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这是停职通知请签字确认同时请交出你的工作证配枪(1/2)
完美嫌疑人
第一章第五具尸体
雨水把城南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敲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被水汽浸透后发酵的酸腐气味。警戒线在湿冷的夜风里微微晃动,蓝红警灯的光晕在泥泞的地面上无声旋转,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穿着制服的警察沉默地忙碌,现场勘查灯的强光柱刺破雨幕,最终汇聚在厂房深处那片相对干燥的水泥地上。
那里躺着第五个。
检察官林锐拨开挡在身前的警戒带,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进后颈。他个子很高,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检察官制服。他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肩头,但他似乎毫无所觉,目光锐利地穿透雨帘,落在中心现场那个被白色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上。
“林检。”现场负责人,刑侦支队的赵队长迎上来,脸色在警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雨水顺着他帽檐滴落,“跟前四起一模一样。一刀致命,颈动脉,干净利落。尸体被发现时姿势……很端正,像是被精心摆放过。”
林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那片被强光照亮的区域。法医老陈正蹲在尸体旁,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小心地拨开死者颈部的衣领,露出那道致命的伤口。伤口边缘平整,几乎没有多余的皮瓣翻卷,显示出凶器极其锋利,下手的人力量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死亡时间?”林锐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厂房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初步判断,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老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和前四起的时间窗口也高度重合。受害者身份刚确认,叫张薇,女,二十八岁,本市一家广告公司的设计师。和前四位一样,社会关系相对简单,没有明显的仇家或债务纠纷。”
林锐的目光扫过尸体。死者穿着质地不错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呈现出失血的青紫色。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这种刻意的“安详”,正是这个连环杀手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签名。
“现场有什么发现?”林锐问,视线扫过周围布满灰尘和油污的地面。这里太“干净”了,除了尸体本身和警方留下的痕迹,几乎找不到任何属于凶手的遗留物。
赵队长摇头,语气带着挫败:“和前四次一样,凶手反侦察意识极强。雨水的冲刷帮了大忙,足迹、轮胎印……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物理痕迹都被破坏了。外围监控早就坏了,最近的民用摄像头在五百米外,昨晚那个时间段,没有拍到任何可疑车辆或人员经过。”
林锐蹲下身,凑近观察尸体颈部的伤口。他注意到伤口边缘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收缩痕迹。“环形生活反应?”他看向老陈。
老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林检好眼力。是的,伤口边缘有非常轻微的收缩卷曲,这是生前伤的特征。凶手是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下的手,动作非常快,受害者可能连挣扎都来不及。”他顿了顿,补充道,“和前四具尸体的情况完全一致。”
林锐站起身,环视着这座巨大而破败的厂房。冰冷的空气里,除了雨水的湿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气息。五条鲜活的生命,以几乎相同的方式,被终结在这座城市最阴暗的角落。凶手像幽灵一样,精准地挑选猎物,干净利落地完成杀戮,然后消失在雨夜之中。
“把现场所有资料,包括前四起的卷宗,全部送到我办公室。”林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最详细的尸检报告,尤其是所有受害者生前最后几天的活动轨迹和社会关系交叉点。”
赵队长立刻应下:“明白,林检。”
市检察院的卷宗室里,灯光惨白。厚重的卷宗堆满了林锐面前的办公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夜色中闪烁,与室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林锐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蒂,浓重的烟草味也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凝重。五起案件,五份冰冷的死亡记录,五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化为照片上毫无生气的影像和纸张上冰冷的文字描述。
他反复对比着五份尸检报告。死因、伤口特征、死亡时间……高度的一致性指向同一个冷酷的杀手。但凶手选择受害者的标准是什么?随机?还是有某种未被发现的规律?
他拿起第五位受害者张薇的尸检报告,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法医老陈的笔迹严谨而清晰。在“其他发现”一栏里,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死者胃内容物检测出微量氟西汀成分,结合其家属提供的信息,死者生前曾因轻度焦虑症接受过心理咨询,近期仍在服用抗抑郁药物。”
心理咨询?
林锐立刻翻开前四份尸检报告。第一位受害者,李梅,二十五岁,自由插画师。尸检报告备注:“死者家属反映其曾因工作压力大寻求过心理疏导。”第二位,王璐,三十岁,小学教师。备注:“同事证实死者生前曾提及睡眠障碍,疑似服用过助眠药物。”第三位,陈芳,二十七岁,银行职员。备注:“死者手机浏览记录显示,曾多次搜索‘本市心理咨询机构’。”第四位,刘倩,二十六岁,研究生。备注:“其导师反映,死者近期因论文压力情绪低落,曾建议其寻求心理帮助。”
五个人,无一例外,在遇害前都曾接触过心理咨询或服用过精神类药物!
这不是巧合。
林锐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这条线索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案件之上的重重迷雾。凶手的目标,似乎锁定在了那些存在心理困扰、寻求过帮助的年轻女性身上!这为连环杀人案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受害者筛选模式。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赵队长的号码:“老赵,重点排查五名受害者生前接受心理咨询的具体机构、时间,以及为她们提供服务的咨询师!尤其是她们是否使用过同一款心理咨询APP或者去过同一家诊所!这很可能是凶手筛选目标的关键!”
电话那头传来赵队长精神一振的声音:“明白!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林锐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加速的心跳。这条线索的出现,让案件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方向。他重新拿起卷宗,准备更深入地梳理受害者接受心理咨询的时间线和关联性。
然而,当他翻到第二位受害者王璐的卷宗附录部分——物证清单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清单上清晰地列着:死者手机一部(内含通讯录、短信、APP使用记录等)。
但林锐清楚地记得,在之前赵队长提交的现场勘查报告和初期物证移交记录里,提到过在王璐遇害现场附近的一个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屏幕碎裂的手机,疑似属于受害者。当时的技术分析报告还提到,该手机虽然损坏,但存储芯片似乎有被物理破坏的痕迹,数据恢复难度极大。
可现在,物证清单上只有“手机一部”的记录,关于那个被丢弃的、疑似被破坏的手机,以及后续的数据恢复情况,在卷宗里竟然只字未提!仿佛那段记录凭空消失了。
林锐的眉头紧紧锁起。他迅速翻看其他几份卷宗。第一位李梅的卷宗里,现场照片显示她随身携带的挎包拉链是敞开的,钱包不翼而飞,但现场勘查记录和物证清单上,对钱包的去向和是否找到没有任何说明。第三位陈芳的卷宗里,一份邻居提供的证词提到案发当晚曾听到她家楼下有短暂的汽车引擎声,但这份证词在后续的询问笔录汇总里却找不到踪影。
一种冰冷的感觉顺着林锐的脊椎爬升。这不是疏忽。这更像是……某种刻意的遗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档案柜前,按照编号抽出了存放原始现场记录和初期报告的文件盒。他需要找到那些最初、最原始的记录,核对那些“消失”的细节。
档案柜里,属于王璐案的那个文件盒,位置是空的。
林锐的目光凝固了。他清楚地记得,昨天他来调阅卷宗时,这个盒子还在。他立刻转向管理卷宗的老管理员:“王璐案的原始现场记录和初期报告文件盒呢?”
老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说:“林检,系统显示……那个文件盒今天下午被调走了。”
“谁调走的?”林锐的声音沉了下来。
“记录上……是市局技术科的李科长,说是需要复核一些物证细节。”老管理员看着屏幕回答。
李科长?林锐认识这个人,一个技术骨干,但通常物证复核不需要直接调走原始卷宗文件盒,尤其是这种关键案件的原始记录。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局技术科。“李科长吗?我是检察院林锐。王璐案的原始卷宗文件盒在你们那里?”
电话那头传来李科长略显惊讶的声音:“王璐案?没有啊林检。我们今天没有调阅过任何原始卷宗。是不是弄错了?”
林锐的心猛地一沉。他放下电话,站在空旷的卷宗室里,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物证清单上关键记录的缺失,原始文件盒的离奇“被调走”……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异常,像黑暗中悄然浮现的裂痕,无声地昭示着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在这起连环杀人案的背后,除了那个冷酷的凶手,似乎还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系统内部,悄然抹去着指向真相的痕迹。
雨水不知何时又开始敲打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锐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个血腥的犯罪现场,更是一个精心编织、危机四伏的巨大迷局。而那个完美的嫌疑人,或许就藏在这片被权力和谎言笼罩的阴影深处。
第二章完美嫌疑人
审讯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地洒在金属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单向玻璃后面,林锐沉默地站着,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审讯室内那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衫的男人身上。
周世明。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得体。乌黑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因被无端卷入而略显无奈的神情。他坐姿放松却不失优雅,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面上,腕间一块低调的铂金腕表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微光。这与他背后冰冷的金属椅、头顶刺眼的灯光,以及空气中无形的压迫感,形成了令人不适的强烈反差。
林锐推门走了进去。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周世明闻声抬起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礼貌性的微笑,微微颔首:“林检察官。”
“周先生。”林锐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平稳,“感谢你配合调查。关于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你的行踪,能再详细说明一下吗?”
“当然。”周世明的语调舒缓,吐字清晰,带着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昨晚我在‘云顶’私人会所,参加一个慈善拍卖晚宴。七点半入场,十一点左右离开。晚宴全程都有监控,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具体的时间节点和接触人员名单。离开后,司机送我回家,大约十一点四十分抵达。小区门禁和家里的智能系统应该都有记录。”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提供了可以佐证的细节,态度配合得无可挑剔。林锐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包括第五位受害者张薇被发现时的场景。
“周先生认识这位女士吗?”林锐将张薇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周世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照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一丝困惑。“张薇小姐?”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真诚的遗憾,“很抱歉,我不认识她。只是在一些行业活动或者财经版面上,可能见过她的名字或照片。她……遭遇了不幸?”他抬眼看向林锐,镜片后的眼神坦荡而带着询问。
“她是昨晚被发现遇害的。”林锐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就在城南的废弃工厂。手法和前四起连环案件一致。”
“天呐……”周世明低低叹息一声,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脸上浮现出真实的震惊和一丝后怕,“这太可怕了。林检察官,我理解你们的工作,但我和这些案件真的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有些害怕。”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父亲一直教导我,要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我们周氏集团每年在慈善和公共安全上的投入都不少。”
林锐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继续问道:“据我们了解,张薇小姐生前曾在一家名为‘心语’的心理咨询机构接受过服务。周先生对这家机构有了解吗?”
“‘心语’?”周世明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名字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我们集团旗下的慈善基金会,去年好像资助过几个心理健康相关的公益项目,其中可能包括‘心语’?具体细节我需要回去查一下基金会的项目记录。林检察官,这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回答依旧流畅自然,甚至主动将话题引向更深的层面,带着一种愿意配合澄清任何疑点的姿态。
“暂时没有。”林锐合上文件夹,“最后一个问题。周先生,你本人或者你的家人,是否有接受心理咨询的经历?或者对心理学有特别的兴趣?”
这个问题似乎让周世明感到一丝意外,他轻轻推了下眼镜,嘴角那抹礼貌的微笑加深了些许,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林检察官这个问题很特别。现代人压力大,关注心理健康很正常。我个人偶尔会阅读一些心理学相关的书籍,算是兴趣吧。至于咨询……坦白说,我觉得自己心理状态还算健康,暂时没有这个需求。我父亲……他比较传统,可能不太认同这种方式。”
他回答得依旧完美,甚至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家人情况。林锐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记录员可以结束笔录。
“感谢周先生的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再联系你。”林锐站起身。
“随时愿意配合。”周世明也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他的目光扫过记录员正在打印的询问笔录,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精准:“抱歉,打断一下。刚才林检察官问我是否认识张薇小姐时,我的回答是‘很抱歉,我不认识她’。但记录员打的是‘我不认识她’。少了‘很抱歉’这三个字。”
记录员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打印纸。
周世明微笑着解释:“虽然意思相近,但‘很抱歉’表达了我的遗憾情绪,而单纯的‘不认识’显得过于冷漠,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另外,关于‘心语’机构那段,我说的是‘我们集团旗下的慈善基金会,去年好像资助过……’,记录的是‘集团慈善基金会去年资助过’。‘好像’这个词代表不确定性,直接去掉可能显得我过于笃定,与实际不符。还有……”
他条理清晰、措辞严谨地指出了笔录中几处细微的、但足以影响语义和情绪表达的措辞偏差,甚至精确到某个副词或连接词的使用。他的语气始终平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专业感,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条款,而非一份可能决定他命运的警方笔录。
记录员的脸微微涨红,连忙在电脑上修改。林锐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周世明。这个男人对语言的精确性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对法律程序的细节更是了如指掌。他指出的每一点都无懈可击,完全符合规范,甚至可以说是在帮助警方完善程序。
这绝不是普通嫌疑人会有的反应。普通人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要么紧张失措,要么急于撇清关系,很少有人能如此冷静地关注到笔录措辞的细微差别,并精准地援引程序规则来维护自身权益。
周世明确认修改后的笔录无误,才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签名流畅有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林检察官,还有别的事吗?”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锐。
“没有了。你可以离开了。”林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谢。”周世明微微颔首,在律师的陪同下,从容地走出了审讯室。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迟疑。
审讯室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那个完美得令人不安的身影。记录员长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这人……也太讲究了吧?”
林锐没有回答。他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周世明在走廊尽头消失的方向。审讯室内外,周世明展现出的强烈反差,像一根冰冷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林锐的神经。
在审讯室里,他是风度翩翩、逻辑严谨、配合度极高的良好市民。他精准地利用规则保护自己,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无懈可击,甚至显得比警方更专业、更注重程序正义。这种完美,在充斥着紧张、对抗和试探的审讯环境中,显得异常突兀,甚至……诡异。
林锐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表面。周世明刚才喝茶时,手指轻轻敲击杯壁的节奏;他推眼镜时,食指关节微微弯曲的弧度;他在指出笔录错误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锐利……这些细微的碎片,在周世明精心维持的完美表象下,隐隐透露出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全局的掌控欲,以及一种深藏不露的、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冷静和……傲慢。
林锐的眉头深深锁起。一个普通的、无辜的、甚至有些“害怕”的嫌疑人,绝不会有这样的表现。周世明的完美,像一层精心打磨过的铠甲,严丝合缝,毫无破绽。但这恰恰让林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
完美的嫌疑人,往往意味着最危险的对手。
第三章消失的证据
审讯室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将周世明留下的那缕若有似无的冷冽香水味彻底隔绝。走廊的灯光比审讯室里更亮,却驱不散林锐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阴霾。周世明那完美无瑕的应对,那对语言和法律程序近乎病态的精准把控,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林锐知道,冰层之下,必有暗流汹涌。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技术科。走廊尽头,负责监控分析的警员小陈正盯着屏幕,屏幕上定格着周世明离开审讯室时的背影,挺拔,从容,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
“陈儿,”林锐敲了敲开着的门框,“第五个受害者,张薇的心理咨询记录,调出来了吗?”
小陈闻声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林检,正要找你。查到了,张薇生前三个月,一直在‘心语’心理咨询中心接受服务,频率是每周一次。她的咨询师叫吴明,是‘心语’的资深心理咨询师。”
“吴明……”林锐咀嚼着这个名字,周世明那张带着得体微笑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心语”,周氏慈善基金会可能资助过的机构。这会是巧合吗?“联系这个吴明,请他尽快来局里一趟,协助调查。”
“明白。”小陈立刻拿起电话。
林锐回到自己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前四起案件的卷宗。他重新翻开张薇案的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城南废弃工厂,抛尸地点与前四起惊人地相似。受害者均为年轻女性,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颈部留有几乎一致的、由某种特殊工具造成的细微勒痕。凶手极其谨慎,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物检材,除了……第五位受害者张薇的指甲缝里,极其幸运地嵌入了极其微量的、不属于她的皮肤组织。
那是目前最关键的DNA证据,指向一个未知的男性。样本过于微量,技术科还在加班加点进行扩增和比对分析。这是撕开凶手完美伪装的一道微小却至关重要的缝隙。
林锐的指尖划过卷宗里标注着“关键物证:指甲缝微量皮屑(待检)”的那一行字。周世明那张脸又跳了出来。他对程序的熟悉,对细节的掌控……林锐猛地合上卷宗。不能再等了。
他抓起外套,决定亲自去一趟“心语”心理咨询中心。周世明提到基金会资助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心语”,亲耳听听那个叫吴明的咨询师怎么说。
刚走到楼下大厅,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是小陈。
“林检!”小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出事了!刚联系上吴明,他说他正在开车来局里的路上,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我这边刚挂电话,就接到交警队的通报……环城高架东段发生严重车祸,一辆黑色轿车被渣土车追尾,翻滚下高架……车主身份初步确认……就是吴明!”
林锐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人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背景音是嘈杂的警笛和喊话声。“……当场死亡。交警说现场很惨烈,渣土车司机说是刹车突然失灵……”
刹车失灵?追尾?环城高架?林锐的脑子飞速运转。吴明刚答应配合调查,就在来警局的路上遭遇“意外”身亡?这巧合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保护好现场!通知法医和痕迹组,我马上到!”林锐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转身冲向停车场,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警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市局大门。
环城高架东段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刺鼻的汽油味、橡胶烧焦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吴明那辆被挤压变形、如同废铁般的黑色轿车,静静地躺在高架桥下的绿化带里,旁边是同样损毁严重的巨大渣土车。救援人员正在艰难地进行破拆,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的人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锐戴上手套,蹲在扭曲的车门旁。技术科的同事正在拍照取证。车窗玻璃碎成了蛛网状,驾驶座上……一片狼藉。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地面散落的碎片和长长的刹车痕。渣土车司机是个脸色煞白的中年男人,正语无伦次地向交警描述着:“……我、我就正常开,前面那车突然好像慢了点……我踩刹车,没反应!真的没反应!就撞上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刹车失灵?林锐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渣土车的轮胎和底盘。这种“意外”,太像是精心设计的灭口了。吴明是连接受害者与“心语”、甚至可能指向周世明的关键一环。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林检!”痕迹组的老李走过来,压低声音,“初步看,渣土车的刹车油管……有被利器划割的痕迹,很隐蔽,但切口很新。”
果然!林锐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意外,是谋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对方下手之快、之狠,远超他的预料。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寒意,指挥现场勘查,要求务必找到任何可能的目击者或监控线索。但环城高架车流如织,想要锁定一个对渣土车动过手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对方显然算准了这一点。
带着沉重的心情和初步的现场报告回到市局,已经是傍晚。技术科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凝重。林锐刚踏进技术科的门,就感觉不对劲。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林检……”负责DNA检测的赵工声音沙哑,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难以置信,“证物室……证物室下午失火了!”
“什么?!”林锐如遭雷击,一个箭步冲到赵工面前,“哪个证物室?存放张薇案物证的?”
赵工沉重地点点头:“就是存放微量皮屑样本的那个柜子所在的区域。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了,但是……”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起火点就在那个柜子附近,柜门被烧变形了,里面的物证……包括那个关键皮屑样本的原始载体和所有备份……全……全烧毁了。”
林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一把抓住赵工的肩膀:“起火原因?查清楚没有?”
“消防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短路引燃了旁边的纸质文件……”赵工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太巧了,林检。那个区域的电路上周刚检修过,而且起火时,证物室的监控……正好在例行维护,画面缺失了最关键的那几分钟。”
电路老化?监控维护?车祸?刹车油管被割?
所有的巧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林锐淹没。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车祸精准地掐断了心理咨询师这条活生生的线索。一场“意外”的大火,则彻底抹去了仅存的、指向凶手的物理证据——那点微乎其微却至关重要的皮屑DNA。
这不是巧合。
这是系统性的、精准的、冷酷无情的清除。
有人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他即将触碰到真相的边缘时,轻而易举地抹去了所有痕迹。目标明确,手段高效,不留余地。
林锐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技术科忙碌而沮丧的人群,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却无法照亮他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阴影。
周世明那张完美得无懈可击的脸,在暮色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嘴角似乎还带着那抹若有似无的、洞悉一切的微笑。
对手的强大和危险,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不再仅仅是一场追捕凶手的较量,而是一场在黑暗中与一个庞大、精密、且深谙规则的力量进行的殊死搏斗。
证据消失了。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暗网交易
证物室那场“意外”火灾残留的焦糊气味,如同跗骨之蛆,在市局技术科冰冷的空气里萦绕不去。林锐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五名受害者的照片——年轻的面孔定格在生命最鲜活的时刻,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卷宗编号和无解的谜团。火灾报告就放在手边,薄薄几页纸,结论是“电路老化短路引发”,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专业判断的嘲讽。
“林检,”技术科的小陈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声音嘶哑,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火焰,“证物没了,但数据还在。我们重新梳理了所有受害者的电子设备备份数据,尤其是手机。”
林锐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小陈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有新发现?”
“有!”小陈用力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一个列表,“五名受害者,包括张薇在内,她们的手机里,在遇害前三个月到半年内,都安装过同一款心理咨询APP——‘心语港湾’。”
屏幕上,五个不同的手机型号旁边,赫然显示着同一个浅蓝色贝壳图案的APP图标。“心语港湾”?林锐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周世明在审讯室里提到过“心语”,那个被车祸夺走生命的心理咨询师吴明,正是来自“心语”心理咨询中心!
“能确定是同一个机构吗?”林锐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紧迫感。
“正在交叉比对。”小陈调出“心语”心理咨询中心的官方信息,“‘心语港湾’正是他们官方推出的线上咨询平台。用户注册后,可以选择线上咨询或预约线下服务。我们查了后台数据,这五名受害者都曾使用过线上咨询功能,咨询记录……”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懊恼,“……服务器端记录被定期清理了,本地手机上的缓存数据也因为设备被破坏或重置,无法恢复。”
又是这样!关键线索总是在即将触及核心时被精准掐断。林锐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周世明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庞再次浮现,那微笑此刻显得如此冰冷而充满掌控力。
“不过,”小陈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技术人员的执着,“我们分析了APP的权限申请和后台活动日志。这个‘心语港湾’,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申请并获取了远超常规心理咨询APP的权限——包括完整的通讯录访问、精确位置信息、麦克风监听(声称用于语音咨询记录)、甚至后台持续读取短信内容。”
林锐的眉头紧紧锁起:“读取短信?位置信息?心理咨询需要这些?”
“完全不需要!”小陈语气肯定,“这严重侵犯用户隐私。更可疑的是,我们发现这款APP存在一个隐藏的数据上传通道,会将这些高度敏感的个人信息,加密后上传到一个未知的IP地址。上传行为发生在用户非咨询时段,非常隐蔽。”
一个打着心理咨询幌子的信息窃取工具?林锐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凶手不仅通过线下心理咨询机构筛选目标,还利用线上APP进行更广泛、更隐蔽的信息收集!这解释了为什么受害者都是特定人群——她们在寻求心理帮助时,毫无防备地交出了自己最私密的信息。
“能追踪到那个接收信息的IP吗?”林锐的声音低沉而锐利。
“对方很狡猾,”小陈摇头,“IP是跳转的,使用了多层代理和Tor网络,最终指向……暗网。”
暗网。那个隐藏在普通互联网之下的法外之地,充斥着非法交易和匿名活动。林锐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案件的性质再次升级,从连环谋杀,延伸到了利用技术手段大规模窃取公民隐私,并在暗网进行非法交易的层面。周世明,或者他背后的人,编织的网比想象中更加庞大和精密。
“继续追!”林锐斩钉截铁,“集中所有资源,给我撕开这个暗网入口!受害者手机里还有什么?支付记录?虚拟货币交易?”
“有!”小陈立刻调出另一份报告,“我们在其中两名受害者(李梅和王璐)的手机支付记录里,发现了她们生前曾向几个无法追踪的比特币钱包地址进行过小额转账。金额不大,每次几百元,备注都很模糊,比如‘服务费’、‘咨询费(特殊)’之类。但收款地址,经过我们初步链上追踪,最终也流向了暗网混币器。”
小额转账,流向暗网……这不像正常的咨询付费。林锐脑中灵光一闪:“查!查这些比特币钱包地址的关联交易!看看有没有大额资金流入!特别是来自……可能关联周氏集团或其关联方的资金!”
技术科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键盘敲击声汇成一片急促的乐章。林锐站在屏幕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显示出他内心的风暴。对手不仅杀人,还利用受害者的隐私牟利,甚至可能通过暗网进行更肮脏的交易。这已不仅仅是残忍,更是一种令人发指的亵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深蓝转为墨黑。小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在键盘上几乎舞出残影。突然,他猛地停住动作,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找到了!”
林锐立刻俯身看去。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区块链浏览器界面,无数条交易记录如同血管般交织。小陈用光标圈出其中几条:“林检,你看这个标记为‘服务费’的比特币地址,在过去半年内,除了接收那两名受害者的转账,还接收过来自另外三个匿名地址的款项,金额都不大。但是……”
他的手指移动到另一条更粗壮的“血管”上:“就在上周,也就是第五名受害者张薇遇害后不久,这个地址接收了一笔大额比特币转账!来源地址经过多层跳转,但我们的追踪节点捕捉到,这笔资金的最初来源,指向一个离岸交易所的账户,而这个账户……”
小陈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其注册信息和资金流水,与周氏集团旗下一家海外空壳公司有高度关联!虽然经过了复杂的洗钱路径,但资金流向的关联性很强!”
暗网上的非法交易记录!购买受害者隐私信息的买家!资金源头指向周氏集团!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心理咨询中心筛选目标,恶意APP窃取隐私,暗网交易信息,最终导向残忍的谋杀。而这一切的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其财富和影响力,正与那个名叫周世明的男人紧密相连。
林锐盯着屏幕上那串冰冷的、代表巨额比特币的数字,以及它背后若隐若现的周氏标志,一股混杂着愤怒、寒意和终于抓住狐狸尾巴的凛冽战意,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他找到了那条通往深渊的蛛丝。现在,他要做的,是沿着它,揪出盘踞在深渊之上的恶魔。
第五章权力阴影
那份指向周氏集团的暗网资金报告,带着技术科彻夜奋战的余温,被林锐亲手封进标有“绝密”字样的档案袋。墨蓝色的封条像一道沉默的誓言,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也封存了他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决心。他几乎一夜未眠,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反复推敲措辞,将每一个技术细节、每一条资金链的关联都敲进报告里,力求无懈可击。这份报告,是他刺向深渊的第一把利刃。
清晨,市检察院大楼刚刚苏醒,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洁剂的淡淡气味。林锐带着报告,步履沉稳地走向检察长办公室。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象征着权威与秩序,此刻在他眼中,是通往正义审判席的必经之路。他需要最高层的授权,调动更强大的力量,彻底撕开那张笼罩在周氏集团上空的保护网。
然而,他刚走到检察长办公室外间的秘书台,脚步便顿住了。
检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走廊的宁静。那是检察长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太大,上面非常关注。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程序上的瑕疵……对,周氏集团是市里的重点企业,纳税大户,声誉很重要……在没有确凿的、无可辩驳的证据链之前,任何指向性的调查都必须暂停,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和负面影响……”
林锐的心猛地一沉。他站在门外,手中的档案袋仿佛瞬间重逾千斤。里面每一个字都指向周氏集团,每一个数据都饱含着小陈他们的心血和受害者的冤屈。暂停调查?程序瑕疵?不必要的恐慌?
秘书小李抬头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同情,压低声音:“林检,您……您先别进去。检察长正在接电话,是……是市里领导的电话。”
林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钝刀子割肉:“……之前的调查方向可能存在偏差,要重新评估……对,特别是涉及企业核心人员的部分,要慎之又慎……林锐同志?嗯,他工作很投入,但有时候……太投入了,容易钻牛角尖……好,明白,我会亲自找他谈……”
后面的话,林锐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对发生在他们城市阴影里的罪恶与交易一无所知。
他刚刚握住了一条毒蛇的尾巴,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勒令放手。
桌上的内线电话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死寂。是检察长秘书,通知他立刻去检察长办公室。
谈话是公式化的,带着上位者特有的语重心长和不容反驳。检察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的国徽庄严肃穆。他肯定了林锐的工作热情,强调了案件的社会敏感性,重申了依法依规办案的重要性,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经研究决定,对“连环杀人案”中涉及周氏集团及相关人员的调查,即刻起暂停。所有相关卷宗、报告、线索,全部封存,等待上级部门的进一步指示。
“林锐啊,”检察长语重心长,“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这个案子水太深,牵涉面太广。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是对你的保护。”
保护?林锐看着检察长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的脸,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讽刺感从心底蔓延开来。他沉默地接受了命令,没有争辩,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他拿着那份被退回的、尚未拆封的“绝密”档案袋,像捧着自己战友的骨灰盒,回到了办公室。
封存。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他所有的努力和希望都锁死在里面。
一整天,林锐都待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愤怒像岩浆在胸中奔涌,却被理智的寒冰死死压住。他反复咀嚼着检察长的话——“水太深”、“牵涉面太广”、“组织的决定”。这不仅仅是一句叫停,更像是一个明确的警告:你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楼下。信箱里躺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他心头掠过一丝警觉。
回到家中,他拆开文件袋。里面没有信纸,只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他妻子提着菜篮走进小区超市的背影,拍摄角度很隐蔽,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
第二张,是他年迈的母亲在公园长椅上和邻居聊天的侧影。
第三张,是他停在检察院地下车库的车,车牌号清晰可见。
第四张……是他自己。照片上,他正站在技术科的电子屏幕前,眉头紧锁地看着那份暗网资金报告。拍摄角度,似乎来自技术科内部的某个角落。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四肢冰凉。对方不仅知道他查到了什么,知道他遭遇了什么,甚至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拍下他工作时的照片!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毛骨悚然。这不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示威——你和你家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林锐将照片狠狠摔在桌上,双手撑住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怒和恐惧。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被明显处理过的、冰冷而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林检察官,好奇心会害死猫。有些路,走到头是悬崖。悬崖
“嘟…嘟…嘟…”忙音响起。
林锐缓缓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照片上。妻子、母亲、他自己……还有那无声的电子音。对手的獠牙,终于不再隐藏于暗网之后,而是直接伸到了他的面前,抵住了他最柔软的软肋。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办公室被封存,调查被叫停,家人被威胁。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四周都是看不见的敌人。
深夜,他独自一人驱车来到市局后面那条僻静的老街。街角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面馆,这个时间点,只有最晚下班的夜班警察偶尔光顾。他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面刚端上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头发花白的老者,端着自己的面碗,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是老马,市局痕迹检验室的老专家,明年就要退休了。林锐的父亲生前和他搭档过好几年。
老马没看他,只是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面条,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面馆里老式吊扇的嗡嗡声盖过:“锐子,听叔一句,这案子……别查了。”
林锐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没说话。
老马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无奈:“周家……水太浑了。根子深得很,盘根错节。你以为你查到的是冰山一角?那不过是人家露出来让你看的。前头那几个查这案子的检察官,怎么没的?一个‘突发重病’,调去疗养院挂职了;一个‘家庭原因’,平调到几百公里外的穷乡僻壤;还有一个……酒后驾车,撞断了腿,提前病退了。都说是‘意外’。”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直直看向林锐:“你现在碰到的,只是开始。再往下,就不是调职那么简单了。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听叔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老马说完,几口扒完碗里的面,起身拍了拍林锐的肩膀,佝偻着背,慢慢走出了面馆,消失在昏暗的街灯下。
林锐坐在那里,面前的素面早已凉透,凝成了一团。老马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调职、车祸、病退……那些“意外”的背后,是权力阴影无声的碾压。而他现在,正站在这片阴影的边缘,身后是深渊,前方是铜墙铁壁。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冰冷僵硬的面条,机械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而在这片璀璨之下,巨大的阴影正在无声地蔓延,试图吞噬掉那一点微弱的光。林锐咽下那口冰冷的面,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
他知道了代价。但他更清楚,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第六章孤军奋战
林锐走出那家弥漫着廉价油烟气的老面馆,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老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句“别把自己搭进去”的劝告还在耳边回荡,像冰冷的铁屑摩擦着神经。他没有回家。妻子和母亲的身影在那些偷拍照片里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发动汽车,引擎低吼着撕破深夜的寂静,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径直驶向城市另一端的筒子楼——那是他最后一位目击证人,王大爷的住处。
王大爷是第三名受害者陈芳的邻居,案发当晚,他曾声称看到一个“穿深色衣服、个子挺高的男人”在陈芳家楼下徘徊,时间点恰好吻合。这是林锐手中仅存的、未被系统抹除或销毁的目击证词,是他对抗那无形巨网的最后一道微弱防线。
筒子楼楼道狭窄,声控灯时明时灭。林锐敲响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时,心里已隐隐感到不安。门开了,王大爷站在门后,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但仅仅几天不见,老人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神浑浊,带着一种林锐从未见过的惊惶和闪躲。
“王大爷,我是林锐,市检察院的。”林锐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王大爷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让开身子,反而把门缝掩得更小了些。“林…林检察官啊…这么晚了…”
“关于陈芳的案子,有些细节还想再跟您确认一下。”林锐的目光锐利,捕捉着老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王大爷避开他的视线,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那个…林检察官,我…我可能记错了。那天晚上,我…我睡得早,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记错了?”林锐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却依旧平稳,“您上次笔录里说得很清楚,晚上十一点左右,看到一个穿深色衣服的高个男人在楼下。”
“老了,糊涂了!”王大爷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那天我喝了点酒,看花眼了!根本没人!是我记错了!你们别再来找我了!”他说完,几乎是粗暴地关上了门,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林锐站在紧闭的门前,楼道灯灭了,将他整个人浸在黑暗里。目击者翻供了。最后一道防线,也断了。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是如何精准地找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用什么样的手段迫使他改口。恐惧,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刀锋都更有效地瓦解着抵抗。
第二天一早,林锐刚踏进检察院大楼,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探究,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疏离。检察长秘书早已等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公式化:“林检察官,检察长请您立刻去一趟。”
检察长办公室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除了检察长,还有一位分管纪检的副检察长和人事处长。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林锐同志,”检察长开口,语气比上次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惋惜,“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调查‘连环杀人案’过程中,存在违规取证行为。具体指你在接触关键证人王某某时,存在诱导性提问,并涉嫌伪造证人证言。”
林锐的瞳孔骤然收缩。诱导?伪造?王大爷的翻供,竟成了刺向他的刀!
“组织上对此高度重视,”纪检副检察长接口,声音平板,“本着对同志负责、对法律负责的原则,经研究决定,即日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请你配合调查,在此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案件相关人员或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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