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猛将刘凤英(2/2)
刘凤英愣住了。她没想到侄子会这样破局。那股子憋着要大战一场的劲,突然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站在原地好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最后推起小推车往回走时,脚步有些重。但一进家门,她又是那副雄赳赳的模样,对刘老汉说:“爹,我给您出气了。那两个小子,就得这么治!”
至于后来和侄子们的关系如何恶化,如何在一次家庭聚会中彻底撕破脸,动手干架,打得茶杯乱飞、脸上挂彩——这些细节,刘凤英在讲述时总会简略带过。她更愿意描述自己如何“横车拦路”,如何“大获全胜”。
“谁惹着我,我非得让他不痛快。”她这样说,眼睛里闪着执拗的光,“打吧,怕嘛啊?不争馒头争口气,就是得打!”
三、猛将的软肋
李秀娟过门第三年,才窥见婆婆强悍外表下的一丝裂缝。
那年陈建国下岗了,家里经济骤然紧张。李秀娟想把孩子送回老家让婆婆带段时间,自己好去找工作。电话里,刘凤英一口答应:“送回来!我孙子我能不带?”
可当李秀娟抱着孩子回到村里,发现婆婆瘦了一圈。
“妈,您怎么了?”
“没事,吃不下。”刘凤英摆摆手,接过孙子时却差点没抱住。她确实瘦了,圆脸有了尖下巴,碎花衬衫显得空荡荡。
后来从邻居嘴里,李秀娟才拼凑出真相。原来前阵子刘凤英和村主任起了冲突,为的是宅基地的事。她像往常一样冲锋陷阵,吵得天翻地覆,可这次不同——村主任的儿子在县里当官,一句话就把事情压死了。
刘凤英输了,输得彻底。她那些滔滔不绝的道理,那些信誓旦旦的气势,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更让她难受的是,村里人的态度变了。从前她吵架,围观者虽不掺和,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看热闹的兴致,甚至暗地里佩服她的泼辣。可这次,人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螳臂当车的笑话。
李秀娟看见婆婆半夜坐在院子里,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个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身影,此刻显得那么小,那么疲惫。
“秀娟啊。”刘凤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妈是不是很可笑?”
李秀娟不知怎么回答。
“我一辈子争强好胜,觉得只要够凶、够狠、够不讲理,就没人能欺负我。”刘凤英苦笑,“可现在想想,我赢过吗?玉米苗踩了,两家成了死对头;侄子不让路,亲情断了;这回跟村主任闹,成了全村的笑柄。”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可我忍不住啊。有人欺负我爹,我能看着?有人对老人不好,我能忍着?有人占我家地,我能让着?我就是这脾气,改不了。”
那一刻,李秀娟忽然懂了。婆婆所有的彪悍、所有的“不讲理”,底下藏着的,是一套朴素到笨拙的生存哲学——不能被欺负,家人必须护着,有理就得争,哪怕争的方式可笑,哪怕最后头破血流。
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这是弱者的武器。正因为个子小、没文化、干架能力不强,她才必须把嘴皮子练得溜,必须摆出信誓旦旦的样子,必须每天雄赳赳气昂昂。若不这样,她拿什么在这个有时并不讲理的世界里,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四、猛将老矣
刘凤英是真的老了。
七十大寿那天,儿女们都回来了。她在院子里摆了三桌,嗓门依然洪亮,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可李秀娟注意到,婆婆说一会儿话就要喘口气,走路时腿脚明显不利索了。
酒过三巡,孙子孙女们起哄,要奶奶讲当年的“英雄事迹”。刘凤英眼睛亮了,清清嗓子,又说起玉米地之战。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细节分毫不差——她如何一脚一棵踩玉米苗,如何与王老三一家“支黄瓜架”,如何挂彩也不退缩。可讲述的语气不同了。从前是激昂澎湃,如今带着点怀念;从前是信誓旦旦,如今有了些自嘲。
讲到结尾,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不争馒头争口气”,而是顿了顿,看着满堂儿孙,轻轻说:“后来啊,王老三他爹去世,我还去随了份子。人嘛,吵过闹过,日子还得过。”
满座皆静。这不像刘凤英说的话。
寿宴散后,李秀娟陪婆婆收拾院子。月光很好,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
“妈,您今天讲的故事,结尾不一样了。”李秀娟轻声说。
刘凤英笑了,皱纹在月光下像盛开的菊花:“人老了,就想明白了些事。争气是要争,可也不能光想着争气。我这一辈子,跟人干过多少架,数不清了。现在想想,有些该干,有些……唉。”
她慢慢坐下来,揉着膝盖:“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凶点怎么办?后来爹老了,我不护着谁护着?我就这脾气,改不了,也不想全改。可要是能重来……有些架,或许可以换种吵法。”
李秀娟握住婆婆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布满老年斑,却依然有力。
“秀娟,妈知道你一直怕我。”刘凤英忽然说,“觉得我太凶,太不讲理,是不是?”
李秀娟诚实点头。
“怕就对了。”刘凤英笑出声,“我就是要让人怕。别人怕了,就不敢欺负我,不敢欺负咱家人。这是我活出来的道理,土,但有用。”
她望着夜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可我最近常想,要是当年踩玉米苗之前,我先去找村支书评评理呢?要是拦侄子车之前,我先好好跟他们说说呢?也许……唉,也许结果也差不多,但至少试试。”
李秀娟忽然很想哭。这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这个嘴皮子贼溜、自信爆棚的“猛将”,终于在岁月面前,有了一丝柔软,一丝反思。可这柔软不是屈服,这反思不是后悔——她依然是她,只是多了层老人的通透。
尾声
去年秋天,刘老汉以九十二岁高龄去世。葬礼上,王老三也来了,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对着刘老汉的遗像鞠了三个躬,转身看见刘凤英,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两个老人对视着,几十年的恩怨在目光里流转。
最后王老三开口:“老姐姐,当年的事……对不住了。”
刘凤英摆摆手:“都过去了。你家老三在城里还好?”
“好,好。”王老三松了口气,“您保重身体。”
简单几句,一段恩怨就这样淡在秋风里。
葬礼后,李秀娟问婆婆:“妈,您和王老三……”
“还能怎样?”刘凤英坐在椅子上,阳光照着她满头的银发,“人都老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该放下了。”
可下一秒,她又挺直腰板:“不过要是现在还有人欺负咱家人,我照样跟他干!别看我七十多了,嘴皮子还利索着呢!”
李秀娟笑了。这才是她的婆婆,永远的猛将刘凤英——个子小,又胖,干架能力不强,吵架内容上不了台面,却永远信誓旦旦,永远雄赳赳气昂昂,自信能从每个皱纹里溢出来。
而李秀娟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这样的人。她没那本事,也没那脾气。但她学会了尊重这种活法——在有时并不温柔的世界里,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勇猛,守卫着自己珍视的一切。
这或许不够聪明,不够体面,甚至有些可笑。可当你看见七十岁的刘凤英,依然能为了孙子上学被欺负的事,拄着拐杖去找老师理论时,你会明白:有些火焰,是岁月也浇不灭的。
那是一个小人物,用尽一生力气,在生活的战场上,为自己插下的一面旗帜。旗帜或许破旧,或许不被理解,但始终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