失灵”的供词,机械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交警的初步报告也倾向于“意外事故”,理由充分得无懈可击——车辆老旧,制动系统存在隐患,司机操作不当。一切都指向一场不幸的巧合。

但方岩知道,那不是巧合。那是精准的狙击。对方不仅知道张伟的价值,更知道他方岩的行动轨迹。他办公室的门锁完好无损,电脑硬盘却被物理损毁;他甩掉了跟踪的SUV,却在城北的老旧家属院被一辆“意外”的渣土车堵个正着。这绝非外部势力能轻易做到。寒意,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缓慢收紧。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方岩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方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是支队长李国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支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方岩敲了敲门,推门进去。李国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有些疲惫,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岩坐下,注意到李国强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不是卷宗。

“张伟的情况怎么样了?”李国强问,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关切。

“还在ICU,颅脑损伤,右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方岩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国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城北分局的事故报告我看了,初步认定是意外。司机那边……”

“李队,”方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那不是意外。张伟是我找到的关键证人,他正准备提供关于林志强案物证可能被调包的证词!就在他开口前,那辆渣土车就冲过来了!时机太巧了!”

李国强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扫过方岩:“证据呢?方岩,我们是警察,办案要讲证据。你有证据证明这不是意外吗?证明那辆渣土车是故意撞向张伟的?证明司机受人指使?”

方岩语塞。他确实没有直接证据。监控录像?巷口没有。目击者?混乱中没人看清细节。司机的供词?天衣无缝。他只有直觉,只有那冰冷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以及逻辑链条上那些过于“完美”的巧合。

“林志强案已经结了,证据链完整,嫌疑人认罪。”李国强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我知道你责任心强,想追求完美。但有时候,过于执着,反而会钻进牛角尖。现在张伟出了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不能成为你怀疑一切的理由。局里上下都看着呢,你最近的压力太大了。”

方岩听出了弦外之音。李国强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他盯着支队长:“李队,您还记得王海生吗?那个翻供的证人?还有之前那六起案子?七起案子,证据链都完美无缺,都经过郑国栋的手,最终受益者都指向赵世诚!这难道也是巧合?”

李国强的脸色沉了下来:“方岩!没有证据的猜测,就是臆想!郑国栋是市局特聘的专家,声誉卓著!赵世诚是市里的知名企业家,纳税大户!你这些话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你想过没有?”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方岩看着李国强,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名为“程序”和“规则”的幕布后面,似乎也隐藏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李队。”方岩的声音很平静,“查明真相,无论它指向哪里。”

李国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你先出去吧。张伟那边,局里会跟进,你……调整一下状态。”

方岩起身离开,关门时,他瞥见李国强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眉头紧锁。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方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李国强的态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对手的反击开始了,而且精准地打在了他最脆弱的地方——规则和程序。没有证据,他的所有怀疑都只是空谈,甚至会被视为偏执和失控。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洁:

“方警官,久仰大名。下午三点,云顶茶舍‘听松’雅间,有故人相候,盼一叙。”

没有署名。方岩盯着那条短信,眼神冰冷。故人?他在滨城,除了警队的同事和周正武,哪还有什么故人?这“故人”,只能是来自阴影深处。

下午三点,云顶茶舍。

“听松”雅间位于茶舍顶层,环境清幽雅致,推开雕花木窗,可以俯瞰半个滨城的繁华景象。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得体,像一位大学教授或者成功的律师。

“方警官,幸会。”男人起身,主动伸出手,姿态从容,“冒昧相邀,还请见谅。敝姓陈,陈明远。”

方岩没有握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们认识?”

陈明远不以为意地收回手,笑容不变:“方警官是滨城警界的后起之秀,破获大案要案无数,声名在外,我自然是久仰的。请坐。”

方岩在他对面坐下。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无声地进来,奉上两杯香气氤氲的顶级龙井,又悄然退下。

“陈先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方岩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刀。

陈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动作优雅:“方警官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今天请方警官来,是受一位朋友所托。这位朋友,对方警官的才华和能力,非常欣赏。”

“哪位朋友?”方岩追问。

陈明远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深意:“一位在滨城,乃至在全省,都颇有影响力的朋友。他关注方警官很久了,认为像方警官这样的人才,在刑侦支队,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空悬已久。以方警官的资历和功绩,完全有能力更进一步。或者,省厅刑侦总队那边,最近也在物色精干的业务骨干。只要方警官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资源、平台、前途,唾手可得。”

赤裸裸的诱惑。方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条件呢?”

陈明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你果然识时务”的了然:“方警官是聪明人。条件很简单。放下一些……不必要的执着。比如,林志强案已经尘埃落定,再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又比如,一些意外事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深究下去,只会徒增烦恼,甚至……带来不必要的危险。张技术员的不幸,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啊。”

他刻意加重了“教训”二字,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方岩。

方岩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如果我拒绝呢?”

陈明远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方警官,识时务者为俊杰。滨城很大,但也很小。有些路,走错了,就很难回头。那位朋友的能量,远超你的想象。他欣赏人才,但也……厌恶麻烦。继续纠缠下去,对你,对你身边的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好好考虑一下。是选择一条金光大道,前程似锦?还是选择一条布满荆棘,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死路?我相信方警官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方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明远:“替我转告你的‘朋友’,我方岩的路,怎么走,我自己选。不劳他费心。”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雅间,留下陈明远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阴沉而锐利。

回到市局,压抑的气氛更重了。方岩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就看到内勤小刘神色慌张地跑过来:“方哥!不好了!纪检组的人来了!在支队长办公室,点名要找你!”

方岩心头一沉。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果然,两名穿着便装但神情严肃的纪检干部已经等在里面。

“方岩同志?”为首的中年男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局纪检组的。现在请你配合,接受调查。”

“调查什么?”方岩冷静地问。

“有人实名举报你,在办案过程中存在严重违纪行为,涉嫌收受巨额贿赂。”纪检干部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说明情况。同时,我们需要暂时封存你的办公电脑和相关工作记录。”

方岩的目光扫过自己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电脑硬盘已经被毁,他们封存的,不过是一个空壳。他忽然明白了陈明远那句“万劫不复”的含义。橄榄枝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这来自内部的致命一击。

他抬起头,看到支队长李国强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方岩被带离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同事。各种目光投射过来——震惊、疑惑、同情、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背上。他挺直脊梁,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但内心深处,那冰冷的寒意已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对手不仅切断了关键的证人线索,瓦解了他的调查基础,如今更直接动用权力机器,将他推入职业深渊。匿名举报,停职调查,这几乎是摧毁一个警察职业生涯最有效的手段。

他被带到一间临时的问询室。纪检干部开始例行询问,出示所谓的“举报材料”——几张模糊不清的银行流水截图,显示一个关联不明的账户曾向他名下的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转入数笔款项,总额高达数十万。还有几张他在高档餐厅和会所外的模糊照片,时间恰好是在他调查林志强案的关键节点。

“方岩同志,请你解释一下这些资金的来源,以及这些消费记录。”纪检干部的语气公式化。

方岩看着那些精心炮制、半真半假的“证据”,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那些餐厅和会所,有些是办案需要蹲点或接触线人,有些是同学聚会,他甚至连具体时间都记不清了。至于那张银行卡,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更别提什么转账。

“这些指控子虚乌有。”方岩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没有收受过任何贿赂。银行卡是多年前办理的,很少使用,具体流水我需要查询银行记录。至于消费,大部分是公务或私人正常社交,具体细节我可以回忆并提供证明人。”

“证明人?”纪检干部面无表情,“我们会核实的。但在调查期间,根据规定,你需要暂停一切职务,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你的证件和配枪,请现在交出来。”

方岩沉默着,缓缓摘下胸前的警官证,又从腰间解下配枪,放在桌上。金属的冰冷触感最后一次传递到指尖,那曾是他信念和职责的象征。

“另外,”纪检干部补充道,“你的办公室和住所,我们也会依法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方岩被暂时限制在问询室里。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滨城的夜景璀璨迷人,但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张伟生死未卜的惨状,陈明远优雅却致命的威胁,纪检干部冰冷的眼神,李国强复杂的沉默,同事们各异的眼光……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定格在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试图梳理七起“完美证据链”案件关联的潦草字迹。

职业危机?不,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对手在用权力和规则,将他一点点逼入绝境。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远处检察院大楼顶端那枚在夜色中依旧庄严肃穆的国徽上。国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阳光无法照到的角落,阴影正在疯狂滋长。而他,刚刚被剥夺了追逐阳光的资格。

第八章孤注一掷

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阵阵寒意,方岩靠在市局临时问询室的角落,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滨城的灯火在远处流淌,像一条虚假的星河,照不进这间狭小逼仄的房间。桌上,他的警官证和配枪静静躺着,金属徽章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无声地宣告着他此刻的身份——一个被自己人调查的“问题警察”。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是纪检组的人在讨论搜查方案。他的办公室,他的家,即将被彻底翻检。他们会找到什么?那台被物理损毁的电脑残骸?那本记录着七起案件疑点、如今却显得如此讽刺的笔记本?或者,是对方早已精心埋下的、足以将他彻底钉死的“证据”?陈明远优雅的威胁言犹在耳:“万劫不复的死路。”原来,这就是起点。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张伟躺在ICU病床上生死未卜的画面再次刺痛神经。技术员张伟,那个在实验室里战战兢兢、最终鼓起勇气向他透露物证可能被调包的年轻人,此刻正用生命为那份微弱的勇气买单。而他自己,连站在他病床前的资格都已被剥夺。

不能坐以待毙。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微弱却倔强。对方动用权力机器将他困在这里,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目的就是让他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所有线索被抹除,所有证人被“处理”。时间,是对方最强大的武器,也是他此刻最稀缺的资源。

方岩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唯一的窗户装着牢固的防盗网,门是厚重的实木,门外有人看守。标准的隔离措施。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格栅上。老旧的建筑,通风管道往往四通八达。他记得这栋楼的图纸,刑侦支队在三楼,通风管道向下连接着二楼的档案室,再往下……他脑中飞速勾勒着路线。

深夜,看守的纪检干部换班,短暂的交接间隙,走廊里恢复了寂静。方岩悄无声息地起身,从皮带内侧抽出一根极细的金属丝——这是多年刑警生涯养成的习惯,总会在身上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藏点小工具。他走到通风口前,手指灵巧地拨弄着格栅边缘的固定螺丝。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他屏住呼吸,动作更加轻柔。几分钟后,格栅被无声取下。

管道狭窄,布满灰尘和蛛网。方岩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冰冷的金属壁挤压着身体,灰尘呛入鼻腔,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向下,拐弯,再向下……汗水浸透了后背,手臂在粗糙的管壁上摩擦出火辣辣的疼痛。终于,他摸到了通往二楼档案室的出口格栅。外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如法炮制,小心翼翼地卸下格栅,轻盈地落在档案室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停留。他避开走廊的监控探头——这些位置他早已烂熟于心——从消防通道潜行至一楼。后门的值班室亮着灯,保安正在打盹。方岩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溜出了市局大楼。

凌晨的街道空旷冷清。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方岩拉高夹克的领子,遮住大半张脸,拦下一辆深夜还在等客的出租车。

“师傅,去市物证鉴定中心。”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鉴定中心大楼在夜色中矗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方岩没有走正门,绕到建筑后方。这里有一片绿化带,紧挨着大楼的侧墙。他记得郑国栋的办公室在四楼东侧。外墙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爬的着力点。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条从楼顶垂下的雨水管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并不十分牢固。

没有退路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猛地跃起,抓住雨水管,身体紧贴墙壁,开始向上攀爬。冰冷的金属透过衣物传来刺骨的寒意,锈蚀的边缘割破了手掌,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向上移动的每一个动作上。风声在耳边呼啸,汗水模糊了视线。四楼,郑国栋办公室的窗户就在眼前。他腾出一只手,再次抽出那根金属丝,探入老式推拉窗的缝隙,轻轻拨动窗栓。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方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了片刻,周围没有任何反应。他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迅速将窗户关好。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陈旧气味。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岩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四周。巨大的办公桌,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文件柜,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彰显着主人的“专业”与“权威”。

他的目标明确——郑国栋的私人电脑和可能存在的纸质记录。电脑设有密码,方岩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都失败了。他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办公桌的抽屉和文件柜。大部分抽屉都上了锁,但这难不倒他。金属丝再次发挥作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快速而仔细地翻找着。普通的案件卷宗、鉴定报告、学术论文……都不是他想要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虑感开始蔓延。难道判断错了?郑国栋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办公室?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指在办公桌最底层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类似U盘的东西,以及一个薄薄的、手感特殊的笔记本。他心中一凛,迅速将其取出。那是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以及一本黑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

他打开笔记本,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翻看。只看了几页,一股寒意便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普通的笔记,而是一套完整的、触目惊心的操作流程记录!

“林志强案,样本接收时间:9:15AM,样本编号:ZJ20230915-003(血液)。指令:替换为预设样本ZJ20230915-B(含目标DNA)。执行人:郑。备注:赵先生要求,务必确保‘完美’。”

“王海生案,指纹比对报告初稿结论:不匹配。指令:修改关键特征点数据,生成匹配报告。执行人:郑。备注:系统内部流程已疏通,报告直接归档。”

一页页翻下去,触目惊心!七起案件,七份详尽的伪造记录!时间、地点、执行人、伪造的具体手段(调换样本、修改数据、篡改报告编号、胁迫证人证词要点)、甚至还有后续“清理”证人或调查人员的简要记录!张伟的名字赫然在列,标注为“需处理的技术隐患”。每一页的末尾,几乎都有那个刺眼的备注:“赵先生要求”。

方岩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就是他苦苦追寻的“模式”!这就是那七条“完美证据链”背后的肮脏真相!郑国栋,这个道貌岸然的专家,不过是赵世诚“影子团队”中负责技术造假的关键一环!这个笔记本和硬盘,就是足以掀翻整个阴谋的铁证!

他迅速将笔记本和硬盘塞进怀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必须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窗户时,办公室的门把手,毫无征兆地转动了一下!

方岩浑身汗毛倒竖,瞬间闪身躲到厚重的窗帘后面,屏住呼吸。

门开了。走廊的灯光泄入,一个穿着保安制服、身材魁梧的男人探头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他似乎只是例行巡逻,目光扫过办公桌和文件柜,并未发现异常。就在他准备关门离开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地面——方岩攀爬雨水管时,鞋底在窗台内侧留下了一小片新鲜的泥渍!

保安的动作顿住了。他警惕地再次扫视房间,手电光猛地射向窗帘!

“谁在那里?出来!”保安厉声喝道,同时按响了腰间的警报器!刺耳的警铃声瞬间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方岩暗骂一声,猛地从窗帘后冲出,一拳砸向保安的面门!保安反应极快,侧头躲过,同时伸手抓向方岩的胳膊!两人在狭窄的办公室里瞬间扭打在一起!方岩身手敏捷,但保安力量惊人,一时间难分胜负。警铃声在楼道里疯狂回荡,更多的脚步声正从楼下传来!

方岩知道不能恋战,他猛地一脚踹在保安的小腹,趁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挣脱束缚,冲向窗户!他一把拉开窗户,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双手抓住雨水管,身体急速下滑!

“站住!”保安捂着肚子冲到窗边,对着对讲机大吼:“有人闯入!四楼东侧!他顺着雨水管下去了!拦住他!”

方岩双脚刚沾到绿化带的泥土,楼后已经有几个闻声赶来的保安包抄过来!他拔腿就跑,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过人的体能,在绿化带和围墙间左冲右突。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

他冲出鉴定中心的后门,冲上寂静的街道。一辆巡逻的警车闪着警灯,正从路口拐过来!方岩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漆黑小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掌心的血迹,黏腻一片。

他伸手探入怀中——笔记本和硬盘还在!冰冷的金属和硬质的封面带来一丝虚幻的安慰。但这份安慰转瞬即逝。巷口,警车刺眼的灯光扫过,引擎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了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目标可能携带重要物品!务必截获!”

方岩咬紧牙关,将怀中的证物捂得更紧。他抬头望向巷口那片被警灯染红的夜空,眼神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拿到了,却又在即将脱身的最后一刻,被逼入了更深的绝境。

第九章绝地反击

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夹克传来刺骨的寒意,方岩背靠着堆积如山的废弃纸箱,每一次呼吸都在狭窄的小巷里凝成白雾。警车刺眼的红蓝光芒在巷口交替闪烁,将潮湿的地面染成一片诡异的色彩。脚步声杂乱而沉重,伴随着对讲机里急促的指令:“目标携带重要物品!封锁所有出口!重复,目标携带重要物品!”

怀中的笔记本和硬盘像两块烙铁,紧贴着他的胸膛。郑国栋那工整却冰冷的记录,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林志强被替换的血液样本,王海生被篡改的指纹报告,张伟名字旁那个冷酷的“需处理的技术隐患”,以及七份记录末尾那如出一辙的“赵先生要求”。这就是他赌上一切换来的铁证,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他不能被抓。一旦证物落入对方手中,不仅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张伟的血白流,他自己更会背上盗窃、拒捕甚至袭警的罪名,彻底沦为赵世诚权力游戏中的牺牲品。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更深处,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在燃烧。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手指在口袋里摸索,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外壳。他记得在潜入鉴定中心前,那个近乎本能的动作——将手机里所有拍摄的笔记本关键页照片、录音片段,以及硬盘中部分加密文件的副本,通过一个匿名加密通道,上传到了一个预设的云端存储空间。那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保险,一个设置了24小时延迟发送的“定时炸弹”。收件人只有一个:苏婕。

苏婕,《滨城时报》的调查记者,一个为了真相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女人。他们曾因一起医疗黑幕案有过短暂却默契的合作。方岩信任她的职业操守,更相信她对“完美”假象的天然憎恶。24小时。如果他在这个时限内无法脱身或主动取消发送,这些足以引爆滨城司法界的证据,就会自动出现在苏婕的加密邮箱里。

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开始扫向深处。“出来!你跑不掉了!”保安的吼声带着一丝紧张。

方岩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压得更低。他迅速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起。时间显示:凌晨3点47分。距离预设的发送时间还有不到20小时。他不能等。他必须让苏婕现在就拿到这些!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取消延迟发送的倒计时,直接触发传输指令。进度条在屏幕上艰难地移动着,1%…5%…10%…巷口的光柱猛地扫过他藏身的角落!

“在那边!”一声厉喝。

方岩猛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身体像猎豹般弹起,撞开身侧一个堆叠的塑料筐,朝着巷子更深处、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豁口冲去!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子弹般的碎石在脚边飞溅。他矮身钻过豁口,眼前是另一条更窄、更暗的死胡同,尽头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

没有退路。方岩咬紧牙关,助跑,蹬踏墙壁上凸出的砖块,双手猛地扒住墙头!手掌的伤口被粗糙的水泥边缘狠狠摩擦,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抓住,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上去!身体重重摔在墙另一侧的泥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狂奔,消失在迷宫般的老旧居民区深处。身后,警笛声和呼喊声被高墙隔绝,渐渐远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滨城时报》调查记者苏婕略显凌乱的办公桌上。她揉了揉因熬夜而发红的眼睛,正准备冲第三杯咖啡提神,电脑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加密邮箱图标突然闪烁起来。

一封匿名邮件。标题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七宗罪”。

职业的敏感让她瞬间警觉。她点开邮件,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的下载链接,以及一个复杂的解密密钥。她立刻关闭办公室门,启动专用的安全电脑,下载、解密……当第一张照片在屏幕上展开——郑国栋笔记本上那清晰记录着“林志强案,样本替换…赵先生要求”的字迹时,苏婕倒吸一口冷气。

她一张张翻看,血液样本替换、指纹数据篡改、证人证词胁迫、后续“清理”记录……触目惊心的操作流程,详尽的伪造记录,直指七起“完美证据链”背后的惊天黑幕!还有一份录音,是方岩在鉴定中心办公室内,强压着愤怒和急促的呼吸声录下的关键片段:“…这是郑国栋的笔记本…七起案件…全部是伪造…赵世诚…指令…”

职业的本能让苏婕的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她立刻联系了报社最信任的技术团队和安全顾问,确认文件来源和内容的初步真实性。同时,她开始疯狂地查阅邮件中提及的七起案件的公开资料、判决书、以及之前一些语焉不详的媒体报道碎片。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在郑国栋的笔记和方岩的录音指引下,开始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一幅令人窒息的权力腐败图景。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篇重磅调查报道的框架在她脑中迅速成型。她要用最扎实的证据链,最克制的笔触,将这深埋于司法系统内部的毒瘤,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方岩躲在一间废弃工厂的破旧传达室里,用捡来的矿泉水清洗着手掌的伤口。伤口边缘翻卷,沾满了泥土和铁锈。他撕下衬衫下摆,草草包扎。怀里的笔记本和硬盘被他用塑料布层层包裹,藏在了传达室地板下一个隐秘的缝隙里。手机早已关机,电池取出。

他不知道自己能躲多久。赵世诚的“影子”和被他惊动的警方力量,此刻必然在全城搜捕他。但他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剩下的,交给苏婕,交给时间,交给这世间或许还残存的那一点公义。

就在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时,远处隐约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声音穿透寂静,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激动:“号外!号外!《滨城时报》惊天爆料!七桩冤案!司法黑幕!地产大亨操控证据链!”

方岩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起来。他悄悄摸到窗边,透过破碎的玻璃向外望去。一个报童正挥舞着报纸,头版上巨大的黑体标题如同惊雷炸响——《完美证据链背后的“影子”:七桩冤案直指滨城地产巨头赵世诚!》

报道详尽引用了郑国栋笔记本的照片和关键记录,披露了物证被系统性调换、篡改的骇人细节,点名了张伟遭遇“意外”的疑点,并附上了方岩那份关键录音的文字整理稿。报道逻辑严密,证据扎实,矛头直指赵世诚及其构建的“司法规避系统”。

舆论,瞬间被点燃。

滨城的街头巷尾,人们争相传阅着报纸,网络上的相关话题以爆炸般的速度冲上热搜榜首。“完美证据链”、“赵世诚”、“七桩冤案”、“司法黑幕”成为最热门的词条。愤怒、震惊、质疑的声音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这太可怕了!我们的司法系统竟然被这样操控?”

“那个刑警方岩呢?他是英雄!他现在在哪里?”

“必须严查!还死者公道!还司法公正!”

“赵世诚必须出来给个说法!”

民意的沸腾形成了巨大的压力。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的电话被打爆,官方网站被留言淹没。赵世诚集团的股价开盘即暴跌,集团门口聚集了抗议的人群和长枪短炮的记者。陈明远试图发布声明,称报道“严重失实,恶意诽谤”,但苍白无力的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声浪。

这股汹涌的民意惊动了最高层。三天后,一则简短却石破天惊的新闻通稿由最高法院发布:“鉴于近期舆论对滨城市七起刑事案件证据链的广泛关注和质疑,为查明真相,维护司法公正,最高人民法院决定,立即成立特别调查组,由最高法资深法官牵头,抽调异地检察、公安精干力量组成,对滨城七起相关案件进行重新审查。调查组将独立开展工作,彻查到底。”

特别调查组进驻滨城的消息,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一块寒冰,瞬间让喧嚣的舆论场为之一静,随即又爆发出更强烈的期待。人们屏息凝神,等待着真相最终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废弃的传达室里,方岩通过一台捡来的破旧收音机听到了这则新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阳光透过破窗,在他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反击的号角已经由最高法院亲自吹响,赵世诚精心构筑的堡垒,终于出现了第一道巨大的裂痕。

第十章阳光之下

最高法院特别调查组的进驻,如同投入滨城司法深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调查组组长、最高法刑事审判庭副庭长周正明,抵达当天便召开了闭门会议,宣布纪律:所有调查工作独立进行,滨城本地司法系统人员一律回避。这道命令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赵世诚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暂时隔绝在外。

方岩是在第三天深夜被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接走的。开车的是周正明亲自带来的法警,副驾驶上坐着苏婕。她递给方岩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袋食物,眼神里带着疲惫却明亮的光。“周组长点名要见你,”她说,“他们需要你的证词,还有你手里的东西。”

废弃工厂的传达室被远远抛在身后,轿车驶入滨城市区,最终停在一处由武警把守的僻静招待所。方岩被直接带进一间会议室。周正明坐在长桌一端,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示意方岩坐下。

“方岩同志,”周正明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苏记者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初步核实,触目惊心。但我们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需要你作为直接调查者的证言,更需要郑国栋的原件。”

方岩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硬盘和黑色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周正明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当看到那些熟悉的“赵先生要求”字样时,他的眉头深深锁紧。硬盘则由随行的技术专家当场进行数据恢复和验证。

方岩开始陈述,从林志强案那完美得令人不安的证据链说起,到发现王海生证词矛盾、其账户异常入账,再到追溯七起旧案,发现郑国栋这个共同点,以及张伟的“意外”和技术员小刘的恐惧……他讲述了被纪检调查、公寓被闯入、遭遇利诱与威胁,最终孤注一掷潜入鉴定中心的经过。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周正明全程凝神倾听,只在关键处偶尔提问。当方岩说到将证据副本发给苏婕时,周正明微微颔首:“舆论监督,有时是打破坚冰的利器。苏记者的报道,为调查组争取了至关重要的时间和空间。”

就在方岩接受问询的同时,调查组的行动如疾风骤雨般展开。异地调来的检察官和刑警,手持周正明签发的搜查令和拘传令,分头出击。

郑国栋是在家中被带走的。他穿着睡衣,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陌生面孔,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没有挣扎,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在他的书房保险柜里,调查组搜出了更多未及销毁的转账记录和加密通讯记录,清晰地指向赵世诚的私人助理陈明远。

陈明远则是在试图登上一架飞往境外的私人飞机前一刻被拦截的。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除了大量现金和护照,还有一份紧急联系人名单和几份尚未执行的“善后”指令草稿。面对铁证,这位赵世诚最信任的“影子”头目,在最初的顽固抵抗后,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突破口来自技术员小刘。在严密的保护下,他向调查组详细描述了郑国栋如何在深夜独自操作关键物证样本,如何用准备好的“干净”样本替换掉原始物证,以及他无意中听到郑国栋与一个被称为“陈助理”的人通话时提到的“赵先生很满意”。小刘的证词,与郑国栋笔记本的记录、硬盘中的操作日志完全吻合,形成了无法撼动的闭环。

而王海生,在得知郑国栋和陈明远被捕、调查组全面介入后,终于彻底放下了恐惧。他主动找到调查组,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当年作伪证是因为家人受到威胁,并指认了直接对他进行胁迫的赵世诚集团保安部负责人。

一张由金钱、胁迫、精心伪造的证据和权力庇护编织而成的巨网,在调查组抽丝剥茧般的攻势下,开始寸寸断裂。

一个月后,滨城市人民检察院门口。

方岩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便服,站在高高的台阶下。他刚刚结束了对调查组的最后一次正式询问。持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压力,让他瘦削了不少,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清澈。

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检察院大楼顶端的国徽映照得熠熠生辉,金红两色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庄严夺目。台阶上,进进出出的人们步履匆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气息——一种被涤荡后的肃穆和重新凝聚的信念。

他仰头望着那枚在阳光下闪耀的国徽,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胜利了吗?是的,赵世诚及其核心团伙已被正式批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七起冤案正在启动重审程序,蒙冤者有望昭雪。郑国栋、陈明远等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一个庞大的司法造假和权力寻租网络被连根拔起。

这无疑是一场重大的胜利,是无数人冒着巨大风险、甚至付出生命代价(他想到了张伟)才换来的正义曙光。

然而,方岩心中并没有太多狂喜,反而沉淀下更深的思索。这场风暴暴露出的问题触目惊心:一个商人,何以能如此深度地渗透并操控部分司法环节?郑国栋这样的专业人才,为何会沦为权力的工具?“完美证据链”的制造流程为何能长期存在而不被发现?内部的监督机制缘何失效?舆论监督和上级干预,是否应成为维护司法公正的常态依赖?

阳光普照之下,阴影暂时退散。但方岩明白,阳光无法照亮的角落依然存在,滋生腐败和扭曲公正的土壤并未完全铲除。赵世诚的倒台,只是一个庞大系统工程崩塌的开始。要重建公众对司法的信任,要堵住那些被精心利用或无意忽视的漏洞,需要的不仅是雷霆手段的惩处,更是整个系统深刻的反思、刮骨疗毒般的改革,以及持之以恒、润物无声的法治精神培育。

他站在阳光里,感受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同时也清晰地意识到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战斗远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转向更为复杂、更为漫长的制度完善与人心守护。

方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枚沐浴在阳光下的国徽,转身,汇入了台阶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走向下一个需要真相和正义的地方。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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