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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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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如果大臣们把事情办好了,就是捅了娄子,他这个皇帝也会尽力回护,把这些风风雨雨扛下来;如果大臣们事情办不好,道德再高也没用,该让贤就让贤,别碍事。

侯于赵和李成梁能办成事儿,他们把整个辽东从外部矛盾变成了内部矛盾,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功绩,所以朱翊钧会对侯于赵的弟子网开一面;

同样,周良寅在山西清汰冗员,是真的做得很成功,他贪了七万两,朱翊钧依旧让他做大老爷。其实这也是科道言官放过了周良寅的原因,能垦荒、能清冗员,这就是循吏,朝廷需要这样的人。把做事的人都赶跑了,谁来做事?

袁可立在做中书舍人之前,其实有些难以理解,朝廷做事,有的时候就很矛盾,一方面,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方面不吭不喘当场拿下。

有的时候闹得热热闹闹,所有人都以为要出大事了,结果就是罚酒三杯;有的时候一点热闹没有,一些个大员反而被拿下。

经过了此事之后,袁可立明白了,这就是朝廷,很多事看不懂,只是因为了解的信息不够全面。“十一月大计就是过鬼门关。”朱翊钧收到了一本很有趣的奏疏,来自沉鲤。

天下税赋归并朝廷后,每年十一月份都要对京堂、地方过去一年的账目进行全面审计,百官们都将其称之为过鬼门关,过去了能安稳一年,过不去,就是银铛入狱。

大宗伯沉鲤又在讲仁义了吗?并没有,大宗伯沉鲤讲:眼下这样,才象个朝廷!过去大明朝廷压根不是朝廷!地方处处铁板一块,针插不进,连查个账都不让,这是朝廷的衙门,还是乡官的衙门?财税国家大事,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不去,日月晦暗隐而不见。

毁弃仁爱之人叫做贼,轻贱道义的恶人叫做残,残贼这类的人如果朝廷没有力量,把他们清除出官吏这个集体,这个集体就会越发的败坏,最终日月晦暗,江山风雨飘摇。

“这鬼门关,应天府又没能过关。”李佑恭也是有些感慨,所有人都不看好应天府,偏偏应天府还不争气,次次稽税,次次盘账,次次都有应天府。

以前还是一些小的纰漏,这次是大账上出了问题。

万历二十二年到万历二十四年这三年时间,应天府筹建南京官厂七座,陆陆续续投入了足足四百三十万银,如果是颗粒无收、没赚到钱,还能说眼光差,看错了行业,看错了风口,但这七座官厂连个地基都没打。

停摆了!

这四百三十万银的大帐,让张居正的门生、应天巡抚王希元真的很难做,他已经被朝官连章弹劾,你这个应天巡抚,到底在搞什么!朝廷派你去,你就是这么为陛下分忧的吗?

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制造了让人头疼的问题。

“陛下,陛下!出事了!”一个小黄门着急忙慌的跑进了通和宫御书房,一不小心在门口绊了一下,一个丝滑的翻滚后,惊慌的喊着。

朱翊钧从这个丝滑的翻滚就看得出来,不是什么大事儿,真的出了大事,不会这么丝滑。

“慢慢说。”朱翊钧点头说道。

小黄门这才继续说道:“应天巡抚王希元,自解入京了!他已经到朝阳门站了!”

“好嘛,朕还没说怎么惩处,他就直接送上门来了?”朱翊钧脸上的笑意更盛。

王希元入京这事儿,是他这个皇帝授意的,具体而言,他是在十一月蹭饭的时候,让张居正给王希元写信,让他这么做。

王希元回京告御状来了,要的就是把事情搞大!

权力来源于斗争,没有斗争就没有权力,斗争失败,就会丧失权力,王希元有点斗不过南京那帮人,在地方官厂这件事上,王希元也败了。

输了不丢人,输了就回京搬救兵!

王希元有个元辅帝师、太师、左柱国、宜城侯的恩师,还有个威权皇帝的小师弟,他真的能搬得到救兵。

所以才有了这出,王希元自解入京的戏码。

作为导演,朱翊钧对这出戏的走向,已经做好了规划,演员已经就位,大戏已经开场。

朱翊钧之所以笑,是因为王希元真的配合了。

张居正写信而不是皇帝下旨,其实就是给王希元做选择,如果王希元想要和光同尘,他累了,他不想再走下去了,不肯演这么一出,那朱翊钧也尊重他的选择,让他致仕归乡依亲。

君臣、师生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但王希元没有,他把自己五花大绑,直奔镇抚司,打算敲登闻鼓告御状。

王希元今年五十岁了,他是湖广黄州府人,是张党的门生,他在朝阳门站下了火车,身上穿着官袍,麻绳五花大绑,是真的押着自己入京。

他站在车站门前,看着闻讯而来的缇骑,稍微退了一步,面露挣扎,而后忽然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之前没想通的事儿,一下子就彻底想通了。

他向前走去,迎面而上,任由缇骑将其拿下。

无诏入京,本就是天大的罪过之一,张居正在书信里,可没说告御状是皇帝的意思,只说是他的办法。他寒窗苦读十九年,终于在二十五岁的年纪,金榜题名,成为了大明进士,读书的苦,他吃了十九年,他的父母跟着他吃了十九年的苦,他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一个壮劳力,不事生产一心读书的压力,对家庭的压力很大。

他在万历五年,也就是三十岁那年,因为朝廷要开采滇铜铸钱,他毅然决然的前往云南,在云南他遭了很多罪,云南的疟疾很严重,他也重病垂危过,开矿很辛苦,打通铸铜钱的产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直到今天,他终于爬到了应天巡抚的位置,可在这个位置上,可谓是一无是处,毫无建树。这应天巡抚,就是他这辈子栽过的最大跟头。

他不甘心,所以先生让他把事情闹大,他就来了。

当看到缇骑的那一刻,他退一步是由衷的担心,自己忤逆圣上,不知道会面临何等的责罚,他迎面而上,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要不然缇骑不会等在车站。

前来“抓’王希元的是镇抚司指挥使陈末,这位出身墩台远侯的缇骑,已经爬到了指挥使的位置上,成为了镇抚司炙手可热的人物,如果赵梦佑退了,他陈末,真的可以望一望缇帅的位置。

陈末看着王希元从惊慌到坦然,不得不佩服这些读书人,脑子转的就是快!看到缇骑等着,眼前一切的迷雾,全都荡然无存。

王希元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应天府这地方,眈误了他。

“陈指挥,我这是不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王希元被押上了车,却他一脸轻松的问道,他要是不来,既得罪了先生,又得罪了陛下,在大明把皇帝和元辅帝师都给得罪了,会是何等的下场?他不来,就是不忠诚,他来,他是忠诚的,那谁不忠?他敢直接面圣,接受陛下的质询,南京方面的官员、势豪,他们敢吗?

来了,他顶多把地方势豪给彻底得罪了。

“那倒不至于,陛下比较念旧。”陈末知道王希元在问什么,也清楚的知道,陛下不会拿他怎样,顶多让他滚蛋回家。

当然,有些时候,失去权力,比死了还难受。

“应天府的事儿,就这么难吗?”陈末有些好奇的问道。

王希元叹了口气,面露痛苦的说道:“应天府的事儿一直都很糟糕,海文忠海总宪去巡抚应天,都弄了个升转致仕的下场,那里是南京啊。”

陈末把王希元押解到北镇抚司的时候,王希元睡着了,车驾很颠簸,落车的动静也不小,陈末让人把王希元抬进了监舍里,王希元都没醒。

王希元睡了足足一天,陈末除了准备了饭菜外,没有叫醒他。

王希元醒来后,吃饱喝足,立刻跟陈末打听起京师的情况,陈末表示自己不知道,你一个犯人,老实点,不要问东问西!

但王希元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出戏已经随着他入京拉开了序幕。

“陛下应该要廷审我了,麻烦陈指挥,帮我找个妆造,化妆化的的惨一点,这心里的大石头落下,酒足饭饱睡得香,有些太精神了。”王希元觉得自己眼下状态太好,卖惨都卖不好,无法配合陛下。“行。”陈末没有拒绝,因为陛下的圣意如此,王希元还是大明正三品副都御史,是官身大员,一些个要求可以答应,陈末在陛下身边,其实判断出了一些陛下的意图。

镇暴营之前就接到了准备出巡的圣旨,至于去哪,圣旨没说,但大概就是坐火车去扬州,然后去南京。一切事,都不是没有征兆的。

果不其然,十二月三日,大明皇帝下旨,召开了特别廷议,廷审王希元。

这一天天气不好,霾灾有些严重,整个天空都是一种妖艳的紫色,皇帝起了个大早,来到了文华殿,大臣们已经等侯多时,三声净鞭响,大臣们雁行入了文华殿,向皇帝见礼。

“先生不多睡会儿?”朱翊钧让人免礼后,看向了张居正。

张居正是自己来的,皇帝本来不打算打扰张居正的,这么点事儿都要把张居正搬出来,显得他这个皇帝还没断奶一样。

“臣得来看看,看看究竟是王希元不忠,还是南京不忠,臣是王希元的恩师。”老态龙钟的张居正如此说道。

张居正一直是这样的人,有事他真上,戚继光当初有事,他也真上,当座师就要有个座师的样子,出了事把责任推给门下,门下出了事儿避之不及,那不是座师。

朱翊钧其实对座师制最不满意的地方,不是对门下不满,而是对座师不满。

大明座师要是都跟张居正这样,有事真上,那这制度也有存在的必要,朝中没有山头,才是千奇百怪,关键是座师们往往都会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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