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在调查期间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滨江市随时配合我们的询问(1/2)
污点公诉
第一章尘封的档案
滨江市的初秋带着一丝凉意,雨水冲刷着检察院大楼的玻璃幕墙,留下蜿蜒的水痕。方远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检察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这是他调任滨江市检察院的第一天,从省城到这个沿海城市,表面上是平调,实则带着几分冷落。他四十出头,身材挺拔,眉宇间透着检察官特有的锐利,但眼角的皱纹泄露了多年办案的疲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没有在意,只是抬头望了望这座灰蒙蒙的建筑——权力与正义的交汇点,也是他新征途的起点。
接待他的是办公室主任老王,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笑容可掬却透着官场老油条的圆滑。“方检,欢迎欢迎!滨江可比省城清闲多了,您来这儿正好歇歇脚。”老王一边引路,一边絮叨着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方远只是淡淡点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牌。墙上挂着“公正司法”的标语,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讽刺。他知道这次调任的背景:去年在省城处理一桩高官贪腐案时,他坚持追查到底,得罪了某些人,最终被“发配”到这个看似平静的二线城市。
办公室在三楼尽头,狭小而陈旧。一张木桌、一把转椅、一排铁皮文件柜,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霉味。老王放下钥匙,搓着手笑道:“方检,您先熟悉环境。积压的案件都在柜子里,慢慢整理不着急。有事随时叫我。”说完便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方远没在意,脱下外套挂好,挽起袖子。他向来习惯用工作麻痹自己,尤其是在新环境中。清理积案,或许能帮他找回一点掌控感。
他打开文件柜,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柜子里堆满了泛黄的卷宗,有的标签模糊,有的边角破损,显然多年无人问津。方远戴上手套,开始逐一整理。大多数是些小案子:邻里纠纷、小额诈骗、交通肇事,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去年。他动作麻利,分类、归档、记录,检察官的本能让他一丝不苟。但半小时后,当他清理到柜子最底层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物——不是卷宗,而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被塞在角落,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档案袋没有标签,封口处用胶带反复缠绕,像是被人刻意隐藏。方远皱眉,用裁纸刀小心划开封口。里面是一叠文件,首页赫然写着“林小雨坠楼案调查卷宗”,日期是三年前。他心头一紧,快速翻阅。林小雨,滨江大学外语系学生,21岁,三年前从学校宿舍楼顶坠落身亡。初步调查显示意外,但现场照片触目惊心:女孩倒在血泊中,脖颈有淤青,不像单纯失足。证词部分更蹊跷:多名目击学生最初声称看到一名男子在楼顶争执,但后续笔录全部改口,说“看错了”。关键物证——一部手机和一件外套——在报告中标注“遗失”。
方远越看越心惊。证据链指向一个名字:程世杰,滨江地产大亨。报告显示,林小雨死前曾多次收到程世杰的骚扰短信;案发当晚,程世杰的豪车被拍到出现在校园附近。但结论却是“证据不足,不予起诉”。卷宗末尾,有检察官的潦草签名和一句批注:“敏感案件,建议封存。”方远的手微微发抖。这不是失误,是赤裸裸的掩盖。他想起老王那句“清闲”的暗示,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放下卷宗,走到电脑前,登录内部系统查询程世杰的履历。屏幕亮起,程世杰的照片映入眼帘——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容自信,背景是滨江地标世杰大厦。方远输入关键词,案件记录跳出:十年前,一桩工地安全事故,三名工人死亡,程世杰被控过失杀人,最终因“证据链断裂”撤诉;五年前,滨海地块强拆纠纷,一名老人重伤,投诉被“调解”平息。加上林小雨案,这是第三次。方远猛地靠回椅背,胸口发闷。三次逃脱,次次“证据不足”,这不是巧合,是系统性的腐败。
窗外,雨势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控诉。方远闭上眼,林小雨照片中那双年轻的眼睛在脑海浮现——清澈、无辜,却被永远定格在冰冷的地面。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灰暗的城市天际线。世杰大厦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座黑色堡垒。方远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调任时的失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愤怒。他不能视而不见。这份尘封的档案,像一星火种,点燃了他几乎熄灭的信念。明天,他要从这起案子开始,重新翻阅每一个细节。雨水顺着窗玻璃滑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他的视线却异常清晰。
第二章蛛丝马迹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了一夜,清晨的滨江市仍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方远推开办公室门时,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他彻夜未眠,林小雨案的卷宗摊在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着他的神经。没有片刻犹豫,他抓起外套便出了门——真相不会躺在积灰的档案袋里,它藏在活人的记忆深处。
滨江大学的老校区弥漫着书卷与潮湿青苔混合的气息。方远避开行政楼,径直走向宿舍区。三年前的事发现场是七号女生宿舍楼,一栋爬满藤蔓的红砖建筑。楼顶天台边缘的铁栏杆新刷了白漆,在阴天里泛着冷光。他站在楼下仰望,雨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仿佛能听见那个夜晚坠落的风声。
“当时我在阳台收衣服。”大三学生陈璐推了推眼镜,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她在食堂被方远找到,此刻坐在僻静的花坛长椅上。“确实看见楼顶有人影晃动,像是...在拉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第二天警察来做笔录,宿管阿姨暗示我们别乱说话。”方远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链——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负担的奢侈品。
物理系的张强反应更激烈。“您别问了!”男生猛地起身,打翻桌上的豆浆,“都说了是意外!警察都结案了!”他冲出食堂时,方远瞥见他背包拉链上挂着的世杰集团吉祥物玩偶。七个受访学生,五个改口,两个直接拒绝交谈。改口的五人中,三人获得了世杰集团的实习名额,两人家里收到过“助学金”。
午后的物证保管室弥漫着消毒水味。管理员老李佝偻着背在铁架间穿梭,橡胶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林小雨案?”他翻着登记簿的手指突然顿住,“三年前的案子,早销毁了吧。”方远盯着他抽搐的眼角:“卷宗标注物证暂存。”老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带他走向最里间的恒温柜。柜门打开时寒气扑面,本该存放证物的隔层却空无一物,只有标签上打印着“证物07:黑色呢绒外套(左袖撕裂)”“证物12:华为手机(屏幕碎裂)”。
“台风天仓库漏水,好多陈年物证都霉烂了。”老李的辩解被自己急促的呼吸打断。方远的目光扫过柜角——那里没有半点水渍,却积着薄灰,显然很久未被开启。当他追问电子物证备份时,老李几乎小跑着把他推出门外:“硬盘故障!都报损了!”
张小曼的病房在市中心医院顶层。这个林小雨生前最好的闺蜜,三个月前因“急性应激障碍”入院。方远推开病房门时,消毒水味里混着百合花香。窗边的女孩抱着膝盖坐在病床上,长发遮住半边脸,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易折的芦苇。
“小雨最喜欢百合。”方远将花束插进花瓶,余光扫过床头柜。果篮上的缎带印着世杰集团Logo,果刀却不见踪影。女孩缓缓抬头,瞳孔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深。
“关于小雨坠楼那晚...”方远刚开口,张小曼突然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手臂。“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晚我在图书馆...对,在图书馆...”病历本掉落在地,方远弯腰去捡时,看见她病号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淤青——形状像成年男性的指印。
他拾起病历的手停在半空。最新诊断记录写着“创伤性失忆”,主治医师签名龙飞凤舞。但前一页的初诊记录分明标注着“体表多处软组织挫伤”。病房门忽然被推开,穿白大褂的男人径直走到窗边拉紧窗帘:“病人需要静养,探视时间结束了。”胸牌上的名字与病历签名一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越过方远,朝张小曼微微颔首。
回检察院的出租车里,方远反复摩挲手机。屏幕上是刚拍下的淤青照片,雨滴不断打在车窗上,将霓虹灯扭曲成流动的血色。车停在检察院后门时,他看见赵明的专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挡风玻璃映出后座那个微秃的脑袋,正靠在头枕上闭目养神。
检察长办公室的檀香味浓得呛人。赵明从红木办公桌后起身,亲手给方远沏了杯茶。紫砂壶嘴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墙上的“执法如山”匾额。
“小林案翻不得。”赵明将茶杯推过来,杯底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三年前的旧账,证据链早就断了。”他踱到窗边,望着世杰大厦的方向,“程总为滨江贡献了十分之一的GDP,这种企业家要保护。”
方远盯着茶杯里旋转的叶片:“林小雨颈部的淤青符合扼痕,目击者改口,物证消失...”
“年轻人!”赵明突然转身,茶杯在桌面震出涟漪,“政法系统不是童话世界。有些案子,查到底只会把自己埋进去。”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下个月省院借调名额,我推荐了你。”推荐表右下角已盖好鲜红的公章,只缺方远的签名。
方远的目光掠过文件,停在赵明腕间的百达翡丽。表盘反光刺痛眼睛的刹那,他想起物证保管室空荡荡的恒温柜,想起张小曼病号服下的淤青,想起程世杰履历里三次“证据不足”的判决。窗外的世杰大厦亮起霓虹,巨大的LED屏正滚动播放着程世杰接受“慈善企业家”颁奖的画面。
“谢谢检察长。”方远起身时碰翻了茶杯,褐色的茶水在推荐表上漫开,像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但我的调令还没到期。”他拉开门,走廊穿堂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檀香。门合拢的瞬间,他听见背后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赵明点燃了那浸透茶渍的推荐表,火苗在磨砂玻璃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回到办公室时,暮色已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方远站在窗前,与昨夜相同的位置。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新的轨迹,模糊了远处世杰大厦的轮廓。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最终拨通一个加密号码:“老周吗?我是方远...对,想请教您十年前工地案的细节...”
第三章权力阴影
加密电话的忙音在办公室里空洞地回响。方远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映出他眼底的血丝。老周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这不像那个退休后仍保持凌晨四点起床习惯的老刑警。窗外,世杰大厦的霓虹灯穿透雨幕,将“慈善企业家”几个字烙在滨江的夜空。
第二天清晨的市档案馆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混合的霉味。方远在地方志办公室角落的电脑前坐下,屏幕幽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他调取的是十年前世杰集团承建滨江体育中心的招标档案。公开记录显示程世杰的公司以微弱优势中标,但方远的目光死死钉在落选方“宏远建设”的标书上——技术评分高出世杰集团十二分。
“系统里就这些了。”管理员敲着键盘,指甲缝里积着灰垢。方远指着屏幕:“评标委员会名单呢?”对方耸肩的动作带动了整排书架阴影晃动:“纸质档案三年前移交城建局了。”方远合上电脑时,金属外壳沾满他掌心的冷汗。评标委员会主席叫吴国栋,现任省发改委副主任。
检察院地下车库的感应灯坏了三盏。方远走向自己那辆灰色速腾时,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回响格外清晰。他拉开车门的手突然顿住——驾驶座脚垫上有半枚模糊的泥脚印,尺寸明显大于他的鞋码。车载记录仪的电源灯熄灭着,昨晚他离开时分明是亮着的。
“查锦绣花园监控?”交警支队的王队长在电话里干笑,“方检,不是我不帮忙,三年前的社区监控早覆盖了。”方远把手机夹在肩颈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无声的节奏:“林小雨坠楼当晚,程世杰的奔驰S600在小区门口停留过七分钟,我要行车记录仪备份。”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擦燃的声音。“您说的那辆车啊...”王队长吐烟的声音模糊不清,“去年报废拆解了,所有数据都没存档。”电话挂断的忙音中,方远盯着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奥迪——它从档案馆跟到检察院,此刻停在两个车位外,雨刷器机械地刮着挡风玻璃。
老周的家在纺织厂旧家属区,铁门上的春联褪成惨白。方远按第三次门铃时,隔壁老太探出头:“找老周?救护车拉走啦!说是晨练摔下台阶。”她枯瘦的手指指向楼道转角,那里有片未冲净的暗红色,在积水里晕开淡淡的粉。
仁和医院住院部飘着消毒水和尿骚味。老周躺在三人病房最里的床位,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右眼肿得只剩条细缝。“台阶结霜...”老人声音嘶哑,裹着绷带的手却突然攥住方远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他们翻过我家...相框后面...”
方远俯身时闻到他衣领上的铁锈味。“谁翻的?”老周的眼珠在肿胀的眼皮下转动,目光扫过病房门口。方远顺着望去,穿保洁服的男人正慢吞吞擦着门框,抹布在“禁止喧哗”的标牌上反复打磨。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方远在二楼拐角停住,从内袋掏出老周塞给他的照片。泛黄的画面里,程世杰搂着吴国栋的肩站在游艇甲板上,两人举杯对着镜头大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正是体育中心开标前一周。照片边缘还粘着半张便签纸,上面是两行数字组合,像是银行账号和密码。
回到检察院时,方远在电梯镜面里看见自己领口的血迹——老周攥他手腕时,绷带里渗出的血沾了上去。他走进洗手间,水流冲在陶瓷面盆里溅起细小的红点。隔间里传来冲水声,两个经侦科的同事走出来,交谈声在空旷的瓷砖间碰撞:
“...赵检亲自督办?”“程总那个偷税案?早撤案了...”
水龙头被拧到最猛。方远抬头时,镜子里多出个人影。赵明站在洗手间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领上。“脸色这么差?”检察长抽了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拭,“老周那案子你别掺和,交警队会处理。”纸团扔进垃圾桶的弧线很精准,落在印着世杰集团Logo的废纸杯上。
方远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电脑开机画面亮起的瞬间,他插进加密U盘调取锦绣花园监控申请记录。系统显示昨天下午三点审批通过,但当他点开附件,视频文件变成无法识别的乱码。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技术科小张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方哥...你要的监控硬盘...今早发现物理损坏...”
暮色吞噬城市时,方远再次来到市中心医院。张小曼的病房门虚掩着,百合花蔫在花瓶里,花瓣掉在空荡荡的病床上。床头柜的世杰集团果篮还在,果刀却重新出现了,插在削了一半的苹果上。
“病人今早出院了。”护士翻着登记簿,圆珠笔在“家属接走”四个字下划出波浪线。方远盯着床单中央的凹陷——那里没有人形轮廓,只有一道拖拽产生的褶皱,从床尾延伸到门口。
电梯下降时,方远拨通张小曼的电话。忙音响到第七声,突然变成空号提示。他冲出住院部大楼,雨水立刻浇透衬衫。马路对面,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公交站棚下,金丝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当方远跑过斑马线时,一辆渣土车猛按喇叭擦身而过,泥浆溅满他半边身子。再抬头,站台已空无一人。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画面是张小曼病房的窗户,拍摄角度显然来自对面楼顶。第二张照片是方远在档案馆查资料的身影,玻璃门上倒映着那辆黑色奥迪的车牌。最后跳出一条短信:
“游戏该结束了,检察官。”
第四章暗流涌动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河。方远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指腹下的皮肤冰凉。那条“游戏该结束了”的短信在屏幕上幽幽发亮,像条盘踞的毒蛇。他抬头望向住院部大楼,张小曼病房的窗户黑洞洞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溅开一朵朵惨白的水花。穿白大褂的男人消失了,连同那辆黑色奥迪,只留下满地泥泞的车辙印。
手机再次震动时,他几乎要把它摔进积水里。不是短信,是加密邮箱的提示音。发件人一栏空白,正文只有一行地址:滨江西路127号“金鼎娱乐会所”,后附一串数字——2118。附件是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程世杰的保镖架着个穿服务生制服的女孩从后门离开,女孩侧脸轮廓与林小雨的档案照片惊人相似。
方远把手机揣回兜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金鼎会所他知道,明面上是高端KTV,暗地里流转着滨江一半的地下赌资。匿名举报来得太巧,像精心布置的诱饵。但张小曼失踪,老周遇袭,所有线索都被掐断,这可能是唯一的裂缝。
午夜的金鼎会所霓虹刺眼。方远换了身不起眼的黑色夹克,刷卡进入VIP通道。电梯在负二层打开时,震耳欲聋的声浪裹着雪茄味扑面而来。水晶吊灯下,百家乐赌台围满红眼的赌客,筹码堆成小山。穿旗袍的女侍托着香槟穿梭,高跟鞋踩在猩红地毯上悄无声息。
“先生喝点什么?”酒保擦着杯子,目光扫过他干燥的鞋尖——外面正下暴雨。方远点了杯苏打水,指关节敲了敲吧台:“2118包间在哪?”酒保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毛巾在杯口旋出细小的水涡:“那是员工休息区,客人不能进。”
方远把两张钞票压在杯底。酒保的视线在钞票和他脸上游移片刻,下巴朝消防通道方向一扬:“后厨冷库旁边,灰门。”
走廊越走越暗,地毯变成油污的水泥地。冷库压缩机嗡嗡作响,铁门缝隙渗出白雾。2118的门虚掩着,里面堆满清洁工具和备用桌椅。墙角有扇旧式铁柜,柜门挂着的锁头锈迹斑斑。方远蹲下身,借着手机微光查看锁孔——锁芯有近期被钥匙划擦的亮痕。
输入附件里的数字组合时,他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咔嗒一声,锁簧弹开。柜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件叠放整齐的女式服务生制服,胸口绣着“金鼎”的金线徽标。他拎起制服,一张工作卡从衣袋滑落。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羞涩,正是三年前坠楼的林小雨。卡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VIP账本在鼠洞。
冷库压缩机突然停止运转。死寂中,方远听见铁柜后方传来极其细微的刮擦声。他挪开柜子,墙根处的水泥被凿开拳头大的洞,塞着个裹了油布的硬物。抽出来是本牛皮封面的册子,内页用蝇头小楷记录着日期、人名和金额,最新一页赫然写着“吴国栋:200,工程款”。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的接缝处,像猫科动物潜行。方远把账本塞进夹克内袋,关掉手机光源。黑暗中,他摸到后腰的甩棍——那是老周住院前塞给他的。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丝过堂风。黑影堵在门口,轮廓比门框还宽。方远在对方抬手的瞬间侧身滚翻,破空声擦着耳际掠过,铁棍砸在拖把桶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第二击来得更快,他举棍格挡,虎口震得发麻。借窗外霓虹微光,他看见袭击者戴着黑色头套,只有眼睛位置挖出两个孔洞。
甩棍与铁棍交击迸出火星。方远被逼到墙角,货架上的消毒液瓶子砸下来,刺鼻气味弥漫。他趁机矮身扫腿,对方踉跄时,头套被货架钩子扯开半边——下颌有道蜈蚣似的刀疤。
刀疤脸啐了口血沫,铁棍直劈面门。方远用甩棍架住,账本却在格挡时从衣襟滑出半截。刀疤脸眼中凶光暴涨,弃了铁棍扑向账本。两人在满地玻璃渣中翻滚撕扯,方远肘击对方肋下时听见骨头脆响,但刀疤脸的手指已抠住账本边缘。
冷库门突然洞开。白茫茫的冷气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方远被寒气呛得窒息,账本在撕扯中脱手。刀疤脸抓起册子撞开后门,身影没入暴雨。方远追出去时,只看见一辆无牌面包车碾过水洼,尾灯在巷口一闪而逝。
雨水浇透全身,账本残留的纸屑粘在他掌心。巷子深处传来野狗呜咽,和警笛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方远抹开眼前的雨水,警灯蓝光已刺破雨幕。他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防火梯的阴影里。
第五章内部警告
雨水顺着防火梯的铁锈沟槽往下淌,在方远脚下积成浑浊的水洼。他背贴冰凉的砖墙,警笛声擦着巷口呼啸而过,蓝红交替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鬼影。掌心里黏着几片湿透的纸屑,是账本被撕扯时残存的碎片,墨迹晕染成团,只有“吴国栋”三个字还勉强可辨。他捻了捻纸屑,塞进内袋最深处。
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回到检察院时,制服外套已半干,紧贴在背上像层冰冷的铠甲。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推门的动作顿在半空——门锁舌簧的位置,一道新鲜的划痕刺眼地横在金属表面。他屏住呼吸,指尖轻轻顶开门板。
里面一切如常。卷宗整齐码放在书柜第三层,笔筒里的签字笔按长短排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甚至刚被喷过水,水珠在晨光里晶莹欲滴。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雪茄味。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键盘托架上。那本摊开的《刑法学导论》,书页折角的位置,昨天分明夹着半片枯叶做记号,此刻却消失了。
“小方?”门口传来刘副检察长的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破了紧绷的寂静。方远转身,看见刘副检察长端着保温杯站在光影交界处,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无波。“淋雨了?脸色不太好。”他踱进来,随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杯底与玻璃板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刘副检察长没坐,只是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昨晚没休息好?”他像是闲聊,视线却扫过方远沾着泥点的裤脚,“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方远没接话,喉咙里干涩发紧,昨夜冷库的寒气似乎还堵在胸口。
刘副检察长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省里最近在考察后备干部,你的名字在名单上。前途无量啊,小方。”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像要穿透方远表面的平静,“有些案子,水太深。卷进去,容易把自己淹死。你还年轻,有大把时间,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程世杰的案子,三年前就结了。证据链清清楚楚,程序合法合规。翻旧账,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惹一身骚。”
“刘检,”方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小雨坠楼案的现场勘查报告,提到阳台栏杆上有半枚模糊的指纹,不属于死者。当年为什么没有做进一步比对?”
刘副检察长喝水的动作停住了。水汽在他镜片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证据不足,无法形成有效线索。”他放下杯子,语气不容置疑,“当年专案组的结论很明确。小方,你是公诉人,不是刑警。你的职责是依据现有证据提起公诉,而不是像侦探一样去钻牛角尖。把精力放在手头的新案子上,别辜负组织的培养。”他拍了拍方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滨江的司法系统,需要的是能挑大梁的接班人,不是……殉道者。”
那手掌的温度隔着湿冷的制服传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方远站在原地,看着刘副检察长拉开办公室门,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空气里残留的雪茄味似乎更浓了。
他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想拨给技术科的老王问问指纹库的事。听筒刚贴近耳朵,一阵极其微弱、如同电流穿过潮湿沙砾般的“沙沙”声,毫无征兆地钻入耳膜。不是线路杂音,更像某种被刻意放大又极力压抑的背景底噪。他猛地放下听筒,那声音戛然而止。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方远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书柜顶端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点,窗框内侧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崭新的螺丝刀划痕。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昨夜金鼎会所后巷的冷雨更刺骨。这不是警告,是宣告。他早已置身于一张无形的网中,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张小曼母亲打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方检察官!”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刚才……刚才有人往我家门缝里塞了张照片……是小曼!她被人绑着,眼睛蒙着布……还有一张打印的字条……”女人泣不成声,“上面写着……写着‘管好你的嘴’……”
方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一片繁华景象。对面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无数个光斑跳跃闪烁。就在那片刺眼的反光里,他似乎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来自更高处的红点,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正无声地凝视着他。
第六章意外盟友
玻璃幕墙上的红点消失了,像被阳光吞噬的露珠。方远拉上窗帘,办公室里骤然昏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张小曼母亲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在耳边回荡,混合着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钝刀子割着神经。他不能报警,绑匪的警告清晰得如同刻在视网膜上——“管好你的嘴”。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让那个蒙着眼睛的女孩陷入更深的危险。
他强迫自己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敲入的不是案件编号,而是滨江市交通管理局的公开档案查询页面。输入“程世杰”,关联车辆信息寥寥无几,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备案。十年。老刑警周正国退休前的最后一件案子。方远在内部通讯录里搜索这个名字,结果是一片空白。退休人员的信息像被橡皮擦抹去,不留痕迹。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声音细密而冰冷。方远抓起椅背上半干的外套,决定出去透口气。与其在无形的监视网里窒息,不如主动踏入这湿漉漉的、同样危机四伏的城市。
他没有开车,步行混入下班的人潮。雨水冲刷着街道,霓虹灯在水洼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他刻意绕了几个弯,穿过狭窄的老街巷,留意着身后每一个反光的橱窗和路口。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却又无法捕捉具体的来源。在一个地铁站入口,他随着人流涌入地下通道,在混杂着汗味和湿气的拥挤空间里,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攒动的人头。一张张疲惫或漠然的脸孔匆匆掠过,没有异常。
就在他准备刷卡进站时,眼角余光瞥见通道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前摆着一个边缘磨损的搪瓷缸,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老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吸引方远目光的,是老人夹克胸口别着的一枚褪色的警徽徽章——那是老式警服的配饰。
方远脚步顿住。他蹲下身,摸出几张零钱,轻轻放进搪瓷缸里。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他看了方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干涩。
“周正国?”方远试探着低声问。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他再次抬头,这次目光里充满了惊疑和警惕,死死盯着方远的脸,仿佛要从中辨认出什么。“你是谁?”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颤抖。
“市检察院,方远。”方远也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匆匆而过的行人,“我看了你十年前经办的最后一件案子,关于程世杰的交通肇事。”
老周(周正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翻涌起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他猛地抓住方远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别在这说!”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又猛地意识到失态,慌忙松开手,紧张地左右张望,然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跟我来!快!”
方远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老周步履蹒跚,带着他穿过迷宫般的地下通道,避开监控探头,最终钻进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面。这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雨水从破损的顶棚缝隙滴落。
“程世杰……那个畜生!”老周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大口喘着气,雨水和泪水混合着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十年前,滨江路,雨夜……他喝了酒,开着他那辆黑色大奔,像疯了一样……撞飞了一辆过马路的电动三轮车!一家三口啊!丈夫、妻子,还有他们五岁的女儿……当场就没了……”老人哽咽着,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那惨烈的画面就在眼前。
“现场……惨不忍睹。”老周的声音破碎不堪,“程世杰的车头都撞瘪了,他人也吓傻了,瘫在驾驶座上。可等我们赶到时……驾驶座上坐着的,却变成了他的司机,吴国栋!”
方远心头一震。吴国栋!这个名字他记得,在第四章金鼎会所抢走的账本碎片上,就有这个名字!
“吴国栋浑身酒气,一口咬定是自己开的车。”老周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程世杰呢?他干干净净地站在路边,像个看热闹的!他说他的车借给司机用了!可那车明明刚从他的私人会所开出来!我查了沿途监控,清清楚楚拍到他开车的样子!还有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
“证据呢?”方远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没了!”老周一拳砸在旁边的废弃铁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全都没了!监控录像‘技术故障’,记录仪的内存卡‘意外损坏’!吴国栋在拘留所里改了口供,承认自己醉酒驾驶!程世杰的律师团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把案子搅得天翻地覆!上面……上面直接压下来,说证据链不足,司机顶罪,结案!”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我坚持要查,他们就让我提前退休……滚蛋!”
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方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方检察官,我知道你在查他!林小雨那姑娘……是不是也是他害的?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十年前他买通了司机顶罪,这次……这次他买通了谁?整个交通队?还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恐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周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东西,塞到方远手里。那是一个老旧的U盘。“这是我当年……偷偷备份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里面……有那段被‘故障’的监控录像的片段……还有吴国栋最初承认是程世杰让他顶罪的录音……我藏了十年……十年啊!像个老鼠一样活着……现在,交给你了……”
冰凉的U盘躺在方远掌心,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紧紧握住,感觉重若千钧。“周老,您……”
就在这时,报刊亭外传来一声刺耳的汽车急刹声!紧接着是行人的惊呼!
方远和老周同时脸色大变。方远猛地探出头,只见一辆黑色的无牌轿车歪斜地停在路边,距离他们藏身的报刊亭不到十米!车门打开,两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跳下车,目光凶狠地扫视着混乱的街道!
“快走!”老周用尽力气推了方远一把,眼神决绝,“别管我!快走!把东西带出去!”
方远牙关紧咬,将U盘死死攥在手心,借着报刊亭和杂物的掩护,猫着腰迅速向反方向的小巷深处冲去。身后传来老周嘶哑的怒吼和扭打声,还有那两人粗暴的呵斥。
“老东西!东西呢?交出来!”
“滚开!”
方远不敢回头,拼命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才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壁,大口喘息。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冰冷刺骨。
他摊开手掌,那个小小的U盘安静地躺在掌心,塑料外壳上还残留着老周微弱的体温。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报刊亭的方向。
方远闭上眼,将U盘紧紧按在胸口。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他却感到一股滚烫的愤怒和沉甸甸的责任,正沿着血脉奔涌。老周用十年隐忍换来的证据,此刻就在他手中。而代价,已经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第七章绝地反击
雨水顺着巷子低洼处汇成浑浊的细流,冲刷着方远脚下的污泥。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报刊亭方向尖锐地响了一阵,最终被城市的喧嚣吞没,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方远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雨水浸透了他的外套,寒意直透骨髓,但掌心那个小小的U盘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神经。
老周最后那声嘶哑的怒吼和扭打声还在耳边回荡。代价已经付出,血淋淋的。方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雨水的腥气和巷子深处垃圾的腐臭,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悲怆。他不能在这里停留。追捕者可能还在附近,老周用命换来的证据,绝不能在自己手里断送。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辨认了一下方向,迅速钻进更幽深的巷弄。七拐八绕,避开主路和监控,最终来到一个老旧居民区深处不起眼的单元楼。这是他几天前租下的一个临时落脚点,一个简陋的单间,只有最基本的家具,窗帘紧闭,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反锁好门,方远才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脱下湿透的外套,顾不上擦拭,立刻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插上U盘的动作重复了两次才成功。系统识别,一个名为“2008.10.3”的文件夹跳了出来。
点开。里面有两个文件:一段模糊的MP4视频,和一个WAV音频文件。
方远点开视频。画面摇晃,分辨率很低,像是从某个老旧监控探头截取的片段。昏黄的路灯下,大雨滂沱。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歪斜地停在路边,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翘起。车前几米处,一辆电动三轮车被撞得支离破碎,零件散落一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从奔驰驾驶座上艰难地爬出来,脚步踉跄,似乎有些站不稳。虽然画面模糊,但方远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程世杰!紧接着,另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男人(吴国栋)从副驾驶位置跑下来,两人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很快,吴国栋坐进了驾驶座,而程世杰则退到了路边阴影里……
方远的心跳加速。他关掉视频,点开音频文件。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传来一个男人带着哭腔、极度恐惧的声音:“……是程总……程世杰让我顶的……他说给我家里一大笔钱……让我认了酒驾……我不敢不认啊……他有的是办法弄死我全家……求求你们……别让他知道是我说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录音设备停止的“咔哒”声。
吴国栋最初的供词!铁证!
方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十年了,这段被刻意抹去的真相,终于重见天日。这不仅仅是程世杰交通肇事的罪证,更是他操纵司法、践踏法律的铁证!它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撬开林小雨案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立刻将U盘内容加密备份到云端和另一个物理硬盘。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老周躺在救护车里的画面立刻驱散了倦意。他不能停。
林小雨案。程世杰为什么要对一个举报偷税的女大学生下如此狠手?仅仅是报复?还是她掌握了更致命的东西?
方远重新打开电脑,调出林小雨案的电子卷宗,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语焉不详的证人证词和被标注为“遗失”的关键物证清单。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张小曼。林小雨的闺蜜,也是坠楼前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人。卷宗里记录她当时“惊吓过度,语无伦次”,后来更是“无法回忆事发经过”。方远之前尝试联系过她,电话始终关机,住处也人去楼空。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旧笔记本上。那是他前几天在整理林小雨遗物时,从她出租屋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底部发现的。当时匆匆翻过,里面大多是些生活琐事和课堂笔记,他便随手带了出来。此刻,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再次拿起它。
他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前面依旧是零散的日记和摘抄。直到翻到中间部分,日期是林小雨坠楼前大约一个月。字迹变得有些潦草,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简直无法无天!他们怎么敢?账目做得那么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我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可心里好害怕……程世杰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方远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翻。
“……今天鼓起勇气把照片和材料整理好,匿名寄给了税务局举报信箱。希望能有用吧……老天保佑……”
“……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感觉周围怪怪的,好像有人在盯着我……是错觉吗?还是……”
“……小曼劝我别管了,说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可我真的不甘心!那些钱,都是偷来的、抢来的!……”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方远的手指抚过那撕裂的痕迹,仿佛能感受到林小雨当时的恐惧和绝望。她举报了程世杰偷税!这就是她被灭口的原因?那些被撕掉的日记里,又记载了什么更可怕的秘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两长一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节奏感。
方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楼道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宽大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站在门外,身形瘦小,看不清面容。
“谁?”方远压低声音问。
门外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带着颤抖和沙哑的女声响起,微弱却清晰地穿透门板:“方检察官……是我……张小曼。”
方远瞳孔一缩。他犹豫了一瞬,迅速打开门锁。门刚开一条缝,那个身影就挤了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张小曼猛地掀开雨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眼睛里布满了惊魂未定的血丝和深重的恐惧。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方……方检察官……”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什么都记得……我全都记得!”
方远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递过去一条干毛巾。“慢慢说,别怕,这里暂时安全。”
张小曼胡乱地用毛巾擦着脸,泪水却越擦越多。“小雨……小雨是被推下去的!我亲眼看见了!”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就在‘金鼎’顶楼的那个露台!程世杰……是他!是他身边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动的手!他们把小雨……就那么推下去了!”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头。“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一个字,就让我和我爸妈……和小雨一样……他们还给我打针……让我昏昏沉沉的……后来警察问话,我就……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方远的心沉到了谷底,愤怒的火焰却在胸腔里熊熊燃烧。果然如此!程世杰!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方远的声音异常冷静。
张小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后的孤注一掷。“我……我逃出来了……他们一直关着我……像关一条狗……今天看守我的人好像接到了什么紧急电话,慌慌张张地走了……我才找到机会跑出来……我看到新闻了……知道你在查他……方检察官,我不能再躲了……我要给小雨作证!我要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就算死……我也认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方远看着她,看到了林小雨日记里提到的那份不甘心,看到了被恐惧压抑了太久的勇气。
“好。”方远沉声道,“我需要你指认那个动手的人,还有,小雨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她举报程世杰偷税的事?或者,她有没有留下什么更具体的东西?比如账本照片的备份?”
张小曼努力回忆着,眼神有些茫然:“举报偷税……她好像提过一嘴,说拍到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我没细问……备份……”她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小雨很谨慎的!她说过重要的东西不会只存一份!她……她好像提到过一个地方……城西……老图书馆?对!她说那里有个废弃的储物柜,她租了很久……”
城西老图书馆!方远立刻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即将拆迁的旧建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