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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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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朱翊钧真的觉得,斗争卷里面没讲什么东西,因为这都是他早些年写的,那时候他的斗争经验还不丰富,他也曾经回头看过,里面的观点,不能说有错,只能说不够全面,不够具体。

但里面的的确确讲了很多东西。

姚光铭因为看过,所以他躲过了一劫,而胖陈这位陈家势豪,就没看过,他就没躲过,而且只能怒吼,狗官狗官了。

“咱大明这些当官的,确实配得上一句,心狠手辣。”朱翊钧看完了全过程,为这些势豪默哀了一下,和这些官吏一比,朱翊钧真的能自称大善人了,他的确杀人,但他杀人明明白白,他用刀杀人。大明官吏杀人,不用刀。

官员们贪腐,皇帝会对贪官污吏进行追查,等于官员欠了皇帝的债,他们借着黄金账目厘清的过程,用势豪的银子,出清了皇帝这边的债,官吏们就只欠势豪的债了,皇帝能对官吏们讨债,势豪们却没办法向官吏讨债。

官吏,世袭官和官选官是大明的统治阶级,而势豪们、乡绅并非统治阶级。

“也还好吧,最起码没有明抢,也没有杀人。”李佑恭倒是觉得大明官员现在老实多了,殷正茂拆门、凌云翼杀人、王家屏装糊涂,当初朝廷威望不足的时候,这些个地方大员们,做的更过分。“你讲的对。”朱翊钧稍加思考,发现李佑恭的思维方式,就很矛盾说,他对任何事物的看法,都不是静态的,而是存在一个范围尺度,从时间的尺度、从规模尺度、从影响尺度去看待问题。

张宏听闻陛下这么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当初他有两次机会往上挪一挪,他都选择了让贤,因为他在国事上真的帮不了陛下,现在,他看到了李佑恭能帮上陛下,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其实张宏眼里的皇帝,和其他人眼里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大多数大明人都因为万历维新的巨大成功,歌功颂德,大喊着陛下圣明。

而在张宏眼里,皇帝是孤独的,随着老臣的离去,陛下逐渐陷入了一种孤家寡人的境地,一旦皇帝彻底陷入了这种困境中,就会变得举步维艰,处处受限,陛下也是需要人帮助的。

李佑恭的出现,让陛下不再孤独。

张宏则日常为陛下分享了一点小八卦。

比如一个湖南的新兵蛋子,刚进京营,六个月军事训练后进入了骡子马班,就是专门喂驮炮骡子的地方,新兵蛋子心疼一头白骡子胃口不好,就喂给了这白骡子一把辣椒开胃。

辣椒开胃不开胃不知道,但这白骡子立刻开始拉肚子,幸好骡子马班的兽医及时赶到,喂了把观音土才好起来,兽医手里的观音土,是大宁府桃吐山白土,和堿面煆烧后,可以止泻。

比如京营有一个擅口技者,可以模仿任何的声音,有天夜里,这位军兵和另外一位军兵打赌,模仿了紧急号,看看营舍里能下来多少人,其他人都拦着他们俩,你们不睡,别人还睡,他不听,非要吹,当天他就浑身大汉了。

当然张宏分享了一个故事,让朱翊钧的心情不是很好,张宏七十多岁了,他嘉靖年间长大,他说那时候,逢灾年必先杀狗。

朱翊钧问了其中的究竟,才知道了张宏为何这么说,他也是被父母卖到了宫里,不过他不埋怨自己的父母,因为卖到宫里,反而留了条活命。

灾年会有很多死人,这些野狗就会拖尸体吃,而且吃过人之后就不怕人了,就会成群结队的攻击人,而且每只狗都是红眼,十分的疹人,为了防止被狗吃了,人们只要碰到了灾年,都会把狗先杀了。狗吃了人,眼睛是红的,朱翊钧没见过,但他信张宏说的话,因为张宏很害怕狗,宫里养的小哈巴狗,一脚能踹死那种,张宏也怕。

张宏怕狗这事儿,其实朱翊钧一直不太理解,他可是个太监,王景龙的刀子砍到他身上,他带着伤口见皇帝博前程,狠是宦官们的底色,他们这个长大的环境过于恶劣了些。

现在朱翊钧理解了,大抵是张宏小时候,真的见过成群结队吃人的狗。

这件事还有佐证,范远山给狗征税,一旦狗主人无法确认,允许衙役、五城兵马司就地扑杀,消灭风险源,这么做,是为了让人更加安全。

朝中安稳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理算黄金账目这里面的猫腻,根本瞒不住陛下,陛下对这些出清旧账的官吏是什么样的态度?尤其是这些官吏不愿蒙受过大损失,向下唆剥。

皇帝没有态度,朱翊钧还记得,当初大明朝廷威权不在的时候,这些势豪如何对着朝廷蹬鼻子上脸。至于势豪会不会继续向下转移代价,朱翊钧也在看,也在等,怎么向下转移代价,都在天变承诺六十四条里写的明明白白,敢干就杀。

这也是斗争的一部分。

当皇帝没有态度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态度,势豪们只能闷头吃这个哑巴亏,有些事儿,只能用难得糊涂糊弄一下自己了。

就跟皇帝预料的一样,反腐司迎来了创建以来最忙碌的一段时间,很多过去无论如何都查不到的线索,就象是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都是白捡的指标。

这也是皇帝允许文武百官出清旧账的原因。

大明上下对于反腐司的反腐,争议很大,主要矛盾就是朝廷迫切需要反腐的现状,和官吏对反腐的对抗,而要赢得反腐战争的胜利,就要分化官吏,如果不做分化,阻力真的太大太大了。

完全依靠素衣御史的个人道德去反腐,终究无法长久,而允许出清旧账,就是分化官吏们的合力,有的人想回头是岸,有些人死不悔改。

线索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就是反腐进入了新阶段的标志性事件,反腐大事,终于不再是反腐司的孤军奋斗了。

朱翊钧亲眼见证了大明反腐的历程,从海瑞一个人做擎天柱,到一些素衣御史帮他,再到反腐逐渐成为了一种共识,再到现在不再孤军奋斗。

也只有到了这一刻,朱翊钧才对吏治彻底安心了一些,大明吏治正在从根子上变好许多。

“给徐成楚拿份恩赏,反腐司人人有份,一体给十银恩赏。”朱翊钧给了徐成楚为代表的反腐司官吏一笔加班费,最近他们真的忙的脚打后脑勺。

“理由呢?”李佑恭准备领命办事,才意识到缺乏了恩赏的理由。

“朕高兴。”

“陛下圣明。”李佑恭认为这是个极好的理由,让陛下高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为何范远山要为难胖陈?”朱翊钧拿着一本奏疏,科道言官弹劾范远山为难吴中陈氏,这位长得有点富态的陈家家主,最近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权力的小小任性,对于百姓而言就是天塌了一样的存在,当范远山稍微卡了一下陈氏的一些个手续,公事公办,陈氏的买卖,立刻就有些举步维艰了起来。

陈家做茶叶买卖,龙井、大红袍这些贵的茶他们家卖,茶砖、茶沫,他们家也卖,陈家是大明八千豪奢户之一,他们家的茶叶,营销海内外,陈记茶行,是真正的茶业巨头。

范远山卡手续,就是陈家的茶叶从浙江、福建抵达天津府,从天津府向宣府运送,要途径顺天府,范远山这一卡手续,陈记茶行就处处被为难。

具体表现为:仓储被严厉督察是否腐烂、茶叶质量、仓库防火管理、沿途报关、完税等等。“胖陈说劳骚话。”李佑恭面色复杂回答了陛下这个问题。

范远山出手,胖陈有点活该,他私下聚会,在姚光铭的戏堂子里说几句也就罢了,他对自己的损失不满,就让笔杆子们写了一篇杂报,发了发牢骚。

范远山就开始动手了。

“范远山是贪官吗?他又不用出清他贪腐的帐,他和胖陈无冤无仇。”朱翊钧再次摇头。

“胖陈抱怨官吏们手段狠毒,说劳骚话的时候,就拐到了收储黄金的政令来,这是指斥乘舆,范远山也就是卡了他的生意,没把他抄家,已经很克制了。”李佑恭低声说道:“陛下,范远山是天子门生,忠君的帝党。”

李佑恭的话说的很有分寸,他的意思是,当忠君和体国出现矛盾的时候,作为无依无靠的天子门生,范远山会选择忠君。

骂当官的坏,骂就骂了,多大点事,自古以来,老百姓们骂这些官吏的话,那多了去了,只要不点名道姓的骂到了谁的头上,也就随百姓们去了。

可这骂到了陛下新政之上,这事情的性质就彻底不同了。

狂热派在维护皇权威严这件事上,往往会比皇帝做的更过分。

“下章顺天府,停止对陈记的为难,要给陈记一个教训,这就完全够了,二百斤的胖子,十天瘦了三十斤,还生了场大病,到此为止。”朱翊钧反复斟酌后,还是让范远山停手了。

十天瘦了三十斤,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也只有绝望,他连去哪里磕头都不知道,过去那些还能磕头的地方,都直接对他关上了大门。

如果只是给个教训的话,到这里也够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果继续,还不如直接抄家。

“陛下圣明。”李佑恭再次俯首领命,陛下是对的,不能让权力任性,陛下作为社稷之主,允许一些事儿,但绝对不能允许这些事儿太过分。

大明有个差不多先生,不做不行,太过了也不行,人这一生,也是跟这个差不多先生打交道的一生。朱翊钧知道了这件事,下了一道圣旨给顺天府丞,范远山收到了圣旨,他也没做什么,就是让衙役收队,不用再一直盯着陈记茶行了,衙役们收队,陈记商行的生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胖陈意外的发现,之前怎么磕头都进不去的门,再次对他打开,他欣喜若狂,又感觉莫明其妙,打听来打听去,居然打听不到任何的消息。

“我不让你写!你偏要写,我怎么跟你说的?到时候,官老爷一拍惊堂木,问你,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你不听,非要让笔杆子抱怨。”

“看看,范远山什么都没做,他就是在合规的程度,对你家生意多看了两眼,你就举步维艰。连那些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御史,都挑不出范远山的错来,这是他的权责。”姚光铭让胖陈进了门,一见面,兜头训斥了一顿。

“姚商总你朝中有人,我已经知道错了,可我怎么活下来的?”胖陈只能挨这个骂,因为姚光铭真的劝了他不止一次,他不听而已。

“陛下有中旨,要不然你以为谁能拦得住他范远山?陛下不下旨,范远山不把你骨头拆了,我跟你姓!”姚光铭提到了范远山,就有点心有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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