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阴山黑石匪寨考详疏》(2/2)
“骆叔,他们这是准备做什么?”朱常鸿有些疑惑的问道。
山寨的情况有些诡异,山寨这会儿似乎在分家产,在拆除着一个个毡包,而且看样子,不是打算集体流徙,而是散伙了。
因为从千里镜里,他看到马匪在争抢,羊皮、羊肉、还有女眷,那些衣不裹体的女子,显然是抢来的。骆思恭回答道:“草原马匪这叫猫冬,就是到了冬天,他们就会散伙,分散藏身,等到明年开春,再聚集作乱。”
“也就是说有马匪不会回来,所以他们现在才会如此争抢?”朱常鸿有些了然,如此说道。骆思恭摇头说道:“那倒不是,平日里他们也会互相争抢,不是因为要猫冬,才如此刀兵相见,平日里也这样。”
“殿下,匪就是匪,一些个话本里,把匪描述为了义气为先,其实臣灭了这么多年的匪患,就没见过匪有义气这两个字,但凡是有义气,他们就不至于是匪了。”
话本里,各种匪徒,似乎都很讲义气,这马匪窝子似乎也有规矩、秩序。
围绕着义气为先打造秩序,这不过是读书人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匪窝子里没有义气,匪窝子里也没有秩序。
“骆叔见识就是广,我记下了。”朱常鸿颇为兴奋的点头,他喊骆思恭叔,之前私下里,他都是这么喊,出了宫门,也这么喊,他的命在骆思恭手里,还是对保护自己性命的骆思恭客气些好。“这群该死的马匪。”朱常鸿拿起了千里镜,看向了马匪山寨,而后啐了一口恶狠狠的说道。朱常鸿看到了一些小孩子不该看到的场面,一些个腐烂的尸体挂在了城门前,也挂在了山寨里,而且从放的地方看,一目了然,就是为了杀人取乐。
还有孕妇,因为死胎就放在旁边,马匪架锅烧水,看起来是打算吃掉。
朱常鸿没有吐,他只想把眼前的匪窝子彻底荡平,其实骆思恭没讲,腹地的匪窝子还不至于这样,草原的马匪,更凶残一些,因为这里,真的太穷了。
骆思恭带领一千名缇骑,围住了山寨,拉出了九斤火炮那一刻,胜负就已经注定了。
火炮轰完火枪兵开始排队枪毙,等没人冲出山寨,火炮又轰了三遍,把本就不牢固的夯土墙给炸的七零八落,披甲先登开始入寨。
朱常鸿亲眼见证到了火器作战的可怕威力,勇气在火药面前,不值一提。
这些马匪十分的凶悍,顶着火炮的轰鸣,冲出了山寨,而后如同麦茬倒在镰刀之下一样,每一次齐射,就是成片成片的倒下。
一场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屠杀。
而朱常鸿亲手击毙了四个马匪,他用的是平夷铳,这是多次改良后的平夷铳,能打三百步那么远,要求是做到一击必杀。
这里的一击是一个军事术语,对于敌人重要目标进行狙击,不是一把平夷铳瞄准,而是十把。人头算是平夷队整体的人头功。
朱常鸿平夷铳用的极好,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铅子打中了贼酋,但按照军队军功计算,算是他亲手毙命。
“为什么还要再轰三遍呢?”朱常鸿看到了披甲先登开始入寨,有些疑惑的询问着骆思恭。为何火枪兵停下后,火炮又开始轰鸣,夯土墙已经塌了,夯土墙一定要夯土,显然这山寨没有夯实。“带的火药有点多了,带都带出来了,不好再带回去太多,否则入库又很麻烦。”骆思恭尤豫了下,如实说道。
大明的火药生产严重过剩,这东西又是违禁品中的违禁品,卖了赚不到多少银子,查到就要被杀头,利润不足以军将们赌上自己的脑袋,而且行军打仗,众目睽睽。
带出来就用掉,所以又犁地一样,炸了三遍。
“明白了,为了平账。”朱常鸿立刻了然。
“其实还是火药管够,万历维新之前,不这么打仗,俞帅、戚帅,阳城伯马芳和宁远侯,都讲过类似的话,他们以前打仗,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火药?连箭矢都是自己打的。”骆思恭想了想,又多解释了一句。
这种奢侈的打法,是当下的特殊情况造成的,为了清库存。火药堆得时间久了,会分层,会受潮、会出现质量问题。
慈不掌兵,是因为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残忍杀伐,但将领也是人,能多用点火药,就少死点手下军兵,再加之皇帝给的真的多,大明军作战,逐渐展现出了这种阔气的打法。
火药也是药,火药管够,药到病除。
荡平匪患,缇骑用了一个时辰,就结束了战斗,马匪窝里的马匪一个都没跑掉,而大明缇骑的阵亡、受伤数为零。
朱常鸿真的学到了很多很多。
比如,即便是解救那些被马匪掳掠之人,大明军兵也都是披甲执锐,三人成行,不敢丝毫的懈迨,没有彻底确定安全前,大明军不披甲之人不会接触,显然这都是有血的教训,才会有这种军规。大明军军纪严明,对军例的遵从已经近乎于本能,就是为了防止死在战场上。
“受益良多,不得不说,咱大明军的火炮落点确实很准,全都打在了夯土墙上。”朱常鸿提到了他看到的现象,火炮犁地,准头十足。
“缇骑营的火炮准,大明军的火炮还不是那么准。”骆思恭摇头说道:“殿下,炮兵很贵,而且日后,恐怕要比骑卒马军更贵。”
“炮兵要读书识字,还要算学好。”
“那确实很贵了。”朱常鸿闻言,由衷的赞同。
他打小习武,自然知道,养军队是一件很贵很贵很贵的事儿,而且这里面马军养起来贵,用起来更贵,同样,炮兵正在逐渐取代马军,成为大明军事单位里,最贵的兵种。
缇骑锐卒都是优中选优,能成为天子亲卫,那是极大的荣誉,所以缇骑营的炮兵很准,但大明军火炮还没那么准,所以任重而道远。
朱常鸿对生产力也很感兴趣,他提审了几乎所有的俘虏,从这些俘虏的描述中,去勾勒山寨的生产力构成,最终写成了一本奏疏:《阴山黑石匪寨考详疏》。
朱常鸿得到了两个事实,马匪不事生产;马匪人人该死,没有无辜;
并且他根据马匪不事生产的这一基本特性,完成了这次的调研。
腹地的马匪和阴山脚下的马匪不同,腹地的匪窝子,通常会种地、磨豆腐、打猎,而阴山脚下的马匪则完全以劫掠为生,不事生产的原因特别简单,因为猫冬。
生产是围绕着生产资料进行,而猫冬这种散伙后再聚集的现象,导致了生产资料无法保存。草原马匪以前也是会从事生产,比如放牧、狩猎、种地等等,但大明军来了。
大明卫军缺少马军,习惯会在冬天,马匹跑不动的时候,入山剿匪,春夏秋马匪仗着马跑得快,四处劫掠,制造祸患,冬天了,就轮到卫军们披着羊皮袄、穿着羊皮靴入山找这群马匪了。
这种剿匪方式,逼迫了这些马匪不得不进行猫冬,分散藏身。
而朱常鸿最终得到了一个结论,绥远的马匪会在这种冬日剿匪的情况下,彻底消失。
大明军很有毅力,墩台远侯秋日烧荒,从永乐年间一直干到了万历年间,从没有停过,绥远入冬剿匪,就跟腹地严打一样,成了一种习惯,不剿匪也要打狼。
而且,任何一个组织,都不能不事生产,马匪也是如此,只要缺少生产,就会注定消亡。
生产是一切的根本,没有生产就没有组织,因为任何组织,都是生产关系的载体、总和,连生产都没有,生产关系都无法确立,组织就无从谈起了。
黑石匪寨,还是朱常鸿给起的名字,因为匪窝子旁有块大黑石。
这个匪窝子有马匪三百七十馀人,但前年的时候,这个匪窝子还有足足八百馀人,累年减少,甚至不用缇骑出手,再过三到五年,黑石匪寨就会被消灭。
这些马匪始终生活在徨恐和不安之中,甚至连给自己起个响亮的绰号都顾不得。
朱常鸿奏闻朝廷,没有立刻前往胜州,而是等着父亲的圣旨,他希望陛下准许他管领,亲自监斩这些马匪。
只有亲眼看到这些马匪被斩首示众,罪孽得到了审判,朱常鸿才能放下他在黑石匪寨看到的一切罪行,恢复自己的理智。
朱常鸿在九月初二收到了皇帝的圣旨,朱批八个字,人神共弃,立斩不赦。。
朱翊钧亲手堆过肥,堆肥的温度其实很高,活跃的微生物,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尸骨直接化成粪了,三个月左右,就能撒到地里去了。
至于朱常鸿这个皇子出巡动兵的事儿,朱翊钧的评价很简单,干得好。
也就是没军事天赋,否则朱翊钧非要亲自动手不可。
“排队枪毙也不需要什么天赋吧,线列阵其实很简单。”朱常鸿不理解父亲的谨慎。
“很需要天赋,线列阵其实也需要。”骆思恭提醒了一下朱常鸿,这样的话,不要在陛
朱常鸿真的觉得不需要什么天赋,这不是有手就行?
但他却忽略了他才十二岁,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作为天生贵人,不添乱还杀了马匪的几个重要目标,这已经是天赋极高的表现了。
最最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朱常鸿真的没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