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审判日(1/2)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密的雪花无声地洒落在莫萨尔泥泞的中央广场上。湿冷的寒风无法驱散人群散发的、混杂着恐惧、愤怒与狂热期待的体热。几乎全镇的人都聚集到了悬月大厅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窃窃私语声如同沼泽深处的暗流,不断涌动、汇聚、发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却又莫名亢奋的气息。
骚动的根源,是那个立于悬月大厅石阶最高处,如同孤峰般的身影。
图尔卡·阿拉卡诺。
他回来了。
不是悄无声息地潜入,而是如同雷霆风暴,携带着令人窒息的力量和无可辩驳的证据,悍然降临。他没有再穿厚重的旅行斗篷,而是露出一件极其华美的浅蓝色精灵长袍,上绣秘银金线的双色大树与宝石,并常佩戴镶嵌宝石的额冠,威严如神只君王。他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张仰视的脸庞,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的恐惧、迷茫,或隐藏的恶意。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如同裁决之剑般的阴影。
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的是他的“盟友”与“部下”——高等精灵法师夸兰尼尔,姿态优雅沉静,仿佛只是出席一场学术会议;沉默的女精灵埃瑟琳,周身若有若无的柔和白光与现场躁动不安的气氛格格不入;帝国人韦斯利目光闪烁,精明地观察着人群的反应;亚龙人加加则兴奋地微微摆动尾巴,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见证历史的激动。独眼刺客纳吉斯抱着手臂靠在石柱的阴影里,嘴角那抹惯常的讥诮笑意更深,仿佛在欣赏一出注定结局的戏剧。稍远些,狼人克拉科恢复人形后显得异常沉默,布满血丝的眼中残留着战斗的疲惫和对某种命运的忧虑。
在他们面前,跪着、或被束缚着押解着的,是这场审判的“主角们”。
吸血鬼莫瓦斯·皮奎因,被特制的魔法锁链捆缚,枯瘦的身体在接触到广场上弥漫的阳光、和埃瑟琳刻意散发的净化气息时,不断冒出丝丝青烟,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却又不敢大声尖叫。在他旁边,沃尔基哈尔氏族的长老——那名穿着深红天鹅绒长袍的诺德吸血鬼——同样被层层封印,他低着头,试图掩饰眼中惊惧与怨毒交织的光芒;鼓噪者斯温,那个曾被图尔卡当众擒拿的无赖,此刻面如死灰,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最后,是海恩。
这个曾经沉默寡言的客栈杂役,此刻低垂着头,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抽离,只剩下等待最终判决的麻木。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望向人群某处,那里,他的妻子默塞德女士正被两名好心的妇人搀扶着,脸色比雪还要白,蓝眼睛里充满了破碎的、无法理解的绝望。
图尔卡没有立刻说话。他任由寂静——一种充满压迫感的、风暴中心的寂静——持续蔓延。直到人群的嗡嗡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刮过屋顶和旗帜的呜咽,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然后,他抬起了手。
夸兰尼尔会意地上前一步。精灵法师的声音清澈而平缓,却奇异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盖过了风声。
“在过去的日子里,阴影笼罩了你们的城镇。无辜者的鲜血染红了木材厂的土地,邪恶的怪物在黑夜中潜行,恐惧和猜忌撕裂了你们彼此之间的信任。”
人群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聚焦在精灵法师身上。
“你们曾被蒙蔽,曾被煽动,曾被一个看似保护你们、实则将你们拖入深渊的人所统治。”夸兰尼尔的目光扫过悬月大厅紧闭的大门,“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你们的领主,她并非如她宣称的那样,在竭力保卫莫萨尔免受黑暗侵袭。相反,她正是将黑暗引入家门的罪魁祸首。”
“胡说!”一个尖利到几乎破音的女声猛地从悬月大厅紧闭的大门后传来,带着绝望的愤怒和虚张声势的强硬。大门被猛地推开,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在一队忠心(或者说被迫忠诚)的卫兵簇拥下,冲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绿色的天鹅绒长裙,发髻却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如纸,深褐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谎言!无耻的谎言!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怪物!阴谋家!你们才是莫萨尔的灾难!”
她的出现引发了一阵更大的骚动。人们看到她,本能地有些瑟缩——多年领主的积威犹在。卫兵们手持武器,紧张地围在她身边,但眼神却充满了不安和迷茫。他们看看状若疯魔的领主,又看看石阶上那尊如同神只般沉默却威压惊人的巨人,以及他身后那些明显不好惹的同伴和俘虏,手中的武器似乎重若千钧。
图尔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低沉雄浑,如同地底深处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重量,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谎言?”图尔卡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艾德格洛德,“那么,这些是什么?”
随着他的话音,韦斯利上前一步,从一个魔法材料制成的密封匣中,取出了几卷羊皮纸,以及一些带有沃尔基哈尔氏族徽记的小物件。加加施展了一个小法术,羊皮纸上的文字和徽记被放大投影在半空中,虽然风雪模糊了部分细节,但那些提及“交易”、“庇护”、“清理木材厂麻烦”以及落款处的氏族印记和领主私人印鉴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见。
“这些,是从沃尔基哈尔氏族巢穴中搜出的,与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往来的密信副本。”韦斯利高声宣布(他很狡猾的避开了信件其实是从她书房窃取的),帝国人的口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正式,“里面详细记录了她如何默许吸血鬼在莫萨尔活动,以换取对方‘清理’不听话的领民(比如木材厂工人),并维持她摇摇欲坠的统治。”
“伪造的!全都是伪造的!”艾德格洛德尖叫道,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投影,不敢承认,也不敢揭穿信件其实她‘丢失’的。“你们和这些吸血鬼是一伙的!你们合伙陷害我!”
“那么他呢?”图尔卡指向被魔法锁链束缚的吸血鬼长老。
那长老接触到图尔卡的目光,身体猛地一颤。他感受到了那目光深处蕴含的、超越凡俗的威严和力量,那是足以让他这种存在都魂飞魄散的力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嘶哑着嗓子,几乎是用喊的:“是她!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是她主动找上我们!她提供了莫萨尔的庇护,允许我们狩猎‘过剩’的人口,条件是帮她清除异己,维持表面的‘平静’!木材厂的血案……是她默许的!她说那些人‘太吵’,影响了她和帝国的税收!”
然后,莫瓦斯·皮奎因也从另一支吸血鬼氏族的视角证明了黑暗生物与莫萨尔之间的‘默契’。
“叛徒!肮脏的吸血怪物!你们的话一文不值!”艾德格洛德气得浑身发抖,转向人群,“我的子民!不要相信这些黑暗生物的鬼话!他们在污蔑你们忠诚的领主!”
人群再次骚动。一部分人脸上露出犹疑,长久以来对领主的服从让他们下意识地想相信她。但更多人看着那些“证据”,听着吸血鬼长老的指控,再回想起木材厂惨案后领主那轻描淡写的处理和迅速封锁消息的举动,怀疑的种子开始疯狂生长。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还有他。”图尔卡的声音再次压下嘈杂,指向斯温。
斯温早已吓破了胆,不等逼问,就涕泪横流地大喊起来:“是领主!是领主夫人让管家阿斯弗大人找的我!给了我钱!让我在客栈出事那晚,混在人群里喊话,把凶手指向图尔卡大人他们!说他们是凶手!赶他们走!还有酒馆里的巴德,老马尔科的寡妇……他们也收了钱,要哭喊得惨一点……领主说,只要把这些人逼走,就没事了!”
管家阿斯弗并不在现场——他还在领主私宅的地牢里。但斯温的供词,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艾德格洛德摇摇欲坠的辩白上。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原来是这样!”
“木材厂……真的是她?”
“她居然和吸血鬼……”
“我们都被骗了!”
愤怒开始取代怀疑。人们看向艾德格洛德的眼神,从畏惧变成了憎恶。那些曾经因亲人死于木材厂惨案或神秘失踪的家庭,此刻更是双目赤红。
艾德格洛德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图尔卡没有给她机会。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海恩。
“那么,你呢,海恩?”图尔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却让海恩浑身剧烈一颤。“你有什么要说的?”
海恩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他的目光首先越过人群,看向那个几乎瘫软在妇人们怀中的身影——他的妻子默塞德。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和一种即将解脱的平静。默塞德与他对视,蓝眼睛里泪水滚滚而下,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海恩转回头,面向图尔卡,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泥泞的雪地上。
“我……认罪。”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回荡。“我是沃尔基哈尔氏族的吸血鬼。奉命潜伏莫萨尔,监视领主,传递消息,并……执行氏族的‘清理’任务。木材厂那五个人…还有约根一家…都是我杀的。还有其他一些……越过界限的流浪者。”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默塞德女士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被掐断的、极度痛苦的呜咽。
海恩继续说着,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秘密和罪恶一次性倾倒干净:“领主夫人……艾德格洛德,她知道我的身份。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合作’……是从她为了稳固统治,主动联系氏族开始的。她提供庇护和……‘目标’,我们提供‘清理’服务,并保证其他黑暗生物不公开滋扰莫萨尔,维持她需要的‘稳定’。书信是真的……有些交易,是我亲自传递的。”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都带着腐血的味道。他再次看向图尔卡,眼中只剩下卑微的祈求:“图尔卡大人……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只求您……求您宽恕我的妻子,默塞德。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只是个善良的、被蒙蔽的可怜女人。求您……不要牵连她。”说完,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污浊的雪泥里,不再抬起。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空气。默塞德女士猛地挣脱了搀扶她的妇人,她美丽的蓝眼睛此刻空洞而狂乱,视线在海恩跪伏的背影和图尔卡威严的面容之间疯狂游移。“不……这不是真的……海恩……我的海恩……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她语无伦次地嘶喊着,猛地转身,拨开惊愕的人群,向着镇外疯跑而去,仿佛要逃离这让她整个世界彻底崩塌的现实。
“纳吉斯。”图尔卡沉声道。
刺客撇了撇嘴,但没有废话,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人群的阴影,朝着默塞德消失的方向追去。他的动作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这一插曲让疯狂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但愤怒的目光很快再次聚焦回艾德格洛德身上。
这一刻,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所有的狡辩和气势,都被海恩这绝望下的彻底供述和默塞德崩溃的尖叫击得粉碎。她孤立无援地站在悬月大厅门口,身边仅剩的卫兵也开始下意识地向后退缩,与她拉开距离。她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了愤怒、鄙夷、甚至仇恨的脸庞。往日的威风、傲慢、精心维持的领主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剥光了华丽羽毛、暴露在寒风中的乌鸦,瑟瑟发抖,色厉内荏。
“不……不是这样……他们串通好了……他们要夺走我的领地……”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人群中,已经有人按捺不住。那是木材厂惨案中死者的亲属,是平日受够领主苛捐杂税和傲慢态度的镇民。
“抓住她!”
“这个女巫!吸血鬼的同伙!”
“为死去的人报仇!”
激愤的呼喊如同点燃的野火,迅速蔓延。几个胆大的镇民,在一些良心未泯、此刻也彻底对领主失望的士兵默许甚至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冲破了那层脆弱的卫兵防线,如同愤怒的潮水般涌向艾德格洛德。
“滚开!我是领主!帝国册封的领主!你们这些贱民!”艾德格洛德尖叫着,徒劳地挥舞手臂,试图驱赶靠近的人。但她的挣扎毫无作用。几双粗糙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头发,将她那身昂贵的深绿色天鹅绒长裙扯得凌乱不堪。她被粗暴地从悬月大厅的台阶上拖了下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过泥泞的雪地,一直拖到广场中央,图尔卡所在石阶的正前方,然后被狠狠地掼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满脸满身都是泥污和雪水,发髻彻底散开,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昔日锐利如鹰的眼眸里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和绝望的疯狂。她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颤抖着撑起上半身,昂起头,看向石阶上那个决定她命运的身影。
图尔卡·阿拉卡诺俯瞰着她,如同神只俯瞰蝼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快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裁决者的威严。
“艾德格洛德·雷文克朗,”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那些掌权但不该掌权的人,总是助长了曲折和倒退,助长了冲突。当人们无所作为,当勇敢和荣耀缺乏时,他们将我们推向黑暗。它们是陆地上令人窒息的阴霾,只有勇敢的人们掀开这阴霾,人类中善良的一面才能大步向前。”
他的话仿佛带着魔力,让激愤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屏息聆听。
“审视你的过往,你的一部分或许是好的,”图尔卡继续道,目光如同解剖刀,“或许你也曾想过让莫萨尔安宁。但你的傲慢和自负毁了你。你宁愿相信阴影中的邪恶力量,与吸血鬼做交易,也不愿为了你所重视的领地和子民献出真正的勇气和智慧。你肆意地行使权力,为了维护那摇摇欲坠的统治,完全无视无辜者的鲜血和冤屈者的呐喊!木材厂那五条生命,以及其他因你与黑暗交易而消逝的亡魂,都在注视着你。”
艾德格洛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你必须为逝去的无辜生命付出代价。”图尔卡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而我的清白,亦在今天,在这风雪之中,在真相与证据面前,得到证明。”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守卫,尤其是那个脸色惨白、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发抖的卫兵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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