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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君臣利害有异,臣必挟外自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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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脚夫是一种专门的称呼,寡妇在民间,很难再嫁,可这家里少了个男人,一些个重活累活,就是没法干,接脚夫专指,不影响生活的情夫,往往接脚夫也有自己的家庭,有的时候寡妇还会给接脚夫生个儿子。毕竟没个牵挂,光靠着一点连接的情谊,终究是不可靠的,时间稍微长点,接脚夫就回归家庭了。寡妇受害后,接脚夫立刻就成为了第一个怀疑的对象,案子到这里还算正常。

但接下来的发展,就不正常了,明明这位接脚夫有着十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当时这接脚夫在打牌,打的天昏地暗,打牌的同村人都可以作证,林万才这名神探,只用了半个月就把案子给破了。接脚夫就是凶手,打牌的人都是帮凶,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人证书证物证,连凶器、血衣都有了。接脚夫被判了斩立决,同村做“伪证’之人,全都被流放到了南洋。

斩立决的案子,要死刑三复奏,接脚夫在去年,已经被斩首示众,之所以朝廷死刑三复奏也没有纠错,就是因为接脚夫自己认罪了。

事实上,不认也没办法,因为有的办法让他认罪。

这案子之所以被翻出来,是因为今年六月份真正的凶手被抓到了,这名凶手老实交代了其中的经过,但林万才,非说这凶手无罪,毕竟凶手有罪,他林万才也有罪,死了的接脚夫,就是他林万才的责任了。这个时候,矛盾就产生了,你林大人升到什么位置,没人能知道,可刑房一般都会扎根在本地,这名凶手是个惯犯,手上的人命案子就十二起,把这等凶徒放出去,刑房怕是有的头疼了,林万才升转了,拍拍屁股走了,后患无穷。

刑房不肯放人,林万才又是知府的推官,这一下子刑房和堂上官就起了冲突。

刑部左侍郎萧大亨为廷臣们讲解了案件的经过,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为何会这样,大家心里也很清楚其实刑部、吏部早就开始怀疑这个林万才了,再天才,如此高的破案率,还是不符合常理,不符合大数据。

一个推官能动用的人力物力,终究是有限的,一些个疑难案件,侥幸破获一两个,已经是祖宗保佑了。组织系统越庞大就越僵化,刑部、吏部开始怀疑,到激活程序进行调查,就要数月之久,而调查开始,到有个结果,又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时间。

显然,南阳府刑房也很清楚这种僵化的存在,才会在太子南巡的时候,直接捅到了太子这里,直达天听,走流程哪有给太子磕头来得快?

除了僵化之外,刑房的书吏们,之前是不敢随意检举的,因为官场自古都是如此,很容易就变成了: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跑去给太子磕头,就是南阳府刑房最优的选择。

朱翊钧继续说道:“太子七月十二日到南阳府,为了解决麻烦,林万才直接把真凶给做掉了,一劳永逸,杀人灭口,林万才只制造了这么一个冤案吗?并非如此。”

朱常治亲自督办,把林万才经手的案子,都过了一遍,有明显问题的就超过了十三起。

太子才十六岁,观政理政经验有一点但不多,而且他是天生贵人,对世事其实不那么了解,即便如此,他能看出明显问题的案子,就这么多,那更多的冤案,自然不必多说。

林万才用实践证明了,老爷说你冤,不冤也冤,老爷说你有罪,你无罪也是有罪。

“移交吏部、都察院侦办此事,御史们整天鸡蛋里挑骨头,可这河南上下的御史们,风闻言事,愣是没看到林万才的种种举措吗?”

“朕也不是什么神仙,朕要是神仙就好了,一眼就把问题看出来了,这类的惨剧也不至于发生了。”朱翊钧的面色不是很好看。

接脚夫的死刑案子,是他这个皇帝朱批过的,这是整个系统不作为在作恶,包括他这个皇帝在内。“臣罪该万死。”陆光祖一听,赶忙出班,跪在地上请罪。

“真的要找借口能找一箩筐,但错了就是错了,做好抚恤,人已经死了,但接脚夫的家人们还活着,尤其是流放南洋的同村之人,也把他们接回来吧。”朱翊钧叹了口气,没有降罪,事已如此,能做的就是做好抚恤工作,不让活着的人继续遭罪了。

“陛下,他们不肯回来了。”刑部左侍郎萧大亨面色极其复杂,案子到京师后,刑部就已经在准备纠错,结果下章到了吕宋。

吕宋找到了这七个被流放的从犯,这七个从犯纷纷表示,吕宋很好,就不回乡了。

“人没了?”朱翊钧从来都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大明官场,不是不肯回来,人都没了,怎么回来呢?“倒不是,这七人,在南洋有种植园一个,还有夷奴十三人,还有了妾室。”萧大亨赶忙把了解的情况,呈送御前。

奏疏是王谦写的,王谦收到了刑部下章后,亲自过问,发现了这七位现在这日子,可以说有滋有味,让他们回,他们也不肯回。

在大明腹地,他们只是普通村民,老爷说你罪孽深重,你只能认罪,否则,有的是手段让你认罪伏法。在吕宋,他们是吕宋总督府需要团结的对象,具有极高的统战价值,吕宋总督也要倚着他们统治吕宋。“不要折腾百姓了,既然能在吕宋过安生日子,就这样吧。”朱翊钧看完了奏疏,他还是相信王谦说的话,王谦没必要包庇林万才。

这七位,甚至还有了一片椰林,大约有一百亩之多,甚至已经开始生产椰糖了。

而这七位之所以能够如此快速的在吕宋扎根,就是因为他们勤劳肯干,吕宋的荒地很多,肯踏踏实实的垦荒,不出数年,就真的有了自己的种植园。

有的时候,世事就是如此的奇妙,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这个案子朝廷已经进入了纠错的程序,该办的办,该抓的抓,该抚恤抚恤,该慰问慰问,不去纠错,错误永远存在。

太子南巡,没有只对万历维新歌功颂德,好的他会夸,坏的他会办。

“《韩非子》有云:君臣利害有异,臣必挟外自重。”申时行面色复杂的说道:“陛下,舟师的事儿,臣办完了,抓了四十七名挟洋自重的舟师。”

韩非子早就在两千年前讲,君臣利益不同,臣子们会挟外自重,而舟师的案子,申时行办完了复命。“陛下,这四十七名舟师涉毒。”申时行面色极为复杂的说道,按照圣意不得杀人,申时行在整个过程中,也是能不抓就不抓,这已是挑挑拣拣后不得不抓的案犯了。

皇帝说不杀人,申时行抓了四十七个该死之人,那这不是让皇帝难做吗?皇帝说的话,还作不作数?申时行在廷议上提出此事,就是希望陛下证明回应下,这个案子,究竟该如何继续下去。

“都杀了。”朱翊钧没有任何尤豫,告知了申时行,他这个皇帝的决策。

申时行已经把案件的详情,呈送到了御前,已经是仔细挑拣过的名册了。

这四十七名舟师,人人在南洋都有一个阿片园,少则百亩,多则数千亩之巨,种植阿片、制作福禄膏、以舟师之便走私贩私,在大明腹地分销、供货。

朱翊钧的确讲过,舟师这次闹情绪,是内部矛盾,是利益之争,闹的是分配,不要杀人,毕竞开海还要用到舟师。

但既然涉毒,那朱翊钧也可以自食其言,把话收回去,该杀就杀,不杀留着过年?

“陛下圣明。”申时行这话真心实意。

陛下是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陛下的信誉比真金还金,连泰西的夷人都知道陛下言出必行;一方面,陛下翻脸比翻书还快,十分灵活,从来不顾及所谓的面子,廷议上,该推翻自己的话的时候,也毫不尤豫。廷议还在继续,八月份一些疑难的事儿,都拿到了廷议上来解决,大明山头众多,利益各有不同,廷议就是给个吵架的地方。

东北经略、西北开拓、西南缅贼、东南开海,这四个方向上,各种问题总是争吵个没完没了,朱翊钧倒是没觉得厌烦,他很耐心的处理这些庶务。

最让朱翊钧感觉意外的是环太商盟的可怕影响力。

“高爱卿,朕有些小看环太商盟了。”朱翊钧听取了大臣们的奏闻后,对着高启愚如此说道。东太平洋从墨西哥到秘鲁都有易于开采的银矿,大约一年产出在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左右,而大明每年能够通过贸易取走其中的八百万银,剩下的四百万银,本地殖民政府和泰西本土均分。

这三个总督府的产出的原料,白银、铜料、可可、甘蔗方糖等等,全都流入了大明,甚至连泰西的白银,都在通过各种方式流转到这三个总督府,而后流转到大明来。

这三个总督府已经事实上脱离了西班牙本土的统治,改投了大明。

而这一切,都依赖于环太商盟的稳定运行。

松散的商业联盟?不过是朝贡国,换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接受的说法罢了,而且这个松散的商业联盟,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大明不用背负太多的责任。

宗主国对藩属国是有义务的,而松散的商业联盟没有,这就代表着朝廷有了更多的冗馀,更灵活的空间。

这个环太商盟的框架,简直是天才一样的发明。

到现在,朱翊钧不再认为环太商盟是一步闲棋,而是大明开海过程中,迈向远洋开拓重要的一大步了。“陛下,事在人为,臣也就是出了个主意,把这事儿谈了下来,至于环太商盟能有如此的功绩,还是因为两位理事,得力办事。”高启愚没有给自己揽功劳,而是将姚光启和阎士选推到了前面领取功劳。谈判是他高启愚主持的,可东太商盟的运作,是姚光启和阎士选的功劳。

“爱卿谦虚了,不是爱卿给他们遮风挡雨,拦住了那些是是非非,他们也不能顺利办事。”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赏。”

现在高启愚也变成了张居正,开始为别人遮风挡雨了,姚光启最大的后台是王崇古,王崇古病逝后,后台就消失了,阎士选也不是天上人,这二人能把整个环太商盟经营到如此程度,高启愚功不可没。恩赏是很丰厚的,但这不是朱翊钧的本意。

他其实想要力排众议,给高启愚挪一挪,让他入阁来,一点恩赏不足以犒赏其功劳,西书房行走名不正言不顺。

可是阁臣的身份,朱翊钧给,高启愚不敢接,也不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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