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7章 沙漠深处(1/2)
清晨五点,叶归根被祈祷声唤醒。
不是真的祈祷声,而是隔壁房间哈桑的手机闹铃——那家伙设了五个不同时段的提醒,但每次都会按掉继续睡。
叶归根在军垦城养成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干脆起床,推开窗。
C国首都的清晨安静得不像一座城市。远处清真寺的尖塔轮廓模糊在晨曦里,街上偶尔有驴车经过,车夫的吆喝声懒洋洋的。
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的香气,不知从哪个早点摊飘来。
他洗漱完下楼,哈桑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
“这么早?”叶归根有些意外。
哈桑咧嘴一笑:“今天是你拿荣誉公民的大日子,我得确保你穿得体面。”
他上下打量着叶归根的衬衫西裤,摇摇头,“不行不行,这样太严肃。在我们这,正式场合要穿当地服装。”
半小时后,叶归根被塞进一家裁缝店。哈桑显然是熟客,店主二话不说拿出一件白色长袍和一条头巾,手脚麻利地帮他穿戴整齐。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些陌生,但哈桑满意地点头:“像个真正的C国人了。”
授勋仪式在当地时间上午十点举行。地点是C国能源部的大厅,挑高的穹顶下站满了人——
政府官员、项目合作方、媒体记者,还有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长老。叶归根看到了那个想当医生的女孩,她站在人群边缘,冲他羞涩地挥手。
能源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笑容亲切得像邻家大叔。
他先用法语讲了一通,大意是感谢国际合作伙伴的支持,然后突然换成英语:
“叶归根先生,鉴于‘基石与翅膀’基金为C国可再生能源事业做出的贡献,我谨代表C国政府授与您荣誉公民称号。从今天起,您是C国的一部分了。”
掌声中,一个长老模样的人走上前,给叶归根披上一件镶金边的披风,又在他脖子上挂了一串沉甸甸的银饰。
哈桑在旁边小声说:“这是贝都因部落的最高礼节,比你那个证书值钱多了。”
叶归根接过证书,用刚学会的当地短语说了句“谢谢”。
发音不准,但底下的人还是笑了,有人大声喊:“说得好!再来一句!”
仪式结束后是自助餐。叶归根被一群人围着,问题五花八门:
你们基金还投别的项目吗?光伏板能用多少年?能不能帮我们村子也装一个?
他一一回答,但很快发现情况不对。人群里有个穿西装的男人一直站在外围,既不靠近也不离开,眼神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叶归根悄悄问哈桑:“那个人是谁?”
哈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本地商人,叫阿卜杜拉。做进出口生意的,但圈子里说他……路子比较野。”
“怎么个野法?”
“他和邻国的反对派有来往,也帮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洗钱。”
哈桑压低声音,“你要小心,他盯上的人通常没好事。”
话音刚落,阿卜杜拉已经走过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叶先生,恭喜恭喜!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真人。”
叶归根握手,感觉对方手心有汗,黏腻腻的。
“我是做能源设备的。”阿卜杜拉递上名片:
“你们这个光伏项目非常成功,我想和贵基金合作,在南部再建一个。那边比这边更需要电,但一直没有企业敢投。”
“为什么不敢?”
阿卜杜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
“那边部落关系复杂,但我和部落长老都是老朋友。有我出面,什么问题都没有。”
叶归根想起伊丽莎白发来的调查材料里提到过C国南部——部落冲突频发,政府控制力薄弱,还有极端势力活动。
他礼貌地接过名片:“谢谢阿卜杜拉先生,我回去和团队研究一下。”
“研究?”阿卜杜拉的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叶先生,在C国做生意,有时候太快太慢都不好。要找到对的节奏,对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
下午,叶归根和哈桑开车去项目现场。路上哈桑说:
“那个阿卜杜拉,你不要理他。他说的南部项目,去年有两家外国公司去过,最后都出事了。一家设备被抢,一家工程师被绑架,交了赎金才放人。”
“没人管?”
“政府管不了那边。名义上是C国领土,实际是部落自治。”
哈桑叹气,“我们国家就是这样,首都一个世界,沙漠另一个世界。”
车在戈壁公路上飞驰,窗外是无尽的沙地和低矮的灌木。
叶归根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土坯房,椰枣树,赤脚的孩子。
他突然想起军垦城,想起爷爷说的“做实事的人,要看见自己做的事落到实处”。
这个实处,不只是发电数据,不只是投资回报。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项目营地。刚下车,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光伏阵列边缘。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技术员跑过来,用A国语焦急地喊着什么。
哈桑翻译:“沙尘暴昨天夜里来了,光伏板上全是沙子,发电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他们正在想办法清理,但人手不够,设备也不够。”
叶归根快步走过去。成排的光伏板表面覆盖着一层细沙,像给蓝色海洋蒙上了土黄色的纱巾。
几个当地工人正用抹布擦拭,但效率极低。
“不能用高压水枪吗?”叶归根问。
“水太贵了。”总工程师老王从人群中走出来,满脸疲惫。
“而且这边水质硬,干了会有水垢,比沙子更难清理。我们正在研究干式清洁方案,但设备要从A国运,至少两周。”
两周意味着多少发电量损失?叶归根迅速心算,脸色沉下来。
“老王,A国那边有没有便携式的清洁设备?能空运的?”
“有是有,但那个功率小,只能应急。”老王说,“真正解决问题需要大型清洁车,但那东西走不了空运,走海运至少一个月。”
叶归根看着那些被沙子覆盖的光伏板,突然想起什么。他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勉强拨通了王丽娜的视频电话。
军垦城那边正是深夜,王丽娜显然被吵醒了,但一看到是叶归根,立刻清醒:
“怎么了小子?”
“王姨,光伏板被沙尘暴覆盖了,当地缺水,清洗困难。咱们军垦集团在戈壁滩上有那么多光伏电站,怎么处理沙尘问题的?”
王丽娜想了想:“我们用的是机械刷和压缩空气结合的办法。沙漠里的光伏电站都会配清洁车,每天早晚各扫一遍。你们没有吗?”
“刚建好,清洁车还在海上漂着。”
“那应急方案是……”王丽娜转头喊了一声,“老李!李林东!你家儿子子以前搞过这个!”
视频那头一阵窸窣,李林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睡眼惺忪:“什么事?”
叶归根重复了一遍问题。李林东听完,眯着眼睛想了片刻:
“你们那光伏板是固定的还是带追光系统的?”
“固定的。”
“固定式的简单。你们有没有压缩空气设备?就是给轮胎打气那种?”
“有,工地上有。”
“听我说,你们先自制一批喷头,用PVC管就能做。把压缩空气接到喷头上,做成手持式的气枪,先用高压空气把浮沙吹掉。”
“剩下的顽固沙尘,用软毛刷轻轻刷,再用空气吹一遍。记住,千万不能用硬刷子,会划伤玻璃面。”
老王在旁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办法可行!我们正好有压缩空气机!”
“还有,”李林东继续说,“你们要研究风向。沙尘暴来的时候,光伏板下风向会堆积沙子,要在那个方向建挡沙墙,或者种耐旱植物。”
“我们当年在塔克拉玛干就是这么做的,现在那边已经有绿化带了。”
叶归根连声道谢,挂断视频。老王已经跑去组织工人,半小时后,第一把自制的气枪就做好了。
压缩空气喷出来的瞬间,光伏板表面的浮沙四散飞起,露出干净的蓝色玻璃。
“有效!”一个工人兴奋地大喊。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所有人轮番上阵。叶归根也拿起一把气枪,跟着工人们一起干。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汗水湿透了长袍,但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哈桑几次让他休息,他都摇头拒绝。
傍晚,当最后一块光伏板被清理干净,整个营地爆发出一阵欢呼。老王看着监控数据,发电效率恢复到百分之九十八。
“明天早上可能会有沙尘残留,但至少今晚的发电没问题了。”
老王拍拍叶归根的肩,“叶总,你这个办法救了急。”
叶归根疲惫地笑了笑,坐在沙地上不想起来。哈桑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掉大半瓶。
“你和其他投资人不一样。”哈桑说,“那些人来了,只在会议室里坐坐,看看报表,从来不会拿起工具干活。”
叶归根摇头:“我在军垦城长大,小时候跟着爷爷修过拖拉机,知道手上沾油是什么感觉。做实业的人,不能离现场太远。”
夜幕降临,营地亮起了灯。那些灯用的正是光伏板发的电——此刻,它们格外明亮。
第二天上午,叶归根正在和哈桑商量清洁设备的采购计划,阿卜杜拉的电话打了进来。
“叶先生,听说你们遇到麻烦了?”阿卜杜拉的声音听起来很关心:
“沙尘暴可是这边的大敌,没有经验的企业往往吃亏。要不要我介绍个清洁服务商?价格公道,随时可以来。”
叶归根心里警惕,嘴上客气:“谢谢阿卜杜拉先生关心,我们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阿卜杜拉显然不信,“怎么解决的?用水吗?那边水可不便宜。”
“用压缩空气。”叶归根简单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叶先生果然有办法。不过,我还是想和你谈谈南部项目的事。明天我到首都,一起吃个饭?我介绍几个部落长老给你认识。”
叶归根想起哈桑的警告,正要婉拒,突然听到电话那头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阿卜杜拉似乎在和旁边的人嘀咕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叶先生?”阿卜杜拉又开口了,“你放心,就是吃顿饭,交个朋友。在C国做生意,人脉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阿卜杜拉先生,但我明天要回D国了。下次有机会再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阿卜杜拉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好,好。叶先生年轻人有事业,忙是应该的。那我们就下次。”
挂断电话,叶归根看向哈桑:“他觉得我相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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