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商归梦(叁)(2/2)
枫屏住了呼吸。
“当年,一处修罗裔村落被焚毁后,一位行脚僧从废墟里救出了一个哭泣的婴孩。
那孩子面貌清秀,双目却泣下血泪。
老僧心生恻隐,带着她四处漂泊,想为她找个容身之所。
可世间之人,谁又敢收养一个修罗后裔?”
钱尘的声音缓了下来。
“孩童便与老僧相依为命,渐渐长大。而她身为修罗转世的特质,也在睡梦中愈发清晰——
守护天尊的阴谋,天王们的叛乱,重伤的夜叉拼死将她推向人界的画面,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重演。”
“她……”枫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某种共情一样!
见不得虐主小说!
“她没告诉老僧?”
“没有。”钱尘摇了摇头。
“她只想报答老僧的救命之恩,等为老人送终后,再向天界复仇。
可灾祸从来不会等人。
教众的火把烧到了他们栖身的破庙,天界的提婆神使也循着血脉气息而来,誓要将她斩草除根。
最后,老僧为了拖延追兵,点燃了那座破旧的庙宇,在红莲业火中安然圆寂。”
说到这里,钱尘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一刻,怒火焚尽了她所有的隐忍。
她从自己的骨血中,拔出了那柄沉睡千年的修罗王罗睺战刃,与提婆神使血战三日,终于为老僧报仇雪恨。”
“这便是阿修罗之主!大黑天王的故事!”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至于罗刹!
灵山在围剿罗刹时,罗刹郡主的传承被带到了我们的世界;
而修罗转世的降临,更是诸神与灵山始料未及的变数。
如今,罗刹一族的后裔,要么怀着血海深仇,想杀回灵山讨还公道;
要么继承初代郡主的遗志,想重建郡主国,庇护凡人。
而修罗转世,则满载着复仇之火,战刃直指天界,要召集离散的阿修罗众,撕下守护天尊虚伪的面纱。”
“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某个世界已经引燃了那须弥天的末法之火!”
钱尘将古籍放回书架,最后一句话,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誓言:
“可无论他们选哪条路,都逃不过一个现实——他们是没有领土、没有子民的王。
而须弥山上的诸神与佛陀,绝不会容许有人撼动他们的秩序。”
“原来如此……”
枫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
“可既然他背负着这么重的执念,帝木为什么还敢把他们收进来?
而且素商商会还敢吸纳他们,就不怕他反水吗?”
钱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掌控欲的冷笑,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怕什么?
帝木在此,他罗刹一族就算拿到传承又能怎样?
天堑般的世界屏障,岂是他一介后裔能撼动的?
就算帝木异动,让异世界四大仙尊破了些许口子,帝木的核心防御依旧完好无损。
他想回故土完成誓约?简直是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卷过书房,窗棂发出“吱呀”的异响。
一道身披纯黑斗篷的身影,如同凭空凝成的墨色虚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口。
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寒气。
“谁?!”
钱尘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就将手中那本记载罗刹秘闻的古籍横在胸前,
书页间瞬间腾起一层淡金色的灵光,
小龙女更是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一柄莹白如玉的长剑便握在手中,
玉女剑的剑尖嗡鸣震颤,直指来人,剑风凛冽得几乎要割裂空气。
“啊,枯鸦,是你?不对——”
钱尘盯着那道身影的气息,脸色陡然一变,语气里满是惊疑。
“你身上的气息……你怎么成了阴魁?!”
斗篷下传来一声沙哑低沉的轻笑,像是砂砾摩擦石板:“不必惊讶,身份不过是层皮。
我来,是带个消息的。”
“消息?”
小龙女眉峰微挑,玉剑斜斜压下,剑意更盛。
“木樨呢?
你那向来喜欢冷着脸的同伴,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木樨?”
斗篷人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啊,早就明悟了帝木的谎言。你们以为帝木降临是庇护此方世界?
错了,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囚笼。”
他抬手,指尖缭绕起一缕灰气:
“月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确实保住了扶木,可笑的是……”
话锋陡然一转,他忽然扯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语气里带着股黑色幽默的戏谑,活脱脱是撒旦掀翻棋盘的调调:
“木樨全族保住了扶木,却让他连一块浮木都抓不住——这算不算,地狱笑话?”
“看来你们终究还是叛变了,果然不出我所料!”
钱尘死死盯着眼前斗篷人肩头振翅的枯鸦,眼底翻涌的寒意瞬间凝成实质。
枯鸦虽是妖族出身,却本就是人类势力安插的眼线,专职监视木樨——
这个人造月妖是否偏向妖族,又或是出现失控暴走的迹象。
这些年它与木樨形影不离,看似亲密无间,实则一直将木樨的一举一动密报给人类阵营。
钱尘攥紧了拳,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碎裂。
他太清楚了,人类在枯鸦身上种下的后手,是源自巫族的古老禁制,就算阴魁倾力改造,也绝不可能彻底抹去。
“我早该想到的。”
钱尘的语气淬着冰碴子,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他居然还对人类抱有过一丝幻想!可眼下这局面,分明是铁一般的事实——
人类终归要匍匐在九幽那位伟大魔祖的麾下!
不等众人消化这颠覆认知的话语,斗篷人猛地抬手一挥。
霎时,一道流光自他掌心迸发,在空中凝成一方水镜般的显影——正是玲珑同名术催动的神通。
那画面里的空间扭曲晦涩,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任何探测波纹扫过,都会如泥牛入海般杳无踪迹。
“等等,罗小枳不是男罗刹吗?”
枫盯着画面,忍不住脱口而出,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没错,画面中央,罗小枳被数道泛着焦糊气味的绳索捆得严严实实,倒吊在一片混沌的虚空之中。
可那身形轮廓,分明是女子模样!而那些绳索上刻满歪歪扭扭的符文,赫然是烧鸭……不!
是烧鹅道的独门缚术,瞧着滑稽可笑,却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身形!
啊,那那身材,那气质!
真是强而有力!
强而有力呀!
更让人头冷汗直流的是,画面四角,分立着四道身影。
夜叉与紧那罗,两两成对。
她们没有摆出半分蓄势待发的架势,反而齐齐歪着头,眼神里漫溢着近乎懒散的闲适,眉宇间却又淬着银饰碰撞般的冷冽锋芒——
活脱脱复刻了《海虎传》里次男道的基头四的经典姿态,
比起那种坚毅的眼神以及咸湿的笑容!
这种把猎物当玩物、把生死当儿戏的睥睨,真令人不爽!
而这四人就那么优哉悠哉地站着,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倒吊的罗小枳身上,像在观赏一件早已囊中之物的藏品。
那股漫不经心的蔑视,比阿修罗那种纯粹的杀戮兵器,还要恐怖千百倍!
“看到了吗?”
斗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恶意满满的笑意。
“你们要找的同伴,正跟我的部下‘愉快’玩耍呢……”
“是不是?那方囚笼被设下了层层禁制,寻常手段根本找不到,更别提救人!”
“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这期间他会被那四个基头四百般无聊地折磨,
等玩腻了就杀了他,再把他的丑态复制亿万份,广发诸天让所有人欣赏——我说的没错吧?”
枫直接抢过斗篷人的话头,一字不差地把他没说完的台词全砸了出来,
活脱脱像个看穿剧本的吐槽役。
“啊——谁让你插嘴的啊!臭丫头!”
斗篷人被抢白得颜面尽失,气得原地跳脚,撸起袖子就想教训这个多嘴的家伙,
可抬头看清枫的脸时,
瞳孔骤然地震,声音都破了音,
“我靠!怎么是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不是已经……”
斗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钱尘冷冽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钱尘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一旁的小龙女也皱紧了眉头,
显然都对枯鸦差点把不该说的隐秘抖出来这事,感到极度不快。
“那要怎样才能救他?!”
枫瞬间察觉到气氛不对,这帮家伙分明在瞒着自己什么。
她识趣地装傻转移话题,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
斗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捂着胸口缓缓平复狂跳的心脏,好半晌才磨着牙开口:
“帝木的屏障锁不住太虚幻境,那里是诸天缝隙的交汇点,也是唯一能破开这囚笼的地方。
你们要救罗小枳,就必须去太虚幻境。”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黑雾骤然翻涌,斗篷鼓胀得像只充了气的蛤蟆。
开什么玩笑!
枫的出现绝对是个意外,这丫头怎么还活着?
留在这里指不定会被钱尘和小龙女灭口,他得赶紧溜之大吉,回老巢躲着才安全!
不等众人追问更多细节,那道身影便化作一群通体漆黑的乌鸦,“呱呱”叫着扑棱棱撞碎窗纸,朝着暗沉的天际仓皇逃窜,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
“太虚幻境……三日之后,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