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虺蛊之毒(2/2)
凝眸处,漫天花雨如游丝飘转。心下生疑,我下意识挥袖一试——四野果然无风。万籁俱寂,只余下花瓣飞絮掠过耳畔的微响,那数以万计的花瓣竟似得了灵韵,各自旋成细小的涡旋,裹着清冽的香雾直往九霄外窜去,倒像是天地间藏着无形的手,在翻搅一场无声的花潮。
我深知,能如此迅疾抵达百里府郡,定是酉炀神侍·鰓鮊髥施展了神灵之力。及至那厚重大门缓缓洞开,入目一派庄严肃穆。我不动声色,随他步入。谁知行经许久,竟无一人迎迓,心下不禁‘咯噔’一沉,暗忖:莫非又要改换他处不成?
心绪忐忑间,双脚方落定在二楼门槛边,心已陡然悬至喉间。只见酉炀神侍·鰓鮊髥神色自若,已然迈步踏入室内,姿态从容优雅。我踌躇片刻,终是屏息凝神,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室内光景一如往昔,陈设布局分毫未改,就连陀·窠也仍如昨日般井然有序。
心下愈发慌乱,这般场景竟又重演,倦怠与无趣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还未等我从惊悸中缓过神,一声熟稔又突兀的呼唤,已在床边响起,“小娘子,别来无恙啊!”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然笼罩过来。我骇然侧目,只见酉炀神侍·鰓鮊髥,正敛息垂首,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深深匍匐在地。
承此机缘,我终于看清来者。大脑飞速检索记忆的瞬间,双眼骤然一凝,巨大的愕然攫住了心神。震惊令我僵直之际,一道黑影已鬼魅般欺近身前,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庞瞬间填满了我的视野。
不及细想,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已带着山涧清泉般的凛冽气息,悄然挡在我身前。来者正是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乌焰啼。
“叶家小娘子……我何其有幸,竟还能再见你一面!”
水月神君·乌焰啼的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的狂喜,那张清冷如冰的面容,此刻竟绽放出孩童般的纯粹笑意。话音未落,他已一步上前,不容分说地执起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烙进骨血里。
我望着这张近乎被记忆遗忘的脸,可关于它的记忆却如洪水般汹涌而至:场景叠起,名字回响,窒息般的片段接踵而至,将我一把推回三无禁地。下意识中,惊惶四顾,惟恐跌入他的巢穴;转念一想,这万千变数,又岂由我作主,能做一个苟且偷生的看客,已是万幸。
况且,我已在此盘桓多时,他却始终未曾露面。如今不期而至,必是事出有因,暗藏玄机。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绝非偶然。我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看他如何动作。
思及此,我不禁唇角微勾,眉宇间逸出一抹洞悉世事的淡然笑意,心念微动,便自然而然地执起他的手,笑语盈盈道:“水月神君,别来无恙?不想竟于此间重遇,真乃天赐之缘,幸甚至哉!”
就在我转身之际,酉炀神侍·鰓鮊髥的眼底倏地闪过一丝诧异。
“闻得小娘子应约而至,本欲早日相见,以谢当日救命之恩。奈何俗务缠身,蹉跎至今,方得脱身前来。还望恕我失礼之罪。”言罢,水月神君·乌焰啼袍袖轻拂,引我落座于云纹锦椅之上,其态温雅,目光却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与喜色。
我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喉间骤然一紧,竟一时语塞。
人与妖兽皆有多面:初见时,他风趣、善解人意;再会于‘三无禁地’,却冷血阴狠、不择手段;如今重逢,他眉目间凝着温雅从容,周身更漫开一层不动声色的王者气韵。此刻,我凝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瞳,唯恐稍有不慎失言,触到他的逆鳞,不知届时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酉炀神侍·鰓鮊髥似看穿我的筹措,恭敬而不卑地欠身轻语:“三公子且稍坐,容我取佳酿,与二位畅饮叙旧。”
循着他轻柔悦耳的声线抬眸,目光触及他清癯颀长的身形。环顾这偌大府邸,竟是一片死寂——往日里三五成群的曼妙身影穿梭其间,此刻却杳无踪迹。这异样的岑寂,处处透着一股诡谲。
“酉炀神侍,大可不必,吉时已近在眉睫,我特邀小娘子与我一同前往赴宴!”果然,他忽然造访定有其因。
只见水月神君·乌焰啼身形纹丝未动,掌心之中却悄然浮现一枚火球——那火球足有鸡卵大小,内里焰火翻涌,璀璨光华几乎要破壁而出,灼灼逼人,似将一方天地都映照得暖意融融。
“这是馀耀么?可看着却又不像——我曾目睹的馀耀,哪有这般璀璨光华。”我怔怔凝视片刻后,目光从那团璀璨光华中移开,缓缓落在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心里却越发疑惑:
这位三公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水月神君·乌焰啼见我怔怔望着那物什,眸中掠过一抹笑意,缓缓说道:“小娘子,可还识得此物?”说话间,酉炀神侍·鰓鮊髥的目光已在我与他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只是敛得极深,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莫非……这是馀耀?赠予三公主的大礼?”我迟疑道。
“正是!”水月神君·乌焰啼说到此处,笑意愈深,眼尾微挑,慢悠悠地开口,“小娘子可觉得,这馀耀与昔日不同?”话锋一转,他竟像是看穿了我心底那点疑惑。不由得我心头一震,只好干笑一声,勉强掩饰过去。
“只因我又费了些周章,才取到郡主之珠……以此珠融于馀耀,便孕出焚槃。”水月神君·乌焰啼嘴角含笑,斜睨我一眼,神色颇为得意,“若非小娘子相助,又怎能在三公主双喜之前得此焚槃。”
我一头雾水地听着水月神君仿佛自亘古传来的话语,识海在急速回溯,搜罗着那些似曾相识的碎片,却始终无法拼凑成一段完整的记忆。就在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时,忽然,一道灵光直冲神台。
“郡主之珠……”那四个字像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瞳孔猛地一缩,又骤然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立当场,连指尖都动弹不得。“郡主之珠……若非小娘子相助……”我机械般低喃着。心底蓦地一痛,像有无数细针齐齐扎进心口,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喉头一紧,随即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猛地喷涌而出。
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即要栽倒,却在倾身之际,却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稳稳扶住,这才堪堪站稳。水月神君见我这般模样,先是一怔,随即敛去笑意,伸着手怔怔地望着我,眼中满是错愕。
我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位英姿飒爽、风华绝代的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乌焰啼,缓缓抬手,推开酉炀神侍扶在我肩上的手,指尖拭去唇角的血渍,强忍着怒气,一字一句道:“如此说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给我设下的局……”
水月神君像是回味过我这场变故,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即又敛去,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漫不经心道:“无意冒犯,实在惭愧。但凡三公主所喜之物,我乌焰啼纵使拼却性命,也在所不惜……”
“啪!”他话音未落,一记脆响便在空洞间骤然炸开,回荡不绝。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错愕地站在原地,直到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才后知后觉——方才气急之下,竟冒生死之险,给了这位堂堂沧溟国三公子一记结结实实的大鼻斗。
“你……你这是……”本以为水月神君遭此一击定会气急败坏,只需弹指之间,我便难逃一死。谁知他竟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关切之色未散,反倒添了几分愧疚:“小娘子,你出手怎如此迅疾?你肉身凡胎,可别伤着了。此事……确是我乌焰啼行事有违道义。小娘子于我有恩,我非但不思回报,反倒为一己私欲,置你于生死不顾……”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低声道:“待喜宴结束,我定当亲自向小娘子赔罪……”
“赔罪?”我冷笑一声,“可不敢当。若你心中尚存半分感恩,不如送我回故里。”听我言罢,他倒深叹一声,“恐怕此事,恕我乌焰啼无能为力……不瞒你说,小娘子的身世于我而言如迷雾一般,只知你是异类,又非同寻常,至于其他事,神灵之力亦有不及之处,还望小娘子见谅。”
我双臂环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望着乌焰啼:“那你打算怎么向我赔罪?金银钱财?奇珍异宝?还是青春永驻、长命百岁……”
“如这些小娘子不十分稀罕的话……”水月神君并未否认账目所列之物,但见我如此不屑一顾,似已决断,看了看身旁一脸惊愕的酉炀神侍,毅然道:“若再不合小娘子心意,我定禀明父尚大人,明媒正娶你为妻……水月府郡中诸事,皆由你调遣。”
“哈哈哈哈——”不等他说完,如洪荒巨兽苏醒般粗犷的爆笑声震得地皮都抖上三抖,他们二人惊惶地看向我,一脸茫然无措。却见我拊掌大笑,声浪裹挟着笑意响彻府邸,直冲云霄。
待这阵笑意稍敛,我仍眼含余韵地望着眼前那位三公子,揶揄道。
“承蒙厚爱,但我拒绝!”言毕,我自焚槃跃动的光辉中移开目光,投向尚在愕然中的酉炀神侍,足尖微点,便向陀·窠的方向款步而去。我此番决然之态,倒将水月神君惊得怔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他情急之下,也连忙起身追了上来。
“与我为妻,为何拒绝?”他凑近我,带着凉意的指腹摩挲着我颈侧动脉,雪松香里浮动的血腥气突然浓烈起来,我被迫仰头撞进他幽潭般的眼眸,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里,翻涌着丝丝怒意。
“三公子,请息雷霆之怒,毋须兴师动众,有事尚可商榷……”我正不明就里,欲开口相询,忽见酉炀神侍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侧,卑躬垂首,低声劝解道。见水月神君·乌焰啼貌似恼羞成怒,不由得我心头一跳,后背竟渗出丝丝寒意——只怕方才那番放肆,真惹恼了这位帝王之子。
但水月神君仍不依不饶,指尖紧扣我脖颈,力道未松分毫,复又厉声诘问:“与我为妻,何故拒之?”话音未落,酉炀神侍亦蹙眉凝视,眸中满是不解,似对我这抉择百思难释。我心头骤然一凛,方才惊觉——乌焰啼这般失态,原是为被拒而震怒。
“莫非你也与三公主一般,对那沫泽渊暗许芳心?”他厉声诘问,在我哑口无言之际再次逼近。“你这活死人!腐肉裹身,腥气冲天,也配拒婚?”
他话音未落,语气陡然转厉,我脖颈猛地一紧,力道骤然加重。
“放、放手!你这疯子!”指甲已深陷进他手背,我试图将其掰开,可那力道像铁钳般纹丝不动。窒息感如黑潮漫上喉管,视野开始发花,头脑嗡鸣不止。就在我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耳畔骤然炸开酉炀神侍的惊呼——“三公子!使不得!小的为您好,快松手!”就在酉炀神侍话音落地之时,扼住我脖颈处铁钳般的手指,骤然消失。
周遭死寂,仿佛时间骤然凝固。待我回过神来,抬眼望去,猛地撞见那二人——身体僵硬,纹丝不动,满脸的惊骇与茫然,仿佛目睹了世间最离奇之事。我顺着他们的视线再次看去——那枚除了雝炫帝·肃鸣与曌灵帝外无人可得的焚槃,竟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