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我不一样!我可以例外!(2/2)
“而且陛下啊,杨博他不是什么好人,臣当年若是答应了他楚晋合流,下场还不如高拱。”看起来有的选,其实压根没有选择。
张居正当初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晋党提出的楚晋合流,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答应了,立刻就陷入了当初高拱的困境之中。
张居正是个朝堂狗斗的高手,这点伎俩他看得出来,杨博也知道张居正看的清楚,但这个饵儿就是这么足。
人,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明知道是个火坑,还非要往里面跳。
人都会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可以把饵儿吃下,还能把钓鱼的人拉下水,而恰好,张居正就是个高手。
我不一样!我可以例外!这样的想法,就是一切堕落的开始。
“善泳者溺。”朱翊钧言简意赅的说了四个字。
当初晋党的招数不可谓不高明,针对善泳者的计谋,张居正是个很自信,很自傲的人,但凡是觉得自己才能足够摆平一切,就中招了。
“陛下啊,臣连陛下提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哪来的信心,摆平一切呢?朝臣们都觉得张居正有办法,显然是错谬。”张居正仔细思索了一下,说起了当年的旧事。
“朕有惑’这三个字,到现在都是他梦魇,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为难过,听到这三个字,就立刻感觉脑门上有个大锤在敲。
万历维新二十四年,陛下当年的问题,他现在依旧回答不上来,或者无法回答。
“朕当年问的问题,朕现在也没有明确的答案。”朱翊钧回想起了自己拎大锤的时候,甚至有些悲哀,他也没有找到答案。
他当初问张居正的时候,是打算带着大明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但只有真的做了二十四年,他才知道如此艰难。
“所以,先生明年就不必随扈了,朕自己去就行。”朱翊钧说回了问题,楚晋合流张居正说是陷阱,那只是个说辞,以张居正的才能,他答应了,真的能搞定一切。
“臣遵旨。”张居正没有继续执拗的计较这个问题。
这是相信,一如当初张居正相信陛下会成为明君,一如当初陛下相信他是真的为了大明再起,而不是为了篡权,正是这种信任,君臣互相扶持,万历维新才走到了今日的局面。
这是什么样的信任呢?同志、同行、且同乐的信任,相同志向之间的信任,也是张居正敢跟皇帝拍桌子的底气。
“申时行现在被叫做申贼了。”朱翊钧说起了申时行的名声,申时行现在名声很差。
张居正听闻申贼二字,也是哑然失笑,满脸笑容的说道:“他要人把到嘴的鸭子吐出来,不挨骂才奇怪,申贼其实也挺好的,对陛下、对大明、对江山社稷而言,他都不是贼,这就够了。”
“臣是没想到,臣这个弟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勇气,他其实更喜欢端水,更喜欢人人都周全。”申时行让大明官吏出清海外资产,是一整套的政策,包括妻、子等,不得出大明腹地,都不得长期逗留海外,吕宋也包括其中,妻子等直系亲属,必须要在大明腹地。
但是执行的过程中,这个妻子立刻被引申为了所有家眷,不单纯的是正妻、儿子,妾室、外室、妾生子、外室子、孙子、重孙,全都包括其中,所有家眷不得出海,否则视为不忠,予以清退。政策执行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扩大化,这是任何一个组织都无法免俗的事儿,越庞大的组织越是如此。申时行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不得不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是忠君的,格物院格物博士、京营将领军兵、官厂总办匠人,全都把他视为不忠,每每想起,如鲠在喉。
他要是作为奸臣死去,他这辈子就活成了个笑话,只能苦一苦官吏,担一点骂名,来证明自己的立场了。
“申时行是申贼,侯于赵和高启愚是赵高,按着这些朝臣所言,朕重用的大臣里,就没有一个好人了?那朕岂不是不折不扣、识人不明的昏君了。”朱翊钧自己都气笑了,说他暴,他认,说他昏,他不认。“石砸狗叫,他们要是继续叫,朕就让稽税院查一查他们的税,看看是不是海外有庞大的资产,要不然叫的这么凶。”朱翊钧抿了口水,说起了自己的应对之法。
张居正觉得,有时候陛下说话真的很有意思,比如这个石砸狗叫,他就是第一次听说。
很好理解,字面意思,人往狗群里扔石头时,如果某只狗叫了,就代表这只狗被砸中了。
申时行这些政令触动了谁的利益,被触及了痛点的人,才会叫的这么大声,叫的越大声,代表申时行的政令,针对的就是他。
稽税院,是一个恶贯满盈的衙司,也是陛下手里的一把锋利的刀,稽税查的也从来不是税,而是忠诚,稽税是政治行为。
跟朝臣们斗,必须有把合适的刀始终对准他们,京营这把刀就有些太重了,是社稷之重,不好擅动,镇暴营也就出动了两次,都是为了平反。
而稽税院这把刀,就刚刚好,不轻不重。
“确实该管一管了,万历维新二十四年,新气象,就有新问题,新的挑战,但也要让申时行注意点方式方法,不要太过了,人情更张过急,容易出现重大纰漏和问题。”张居正赞同申时行的政策,也赞同陛下出动稽税院,查一查这些叫的这么凶的狗,他的主子究竟是谁。
张居正现在想起来不要吹求过急了,他当初急吼吼的推行考成法的时候,可不顾什么人情汹涌。不在其位,说话就是轻松。
“环太商盟总理事姚光启和阎士选,以及鸿胪寺卿王士性奏闻了一件事,他们给东太平洋的三个总督府,改名了。”朱翊钧说起了一件事,骆尚志这头刚说大明要干点脏活,那头姚光启、阎士选、王士性三人就展示了什么叫坏事。
西班牙任命总督,任命的是viceroy,前缀vice是拉丁语,意思是代理,而roy是王室、国王的意思,大明将其翻译成总督府和总督的翻译,其实是有些问题的。
其正确的本意应该是代理国王、副王、国王的代理人,更加精准的翻译是:殖民地执政官。而现在,环太商盟对这种错误的翻译进行了“纠正’,这种纠正的目的,不言而喻,看出殡不嫌事大,拱火,点一把殖民地谋求自立的大火。
这么一改名,三个总督府,在大明的礼法上,就是作为正式国别存在了。
这个翻译的错误,也不是刻意为之,大明刚开海的时候,对泰西的文化、政治制度不甚了解,就把大明的礼法往上面硬套,留下了这么个遗留问题。
“当真是处心积虑!”张居正听了陛下的讲解,显得有些错愕,讲道理,当初他们这一批读书人就够坏了,现在朝堂这批读书人更坏,一代更比一代坏!
礼部早就意识到了翻译上的错误,就是不改,就等着西班牙日落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下子。一直被大明当做西班牙属地的几个总督府,忽然被当然成了正式国家而存在,会做些什么,看起来是对过去错误的纠正,但真的如此吗?
四两拨千斤,用的从来都是巧劲儿。
“王士性这个人,倒是个可用之人。”张居正通过这一件事,就觉得大明后继有人,坏不坏的另说,当官最忌讳的就是无能。
无能就是最大的无德,你可以坏,可以好,但唯独不能一无是处。
“确实是可用之人。”朱翊钧对张居正的评断还是非常认可的。
“陛下,臣最近听下人们议论鬼婴之事,何为鬼婴?”张居正有些疑惑的询问着皇帝,他问游守礼游守礼不说,问其他人其他人也不说。
他只知道,陛下为此生了好大的气,甚至翻了旧账,把一群逆贼挖坟掘墓了。
游守礼站在一旁,是左右为难,最终无奈的说道:“陛下,臣是怕先生听了气急败坏,气大伤身。”“就是安南肉食者们做的孽。”朱翊钧简单的讲了讲鬼婴的来历,听得张居正眼睛越瞪越大,震惊无比。
“猪狗不如的东西!”张居正果然很生气,他本来觉得皇帝挖坟掘墓有些过分,这么一看,挖的好,挖的对,挫骨扬灰都是仁慈,把大明变成这样的人间炼狱,就是大明的罪人,也是历史的罪人!李佑恭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鬼婴算是能讲出来的东西了,他在广州府一段时间,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很多,更疹人的事儿还有,比如现点现杀,比如前店后坊,这些他都亲眼看到过。
大明非要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往蛮夷身上套,那根本套不上去,因为都不能算是人。
朱翊钧和张居正闲聊了一个半时辰,才因为要去北大营操阅军马,不得不离开了,聊了很多很多,比如潞王送来了书信,他的金山宫建好了,他的地盘又大了很多;
比如熊廷弼写了奏疏,抱怨倭国多雨,鞋子上都是泥;
潞王抱怨墨西哥总督佩托,整天到他的金山宫蹭吃蹭喝,佩托其实在蹭潞王的安保,不过这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佩托图安全,潞王图墨西哥的银矿。
佩托也确实很危险,他连自己手下人都不能相信了,因为在二十四年三月初七,银山开工,佩托去视察,就被手下人背叛,差点就死在了去银山的路上。
潞王是真的爱好万国美人,不是在大明,要给皇帝做样子,他在金山宫也弄了不少万国美人。潞王又送回大明两个孩子,一个一岁半,一个两岁,都是王妃所出,交给大明培养,至于万国美人所出的子嗣,没有送回大明,没有送回的原因也简单,因为没生。
潞王不跟万国美人生孩子这件事,其实是为了金山国,大明朝廷一抽风,以“金山国储君夷狄也’为理由,对金山国进行除国,那他折腾这些不都白费了吗?
金山国算是实质性的分封建国了,潞王不能给大明朝廷找到如此合理的理由。
一些个制度和规矩,就是这样跌跌撞撞,在矛与盾的碰撞中,彼此妥协,最终形成。
十月、十一月是整个大明最忙碌的时间段,因为每年的大计开始了,户部开始了对各地府衙账目的清查,而为了平账,各地衙门也是绞尽脑汁,和朝廷斗智斗勇。
前往辽东去做调研的高攀龙,一本《辽东游记》引爆了整个京师的风力舆论场,大家连有哪个大员因为贪腐落马都懒得关注了,看向了辽东垦荒。
辽东游记,从衣食住行四个方面,全面介绍了辽东垦荒。
同样,高攀龙也直言不讳的指出了辽东发展路上的一些问题,官僚作风严重,贪腐蔚然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