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2/2)
孝敬你拿了,该出手的时候,做起了缩头乌龟,要你这个座师干什么?
朱翊钧满脸笑容的说道:“先生这话说的,北衙是京师,南衙也是京师,到底谁对谁不忠诚呢?南衙还觉得,朕对南衙不忠诚呢。”
皇帝对南京不忠诚,这话看起来有些抽象,但这就是南衙官吏们普遍的心态,南京才是大明都城,北衙是镇北大将军府。
这种心态,已经从永乐十九年持续到了万历二十四年,皇帝对南京不忠诚,这其实是朱翊钧给这次廷审定了个主基调。
作为君王,要擅长开会,也要会开会,连会议的主要方向都把握不住,不开也罢。
廷臣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皇帝和元辅帝师的话,十分直白。
对于廷臣们而言,他们是陛下的官,皇帝如果需要对南衙忠诚,那他们这些廷臣,又算什么呢?“陛下圣明。”张居正再拜,他觉得自己完全多馀来这一趟,多睡个懒觉也好,陛下这话已经很严重了。
“宣王希元上殿吧。”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坐稳后,才对着李佑恭说道。
王希元等在丹陛石下,听到了宣见,调整好了表情,进了文华殿,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的说道:“陛下,为臣做主啊!”
王希元的戏有点用力过猛了,哭的比喊冤的百姓还痛。
不过也正常,王希元没参加过廷议,他其实对陛下这个小师弟,也不是很了解,更不知道陛下很擅长开会,已经给廷审定了个基调,为了卖惨,王希元用的力气有点大了,也很正常。
“细细道来。”朱翊钧没有纠正的意思,询问详情。
王希元把事情一五一十的道来,事情其实一点都不复杂,矛盾的焦点在于,设立的七个官厂,包括造船、棉纺、织造、酒厂等等,归属权的问题。
南京官吏、势豪认为应该属于南衙所有,而不是朝廷工部直接管辖。
“好嘛,谈到地位的时候,就说南京才是大明京师,迁都是违背了祖宗成法;谈到了利益,就是南京也是地方,不该归朝廷工部管,而该归南京工部管,毕竟南京也有工部。”朱翊钧眉头一皱。真不是朱翊钧这个皇帝对南京有偏见,都是陪都,松江府就不这样,松江府的官厂,全都是工部直管,就没见松江府闹过这样的乱子,甚至松江府还主动把官厂的人事,移交给了吏部。
拿去拿去,要什么都给。
松江府成了实际的陪都,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要政策有政策,要地位有地位,要权力有权力,要发展有发展,给吕宋的宝钞,松江府都截胡了这么多年,陛下知道也没说什么,这就是成为陪都的好处!“也是朕的错,朕今年没有南巡。”朱翊钧叹了口气,没有把罪过推给王希元,这事怪他,怪他的身体不好,怪他积劳成疾。
去年皇帝南巡的时候,还一切顺利,四百三十万银投入之后,一切顺利,土地平整、官道驿路、料估所料估、物料采买、匠人招募,一切顺利的不行。
今年,朱翊钧因为过了年一场风寒,为了一己之私,就停了一年,而且他说好了,明年还要驻跸松江府,他就歇了一年,就一年。
这七个官厂,四百三十万银的投入,所有的一切,就直接停下了。
非要跟王希元掰扯清楚归属权的问题,才肯继续推动。
“就是趁着陛下不在,他们才敢闹!陛下要是在,他们就是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如此忤逆!怪陛下?就是机器每年都得大修一次,分明是南京不忠诚!”沉鲤作为骨鲠正臣站了出来,说了句公道话。皇帝为了国事,都把自己折腾到积劳成疾的地步,那可是大渐,人都进了阎王殿的大渐,陛下病了足足一个月,那时候都已经准备治丧了。
朱翊钧看向了大臣们说道:“现在看来,光是把南衙拆了,一分为三,江左、江右、南京城还不够,得把南京降为陪都,把南京六部衙司给撤了。”
“这样吧,朕让镇暴营去一趟,把南京六部衙司先拆了,诸位以为如何?”
朱翊钧说的拆,不是拆分,是物理意义上的拆,直接把衙司官署全拆了,把南京从两京的地位,降低到陪都的地位。
“拆衙门?”沉鲤下意识的想要反对陛下胡闹,但仔细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确实得拆,不拆不行,臣和镇暴营一起前去。”
沉鲤亲自去盯着点,一来是看着点镇暴营,不要让镇暴营胡来,都是朝廷命官,要是出了人命官司,那就会麻烦很多,当然也就是有点麻烦;
二来主要是劝说下这些南衙的官吏,不要抵抗。
现在陛下还是派了镇暴营,若是反抗引发了圣怒,陛下真的兵发南京,那才是把天捅破了。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陛下真的敢兵发南京,而京营军兵,真的会随扈陛下南下,京营锐卒可是等很久很久了。
“除了镇暴营外,再给三个步营、一个骑营、一个车营。”朱翊钧这次派出了六个营,五个压阵,一个负责做事,出任何的乱子,这一万八千人完全足够应付了。
其实朱翊钧想派十个营,是戚继光拦住了他,六个就不少了,十个动静就有点太大了。
不懂戎政就会这样,容易用力过猛。
中都留守司下辖八卫一所,主要就是凤阳卫,凤阳卫也是大明军改的受益者,其实凤阳卫欠军饷的日子,不比陕西少,别说满饷,连半饷都见不到,能有地种,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这六个营配合中都留守司八卫一所,完全够用了。
中都留守司八卫一所,会听朝廷的命令,而不是南京的命令,因为领的是朝廷的饷银。
提领镇暴营前往南京的指挥是陈末,而沉鲤是总督军务,李佑恭本来打算去一趟,他觉得南京之所以不忠诚,就是缺了太监为难他们,但皇帝没答应,如果需要大军出动,李佑恭还要作为提督内臣,参赞军务。朱翊钧这都是早就准备好的牌,他对南京问题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二十四年了,朱翊钧给了南京二十四年的时间,还是这个样子,那就把桌子彻底掀了,把摊子给撤了。袁可立在旁边奋笔疾书,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吭不响立刻拿下,事情总是符合这一规律,吵闹的很凶,却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但是陛下早就暗中准备,彻底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了。
廷审很快结束了,皇帝陛下完全采信了王希元的说辞,甚至都不需要王希元举证,也没有法司介入调查,大计就是个导火索,雷其实早就埋好了。
皇帝、户部、工部一直在关注着这七个官厂的落实,自从皇帝三月下旨不南巡后,就彻底陷入了停滞状态,皇帝很清楚的知道,不南巡镇着就会出现各种问题,果不其然。
这不是四百三十万两银子的事儿,而是忠诚问题。
王希元在京师呆了三天的时间,而后就要跟随镇暴营重回南京,这次他回去,和之前不一样,他真的有救兵!
朱翊钧在镇暴营出动前,专门召见了沉鲤,和沉鲤仔细沟通了一下关于此次南京降级问题的关键,总体而言,就是该动手就动手,镇暴营就是专门对内的暴力衙司。
沉鲤会劝,至于听不听,就看南京地方各方的反应了。
“陛下,举孝廉最开始只需要让个梨就行,到了后来,就得卧冰求鲤,发展到最后,就是比谁更狠了,举孝廉要不得。”沉鲤在临去南京之前,呈送了一本奏疏。
他在奏疏里,详细的梳理了下汉晋时候举孝廉的变迁,这是他最近在做的事儿。
举孝廉这种事儿,万万要不得,官场、官厂、卫生医疗、织造如此种种,都决不能举孝廉。卧冰求鲤的主角叫王祥,此人是琅琊王氏,他是琅琊王氏发展壮大的内核人物,而且这人还莫定了东晋“王与马共天下’的基本政治格局,王与马共天下的王氏,还在司马家这个皇帝的前面。举孝廉发展到后来,都发展到了郭巨埋儿的地步,硬生生的凑出了一部《魔法晋书目录》出来。不能用举孝廉的方式遴选人才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两晋等到要衣冠南渡的时候,才发现无人可用。真的要用人才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人才可以用了,全都是滥芋充数、一无是处的废物。
沉鲤之所以要说这件事,是因为民间的舆论场上出现了一些风力。
攻讦大学堂考试制度,过于严格,而且一考定终身,考中了就考中了,考不中过去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除此之外,还丑化大学堂的人才,给大学堂学子扣帽子,说他们都是穷民苦力出身,一朝得势,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关键还是有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跟着人云亦云,这让沉鲤有些寒心,陛下废尽了心思,推行丁亥学制,普及教育,最终还被说成了这样,实在是让沉鲤不得不反驳。
沉鲤是豪门出身,他其实很想说,真的把科举、考试这些取消了,对穷民苦力的伤害更大。穷民苦力想要咸鱼翻身,出人头地,自古以来,古今中外,就两条路,一条是上战场拼命,拼赢了荣华富贵,拼输了埋骨他乡无人问津;第二条就是读书识字明理求知,别无他途。
真的搞举孝廉、九品中正制,穷民苦力搞得过势要豪右?王祥卧冰求鲤,天下皆知,穷民苦力冻死在冰面上,都没人理会。
卧冰求不到鲤鱼,只会被冻死,没有一个辽东人会信卧冰求鲤这种鬼话。
考试这个办法,可能会埋没一些偏科的人才,选出来的人,也未必人人都人中龙凤,天才中的天才;但不通过考试,通过举荐,选拔出来的一定是虫豸。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这是东汉末年的一个民谣,举出来的秀才,大字不认识一个,靠着孝廉做官,却把老父亲赶到别舍居住;看似清清白白,其实背后都是污秽不堪,高门子弟的良将,上了战场胆怯的如同待宰的鸡鸭。这就是举孝廉的结果。
沉鲤这本奏疏其实没写完,因为他有事要做,而且处于矛盾的旋涡正中心,他也担心自己写不完这本奏疏,临行前,提前交给了皇帝。
沉鲤告退,朱翊钧站了起来,送沉鲤到了御书房门前,沉鲤再次谢恩,转身端着手,离开了通和宫,前往了朝阳门。
“都是人,都是读书人,都是豪门,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朱翊钧看着沉鲤在风雪中,十分挺拔的背影,对着李佑恭有些感慨的说道。
这事儿,本来跟沉鲤无关,但朝中,也就剩下沉鲤,愿意前往南衙再劝一劝了,劝他们好自为之。“陛下,大宗伯是个骨鲠正臣,也是个仁心仁义的好人。”李佑恭对沉鲤也很敬佩,骨鲠正臣要真的骨鲠也要真的正,如果是这样的骨鲠正臣,连宦官都无法为难他们。
李佑恭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可惜了,海文忠、沉宗伯、徐成楚和范远山,咱大明官吏十馀万之众,就这么四个。”
大明官吏人人都跟沉鲤一样,心里有仁义的准绳,皇帝完全可以躺在后宫睡大觉,大明也能蒸蒸日上。“有一个都是祖坟冒青烟了,现在朕足足有三个!知足,知足。”朱翊钧乐嗬嗬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