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麻婆神父(2/2)
诺恩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只是如同寻常散步一般,领着绮礼穿行在冬木午后略显慵懒的街道上。他们拐进一条不那么起眼的小巷,最终停在一家招牌有些年头的川菜馆前。
红色的招牌上写着“蜀香阁”,门帘半掩,里面飘出一股混合着辣椒、花椒和各种辛香料的复杂香气。
不是饭点,但店里仍有几桌客人。诺恩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绮礼也沉默地坐在对面。
他们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绮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邻桌的食客吸引。
那是一位穿着工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他正对着面前一盆鲜红油亮的菜肴大快朵颐。他吃得龇牙咧嘴,不断倒吸着凉气,用手在嘴边扇风,眼泪甚至都被辣了出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然而,他的眼神却是亮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酣畅淋漓的笑容,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又忍不住将筷子伸向下一块裹满红油的鸡肉。
“辣……太辣了!但是……过瘾!老板,再来碗米饭!”男人喊道,声音带着痛并快乐着的颤抖。
另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被辣得嘴唇红肿,不断喝水,却还是和男友笑着争抢最后一颗浸在红汤里的花椒,脸上洋溢着某种挑战成功的兴奋和共享刺激的亲昵。
这些画面,让绮礼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疑惑。
痛苦……清晰无比的痛苦,写在这些食客的脸上、动作上。但这种痛苦,似乎并没有伴随着毁灭、悲剧或他人的不幸。相反,它仿佛成了一种……媒介?
一种能够激发强烈生理反应、打破日常麻木、甚至带来某种奇特“幸福感”和“连接感”的媒介?这种几乎算是自找的“痛苦”中获得的鲜活体验,与他之前只能从他人不幸中汲取的战栗,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诺恩点的菜上来了。最显眼的,是一盘刚出锅的麻婆豆腐。
白嫩的豆腐浸泡在如同火山岩浆般沸腾滚烫的深红色辣油与肉末酱汁中。密密麻麻的花椒粒点缀其间,散发出霸道而凛冽的麻香,与辣椒灼热的气息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复合冲击。
红油表面还在微微颤动,热气蒸腾,仿佛一团被拘束在瓷盘中的味觉风暴。
诺恩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绮礼,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盘麻婆豆腐。
绮礼看着那盘仿佛在燃烧的红色,又看了看诺恩,最后,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筷子。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而未知的仪式。他夹起一小块颤巍巍、裹满了鲜红酱汁的豆腐,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送入了口中。
轰——!!!*
一瞬间,仿佛不是味蕾,而是整个灵魂被一道灼热而暴烈的闪电劈中!
极致的辣,如同最野蛮的火焰,从舌尖轰然炸开,沿着口腔黏膜疯狂蔓延、灼烧!
那不是温和的热度,而是带着尖锐痛楚的刺激!
紧接着,麻的感觉如同无数细小的电流窜起,让嘴唇、舌头甚至半边脸颊都开始失去控制的微微颤抖、酥麻。
辣与麻交织,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到几乎让人想要立刻吐出来的感官风暴!
“咳……!”绮礼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瞪大,生理性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鼻腔一阵酸涩。太强烈了!这简直不像是食物,更像是一种对感官的刑罚!
然而……
就在这几乎要淹没一切的痛苦与刺激之中,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长久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虚无感、迷茫感,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的空洞……在这股霸道而直接的感官洪流冲击下,竟然被驱散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他所有的感官,他存在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这“辣”与“麻”的极致痛楚所填满。
没有空间留给那些关于意义、关于善恶、关于存在价值的抽象挣扎。只有此刻,此地,舌尖上燃烧的火焰,口腔中窜动的电流,以及随之而来的、滚烫的体温升高,加速的心跳,渗出皮肤的汗水……
这是一种活着的证明。一种无需复杂理由、仅凭自身感官就能直接触碰到的、强烈到不容忽视的存在实感!
痛苦,但纯粹;刺激,但直接。它不依赖于任何外在的悲剧或他人的不幸,它源于绮礼自身,作用于自身。
绮礼愣住了,连咳嗽都忘记了。他含着那块豆腐,任由那灼痛与酥麻在口中肆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被强烈刺激逼出的生理泪水。
但他空洞了多年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一层坚冰,在这“味觉的火山”下,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透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他猛地咀嚼了几下,将那块豆腐咽了下去。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另一种灼热的踏实感。他没有停下,反而再次伸出筷子,这一次,毫不犹豫地夹起了更大的一块,裹上更多的酱汁和肉末,送入口中。
更强烈的风暴再次袭来。但他不再抵抗,反而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去感受,去接纳这痛苦带来的纯粹存在。
一口,又一口。他吃得并不快,但异常专注。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眼泪混合着鼻涕,嘴唇红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的气息。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与平日那个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的神父判若两人。
但他眼中那层虚无的迷雾,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如同被暴风雨洗涤过的坚定。
那不是找到了终极答案的狂喜,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了除了从他人痛苦中汲取扭曲养料之外,还存在其他的途径,能够让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感受到世界的“强烈”。
这条途径或许简单,或许粗暴,但它无害于他人,只作用于自身。它是一条可以行走的、具体的“路”。
当最后一勺混合着红油和碎肉的酱汁被他用米饭送下肚后,绮礼面前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他放下筷子,带着火辣气息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脸依旧通红,眼睛湿润,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里面不再是一片空洞的黑暗,而是多了一种仿佛经历过洗礼般的清明与决意。他看向诺恩,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诺恩能感觉到,某种根本性的东西,已经改变了。
诺恩眼中,那抹洞察人心的紫色雾气悄然闪过,随即消散。他看着绮礼此刻的状态,嘴角终于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真正放松而欣慰的笑容。
诺恩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清茶,问道:“看来……你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了?”
绮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因为辣椒的刺激还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平静:“……是的。我明白了。”
绮礼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抬起头,看向诺恩,眼神复杂。诺恩今日的引导,以及这顿看似简单却意义非凡的饭,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的老师,远坂时臣……他已经开始接触卫宫切嗣。”绮礼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诺恩能听清,“诺恩阁下您的宝具,召唤复数顶尖从者的能力,是当前最大的变数和威胁。因此他有意联合切嗣,优先针对你们。”
“虽然切嗣未必会完全信任或合作,但时臣老师一定会竭力促成。请您……小心。”
诺恩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但并未露出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举起茶杯,向绮礼示意了一下:“谢谢你的情报,绮礼神父。这很重要。”
绮礼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那眼神深处,第一次有了一种属于“探寻者”而非“迷失者”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