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虺蛊之毒(1/2)
天旋地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直冲脑门,随之而来的恶心如翻江倒海,在五脏六腑里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我只得紧闭双眼,任由身体自由落体般下坠,意识虽异常清醒,但已无法思考。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幽微不明处飘来,悠长而深远。
“父尚大人,任她就此离去,岂非暴殄天物?……”酉炀神侍·鰓鮊髥随风乘兴追来,与此同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已将我带起。来不及惊呼,人已落入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之中。惊魂甫定,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双臂如铁钳般死死箍住了他的脖颈,拼尽全力,誓不放手。
“髥儿,不可……”一声低喝未尽,寄漓游已如影掠至,倏忽立于面前。
“为何不可?”鰓鮊髥不答反问,亦不回头。然其父话音未落,一股愠怒已在他眼底凛然生威。他略作沉吟,仿佛在心中鼓足了某种勇气,这才缓缓将目光坚定地投向父亲,沉声道:“父尚大人——又为何定要行此策?”
寄漓游方幽幽一叹,道尽其中无奈。
“????神君之事,知情者也不过一二人。表面上大公子对????神君所作所为亦是愤恨极至,但到底母子情分难断。我之所以出此下策,是权衡大局之故;若让大公子知晓他母尚大人亡于我手,岂能善罢甘休?届时必生祸端。”
“依父尚之言,????神君殒命于叶家娘子之手,大公子便如此轻信了么?连“虺蛊之毒”能以血肉之躯修成正果这等谬论,他也能深信不疑了么?鰓鮊髥一改先前的温顺,全然不顾父亲有口难言的苦衷,出言诘问,言辞犀利如刀。
“好一个借刀杀人之策!”
听闻此语,我如遭惊雷劈破迷雾,刹那间灵台澄明——原来这层层机锋背后,竟藏着这般凶险算计!
眼下鰓鮊髥的反复无常,若我所料无差,他觊觎我体内“虺蛊之毒”的心思,早如司马昭之心般昭然若揭!须知他兄长鬼面三郎·鱼鮊鲐体内,早已被寄漓游拓印下“虺蛊之毒”;而此刻恰逢良机当前,他岂会按捺得住?可他又深恐其父寄漓游骤然收回我体内的“虺蛊之毒”,急火攻心之下竟连基本的审时度势都抛诸脑后,慌乱间越了界。
我沉吟半晌,一声喟叹逸出唇边,随即化作一抹自嘲的苦笑——这番,怕又是要熬上几重苦厄了。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静得令人心慌。良久,不见寄漓游出声。我不由得一怔,抬眸望去。
只见他神色淡然,凝望着爱子,宛若陌路。鰓鮊髥早已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忙不迭地将视线投向虚无的远方,似要将自己藏匿起来。空气仿佛凝固,尴尬的余韵在静默中无声蔓延。
终究,还是寄漓游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我们先且回鲛溟再定,如今那依附于灵骨之上的游魄,已然归位本体……”
“那这小娘子当何以处之?”鰓鮊髥见机而应。
寄漓游略一沉吟,便决然道:“带回鲛溟。”
听着他们父子二人一问一答,便将我的生死定了案,我不禁暗自苦笑:你们倒是商议得何等痛快,又何曾征询过我这个当事人的半分意愿?不过,我这条命,又何曾由得我自己做主。
说话间,他们已然达成共识,决意返回鲛溟。
远山如黛,前路茫茫。此去鲛溟,或九死一生,或存一线微芒。我今无物一身轻,再不必替人跑腿奔走。若有一线生机,是要规划一下回家之路……可是,这又从何着手呢?眼下……唯大公子识得来时路。寻他,或能得一线指引。可……这又从何去寻他呢?
“好难搞哦!横竖都行不通……”心神恍惚间,险些撞上走在前方的鳃鮊髥。就在他转头垂眸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惊雷般劈入我脑海中!胸腔里的心跳霎时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酉炀神侍……”我喉头一紧,声线微颤,“烦请您带我去见大公子处请罪。只要此事了结,你们便能彻底洗脱干系,安然无恙!神侍你乃是大公子心腹股肱,届时无论明里暗里,所求之物,必能如愿以偿。”我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瞳仁,将这番话掷地有声地吐出,不留半分余地。
听我言罢,他眉宇渐舒,神情如云开雾散般清朗起来。
“髥儿……莫要听这小娘子信口雌黄!事已至此,先回鲛溟再从长计议!”寄漓游声如洪钟般地喝道。这突如其来的洪亮声响,惊得我们齐齐循声望去,只见他眉峰如刃,眼尾因厉声而微微泛红。
酉炀神侍·鰓鮊髥见父亲反应如此,不由一怔,满心惊疑。然转瞬之间,他便敛神定思,依我所言行事。如今寄漓游神灵之力尽失,万年苦修化为乌有,“虺蛊之毒“亦烟消云散。纵使他六神归位,神志清明,却也不过是个寻常鲛人罢了。
“父尚大人,我等先行赴百里府郡,静候大公子裁断,若无事,父尚可先返鲛溟,儿当留侍大公子左右,以尽衷心。”酉炀神侍·鰓鮊髥当即敛神垂首,恭谨地深深一躬,曲背之姿尽显恭顺,“若有差池,叶家小娘子既已应诺独担此责!”
酉炀神侍话音未落,愠怒之色已在寄漓游脸上一闪即逝,他却隐而未发,目光如寒潮起伏,阴晴难辨。只一瞬,我分明看见他眼底的筹谋像被我打乱,薄唇紧抿,杀机一缕暗生。
良久,见寄漓游仍无表示,酉炀神侍·鰓鮊髥又躬身上前几步。
“若父尚大人不愿前往,便不必勉强;况兄长如今已非往昔可比,还望父尚大人早日归去照料一二……至于大公子那边,我亦能独当一面,无需挂怀。”酉炀神侍·鰓鮊髥略作权衡,又另陈一策。我闻言,心下暗笑:这酉炀神侍的司马昭之心,未免太过昭然。不过,倒也正合我意。
言尽于此,已教寄漓游计穷途蹙。只见他目光悠远,长叹一声:“也罢!髯儿,记住,万事不可妄为!”言罢,他敛神回眸,复又叮嘱,却字字千钧:“亦望叶家小娘子,善自珍重……”旋即他转向酉炀神侍·鰓鮊髥,声线渐柔却裹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还望我儿,送我一程。”话音未歇,寄漓游已足尖点空而起,衣袂翻卷如墨云破霄,须臾间便淡作天际一痕流光,倏忽消隐于苍茫视野之外。
望着寄漓游消失的方向,我心头非但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愈发凝重。方才全赖他强援在场,如今他一走,再无强援压制,这位酉炀神侍·鰓鮊髥若急于攫取我体内的“虺蛊之毒”,立时出手将我吞噬殆尽,我也只能引颈待戮,绝无半点反抗之力。
所幸,他并未对我下杀手。只独自踏空在前,身影孤寂,似有万千思绪缠绕,不知神游何处。见状,我紧绷的心弦方得一缓,暂得喘息。只是念及百里府郡,先前已被三公主麾下搅扰得面目全非,如今怕是更不忍睹了。
“他如何将那‘虺蛊之毒’拓印于你身上?”冷不防间,鰓鮊髥忽地收住脚步,猛地转头回望,声线陡然一沉。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惊得一颤,后背倏地绷紧,脑中一片茫然——方才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此刻骤逢此问,竟半点也摸不着头绪,更不知他口中所指究竟是何事。
慌乱中,又惟恐他等不及,不禁脱口反问道:“谁?谁——?”就在转瞬间,我忽地意
识到其中缘由——想必是酉炀神侍不知如何拓印这“虺蛊之毒”。又拉不下脸面求教,只得独自揣摩,却偏偏钻研不透其中的关窍。最终黔驴技穷,才不得不纡尊降贵,不耻下问罢了。
念及至此,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寒意如冰锥直抵脑海:“终究……还是来了。”
随即,我冲着他宛然苦笑,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揶揄:“想拓印‘虺蛊之毒’?这有何难。若酉炀神侍不介意沾染我这身腐臭之气,大可当场将我一口吞了——便自能拓印此毒了。”
一番话落,他陷入沉寂,只余下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面色,昭示着其内心的翻涌。他似又在出神,魂魄已远游天外。良久,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才倏然清明,定定地望向我,“除了此计……再无他法?”
“呃……”他这一问,倒真将我问住了。我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只得诚实地答道:“令尊大人所用,正是此法。至於其他法门,我便……实在不知了。”
方才言罢,酉炀神侍的目光便自我的发梢一路沉凝而下,漾开的视线令身周衣袂亦随之生出圈圈细密涟漪。霎时间,一股赧然自耳根悄然泛起,迅疾烧至满面。“看来……并非所有妖兽之属,都垂涎我这副皮囊肉糜……”我嘴角上扬,带着几分自嘲。
“先回明大公子再定夺……”眼看气氛又要冷下去,我正斟酌着用几句轻松的话来圆场,酉炀神侍他却忽然开了口。我心中一松,暗道总算不必再绞尽脑汁地找词儿,便顺势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悬于半空,四顾皆群峰;峭壁如削,云雾氤氲。风既不至,气亦无闻;万籁俱灭,静若太古。就在此刻,一个被我忽略却总觉异样的问题浮上心头——此处,竟然无风。平时不曾察觉倒也罢了,方才自云端跌落,亦不见衣袂生纹、云气翻涌,未免诡异。
“为何无风?怎会无风?若无风……岂不是……”念到此处,我身子不由一僵,下意识探长脖颈,如濒死之人渴求空气般猛吸数下——竟真有吐息之气!那微弱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暖意的触感拂过肺腑,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不及细想,忙不迭伸出手,急切地在身前轻扇了数下——然而,指尖划过的,唯有凝滞如死的沉寂,半缕风丝也无!
“这……”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头,化作无尽的茫然。我彻底怔住,四肢百骸都似灌了铅,唯有眼瞳因极致的惊愕而微微放大,整个人僵成了一尊失魂的石像。疑惑中,我不由自主望向身侧的酉炀神侍·鰓鮊髥,不假思索地,双手已死死按在了他坚实健硕的胸膛上。
片刻后,我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悄然收回双手。酉炀神侍·鰓鮊髥他竟无心跳,胸膛亦无半分起伏。而回想起,大公子却与之截然不同,不仅心跳沉稳有力,呼吸匀长,吐息间似有幽兰暗香,连肌肤的温度竟也与我别无二致。
我正低头沉吟,忽闻酉炀神侍·鰓鮊髥一声“到了!”思绪霎时被惊断,人亦回神。我猛地抬眼,那座如浸在梦魇里的百里府郡,竟又凝在眼前——连绚烂于寂静中的陀·窠花都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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