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番外·51(1/2)
周五清晨,我坐上了从大阪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航班平飞后,我在位置上半躺下,拿着Kdle,边看小说边喝红酒,我侧过头,看向窗外的云层,才意识到,这竟然是我这些年里,极少数一次没有在飞机上拿着电脑核对数据、修改审稿意见。
离开前,我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年假。就连行政事务处的秘书协助我处理请假申请时,也有点惊讶,小声又不确定地问我:“抱歉,Arteis教授,您确定吗?您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请过年假….”
“很确定。”我在请假确认书上签名,微微一笑,“我已经提前完成了课程,指导的博士生也已经完成了本阶段的研究任务,研究生不是还没开始写毕业论文就是已经完成了答辩。所以…我想我可以休息。”
“当然,Arteis教授。”秘书帮我把文件递交给了院长,很快就收到了回复,也对我会心一笑。
“齐藤院长说,因为您前三年的年假都没有完整使用,加之您的研究工作都已经超额完成。如果您愿意的话,您也可以把之前三年的年假累计,一起休息。”
“当然,我很愿意。”我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因为太开心了甚至可能显得有点得意忘形,我立刻计算了一下,重新打印了一份请假申请,把时间从20个工作日改成了45个工作日。
等安排好一切,我购买了最快一班飞往苏黎世的航班,把邮箱设定为annualleave自动回复模式,连行李都没收拾,就去大阪上飞机。
晚饭后,空姐给我铺好床,我吃了安眠药,很快就睡着了。然而,我又开始做噩梦,我梦到耀祖他爸爸没有死,他知道了我在京都,带着他家里人来找我,和我在学院里大打出手,我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走投无路去找Iseylia….
我吓醒了,睁开眼,面前是一片黑夜,只有机舱天花板的星空灯让我意识到,我早已逃离了那个地方。
我把舷窗亮度调到最高,这才发现外面已经是午后,天边那抹橘粉色晚霞离我很近,似乎触手可及。我想到了读博的时候,每个周五我按时回家时,被夕阳染成了橘色的阿桑教堂尖顶。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找空姐要了一杯香槟,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提示,把工作邮箱ute后,我只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Astrid。
“LiebeArteisJiejie,Maahatgesagt,dukostbaldnachZürichzurück,dasistsoootoll!Ichverissedichschrecklich!IchbgeradeGua!Iesofortzurück!Ichkanneskauerwarten,dichzusehen,ArteisJiejie!Ichverissedichwirklichsehr,sehr,seeehr!JedeMuteundjedeSekundedenkeidich!Ichhabdichlieb!”
(Arteis姐姐,妈妈说你很快会回来苏黎世,这真是太棒了!我非常想念你!我现在在关岛!我会马上回来!我迫不及待要见到你Arteis姐姐!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想念你!想念你每天每分每秒!我爱你)
我看到她的信息,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眼前已经浮现出了,Astrid拿着手机趴在沙滩长椅上,一字一句认真打下这段话的场景,她可能还会小声念出给我发的短信,发完短信后,抱住她的papa或妈妈说:“IchhabeArteisJiejiesgeschrieben!IchwilljetztsofortnachZürichzurück!Ichverissesiefurchtbar!”
(我已经给Arteis姐姐发了信息!我现在就要回苏黎世!我非常想念她)
我立刻给Astrid回信,先发了一个她最喜欢的Judy警官惊喜表情包,又回复道:“Mygoddess,eallerliebsteAstrid,dasistjaeeriesigeüberrasg,ichfreuichfurchtbardoll!IchbsFgzeugvonOsakanachParis,ndewohlgegen19:30UhrheuteAbendParisunddanngegen22:30UhrZürich.SagirBescheid,sobaldduzuHaebist,dannstürichsofortzudir,ja?IchhabaucheGeskfürdichitgebracht,Astrid.Ichhabdichaucht?glichverisst.”
(天啊我最爱的Astrid,这真是太让我惊喜了,我非常非常开心!我已经在大阪飞往巴黎的飞机上,大概今晚7:30到巴黎,晚上10:30到苏黎世。等你到家了告诉我,我会立刻来找你好吗?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回来,Astrid,我也每天都很想你)
我看了眼时间,关岛现在已经晚上十二点多,Astrid肯定睡了,于是也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躺下,却在位置上辗转反侧,几乎睡不着。内心一直有个矛盾的想法,让我咬紧下唇,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阴暗。
我睁眼看着天花板,不可控制地羡慕Astrid。她那么美好,那么善良,她就像一个,出生成长在伊甸园里的天使,没有亚当和夏娃,更没有那条毒蛇。她拥有全世界,享受着全世界的爱,更不吝啬对他人释放善意。
我拼尽全力抵达的终点,甚至不如她的起点。她在看书的时候看见了马里亚纳海沟觉得好奇,第二天就可以去关岛坐直升机俯瞰,而我…即使过了快30年,也没有这样的底气。
这个想法闪过的瞬间,我又开始责备我自己,我实在是个很阴暗的人。Astrid的确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但除了家庭,又有其他不幸的地方吗。她那么爱我,Iseylia也那么爱我,我却会用这种想法去揣度她….我忽然很痛苦,我想,也许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多好的人,我配不上Iseylia对我的好。
周一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心理诊所。
护士看了预约记录后,带我去了Schulz医生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房间里点着沉香味的淡淡香薰,办公室尽头是一片大落地窗,正对着苏黎世湖和对岸的雪山,立刻让人放松了下来。
MajaSchulz医生比我想象中更加温和,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她带着我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让护士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又坐在我对面,轻声开口,“下午好,Arteis博士。很开心,今天您能来。”
我坐下的时候,双手下意识地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Schulz医生果断注意到了这一点,对我笑笑,声音更轻柔了,“教授,您可以放松一点。您不是生了重病,这更不是博士论文答辩或考核,您可以把这当作一次,朋友间的对话。您想要用点下午茶吗?”
“谢谢医生,不用。”我笑笑,放松了一点,“我喝茶就可以。”
Schulz医生看了我预约时的自述病例,对我说:“教授,别担心,从您自述的情况看,您并没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只是有焦虑症状和失眠。但是,我们还需要获得更多信息,也需要做一点小检查,如果您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停下。”
“好的。”我点头,捧着茶杯,向Schulz医生叙述我的病情。
我的语气很冷静,似乎只是,讲述旁人的故事。我告诉她我的家庭结构,成长环境,性别偏好,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资源分配的不平等。那些我已经在脑中复述过无数遍的内容,像论文摘要一样,被拆解、归类、陈述。
直到我讲到“在我二十一岁之前,或者说,更准确一点,在我博士毕业之前,”我停了一下,带了点自嘲,“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因为我有多热爱它。”
Schulz医生的笔停住了,看着我点点头,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刻苦学习、出国、读天体物理,”我继续说,“这些听起来像是主动选择,但实际上,只是一种逃离手段。我只有足够优秀,才能出国,才能在德国留下来,才能赚钱养活自己,才能…彻底逃离他们。”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了,可说到这里,我却发现,我还是很难过。
“现在我二十九岁了,”我看着窗外的光影,苏黎世湖面还是那么平静,偶尔飞过的几只天鹅都让人羡慕,“我和我的生物学父母已经断绝了联系,但我还是会反复做同一个梦。”
Schulz医生轻声问:“什么样的梦?”
“他们找到我。”我回答,“在京都,在慕尼黑。他们来到我工作的地方闹事,导致我被开除,我的论文通不过,研究没有进展,我无处可走…..”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起来很荒谬,对吧?理性上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再碰到我。”
Schulz医生却摇了摇头,“并不荒谬,教授。”她的声音宁静又温柔,“在您的叙述里,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核心。”
她抬眼看我,“您出生的家庭,是您一切痛苦与噩梦的来源。”
我毫不犹豫回答,“是的。”
她翻看了一下测试记录,又抬起头。“您在报告中多次提到Iseylia博士,”她语气依旧温和,“您称她为‘救世主’。”
我点头,肯定地说,“她救了我。我的生物学父母是我一切痛苦的来源,但Iseylia,是我一切幸福的根源。如果没有Iseylia,我可能也会读博士,也会当大学老师。但是…我肯定不会,那么顺利。更不会明白,被人爱的感受是什么样。”
“但是…”Schulz医生轻轻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更小心,“在我们刚才做的依恋与焦虑评估中,我注意到一个现象。”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在很多时候,她的存在,也会引发您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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