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懂事(1/1)
加班到深夜,就算是铁人都受不了。李学武从现场回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办公大楼里安静了许多,但依旧有人进进出出。张恩远劝他去团结宾馆休息,却被他摆手拒绝了,说不得今晚还有没有其他的变化...李学武没坐主位,径直走到苏维德斜对面的空座旁,拉开椅子落座时动作不疾不徐,袖口蹭过桌面一角,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他抬眼扫了全场——圆桌边已坐了七人,除苏维德外,还有集团组织部的王副部长、质安部新调来的李处长、基建办赵主任、以及钢汽原领导班子里三位副厂长。张兢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叠未拆封的文件袋,那是下午刚从人事档案室调出的许宁个人材料副本。没人动筷。苏维德左手端着青花瓷茶盏,右手食指在杯沿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停在李学武搁在膝上的左手——小指上一道浅白旧疤,是去年在坦途试车场被飞溅的金属碎屑划的。他记得清楚,因为那会儿正为吕源深的事焦头烂额,李学武却带着工程师在零下二十三度的雪地里测悬挂系统响应时间,手套都没戴全。“来得巧。”苏维德终于开口,声音温厚如常,“刚让厨房把巡洋舰的试装件送过来,大伙儿尝尝新。”话音未落,两名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推着不锈钢餐车进来,车顶覆着防尘布。掀开布角露出的不是饭菜,而是三台半成品涡轮增压器壳体——表面喷砂处理未完成,铝镁合金本色泛着冷灰光泽,法兰接口处还残留着数控铣床留下的细微螺旋纹路。每台壳体底部都贴着标签:【红钢-动力总成中心·试制073号】。李学武眼皮都没抬:“苏主任记错了,这是钢汽动力分厂给巡洋舰配套的涡轮增压器试验件,不是‘巡洋舰的试装件’。”“哦?”苏维德放下茶盏,笑纹舒展,“我倒不知钢汽还有动力分厂。”“刚挂牌。”李学武侧身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您进门时没看见办公楼东侧新刷的蓝底白字?”众人齐齐回头。果然,透过餐厅落地窗能望见百米外一栋三层红砖小楼,外墙新漆未干,檐下悬着块崭新的搪瓷标牌:【红钢集团钢城汽车制造有限公司·动力总成研发中心】。阳光斜照在“动力总成”四个字上,釉面反出刺眼的白光。杨宗芳忽然低笑一声,用筷子尖点了点自己碗里的清蒸鲈鱼:“这鱼倒像极了某些人——看着新鲜活跳,剖开肚肠全是刺。”栗海洋立刻接腔:“可不嘛,刺扎手还是小事,要是卡在喉咙里,连打嗝都带血丝。”他夹起一片鱼腹肉,慢条斯理蘸了酱油,“秘书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李学武终于抬手,从餐车托盘里拈起一枚壳体。指尖摩挲过法兰边缘,那里有道几乎不可察的微凸焊缝。“你们看这里。”他将壳体转向灯光,“七十二道氩弧焊点,焊缝宽度误差不超过0.15毫米。昨天凌晨三点,动力分厂十七名技工连续作业八小时完成的。”王副部长下意识凑近细看,鼻尖几乎碰到金属表面:“这精度……比航空厂标准还严?”“比602所直-6尾桨减速器壳体要求高0.03毫米。”李学武松开手指,任壳体落回托盘,发出清越一响,“因为巡洋舰要上高原——昆仑山口海拔四千七百米,空气密度只有海平面的百分之五十八。活塞发动机在此功率衰减百分之四十一,涡轮增压器必须把进气压力补偿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苏维德骤然绷紧的下颌线:“而直-6设计指标里,高原适应性只列在‘次要验证项目’第三栏。”死寂。赵主任悄悄把刚夹起的虾仁放回盘中,酱汁滴在雪白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王副部长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分管干部考核,知道李学武去年亲自带队去西藏军区拉练时,曾用改装的羚羊二代拖拽陷在冻土里的T-62坦克,全程海拔梯度从两千三到四千八,数据记录本至今锁在集团机要室。苏维德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茶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早该想到的,李学武绝不会只盯着钢汽那点摊子。去年沈飞合作破裂后,对方就把触角伸向了所有与直升机相关联的领域:昌河机械厂筹建时,红钢集团以“战略物资运输合作”名义,向景德镇输送了二十台定制版重型平板挂车;冰飞试飞基地扩建,红钢下属建筑公司中标了三条特种跑道混凝土浇筑工程;就连602所食堂改造,装修合同也是经由红钢后勤服务公司转包的。这不是布局,是织网。“秘书长对高原数据这么熟,”苏维德搁下杯子,指尖在桌沿画了个不规则的圆,“想必也清楚直-6的高原试飞报告。”“看过。”李学武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二月十八日,在甘孜机场首次高原起降,最大升限突破六千米。但报告里没写清楚——当天试飞员返航时,右发涡轮叶片出现三处微裂纹,连夜送回冰飞实验室检测,结论是材料疲劳寿命折损百分之三十七。”他忽然倾身向前,肘部撑在桌面,声音压得极低:“苏主任,您知道为什么直-5能在高原飞三十年不出事吗?因为它的心脏够小,够慢,够笨拙。而直-6的心脏太大太快太骄傲,它嫌直-5的骨架配不上自己的野心。”苏维德瞳孔猛地收缩。李学武却已直起身,抄起公筷给杨宗芳碗里夹了块鱼腹最嫩的肉:“杨厂,你前天跟我说冶金厂新上的钒氮合金生产线,良品率卡在百分之九十二点三,缺的就是高温烧结环节的应力释放控制。动力分厂这帮孩子刚好在攻关类似问题——要不要明天派技术员过去蹲点?”杨宗芳夹起鱼肉咬了一小口,鲜甜汁水在舌尖迸开:“行啊,我让他们备好三套热电偶探头。”他忽而一笑,“听说动力分厂新来了个女工程师,姓林,清华毕业的?”“林薇。”李学武点头,“她爸是鞍钢老劳模,去年病退前亲手教她认了三百二十七种金属断口形貌。”“巧了。”栗海洋用牙签剔着牙缝,“我媳妇表姐就在鞍钢质检科,说林工调试设备时,能听出轴承游隙差零点零零二毫米的异响。”苏维德面前的茶盏突然晃了一下。他盯着李学武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秒针正稳稳走过十二点位置,表蒙玻璃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三十七分钟前,他刚接到602所技术处的加密电报,内容只有短短一行:【直-6高原试飞第十七次,右发四级涡轮盘发现宏观裂纹,立即终止全部地面测试】。而李学武此刻谈笑风生,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苏主任。”李学武忽然唤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您说,要是直-6的涡轮盘裂了,换谁家的壳体能顶上去?”满桌银餐具叮当轻响。赵主任碰倒了醋碟,褐色液体漫过青花瓷边沿,蜿蜒爬向苏维德的手背。他没躲。李学武却已站起身,从张兢手中接过那份未拆封的文件袋。牛皮纸封口处印着红钢集团鲜红公章,议(草案)】。他把袋子推到苏维德面前,动作轻缓得如同奉上供品。“您看,咱们红钢不抢技术,不争功劳。”李学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我们只做一件事——当别人的心脏开始发烫时,递上一块降温的冰。”窗外暮色渐沉,远处动力分厂方向传来低沉轰鸣。那是新投产的真空热处理炉在淬火,三千摄氏度的烈焰正将合金钢胚锻造成未来十年的工业脊梁。李学武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今早在奉城机械厂看到的场景:数控机床的激光校准仪射出一道幽蓝细光,在空气中划出笔直轨迹,光束尽头,是正在旋转的涡轮叶片——每一片叶缘都精准反射着同一角度的冷光,如同无数把微型弯刀,沉默等待劈开混沌的时刻。苏维德终于伸手,指甲刮过牛皮纸袋发出沙沙声。他没拆封,只是将袋子慢慢按在胸口,像按住一只濒死的鸟。“这冰……”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要多少钱?”李学武转身走向门口,身影融进走廊昏黄灯光里。他没回答,只留下一句飘在空气中的余音:“等您想清楚直-6的心脏该配什么骨架时,咱们再谈价钱。”餐厅门关上的刹那,栗海洋突然拍案大笑,震得酱油瓶跳了三跳:“秘书长这招绝啊!拿602所当磨刀石,把老苏的刀刃都崩出豁口了!”杨宗芳却盯着桌上那台涡轮增压器壳体,忽然伸手抹过法兰焊缝。指尖沾了层极薄的银灰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这不是铝镁合金。”他声音很轻,“是钨钴镍基超合金,熔点三千一百五十度。”满桌皆惊。王副部长失手打翻酒杯,琥珀色液体泼洒在“红钢集团”烫金请柬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他慌忙去擦,却见李学武刚才坐过的位置,椅面上静静躺着一枚铜质齿轮徽章——红钢集团成立初期颁发给首批技术骨干的纪念物,齿尖磨损得圆润发亮,中央刻着一行小字:【一九六三年·为钢铁而战】。徽章背面,用极细的钢针刻着两行新字:【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此骨铮铮,宁折不弯】晚风穿堂而过,徽章在桌面微微震动,发出嗡嗡轻鸣,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