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压力太小不成器,压力太大成变态(2/2)
“青山有幸埋忠骨,从内帑拨二十万银,修缮一下绥远各卫所的祠堂,两间房还是太小了些,这些祠堂主祭青玄帝君,朕何德何能,哎。”朱翊钧主动爆了金币,而且是二十万银。
祠堂主位上挂着朱翊钧的画象,托名青玄帝君,实际是谁,人人都清楚,这其实就是生祠,因为各种原因,才托名青玄帝君而已。
附近的边民、草原人,也会初一十五,定期到这祠堂上香,草原的香很贵,但这些边民们还是愿意上香。
何德何能?李佑恭觉得合该如此。
不是陛下,这些草原人,还跟野狼眦牙呢,哪有今天的日子?
“这二十万银是给英烈们的香火钱,告诉老赵,谁敢贪,谁死。”朱翊钧给了一句特别的中旨,这钱不能染指,谁碰谁死,涉及到了大明江山存续的根本问题。
江山靠的就是这些脊梁骨撑着,抽脊梁骨的事儿,朱翊钧真的会动手。
“臣遵旨。”李佑恭再俯首领命,前往内阁传旨,还专门跟申时行讲了下,申时行是百官之首,他的话,其实很管用。
绝对不能拿的钱,都不要碰,有些银子拿了,陛下也会宽恕,比如永平府知府刘春水,就拿了皇帝的银子,也没死,就是革罢官身、耻夺功名,让他滚蛋回家了。
“这是今天的奏疏,这些,内阁大臣们没有贴浮票。”申时行移交了今日的奏疏,对着旁边几十本奏疏,特别交代了一句。
“哦?”李佑恭有些好奇,翻看了下,而后点头说道:“内阁不贴浮票,那司礼监也不批红了,让陛下处置吧。”
大明有些话题还是不要触碰的好,比如储君之位,否则很容易学了解缙,这些奏疏内阁连浮票都不敢贴,因为都是责问老四朱常鸿的奏疏。
朱常鸿犯了个大忌讳,他是皇子,他是出巡,他私自动兵,剿灭了山匪,而且动的还是天子卫军。朱常鸿年纪小,不懂事,你骆思恭三十四的人了,也不懂其中的厉害,居然由着朱常鸿胡闹?朱翊钧看到了那一堆没有浮票、没有披红的奏疏,就知道这都是烫手的山芋,他先把这些放到一边,处理完了今日奏疏,才调整了下心情,面色复杂地看着那些没有翻动的奏疏。
“陛下,要不送小膳房烧了吧?眼不见为净。”李佑恭提出了个折中的法子,谁规定奏疏必须要有回应是时候让朝臣们回忆下,奏疏入宫,如同石沉大海的恐怖了。
李佑恭看着那些奏疏摇头说道:“陛下给大臣们的脸,真的太多了,什么事儿都敢议论了。”李佑恭是铁杆帝党、帝党中的狂热派、激进派,李佑恭甚至不追求身后名,陛下让他把刀子对准谁,他就会毫不尤豫的砍上去,这是李佑恭和冯保最大的不同,也是大臣们觉得李佑恭很不好打交道的原因。“呼,奏疏还是要看的。”朱翊钧深吸了口气,拿起了这些烫手山芋看了起来。
朱翊钧看完之后,十分意外的说道:“讲的都挺有道理的,都是就事论事,具体事情具体分析。”“有道理吗?”李佑恭也十分震惊的问道,他就简略翻看了一下,一看说的是四皇子剿匪之事,立刻就把这些奏疏打到了没有恭顺之心那一边,他都没细看。
“你看看。”朱翊钧让李佑恭看了几本。
李佑恭看完发现,诚如陛下所言,大臣们在讲理。
“这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大明的科道言官们也开始讲道理了。”李佑恭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他在广州的时候,两广巡抚刘继文就对他说,大明哪有那么多的反贼,事实也的确如此,反贼可都是各衙司的关键指标,抓住一个,一年不用为考成法担心了。
缇骑衙门真的想把南阳府推官林万才的案子办成窝案,管你地方官死活,统统都是我的绩效!科道言官们就是请皇帝做个表态,训诫下四皇子,不让太子难做。
在储君这个问题上,科臣们希望陛下态度更加明确,不要让太子和四皇子打出真火来,给四皇子太多的希望,真闹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最最糟糕的消息了。
自古这夺嫡大战,朝臣们都是最惨的那一个,支持错了,那就是死罪难逃,支持对了,也是罪过。汉王和仁宗争太子,支持汉王,在汉王造反失败后,被牵连掉了脑袋,这也就罢了,支持仁宗、宣宗皇帝的大臣,也被宣宗皇帝怪罪,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
汉王是宣宗的亲叔叔,这杀了亲叔叔满门老小,连个汉庶人的机会都不给,这个罪恶,皇帝不肯担,那就得有人来担。
也不是责罚,就是训诫,让皇帝表个态,让四皇子心里的火苗小一点,让太子也不至于过于徨恐。太子不好做,压力太小不成器,压力太大成变态。
“不能训诫,这番训诫,就是把对的变成了错的。”朱翊钧琢磨了下,写了朱批:绥远不宁,朕早有所闻,鸿儿剿匪,朕早有叮嘱,不必再议,已阅。
朱翊钧把朱常鸿私自出兵的事儿,揽到了自己的头上,绥远这地方还不算安宁,他早就叮嘱过,该剿的时候就剿,这事儿是他允许的,就不用再讨论了。
皇帝撒谎了,他没有提前叮嘱过,他包庇了四皇子的行径,但朱批下到内阁、都察院,科臣言官、大臣们也不再上书了。
科臣言官并不在意皇帝的撒谎,亲儿子做对的事儿,皇帝都不包庇,还指望大臣们做了对的事儿,皇帝圣眷庇护?
朝臣们不再说这件事,还有一个原因,陛下肯朱批,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陛下没有换储君的想法,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陛下但凡是有一点点的想法,有一点点尤豫,就不会有朱批,而是让臣工们自行体会圣意。
朱批就是明确态度。
这事儿不大,但处理不好就会变成大事。
显然皇帝处理这些事儿,游刃有馀,看似棘手的问题,简单两句话,就把一些隐患给消除了。太子依旧是太子,十分稳固,四皇子依旧在皇帝的保护下拙壮成长,五原府百姓得到了安宁,只有马匪死了。
马匪该死。
侯于赵有些忐忑不安的等在了西花厅等待召见,这三个月时间,他都生活在忐忑不安之中,年前他提出收天下黄金,今年三月开始收储,六月黄金入库,皇帝给了他三个月时间理算,过了三个月后,皇帝要跟势豪对账。
一些无心之失,这段时间补上,就算无事发生,不肯补上,就不要怪皇帝铁血无情了。
侯于赵之所以忐忑不安,就是他这三个月理算,一共理算了足足四百三十七万两黄金!
要知道满打满算才收了650万两黄金,大明官吏上下,居然吃下了437万两,而且这还是他理算出来的,还有那些不肯吐出来的家伙!
这个数字有点过于庞大,以至于侯于赵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陛下了。
“大司徒,陛下宣见。”一个小黄门打断了侯于赵的思索,请侯于赵入御书房觐见。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侯于赵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收黄金这事儿,他办的很不好,很差劲儿,这就是很无能,陛下要是怪罪,他希望有个致仕的机会。
“爱卿免礼,坐下说,坐下说,不必徨恐。”朱翊钧看完了侯于赵的奏疏,依旧称爱卿,还让他坐下说话。
“老赵啊,你这就是关己则乱,你这都在官场厮混了这么多年,因为涉及到了自己的官帽子、阁老的交椅,你就惶惶不安,完全没看明白,为何这账本这么厚,金子这么多。”朱翊钧脸上带着笑容,如此说道。“额,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侯于赵满脸疑云,陛下这话,分开他都懂,合在一起,他却没听懂。“这是在平账啊。”朱翊钧摇头说道:“反腐司的刀子举着就有点吓人,之前没有好办法,这理算黄金账目,就成了清账、平账的最好机会,反腐司查出来,他们也可以对反腐司的御史说,已经退赃退赔了。”“嘶!”侯于赵先是惊讶,而后回想起那些账目,变得懊恼和哭笑不得了起来,陛下是真的擅长理算,看了两眼账目,就看出来了,他也是身在局中,反而犯了糊涂,忐忑不安。
反腐司有五万银的线,过了这条线,反腐司会介入,反腐司归皇帝直接管理,大将军压阵,反腐司出动,事情都小不了,一些个官员,拿了一些不该拿的银子,而且拿着拿着就拿多了,始终忐忑不安,趁着这个理算黄金账目的机会,一次出清旧账,规避风险。
“老赵啊,朕问你,你说这天下间,有后悔药卖吗?”朱翊钧笑着问侯于赵,这问题看起来有点笨。“没有。”侯于赵坚定地摇头说道。
朱翊钧继续说道:“这次理算黄金账目,就是难得的后悔药,所以朕给了你三个月时间,而不是一个月世间是没有后悔药吃的,幡然醒悟的时候,追悔莫及,但已经走上了错误的路,就只能自己骗自己走下去,但自己骗不了自己,做的是坏事就是坏事,而现在,一条可以回到正途的岔路出现了。这后悔药,有的人一咬牙就吃下去,准备重新做人,当然,也会有人死不悔改。
“陛下圣明。”侯于赵再次诚心诚意的说道,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会借着这次机会,出清旧账,而且陛下默许这种行为。
老赵是个老实人,他一直把这事儿当理算黄金账目去做,所以才会有如此大的落差。
“老赵,这事儿到此为止了,也不必过多追究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也算是为万历维新做贡献了。”朱翊钧没有让侯于赵打破砂锅问到底,看看哪两黄金是这次的,哪两黄金是平账的。
万历维新发行新钞,需要太多太多的黄金了。
“今年后半年,反腐司的指标怕是没地方寻了。”朱翊钧为反腐司默哀了一下,今年反腐司的考成,一定会非常难看。
“不对。”朱翊钧说完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话,他立刻说道:“我出清了旧账,有些人贪腐钜万,却不肯出清旧账,他靛底下的位置,合该我来做,哪怕轮不到我,不给他坐就是。”
“人不患真患不均,我退赃了,他没退,他就该死。”
朱翊钧纠正了自己错误说法,反腐司的指标不会少,会有一整波反腐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