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番外·51(2/2)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其实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
“因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我怕我配不上她对我的好。”
说完这句话,我有一瞬间的羞愧。
“我怕她失望。怕有一天,她发现我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好。”我轻声补了一句,“尽管我很清楚,她绝对不会这样。”
“还有更过分的…”我长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
“我想,我是一个很过分的人。有时候,我会嫉妒Iseylia,会嫉妒她,和她的女儿。她们生来拥有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Iseylia总是夸我,夸我比她努力,比她有天赋,比她更适合当科学家。因为…我不是她,我没有家人给我赞助,我只能….拼了命去做研究…我才有一点可能…成为能够和Iseylia教授并肩的那个人。”
Schulz医生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像刚才那样翻记录,也没有低头写字,她的目光不是评估,更不是审视,而像是一种耐心地陪伴。
她让这段沉默自然地存在了一会,直到我自己慢慢把呼吸调整回来。
“Arteis博士。”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刚才说的那段话,非常重要。”
“我想先澄清一件事。”她说,“您描述的这种‘嫉妒’,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问题,更不代表您是一个心理阴暗的人。相反,您很善良,很诚实,才会觉得,这种思想很过分。”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Schulz医生注意到了,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我的困惑。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长期创伤背景下的比较性自我价值焦虑。”她解释道,“尤其发生在,您终于遇到一个真正安全、稳定、无条件接纳您的人之后。”
见我依旧略带疑惑,她慢慢向我解释,“您并不是在嫉妒Iseylia教授或Astrid本人,您在嫉妒的,是一种无需证明就被爱的状态。”
Schulz医生继续说:“您成长的环境告诉您一件事—,只有足够优秀、足够有用、足够不可替代,您才有资格活下去。”
“所以,当您面对一个完全相反的世界,一个不需要拼命证明价值,就愿意爱她、接住她、保护她的人时,您的系统会本能的产生两种反应。”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天平的动作,“一种是依附、感激、甚至救赎感。另一种,是恐惧。恐惧自己有一天会失去这种关系,恐惧自己并不‘配得上’,恐惧一切美好只是暂时的。”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所以您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放进比较框架里。”Schulz医生说得很直白,语气却很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Iseylia教授,尤其是她的女儿。她们有资源,有家庭,有很多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的确,她们很幸运。但是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你,还有我,我们都需要付出很多,才能站在她们身边。您觉得心理会略有不平衡,这很正常,因为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她看着我,目光异常温和,“但是幸运的是,这个世界上有您这样的人,正如您说,您想成为Iseylia教授那样的科学家,像她帮助您一样帮助其他学生。这本身,就足够强大。所以,这不是嫉妒,是生存逻辑的残留,更是人的本性。”
她又笑笑,耸耸肩,笑道:“本质上,我不能透露患者的病情,但是Iseylia教授给了我授权,她允许我向您分享她的经历。她通过她的母亲,Lucille博士找到了我,她来我这里治疗失眠的时候,原因是——因为和她的男友分手,她觉得,她不够爱他,导致他的离开,也没有人会比那个男人更爱她,这让她很痛苦。只能通过不断工作,把自己的身体耗到极致,才能不去思念那个男人。”
我点点头,对她说:“我知道,Iseylia教授,也和我分享过这段经历。”
“是的。”Schulz医生笑了笑,接着说,“但是老实说,如果我不是她的主治医师,而是一个普通人。我会觉得,她的想法太不可思议了,她这么优秀,这么富有,会有帅气的男人排着队来爱她。所以,Arteis博士,别难过,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
我低下头,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压进掌心,咬着嘴唇,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Arteis博士,”她握住我的手说,“如果您真的‘配不上’她,您现在根本不会坐在这里,为这些感受而自责。”
她翻了翻报告,又看着我,忽然红了眼眶。她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哽咽。
“Arteis博士,您是我见过的,最强大、最坚韧的人之一。”
“我无法想象,如果我生活在您的环境里,我会变成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我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在她面前泪流满面,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直到面前的文件上氤氲出一片水渍。
我好像哭了很久很久,久到苏黎世湖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了橙色。Schulz医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我,直到我闭上眼,擦干了眼泪,她才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基于目前的访谈、量表和您的叙述,我的初步判断是,您并不存在重度情绪障碍,也没有人格层面的病理问题。您的情况,是典型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反应的诊断标准,伴随高度功能化的焦虑调节模式,以及明显的依附关系中的价值焦虑与情感回避并存。”
她合上文件,看着我微笑,“您太会坚强,又太优秀。简单来说,是完美主义和轻度的强迫症。您完美到,没有人教过您,如何在不紧绷的情况下,被爱。”
“是的。”我又不自觉地抠着手指,“从我读研究生开始,即便我知道,我的考试会拿到不错的成绩,我还是会焦虑,因为对我来说,考试没有拿到1.0,论文没有被nature收录,就属于…很糟糕。”
“这真是…”Schulz医生又笑,戏谑道,“让人嫉妒的烦恼。”
“所以,我为您提供了如下治疗方案。”她递给我一个报告,“第一,持续的心理动力学访谈。第二,我们会进行阶段性的催眠与记忆再加工治疗,目的不是删除记忆,而是让您的大脑停止把‘过去的威胁’,错误地当作‘现在的危险’。第三…我会提供给您一些助眠的和抗焦虑的药物,至少可以确保,您不再做噩梦。”
“谢谢。”我感激地点头,“什么时候开始治疗?”
“明天就可以。”Schulz医生对我微笑,“您可以选一个,您方便的时间,现在,我让医生去给您拿药。”
拿了药后,我独自走到大门口,正想打车的时候,就看见那里站着我最熟悉的两个人。
Iseylia带着Astrid站在大门口,看着我微笑,Iseylia的怀里还抱着Cece。我这才想起,昨晚睡前我和Iseylia说过,今天下午会来找Schulz医生,但是我没有说治疗会持续多久,我也不知道,她们等了我多久。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快步走过去,Astrid撒开了Iseylia的手跑向我,扑到我的怀里紧紧抱住我。
“Arteis姐姐!!!好久好久好久不见!你知道我有多想你!!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想你!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在我的梦里我也想你!爸爸在家给我们做饭,晚上你会住在家里吗?明天我们一起去骑马划船好吗?你会和我一起去吗?你会的!”
“当然,我会的。”我也紧紧抱住她,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因为我也非常非常非常想你,在我的梦里也在想你。Astrid,我有两个月的假期,接下去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Arteis你是我最爱的人!”
Astrid踮起脚亲了亲我的脸,Iseylia也在这时走到我身边,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搂过我的肩膀,轻声说:“走吧,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