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道与器之辩(2/2)
黄宗羲眼中闪过异彩,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若说为天地立心,是要确立世间的纲常信仰。
云逍提高了声音,那这颗心,绝非凭空而生。
“它生长在农人的水车旁,孕育在织坊的织机中,扎根在田间沟渠里。”
这些被世人视为形下之器的技艺,正是天地之心扎根的沃土!
刘宗周默然不语,指节无意识地叩着茶几。
云逍乘势而进:试想,若只空谈天地立心,而轻视器物之利,会是什么景象?
“农人仍用耒耜,无水车灌溉,一旦旱涝便是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
“织妇仍用单锭纺车,无多锭之巧,苏桑湖丝便要断绝,千万织户生计无着。”
“治水仍循古法,无圩田闸口,太湖年年水患,生民何来安居之所?”
到那时,纵有千百士人高谈天地之心,于生民何益?于天下何益?
云逍所说的这些,正是当今理学、心学的症结所在。
黄道周张口欲言,却终究无言以对。
云逍沉声说道:无器载道的立心,不过是镜花水月,纸上谈兵,终将沦为虚谈,连自身都立不住,又何谈为天地立心?
妙哉!顾炎武猛地一拍大腿,国师这番议论,当真字字珠玑!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失态,忙掩口噤声,眼中的兴奋之色却难以掩饰。
云逍环视众人,语气转为平和:再说立心先于立命,更是本末倒置。天地之心,本就是以生民为心。生民之命,就是天地之心的具体显现!
刘宗周抬起头,眸中已现波澜。
所谓为生民立命,首要在于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居,此乃根本。
云逍语重心长,而这份立命,从来离不开器物的精进,离不开科技的发展。
农具改良,亩产增加,百姓方能免于饥馑。纺机革新,布帛丰足,百姓方能免于寒冻。水利提升,太湖安澜,百姓方能免于水患。百工技艺进步,百业兴旺,百姓方有活路。
黄宗羲抚掌道:正是!唯有生民立命,方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云逍赞许点头:如此,世间才有了讲纲常、谈道义的基础。士人所倡导的天地之心,才能被百姓认同、践行,这才是真正的立心!
他看向刘宗周,摇了摇头:反之,若一味强求立心,而百姓仍在饥寒中挣扎,谁会听那空泛的天地之心?谁会守那虚无的圣贤之道?
刘宗周闭目长叹,须发微颤。
云逍一字一顿:那样的立心,不过是士大夫的自我感动,与天地无关,与生民无涉!
舱内落针可闻,唯有船行水声潺潺。朱慈烺看着云逍,又望望刘宗周,心中波澜起伏。
良久,刘宗周睁眼起身,向云逍深深一揖:国师一席话,令老夫茅塞顿开。道与器,本是一体两面,相辅相成。
云逍连忙扶起刘宗周,先生言重了。道为器指明方向,使器不致沦为逐利的工具、逞凶的利器。
思想指引科技方向,科技夯实思想根基。二者同频共振,方为世间进步之本,天下太平之基!
顾炎武一声赞叹,起身向云逍一拜:“今日听国师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