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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快走我怀疑他们内部有眼线赶紧带他离开那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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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证据链

第一章完美证据

雨滴敲打着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窗户,留下蜿蜒的水痕。方岩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咖啡、消毒水和纸张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办公室里人声嘈杂,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吞吐着纸张,一派熟悉的忙碌景象。

“方队,你可算来了!”年轻警员小李几乎是扑过来的,手里捏着一份卷宗,“城西那个案子,破了!铁案!”

方岩接过卷宗,封面上印着“10.15滨江花园杀人案”。他脱下微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随手翻开第一页。被害人张明,四十二岁,房地产公司中层,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死因是后脑遭受钝器重击。

“嫌疑人林志强,张明公司的前员工,三个月前因挪用公款被开除。”小李语速飞快,带着破案后的兴奋,“动机明确,仇杀。昨天凌晨一点,小区监控拍到他进入被害人所在单元楼,一点四十分离开。时间完全吻合。”

方岩的目光扫过物证清单:凶器——一个沾满血迹的黄铜镇纸,在书房角落被发现;上面提取到的指纹与林志强完全匹配;镇纸边缘缝隙里,检测出微量的皮肤组织和DNA,同样指向林志强。现场勘查报告显示,门窗完好,无明显强行闯入痕迹,符合熟人作案特征。林志强被捕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法医那边怎么说?”方岩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死亡时间推断在凌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和监控时间对得上。老陈说,现场血迹喷溅形态、尸体倒伏位置,都跟林志强的口供一致。”小李指了指报告里几张现场照片,“你看,这角度,这力度,他描述的作案过程简直像在回放录像。”

方岩的目光停留在凶器照片上。那个黄铜镇纸造型古朴,分量不轻。“凶器来源?”

“林志强自己交代的。他说是以前在张明办公室见过,觉得顺手就拿了。我们查了,确实是张明办公室的物品,一个月前不见了,张明还报过案。”小李补充道,“动机、时间、物证、口供、生物痕迹,全齐了。技术队老王都说,这是他见过最‘教科书’的证据链,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检察院那边已经准备提起公诉了,估计是快审快判。”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也纷纷附和。

“方队,这种案子就是送分题啊!”

“林志强自己都认了,板上钉钉。”

“证据链完美无缺,早点结案,大家都能松口气。”

方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

接下来的几天,方岩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案件后续。提审林志强,对方神情麻木,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甚至对作案细节的描述也毫无破绽。复核监控录像,那个穿着深色连帽衫、低头快步走入单元门的身影,体型特征与林志强吻合,时间点严丝合缝。指纹鉴定报告、DNA检测报告,一份份白纸黑字,结论清晰明确。

一切都指向林志强。这案子,似乎真的像同事们说的那样,是块“铁案”。

结案报告的最后整理阶段,方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雨停了,但夜色更浓。台灯的光晕下,他将所有卷宗材料——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物证鉴定报告、证人证言、嫌疑人供述、视听资料——一份份摊开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按照时间线和证据类型重新排列、梳理。

他试图在脑海中还原那个雨夜的场景:林志强带着怨恨潜入滨江花园,用事先“顺”走的镇纸,在书房里砸死了张明。然后,他离开了现场,留下了指向自己的一切痕迹——指纹、DNA、被监控捕捉到的身影。

逻辑通顺,证据充分。

方岩拿起那份DNA检测报告,指尖划过冰冷的纸张。报告显示,从凶器镇纸上提取到的微量生物检材,经STR分型检测,与林志强的DNA分型在15个基因座完全匹配,似然比高达千亿分之一。结论:支持检材来源于林志强。

完美。

他又翻开指纹鉴定报告。凶器镇纸上提取到三枚清晰、完整的指纹,一枚位于镇纸底座,两枚位于侧面握持部位。经比对,与林志强右手拇指、食指指纹特征点完全吻合。结论:系林志强所留。

完美。

监控录像截图清晰地显示了那个身影进入和离开的时间。林志强承认那是自己。

完美。

动机充分,口供稳定。

完美。

方岩的目光在摊开的卷宗上来回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彼此印证,形成一个坚固的闭环。没有多余的枝节,没有解释不通的矛盾,没有需要费力填补的漏洞。

这感觉……太顺了。

顺得就像有人精心设计好了一切,然后按部就班地摆放出来。

他拿起那份现场勘查报告,再次仔细阅读。报告描述,书房内除了搏斗中心区域(尸体附近和书桌)有物品翻倒和血迹外,其他地方异常整洁。门窗完好,无破坏痕迹。被害人张明穿着家居服,似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袭。

一个被开除、心怀怨恨的员工,深夜潜入前上司家中杀人。现场却如此“干净”?除了必要的搏斗痕迹,几乎没有多余的破坏?林志强作为一个并非惯犯的人,在杀人后,还能如此“从容”地不留下任何指向他人的干扰痕迹,只留下指向自己的铁证?

方岩的指尖停在了报告某一页的空白处。那里记录着法医的一个备注:被害人指甲缝内非常干净,未检出任何可疑的皮肤组织或纤维。

这很正常,如果是一击毙命或者被害人来不及反抗。报告里也提到,张明后脑遭受重击,可能瞬间失去意识。

但方岩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放下勘查报告,拿起林志强的第一次讯问笔录。笔录里,林志强详细描述了与张明的争执过程,以及张明如何试图反抗,被他用镇纸砸倒。

反抗……

方岩的目光再次扫过法医的备注:指甲缝内非常干净。

如果发生了反抗和短暂的肢体冲突,被害人的指甲缝里,真的会如此“干净”吗?即使没有抓伤凶手,也可能留下地毯纤维、灰尘或者其他微量物证。但报告里,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点,小到在庞大的“完美”证据链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或许是法医遗漏了,或许是提取时出了问题,或许……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方岩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台灯的光线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文件柜上。

证据链完美无缺。

逻辑链条清晰完整。

嫌疑人供认不讳。

所有同事都认为这是铁案。

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堆“完美”的证据,他心底深处,却隐隐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那感觉,就像看到一幅用最精准的尺规画出的几何图形,每一根线条都笔直,每一个角度都精确,完美得……令人窒息。

完美得令人不安。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方岩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回桌上那堆冰冷的卷宗。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些报告光滑的封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和沉重。

第二章蛛丝马迹

办公室的灯光在凌晨三点显得格外惨白。方岩没有回家,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所有关于“10.15滨江花园杀人案”的卷宗材料被重新摊开,像一张巨大的拼图。他的目光反复在几份文件间游移:法医报告中关于被害人张明指甲缝“异常干净”的备注,林志强讯问笔录里对“短暂反抗”的描述,以及那份堪称完美的DNA与指纹鉴定报告。

细微的裂痕,往往始于最不起眼的缝隙。

他拿起林志强的第三次讯问笔录。前两次,林志强的供述几乎一字不差,时间、地点、动作、动机,流畅得像背诵剧本。但这一次,当被问及进入张明书房后的具体对话时,林志强的回答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混乱。

“他说……他说我活该被开除,说我这种蛀虫就该去死。”林志强低着头,声音沉闷。

“这是他的原话?”方岩当时追问。

“差……差不多吧。”林志强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骂得很难听,说我……说我偷了公司的钱,毁了前途……”

“他具体提到了‘偷钱’?”

“嗯……是,他说我偷了公司的钱。”林志强的眼神有些闪烁。

“但根据公司记录和你之前的供述,你是因为挪用一笔五万元的备用金被发现的,而且那笔钱你后来补上了,公司内部处理是降职,并非直接开除。开除是因为你在降职后多次旷工,顶撞上司。”方岩翻着之前的记录,语气平静。

林志强猛地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我……我记不清了!当时太乱了!他就一直骂我,骂得我脑子嗡嗡响!反正他就是看不起我,想整死我!”

方岩合上笔录。记不清?对于一个能将作案时间精确到分钟、凶器来源和作案动作描述得分毫不差的人来说,偏偏在被害人辱骂他的具体内容上“记不清”?而且,张明作为公司中层,在深夜的书房里,对一个闯入的前员工,会如此情绪化地、像街头混混一样破口大骂,甚至提及已被内部处理、并非导致开除主因的旧事?

这微小的矛盾,像一根细刺,扎在方岩心头。它本身不足以推翻整个证据链,却让那份“完美”显得更加刻意。

他决定重新梳理所有外围信息。被害人张明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嫌疑人林志强近期的行踪轨迹;以及,案发前后,出现在现场附近的所有人。

滨江花园的监控录像再次被调出。方岩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被认定为林志强的身影上,而是仔细排查案发前后三天内,小区各个出入口的监控记录。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王海生。

王海生,五十二岁,滨江花园的夜班保安。案发当晚,正是他值班。在最初的证人证言里,王海生表示当晚一切正常,除了凌晨一点左右看到有个“像林志强”的人进入三单元(张明家所在单元),没发现其他异常。他的证词简单明了,与其他证据吻合。

但方岩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案发后一周的监控记录里,王海生连续三天,在交班后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位于城南的“金鼎典当行”。他去干什么?方岩调取了王海生近半年的银行流水。一个在普通小区做夜班保安的人,收入稳定但不高,流水显示每月固定工资入账,日常消费也符合其收入水平。然而,就在案发后第五天,一笔二十万元的巨款,突然从一张新开的、户名为王海生的银行卡里汇出,收款方是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账户。

这笔钱的来源,银行记录显示是“现金存入”。

方岩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冰凉。一个夜班保安,突然存入二十万现金,并迅速汇往海外?这绝不寻常。

第二天上午,方岩独自驱车前往滨江花园。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穿着便服,以回访的名义找到了正在门岗值班的王海生。

王海生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袋很深,看到穿着便服但气质冷峻的方岩时,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

“王师傅,关于‘10.15’案子,还有些细节想跟你再核实一下。”方岩语气平和,递过去一支烟。

王海生犹豫了一下,接过烟,手指有些抖。“方……方警官,该说的我都说了,那天晚上……”

“别紧张,就是例行回访。”方岩帮他点上火,“主要是想问问,案发前那几天,或者案发后,你有没有注意到小区里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张明先生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访客?”

王海生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没……没有吧。张先生平时挺忙的,回家也晚,访客不多。案发前几天……好像都挺正常的。”

“你再仔细想想?”方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比如,有没有人频繁在小区附近转悠?或者,有没有陌生人向你打听过张先生的情况?”

“真没有!”王海生声音提高了一点,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方警官,这案子不是都破了吗?林志强都认罪了……”

“案子是破了,但有些细节需要完善。”方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对了,王师傅,你最近手头是不是宽裕了些?我看你前几天去了几趟金鼎典当行。”

王海生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簌簌落下。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我……我……”他语无伦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二十万现金,是哪里来的?”方岩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王海生心上。

王海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烟头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

“我……我对不起张先生……”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岩,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方警官!我是被逼的!是他们逼我的!我不那么说,我和我全家……就都完了!”

方岩心头一凛:“他们是谁?逼你说什么?”

王海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脸上的恐惧骤然凝固,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的目光越过方岩的肩膀,死死盯住窗外小区入口的方向,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筛糠般抖了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三章模式浮现

滨江花园门岗值班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王海生瘫在椅子上,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小区入口的方向,喉咙里只能发出断续的“嗬嗬”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败。

方岩心头警铃大作。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窗外,而是迅速扫视整个狭小的值班室——唯一的窗户对着小区入口车道,百叶窗半开着。他猛地起身,两步跨到窗边,锐利的目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向外扫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小区入口处车来车往,行人稀稀拉拉。一辆黑色的轿车刚刚驶离,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牌淹没在反光里,看不真切。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常。几个拎着购物袋的居民正慢悠悠地往里走,远处绿化带旁,一个清洁工在低头打扫。

没有可疑的人影,没有停留的车辆,更没有想象中的威胁性目光。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方岩转过身,看向王海生。保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方岩蹲下身,平视着他:“王师傅?王海生!看着我!你看到什么了?”

王海生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牙齿磕碰的轻微声响。

“别怕,这里只有我。告诉我,‘他们’是谁?谁逼你作伪证?”方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试图稳住对方的情绪。

王海生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又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最终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手掌,肩膀剧烈耸动,彻底崩溃了。

方岩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王海生被彻底吓破了胆。他站起身,掏出手机,拨通了队里的电话:“小陈,滨江花园门岗值班室,保安王海生情绪极度不稳,需要保护性看管。另外,调取小区入口五分钟前的监控,重点排查一辆刚刚驶离的黑色轿车,型号不明,车牌看不清,往南汇入主干道方向去了。”

挂断电话,方岩看着蜷缩在椅子上的王海生,眉头紧锁。那二十万现金的来源,王海生被胁迫作伪证的事实,以及刚才那辆神秘消失的黑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精密的操控力量。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林志强杀人案那么简单。那份“完美”的证据链,此刻在他眼中,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回到市局,方岩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档案室。小陈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有些凝重:“方队,滨江花园入口监控拍到了那辆黑车,但距离太远,加上反光,车牌完全看不清。车型像是老款的奥迪A6,这种车太多了,排查难度很大。王海生已经被送到指定地点,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但还是不说话,医生说他受了强烈刺激,需要时间恢复。”

“知道了。”方岩点点头,没有过多解释,“帮我调取过去五年内,所有本市发生的、最终以‘证据确凿’结案的凶杀案卷宗。重点是那些看起来证据链特别完整、嫌疑人供述清晰、几乎没什么争议的案子。”

小陈愣了一下:“方队,这范围可太大了……”

“先筛一遍,把卷宗摘要调出来给我看。”方岩的语气不容置疑,“特别是那些涉及财产纠纷、商业竞争背景的案子。”

接下来的三天,方岩几乎住在了档案室。堆积如山的卷宗散发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一份一份地翻阅,对比,寻找着那若有似无的相似感。他并非漫无目的,王海生事件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开关。他开始留意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案件中,是否也存在一些被忽略的“微小裂痕”——过于配合的证人?突然出现的、来源不明的关键物证?或是嫌疑人供述中某些经不起反复推敲的细节?

起初,进展缓慢。完美的案件各有各的完美,瑕疵也各不相同。直到他翻到一份编号为“2019刑初字第148号”的卷宗。

案件发生在两年前。一名经营建材生意的老板在家中遇害,凶手是其生意上的竞争对手。证据同样堪称完美:现场提取到凶手的毛发和指纹,监控拍到凶手在案发时段进入小区,凶器上也有凶手的DNA,动机是生意失败后的报复。嫌疑人最终认罪伏法。

引起方岩注意的是卷宗里一份不起眼的附件——一份关于现场提取的毛发样本的补充鉴定说明。鉴定人是市局物证鉴定中心的资深专家,郑国栋。说明中提到,最初送检的毛发样本在提取过程中曾因保存不当受到轻微污染,但经过郑专家的“特殊处理”后,成功提取到了有效DNA分型,与嫌疑人吻合。

“特殊处理”?方岩皱起眉。在物证鉴定领域,样本污染是棘手的问题,通常意味着证据可能失效。什么样的“特殊处理”能逆转污染?他记下了这个细节和郑国栋的名字。

接着,他翻开了另一份卷宗,“2020刑初字第267号”。一个地产公司项目经理被杀,嫌疑人是他手下的包工头,因工程款纠纷杀人。证据链同样严密。方岩的目光落在了物证清单上——一把沾有被害人血迹和嫌疑人指纹的扳手。而负责血迹DNA和指纹同一性认定的鉴定人,又是郑国栋。

然后是第三份,“2021刑初字第83号”……第四份……第五份……

方岩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手指快速翻动纸张,目光在关键信息上扫过。一个清晰的模式开始浮现。

七份卷宗。时间跨度五年。七起凶杀案。被害人身份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死亡,最终都让某个特定的商业实体或个人获得了巨大的利益——或是清除了商业对手,或是低价获得了关键地块,或是扫清了项目障碍。而七起案件,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令人惊叹的“完美证据链”。更关键的是,这七份卷宗里,所有关键的物证鉴定报告——无论是DNA、指纹、微量物证,还是那份关于“特殊处理”的说明——最终的鉴定人签名栏上,都清晰地写着同一个名字:郑国栋。

方岩猛地合上最后一份卷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窗外的阳光透过档案室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清晰可见。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七起案件。七份由同一位鉴定专家经手的、完美到令人不安的证据链。最终受益者,虽然表面上分散,但方岩在查阅这些卷宗时,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名字——世诚集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的实际控制人,赵世诚。

有的是世诚集团直接收购了被害人的公司或资产;有的是世诚集团的项目因被害人的消失而得以顺利推进;有的则是被害人生前掌握着对世诚集团不利的关键证据或资源……

巧合?方岩绝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精准的巧合。

他靠在冰冷的档案柜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王海生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还有那辆消失在车流中的黑色奥迪。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杀人案,这背后隐藏的,是一套利用司法程序本身、精心编织的“完美”犯罪系统。而郑国栋,这位德高望重的鉴定专家,很可能就是这套系统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方岩掐灭烟头,站起身。档案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弄清楚郑国栋在这其中扮演的确切角色,更需要找到赵世诚与这一切直接关联的铁证。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他心头那越来越重的阴霾。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漩涡的中心,深不见底。

第四章警告信号

档案室里那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方岩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照片——七起案件的摘要、关键物证鉴定报告的扫描件、被害人与世诚集团的利益关联图。他熬了个通宵,将档案室里的发现系统性地整理出来,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份签名都像冰冷的齿轮,咬合出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郑国栋的名字反复出现,像一根贯穿始终的暗线,最终都隐隐指向那个滨江市商界的庞然大物——赵世诚。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刺眼,却驱不散方岩心头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打印好的材料,走向副局长李建国的办公室。李局是他警校的师兄,也是他一路晋升的提携者,为人正直,方岩相信他能理解这其中的分量。

敲门进去,李建国正伏案批阅文件,抬头见是方岩,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小方?脸色这么差,又熬夜了?林志强那案子不是快结了吗,别把自己逼太紧。”

“李局,”方岩将手中的材料放在他桌上,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异常清晰,“林志强的案子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我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材料翻看。随着纸张一页页翻过,他眉头越皱越紧,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也凝重起来。他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当看到最后那份整理出的关联图时,他停了下来,目光在“郑国栋”和“赵世诚”两个名字上来回扫视,沉默了很久。

“小方,”李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方岩从未听过的审慎,“这些……都是你的推测?”

“不全是推测,”方岩身体微微前倾,指着材料,“王海生被胁迫作伪证是事实,那二十万现金来源不明。七起旧案,时间、地点、被害人各不相同,但证据链的‘完美’模式高度一致,关键物证鉴定均由郑国栋一人经手,最终受益者都指向世诚集团或其关联方。李局,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这背后很可能存在一个利用司法程序漏洞进行系统性犯罪的网络,郑国栋是关键环节,而赵世诚……”

“方岩!”李建国打断了他,语气陡然严厉,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无奈,“说话要有证据!郑国栋是市局的老专家,德高望重,经他手的案子成千上万。赵世诚是什么人?滨江的标杆企业家,省政协委员!你仅凭几份旧卷宗的关联性推测,就想指控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岩,望着楼下繁忙的街道:“我知道你办案认真,追求真相。但有些事情,水太深。林志强的案子,证据确凿,程序合法,社会关注度高,尽快结案是上上下下的共识。至于你发现的这些……”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材料,递还给方岩,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先放一放。不要节外生枝。记住,我们是警察,不是侦探小说家。破案要讲证据,更要讲政治,讲大局。”

“可是李局……”方岩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李建国斩钉截铁,“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这份材料,你自己收好,不要再扩散。这是命令。”

方岩看着李建国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决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明白了,这不是讨论案情,而是一种明确的警告。他默默接过材料,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连李局都选择了回避和压制,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一整天,方岩都有些心神不宁。李建国的态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份其他案子的文书,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七份卷宗,是郑国栋的签名,是赵世诚那张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儒雅而精明的脸。

下班时,天色已暗。方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位于老城区的公寓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他眉头一皱——锁芯的转动感有些滞涩,不像平时那么顺滑。一种刑警的本能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他轻轻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借着楼道昏暗的光线快速扫视屋内。客厅里一切如常,沙发、茶几、电视……似乎没什么异样。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味,像是某种劣质皮革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侧身闪入,反手轻轻关上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他像一只猎豹般无声地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记得早上出门时是关好的。他缓缓靠近,猛地推开。

卧室里一片狼藉。衣柜门大开,衣服被胡乱地翻出来扔在地上。书桌的抽屉被整个拉出,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最刺眼的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砸得粉碎,机身扭曲变形,硬盘的位置被某种尖锐工具暴力撬开,里面的盘片不翼而飞,只剩下空荡荡的硬盘架和几根断裂的数据线接口。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入侵者手法粗暴但目标明确。抽屉里的一些现金还在,值钱的小物件也没动,唯独这台电脑,遭到了彻底的、毁灭性的破坏。硬盘被取走,意味着里面存储的所有案件资料、分析报告、包括他今天整理的那份关于七起旧案和郑国栋的材料备份,全部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是从里面锁好的,没有强行撬动的痕迹。他又检查了门锁,在锁芯边缘发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新鲜划痕——是技术开锁。对方是专业人士。

方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一支烟。黑暗中,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这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这是警告,是灭迹,是对他调查行动的精准打击。李建国的暗示言犹在耳,而此刻,冰冷的现实以更暴力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对手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料,而且,触角已经伸到了他的私人领域。

第二天一早,方岩刚踏进市局大楼,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走廊里遇到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闪,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技术科的老张,一个平时跟方岩关系不错的老大哥,在茶水间门口拦住了他,左右看看没人,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方队,你可得小心点。昨天下午,赵世诚那个御用大律师陈明,带着一帮人,阵仗不小,直接进了检察长办公室,待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检察长脸色可不好看。今天一早,上面就下了通知,要求加快林志强案的审查起诉进度,强调‘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要‘尽快办结,消除社会影响’。”老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陈明话里话外,提到了你,说什么‘个别办案人员别有用心,干扰司法公正’……方队,这案子,水太浑了,你……”

老张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拍了拍方岩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奈,然后匆匆离开了。

方岩站在原地,茶水间里咖啡机的嗡嗡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上级的暗示、深夜的闯入、律师团的施压……一连串的警告信号,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试图将他淹没,将他逼退。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检察院门口那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国徽。阳光很亮,却照不透他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阴影。电脑被毁,资料丢失,上级施压,对手反扑……他似乎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但方岩的眼神,却在最初的震惊和冰冷过后,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像淬过火的钢铁。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退缩?从来不是他的选项。警告越严厉,越证明他触碰到了核心。风暴已经来临,而他,别无选择,只能迎头撞上去。只是,接下来的路,必须更加隐秘,更加谨慎。他需要盟友,需要新的突破口。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位已经退休多年,以脾气火爆、嫉恶如仇著称的老刑警,周正武。

第五章暗中调查

公用电话亭的塑料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烟和灰尘的味道。方岩塞进一枚硬币,听筒里传来单调的拨号音。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在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号码。退休名单上查到的地址在城西的老纺织厂家属区,一个几乎被时代遗忘的角落。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方岩几乎要放弃时,才被接起。

“喂?”一个沙哑、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传来,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周老?我是方岩。”方岩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车水马龙的街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哪个方岩?”声音里的戒备没有丝毫放松。

“市局刑侦支队的方岩。十年前,您带我们实习,在火车站反扒队。”方岩快速说道,报出了一个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早已废弃的旧行动代号,“‘夜鹰’行动,您还记得吗?我们蹲了三天三夜,抓了那个专割旅客皮包的‘刀片刘’。”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那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是你小子?”周正武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活气,但随即又沉了下去,“找我这个糟老头子干嘛?早就不管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了。”

“周老,我需要您的帮助。”方岩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了,“是关于赵世诚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赵世诚?你小子现在玩得挺大啊?怎么,他那金光闪闪的袍子底下,终于让你闻到味儿了?”

“不是闻到味儿,是踩到雷了。”方岩快速将林志强案、王海生翻供、七起旧案的模式、郑国栋的角色,以及昨晚公寓被入侵、硬盘被毁、今天律师施压的情况,用最简洁的语言概述了一遍。他省略了李建国的警告,只强调自己遭遇的阻力和威胁。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嘶声。方岩甚至能想象出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此刻正如何紧绷着。

“滨江路,‘听雨轩’茶馆,二楼最里面的‘竹韵’包间。”周正武的声音突然响起,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小时后。别开你那破警车,换身不起眼的衣服,绕两圈再来。要是发现尾巴,立刻撤,别连累我老头子。”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剩下忙音。方岩放下听筒,手心微微有些汗湿。老周的反应,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赵世诚这个名字背后,果然藏着巨大的阴影。

一小时后,方岩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牛仔裤,戴着一顶鸭舌帽,像个普通的上班族,走进了略显冷清的“听雨轩”。茶馆装修古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檀木气息。他按照指示,径直上了二楼,推开“竹韵”的门。

周正武已经到了。他背对着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绿茶。窗外是滨江浑浊的河水和对岸林立的高楼。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肩膀的线条透着一股被岁月和某种沉重压弯的疲惫感。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方岩反手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包间里光线有些暗,老周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射出两道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光,直直钉在方岩脸上。

“小子,胆子不小。”周正武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敢查赵世诚,还敢来找我。不怕我把你卖了?”

“您不会。”方岩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十年前在火车站,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当警察的脊梁骨不能弯。您要是会卖人,当年就不会因为坚持查那起走私案,被人从副支队长的位置上硬生生挤下来,提前‘被退休’了。”

周正武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讥诮的叹息。“脊梁骨?呵……这世道,脊梁骨太硬,容易折。”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眉头紧皱,似乎那苦涩直抵心底。“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赵世诚,”方岩身体微微前倾,“您当年查那起走私案,是不是也查到过他?”

周正武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薄薄文件夹。他一层层打开,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在触碰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剪报复印件,几张模糊不清的偷拍照片,以及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查过。”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从一艘豪华游艇上走下来,背景是某个繁忙的码头。“当年那批走私汽车,最后追查到的几个关键环节,资金流向都绕不开世诚集团旗下的空壳公司。证据链几乎就要闭合了……”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赵世诚那张看似儒雅的脸上点了点,眼神冰冷,“然后,我的线人死了。车祸,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刹车痕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接着,我手里的关键物证,一批发动机序列号记录,在移交证物科的路上‘意外’失火烧毁。再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刻骨的恨意,“我的搭档,老刘,一个干了三十年刑警的老实人,被举报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几张他根本解释不清来源的银行卡。他跳了楼,就在市局后面的家属楼。留下遗书,说对不起这身警服。”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没想到,老周当年的遭遇,竟如此惨烈。

“我拼了命想翻案,想给老刘讨个公道。”周正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结果呢?调查组来了,结论是证据不足,老刘的事‘查无实据’,我的线人死于意外,物证失火是管理疏漏。而我,因为‘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担任领导职务’,被劝退。”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就是赵世诚。你以为他靠什么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一支‘影子团队’。”

“影子团队?”方岩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对。”周正武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专门替他处理‘麻烦’的人。这些人不在他的公司名册上,可能开着小店,可能是出租车司机,甚至可能……就在我们内部。他们分工明确,手段专业。有的负责制造‘意外’,有的负责伪造证据,有的负责传递信息,有的负责……清除障碍。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当年我的线人、物证、老刘……都是他们的‘杰作’。”他拿起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面是几个在码头装卸货物的工人背影,“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藏得更深。”

他抬起头,直视方岩:“小子,你现在碰到的,不过是他们最温和的警告。砸电脑?施压?那只是开胃菜。如果你继续往下挖,挖到足以撼动赵世诚根基的东西,你猜,等着你的会是什么?是王海生那样的恐惧?还是我线人那样的‘意外’?或者……像老刘那样,身败名裂,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方岩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攥紧了他的心脏。对手的强大和凶残,远超他的想象。

“那您呢?”方岩看着老人眼中燃烧的不甘和愤怒,“您就甘心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甘心?”周正武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老子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可我能怎么办?一个无权无势的退休老头,连自己都保不住!”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这些年,我像个鼹鼠一样,东挖一点,西挖一点,可有什么用?证据呢?关键性的证据呢?没有!他们做得太干净了!”

他颓然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张泛黄的剪报,眼神黯淡下去:“我老了,小子。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方岩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老周内心的巨大痛苦和无力感。但他也看到了那深埋的不甘和未熄的火种。

“周老,”方岩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一个人,确实斗不过他们。我需要您的经验,您的眼睛。您当年查到的那些线索,您这些年‘东挖西挖’的碎片,可能就是我们需要的突破口。您甘心看着他们继续用这种方式害人吗?看着下一个老刘,下一个王海生出现?”

周正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和笔记,手指微微颤抖。包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决绝。

“妈的!”他低吼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抓起桌上的照片和笔记,胡乱塞回帆布包,“老子窝囊了十年,也他妈够了!你想怎么干?”

“先从您当年查到的线索开始梳理,”方岩精神一振,语速加快,“特别是那些和世诚集团有关联,但后来不了了之的案子,还有您怀疑过的‘影子团队’成员。我们得找到他们运作的模式,找到他们的破绽。”

“好!”周正武站起身,动作竟有几分当年的利落,“我家不安全。去我女儿的老房子,在城南柳林巷,空了好几年了,没人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融入街上的人流。方岩按照老周的指示,没有立刻去取车,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在一个报刊亭买了份报纸,又进便利店买了瓶水,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确认暂时没有异常后,他才走向停在一条小巷里的那辆不起眼的旧桑塔纳。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缓缓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周正武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方岩保持着正常车速,沿着滨江路向南行驶。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后视镜。车流如织,阳光刺眼。一辆黑色的SUV,车型普通,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辆车的距离。

起初,方岩并未在意。滨江路上车多,同路很正常。但当他拐上通往城南柳林巷的支路时,那辆黑色SUV也跟着拐了过来。方岩心中警铃微震。他不动声色,在下一个路口,没有按照导航提示直行去柳林巷,而是突然右转,驶入了一条单行道。

他透过后视镜紧紧盯着。那辆黑色SUV在路口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方向,然后也跟着右转,驶入了单行道,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巧合!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正武的号码。

“周老,”他的声音保持着冷静,但语速极快,“您坐的出租车车牌号多少?”

“滨A·X7853,怎么了?”周正武的声音传来。

“我们被盯上了。”方岩透过后视镜,清晰地看到那辆黑色SUV的车牌——滨A·X7853!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您坐的那辆出租车!它在跟着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正武一声压抑的咒骂。“妈的!这么快!甩掉它!别去柳林巷了!我们在……在城东老面粉厂后面的废品回收站碰头!那里岔路多!小心!”

电话被挂断。方岩猛踩油门,旧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吼,在狭窄的单行道上猛地加速。他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摆脱这条致命的尾巴。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的车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如同猎食者紧盯猎物的眼睛。

第六章关键证人

旧桑塔纳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在狭窄的单行道上猛地向前一蹿。方岩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后视镜。那辆挂着滨A·X7853牌照的黑色SUV紧随其后,如同跗骨之蛆,深色的车窗隔绝了窥探,只留下冰冷的压迫感。

他熟悉城南这片老城区,像熟悉自己的掌纹。前方是一个不起眼的丁字路口,导航提示直行,方岩却猛地向左打满方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几乎侧倾着冲进了左侧那条更窄、两侧堆满杂物和废弃建材的小巷。后视镜里,那辆庞大的SUV显然没料到这个急转弯,在路口猛地刹住,笨拙地试图调头挤进小巷,车身却卡在了巷口堆积的旧沙发和破木板之间,一时动弹不得。

方岩没有丝毫停顿,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在小巷里颠簸着疾驰,扬起一片灰尘。他连续拐了几个弯,穿过几个杂乱无章的居民区,最终将车停在一个废弃小厂房的破旧围墙后面。熄火,关灯,他屏住呼吸,透过车窗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几分钟过去,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风吹过破铁皮的呜咽,再无其他动静。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拿出那个备用的、只联系过周正武的廉价手机,拨了过去。

“周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甩掉了?”周正武的声音传来,同样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嘈杂的市声。

“暂时。您在哪?”

“城东废品站东边第三个巷口,有个卖早点的铺子,门口停着辆三轮车。”周正武报了个位置,“我换了辆车过来的。妈的,这帮孙子鼻子真灵!”

半小时后,方岩在约定地点看到了周正武。老人换了一顶旧帽子,坐在早点铺油腻的塑料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豆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看到方岩走近,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怎么回事?”方岩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问。

“那出租车司机有问题。”周正武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我一上车报了柳林巷,他二话不说就开,连导航都没开。路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他说‘目标上车了,城南方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正想找机会跳车,你就来电话了。”他啐了一口,“妈的,肯定是‘影子’的人!渗透到出租车公司了!”

方岩的心沉了下去。对手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他拿出手机,调出之前拍下的那辆SUV的车牌照片:“滨A·X7853,这车牌您有印象吗?”

周正武眯起眼,凑近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有点眼熟……等等!”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去年,市局技术鉴定中心那边丢过一批报废的警车牌!当时以为是废品回收处理不当,没深查!其中就有滨A·X78开头的号段!操!他们连车牌都是偷的!”

伪造车牌,伪装出租车司机……方岩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仅仅是势力庞大,更是一种近乎专业的犯罪组织运作模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老,您当年查走私案,有没有接触过技术鉴定中心的人?特别是物证鉴定这块的?”

周正武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怀疑……证据调包?”

“七起案子,证据链都完美得诡异,都经过郑国栋的手。”方岩压低声音,“林志强案的关键物证——那把刀上的DNA和指纹,鉴定报告是郑国栋签的字。王海生翻供前,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现在,连鉴定中心的车牌都出现在跟踪我们的车上……这太巧合了。”

周正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浑浊的老眼在记忆深处搜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鉴定中心……当年丢车牌那事,我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负责内部安保的是个叫张伟的技术员,挺老实巴交一个人,因为这事还背了个处分,差点丢了工作。他好像……就在物证鉴定科打杂?”

“能找到他吗?”方岩立刻追问。

“试试看。”周正武掏出自己的老年机,翻找着通讯录,“我有个老伙计,以前在鉴定中心管后勤,退休好几年了,不知道还联不联系得上他。”

电话拨通,周正武用方言和对方寒暄了几句,巧妙地切入正题。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脸色有些凝重:“问到了。张伟还在鉴定中心,不过好像混得不太好,一直在基层岗位。他住城北老机床厂家属院,具体地址我记下了。”

“事不宜迟。”方岩站起身,“我们分头走。您先回安全的地方,我去找他。”

“小心点!”周正武叮嘱道,“那地方鱼龙混杂,别又被盯上。”

城北老机床厂家属院是典型的国企老旧小区,红砖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息。方岩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按照地址找到张伟家所在的单元楼。他敲响了三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白、带着深深倦意和警惕的脸。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正是张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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