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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点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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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走出千劫窟,那断角的牛妖紧跟在后。

白日架桥时,他毫不犹豫地跟来。尽管他没办法影响战局,甚至随手捡的刀,都没能递进千劫窟里,但他对虎太岁的恨,不比柴阿四单薄半分。

“天尊……”断角牛妖不太熟练地开口:“现在我们去哪里?”

“新世界。”

柴阿四不回头地说:“我现在相信,那个世界有无限可能。”

按照事先和齐、楚两方商论的条件,今日之后,神霄世界里,栖居着大量神霄妖族的神镜峰,将为“不征之地”。

以地圣阳洲当下的局势,以柴阿四如今的实力,齐楚不征,即神镜长宁。

小青,我不能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啦!

但我希望以后的柴阿四和猿小青,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我要创造那样一个世界。

犬妖的心声,泛起意海涟漪。

然后天边梦桥散为雾。

说了“好自为之”的双方,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重逢……各自心知耳。

千劫窟里,众生登神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大齐勇毅将军王夷吾,用他那似乎永远不会颤抖、永远规尺一般的手,慢慢雕刻灵卵里的造像。

他已“无我”,他的心神都在灵卵中。

那仿佛也是一个混沌世界,他代表齐人的意志,在内开疆拓土。

他所雕刻的是一个老者,拄着木杖,站在翠色欲滴的原野,宁静地看着不远处,笑容慈祥。

岩浆河床上林立的灵卵,大多已经赋灵完成,众生登神乃化灵。但没有哪一颗灵卵先孵化,仿佛都在等待什么。

灵卵中的老者,已经神光替尽晦影,隔着卵壳,面容也十分明确。老则老矣,眉眼却很清晰。鬓如刀裁,皱似律折。

虽是慈祥地笑着,却渐渐叫人感受到一种威严。

周围的齐军渐渐都激动起来。有那靠在墙上奄奄一息的伤兵,立起眼珠,呼吸粗重!

计昭南拖枪走近,为之护道,甘作门神。

重玄遵也落在最近的窟口,指间锐光流动,墨瞳漆黑如陷。

这张众生图里,有五分之一是楚敕神灵,剩下的才是齐国所托举。“齐楚合作,约其五一。”

如果这张画像一开始就给楚人看到,今日的合作未必能开始。

但到了当下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它实现。

横在太古皇城的剑,又何尝不是横在整个天狱世界?

剑有两侧之锋,哪一边都能杀生。

当王夷吾终于刻完最后一笔,整颗灵卵绽放出不可直视的华光。

而后是碎玉之声,灵卵破壳。

一个真正的生命,正在诞生。

完整灵族的孵化,自此开始!

倘若虎太岁还活着,这一步他就已然无上。现在只有岩浆河床上抛洒的残迹,作为这一幕华章的背景。

王夷吾屏住了呼吸。

喀喀……

直到碎壳也碎入灵光。

一支木杖探出来,敲在了岩浆河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已经点化为灵族的老者,走到王夷吾面前。

他低下头来,微微一礼:“承蒙厚赐,赋我新生。”

王夷吾本欲大礼,却停在那里。仰看老者,一时无言。

这位灵族老者,长得有几分肖似先君。

再看却没那么像了。

王夷吾心中微叹。

他想,先君气吞万里,势压宇内,留在这幅画里的,只是一生中极其罕有的柔软。

在怀念长生宫主的偶然瞬间,先君也羡慕过“寻常百姓家”。

但只是浮光掠影的一个瞬间。

那样的瞬间,撑不起一位伟大君王的重临。

……

临淄城,紫极殿中,大齐天子姜无华冠冕皆具,龙袍之下鼓鼓囊囊,显然也已着甲。

殿堂上朝臣不多,但都是中枢重臣。包括江汝默在内,个个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启动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让它在东方轰鸣。

今齐已经做好与任何一个帝国正面开战的准备!

然而王夷吾的所见,叫紫极殿里,响起不可抑的幽幽叹声。

天子正坐,手扶礼剑,眼中并无波澜。

他说:“看来先君当初并没有归来的设想。众生图里,或只是单纯的缅怀。也或许,这一夕安枕,一刻天伦,朕本就不该打扰。”

长乐朝并不承认那只持续了半天的极乐朝,本朝说起“先君”,只有成就霸业的那一位。

旒珠轻轻摇晃,显示他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朕只是太想他了。”

皇帝定坐在那里,注视着他的满朝文武,释然地笑了:“万事岂能尽如意?朕心也曾履薄冰。”

“今灵族归齐,不啻开疆拓土。便如前议,划岛为灵域使其居。有劳虞上卿暂理此事,为天下劳心。”

虞礼阳一时愕然!

闲散了多少年,也想过会不会在长乐朝得到重用,没想到这么重!

灵族是一个全新的种族,他也该开启新生吗?

“微臣……”他出列拜倒:“必竭死力。”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虞上卿的才略,用力七分即可。”

又宣道:“传旨妖界——让他们做该做的事情。”

……

齐人重注于妖界,自然不止一种预案。赢得灵族已是大胜,奢求全占全得,本就过于贪心。

王夷吾只是沉默片刻,便又起身。

在琳琅满目的岩浆河床大步前行,于一颗明显小一圈的灵卵前驻足。

然后半蹲下来,手按灵卵,继续雕刻。

周围的灵卵纷纷破壳,一个又一个的灵族走出来。

这一颗却岿然不动。

王夷吾保持了耐心,每一笔勾勒都如最初般谨慎。

直到相貌堂堂的虞国公屈晋夔,走入此间来。

他浅浅的环视了一周,看向重玄遵:“本公如前约,来带走楚灵。”

按照事先的约定,千劫窟里“孵化”的灵族,五分之四归齐,五分之一归楚。

重玄遵点头为礼:“虞国公请自便。”

除了送柴阿四来妖界,楚国的责任是确保齐国南夏的安定,以及在千劫窟出现变故时,及时出手补救。

但有荡魔天君仗剑在太古皇城外,千劫窟里的事情顺利结束,楚国并没有太多付出,便赢得这一部分可以繁衍生息的灵族,大大加强楚国的底蕴,给未来增加筹码。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尤其那位灵族的拄杖老者,还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那吓了屈晋夔一跳的篇章并没有继续展开……更是多喜临门。

屈晋夔面上带笑,取出一张宝光冲霄的灵山盘,收起了那些楚灵——

楚将以众灵奉灵山,为永恒禅师的跃升,提供更有力的帮助。

以后的灵山胜境,是楚国资源。灵山禅军,是楚国兵源。

确认一尊楚灵都未遗漏后,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王夷吾的动作。

灵卵里的刻像,年纪很小,稚气十足。

有一种眉眼清晰,如刻刀雕琢的“俊”。

他意态悠闲地点评:“很像那位英年早逝的长生宫主。”

王夷吾头也不抬:“本就是他的寄托,亦是齐人的怀缅。”

多病多思的长生宫主,希望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就像缔造霸业的皇帝,希望自己是一个静享天伦的老翁——这都是只能在画中实现的事情。

说话间雕刻已终。

手持纸鸢的孩童,走出灵卵来。

他非常的活泼,见着人就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好——老先生,你好啊!”

他一手抓着纸鸢,一手使劲地挥舞:“今天是我的生日,很高兴认识你们!欢迎大家去我家玩耍!”

屈晋夔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你家在哪儿啊?”

“临淄!临淄!”

顽童快乐地笑着,牵着他的纸鸢,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说来也怪。

在场所有的齐灵,也都跟着他转身。登云踩风,齐往外涌。

他是众生神灵里的核心。

亦是这支灵族里,与生俱来的领袖。

看着这个灵气冲天的顽童的背影,屈晋夔若有所思。

计昭南已经提枪上马,简洁下令:“整队,撤军!”

布防在千劫窟各处的齐军,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迅速如蚁潮汇涌。

屈晋夔看向重玄遵:“这紫芜丘陵亦有沃土万里,齐人都打到这里来了,不顺便占下来么?”

重玄遵是比楚国那些年轻人尊老一些,但也有限,只淡淡说了声:“让给你们楚国。”

负手翩然而去。

屈晋夔笑了一声,也消失在此间。

前一刻还挤得无处下脚的千劫窟,这一刻空空荡荡。

虎太岁已经死了,紫芜丘陵才是妖族必须面对的毒疮。紫芜丘陵那些在计划中应该被牺牲干净的“劣妖”,才是那一口已经入喉的鸩毒。

人族驻军在这里,他们是被征服的。

人族离开这里,他们是被放弃的。

无论齐楚,都没有为妖族善后的好心。

……

……

王夷吾的兵域之中,有绵延的军营。

绵延军营的正中心,是一座帅帐。

妖族名将猞师舆,就被囚缚在这里。

当然在众生登神、赋灵新生的当下,刑架已然空空。

帅位后面,供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窄台供之如供神。

猞师舆活着的时候,看这幅画,像是每个人都有故事。如今他们的故事正以灵族之身开启新篇,这幅画,也就不那么栩栩如生。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众生登神后,幕幕为枯景。

但画还在。

姜无弃当年落笔的时候,画是动态的、将要发展的,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人生。时间的流动,并不被人的去留影响。

王夷吾的兵主神通被正面击破,恢复不知何时。虽是他的兵域,他也无法再洞察这里。

诸天万界没有任何目光注视于此。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经不存在。

但它存在。

画外的放鸢顽童,和拄杖老翁,成了新生灵族里最有天赋的两尊。

画里的他们,各自普通,还在那片原野欢欣,静享天伦。

画中有一条靠近城门的长街,一支卖酒的旗幡被风吹展,半掩着一扇临街的窗。

从这掩半的窗口,可以看到里间的书桌,桌上空空。

倘若姜望在这里,他就能看到,这是长生宫里那幅石刻画,最早的样子。

在无人能够关注的此刻,这幅画动了。

一张雪白的宣纸,被一根戒尺,压在了书桌上。

许久之后,画中又出现一只提笔的手,悬在纸上,不知何思。

那不曾显画的人,仿佛看到了城外原野的风景,静伫片刻,挥毫写道——

“放鸢黄童,拄杖白翁,嬉游漫步,复见何年?”

……

……

太古皇城前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虎太岁虽然死了,似乎他的琥珀在这里。

姜望没有去接剑,陆执也便一直捧着。

直到那灵族老者对着王夷吾行礼,姜望才收回视线。

他的视线放回太古皇城,时间好像开始流动。

“此亦我妖族神明,有太古之德!”

天空忽然入夜,长夜卷作披风。

夜仞天踏虚而落,走下城楼。煊赫神威,敛于无形。走得越是轻描淡写,越能体现祂的神道力量。

祂并不看姜望,仿佛完全不在意这份危险。只是神眸炯炯地注视着那尊无面神。

无面神的确能算得上妖族神明,在这里立塑,在这里传信……

“祈者妖愿也,信者妖天。”

夜仞天给出了自己的赠礼:“我今执掌封神台,愿为苍生敕之。助其登顶阳神,德泽天下!”

赠礼不可谓不重。封神台也不是空口来封,除了海量的神道资源,神位本身亦是有限,这边封出去一个,那边等位的妖族神灵,就少一个指望。

这当然是一件并不纯粹的礼物。

但一尊阳神战力,想来没谁会嫌少。

姜望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眸,看着这尊妖神,好像没有听清楚祂的话语:“只有你来么?”

夜仞天果断后退两步,退进城门洞里:“诸天交流,自有雅量。我不是来跟你动手的。”

皇城之外,仍只有姜望和陆执。

所有天妖都在等一个答案——是杀了陆执,全面开战。还是就此退去,暂歇诸天?

陆执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姜望,安静地……奉剑。

“怎么办?”姜望问陆执:“现在我的心情……不是特别好。”

“若说千劫窟里的事情……我们未有干扰,已是最大诚意。若说血神君……”

陆执回头看了一眼血神君,再看向姜望:“两军交战,不免夸言,您这样的人物,魁于绝巅,剑横万界,视野早已超脱,哪会计较这些?”

“倒也没有一定要杀他的意思,这点小仇,我不记。”

姜望真个就伸过手去,取回自己的【薄幸郎】,略作掂量:“这柄剑养护得不错,有心了。”

【薄幸郎】尖利作啸,以示抗鸣。但被五指一捏,顷就安静。

陆执只是低头为礼。

他碎琉璃般的妖眸,看到的姜望并不破碎,而是无数个截面,无数种绝巅的姿态。

蜈椿寿松了一口气,又陡生悲意。

他苦心培养,情如师徒父子的猞师舆,沦陷在神霄世界。将其擒杀的王夷吾,此刻就在紫芜丘陵纵马驰骋,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止于一剑之前。

可是这样的时刻,跟姜望这样的人开战,才是最大的战略错误。

即便妖皇举族运而起,又真能杀死驾驭仙帝道躯的姜望么?

赢则两败俱伤,输则……不堪想象。

最重要的是,杀死现在的姜望,对妖族来说,不见得是好事。只是给那几个人族霸国清路,更是给他们理由,让他们彻底绞杀天狱。

理智和情感,绞得蜈椿寿身心麻木。

空有统兵之能,却无救族之策。他禁不住回望城内主干道,看永恒日晷上,金针轻移……默然叹息。

“妖族历史悠久,礼仪传世。我今天也见识到了。确实大有雅量!”

姜望接过【薄幸郎】,但没有立即就走,而是抬望高墙:“某家来虽孑然,出不可无仪……使天狱失礼。”

他在巍峨的太古皇城前,身如蝼蚁般渺小,却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他是抬望的姿态,却像是俯瞰整座太古皇城!

“你——”

他抬起手来,挨个的点名,点到哪个,哪个头顶就亮起赤焰。

笼罩太古皇城的大阵,好像对他并无意义。

红尘劫火,随心而起!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关刀拖地、行于亘古圣廊的天妖,体魄熊烈,身如炬火。其乃天妖“象裁意”。

据说是第五法王象弥的亲眷后裔,刀法绝世,勇不可当。

“你——”

第二个被点名的,是焰楼之中,一位长剑横膝,静坐养意的天妖。此妖乃是“羽照无”,号称是“剑绝天狱者”。

然而此刻,焰楼之焰,亦被劫火焚!

姜望的手还在移动,他的手指如同阎王笔,点到哪个,就要划掉哪个。

他身后的“远古阎罗神”,随之狱火沸然,真有几分阎罗点卯的神话威严。

“你——”

第三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双手缠满布带,缓慢地转动着【万界天表】的魁伟壮汉。其乃天妖鳌负劫,乃是“诸天力之极”,曾经硬抗麒观应的刀。

他们都是天妖中的天妖,各自闪耀一片天空的强者。只有一个共同点——

当初行念禅师孤舟渡天河,他们出手打死了行念!

就在这太古皇城外,当着一众天妖的面,姜望慢条斯理地完成了点名。

“猕知本还没睡醒么?”

“那就算了。”

“就你们吧——”

他的手翻转过来,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当年孤舟难渡,天河路远,幸得诸君相送。”

“今日也还是劳烦你们……”

“出来送我。”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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