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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点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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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言遗剑太古皇城,勿使锈尘,不日亲自来取。

今来也。

曾言贼人休走,待本尊追上,以你头颅制酒器。

今默也。

姜望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发出邀请,面上带笑。

尊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静伫在城楼一角,如同泥塑。

视线即是接触,声音也算交锋。所以祂目不转睛,又一声不吭。

千劫窟里虎太岁等不到援军。

因为太古皇城外有一人仗剑。

万里不算遥途,横剑即成天堑。

薄幸郎在城楼鸣,长相思在鞘中静。

太古皇城是个清静地,大家习惯用沉默代替语言。

正如代表妖界天意的紫电,同时观照宁寿城和千劫窟。姜望扭头回眸的一眼,也不止掠过众生图。

他掠过了众生。

宁寿城中,一船神胎飞不得。

柴阿四剑斗狮安玄。

前者新晋,后者受伤,也算旗鼓相当。

但有妖界天意不加掩饰的恶感,金中之锈,终不可全,命中之衰,未能有尽。

绛紫色的闪电,虽未有直接干涉这场战斗。可命运的晦影确实淹过渡舟,不幸的柴阿四处处不幸。老于战阵的狮安玄,立足封神台,借势紫芜丘陵,逐渐占据上风。

可晴空紫电,一霎抹空。

仿佛此间并无天厌!

狮安玄悚然而惊,连退数步。

柴阿四却仗剑回望,一时怅默。

刚才那个瞬间他所感受到的注视,令他有一种难言的心安。

对于曾经朝不保夕的小小犬妖来说,这是捡到那只宝镜之后,才有过的感受。

那是一段不可能忘却的时光,他第一次咀嚼到“希望”。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那面镜子还在,他就无所畏惧。

“小青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在心里问。

答案当然也在心间。

难怪,难怪古神那时候突然问他,还喜不喜欢蛛兰若,说要帮他追求那位上原明珠。后来回想,明明古神自己也不擅长。

难怪他说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还要古神给他们主婚,古神却莫名的发起脾气来。

他恨古神是个骗子!

但柴胤大祖清理此身时,真妖犬应阳留了一缕扭曲的光线,古妖鹤华亭留下一只黑色的羽鹤……只有古神没有留下任何手段。

古神于他无所求。

除了教他剑术,除了教他自强,除了教他面对……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

他的恨与其说是一种仇怨,倒不如说是信仰崩塌的无措,是一种伤心。

觉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信任,都错付了……他害怕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自己没有被真诚对待过。

心中的问题不曾得到回答,可被抹去的天厌,又分明都是回声。

柴阿四看了面色惨白的狮安玄一眼,提剑转身。

下一刻,天海汹涌,白日架桥,登天的长阶,铺在他身前。

仿佛天心……知我心。

柴阿四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已本能地踏足其上。一步已登天,再一步,俯瞰云境,众生登神……众生神国之下,恰是那双眼炸开的虎太岁!

曾经琥珀色的威严眼眸,现在只剩浊血。

为了摆脱那不敢言名者的注视,虎太岁自阖其目,自毁其瞳。

他已知晓血神君失约的原因,也明白或许太古皇城派不出援兵。

这条路他只能自己走。

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妖族。这两条路有时是相悖的,当下却是一体的。

妖族的穷途末路,是所有天妖的灭顶之灾。

倘若超脱……倘若超脱!

借着尚未签约的那一段空闲,大可以从容出手布局,为妖族争回许多步先。也为自己,死里求生。

一船神胎未可至,上邪普化不能来。

在炸瞳的瞬间,虎太岁的心念也炸开无数。

他常常置“灵材”于绝境,观察一个生命在末路时的挣扎。求生的本能,常常会碰撞出令他眼前一亮的灵感。

从未想过还是在这千劫窟,本该超然一切的他,却沦陷在相近的命运里。

办法?办法!

他以天妖之念,在碎裂的琥珀下,静缓的时空中,不断地思考着办法。

可脑海中杂念却无穷,拂而又起,灭而又生。

一幅幅画面,全是那些窟室里挣扎的生命,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有人,有妖,有海族,有修罗……甚至因为普通的魔族无智无识,不能感受痛苦,他还大费周章弄来了一尊真魔!

这些生命诠释着不同的痛苦,呐喊着各自的绝望。

他听不到那些声音喊的是什么,可心中的画面却越来越真切——到最后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风姿绝世,瞬间千刀百缝,丑陋不堪。

美与丑不断变幻,像是过去和未来反复交替,但都是同一张脸。

想到了!

像是最初的闪电劈过混沌,虎太岁突然有了灵感。

他即将坠跌在岩浆河床的妖躯倏拔而起,血窟窿放出琥珀色璨光——

可心中不断变幻的那张脸,忽然就裂开,像一幅被撕裂的肖像画。

那是他所创造的第一个灵族,最完美的作品。

裂帛之后涌动的霜色,似紫芜丘陵不曾落过的雪。

破卷为刀光。

沉湎于月相。

什么时候?

难道从未摆脱重玄遵的幻术吗?

虎太岁蓦地一立眼窟——已经瞎了的眼睛,这时却有清晰的视觉,他似乎看到一领红底金边的武服、一柄撕裂天穹的刀,还有一杆巨大到夸张、鬼神环绕的画戟。

一晃都不见。

身前白衣似雪,重玄遵一刀抹颈。

虎太岁的视野仿佛随着眼瞳而破碎,又被执念定格。

心中同时有三幅画面——

翩翩白衣近身来,是重玄遵。

雪袍银枪搠在腰,是计昭南。

天河倒垂剑有锈,是柴阿四。

他在重玄遵那里看到的是结局,在柴阿四那里看到的是仇恨,而在计昭南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穷途末路,机心自牢的自己。

和千劫窟里那些“灵材”一样的自己。所有的痛苦,仅供观赏。所有的挣扎,为人作戏。

他感到太古皇城前那个漫不经心的人,还在注视着他!

一切都静了,这一刻纷乱的心念有了归处——陨落也是长归,渐次熄灭在永夜。

斩妄刀抹过脖颈,韶华枪洞穿了后腰,锈铁剑贯入了天灵。

最后刀锋与枪尖,都停在锈铁剑的斑斑锈迹前。

锵然同一鸣。

重玄遵慢慢地收刀,这个过程里,他看到了虎太岁的怅念——

我不像猿仙廷那样战天斗地,永不屈服。

我不像鼠独秋那样为治地周虑,呕心沥血。

我自私自利只为自己。

但趋利避害的我,为什么走到今天,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样天下皆恨的选择?

因为生长于此,没有别的办法。穷尽所有的才智,我也只找到这一条路走。

人族的开道氏是前车之鉴。

我以为我能成就祂的成就,避开祂的覆辙。

成就超脱之后,我绝不会再做这些事情。我也可以做万世师,开天下路。

为什么……等不到?

明明想到了办法。

为什么……时不我与。

重玄遵握散了掌中刀,也握碎了这些执。只有一轮明月在他身后升起,照得白衣不染。

月涌千种愁,杀尽万般念!

对决管东禅后,他又有了长足的进步。幻境和现实的边界,都被模糊。

枪离体,剑出颅。

这具妖躯向后仰倒,虎太岁只有叹声:“超脱应是水到渠成,而非龙门一跃——万般准备,尚不能就。灵光一念,岂有幸成?我不鉴前者,后来者当鉴之。”

最后是一滩琥珀般的糖色,沥在岩浆河的河床里。

风吹过,劫窟尖啸。

像是无数畅快的笑声。

……

太古皇城内外都静。

就这样静着直到虎太岁死去。

天妖们注视着那仗剑等回音的男子,注视着薄幸郎在城门楼前的反复冲撞。

直到那个男人身后,忽而神光汇聚,辉煌的金色照耀这座雄城——

那是一尊辉煌的神像,穿着冕服,身缠狱火,气息古老……没有面目。

祂有一种辉煌时代的质感,好像跟面前的太古皇城同根同源。

近似的古老,近似的辉煌,近似的……不真实。

尽管祂有如此真切的神灵的气息,在真正强者的眼中还是难逃假性。

“这是什么神?”蜈椿寿蹙眉出声。

回应他的,是封神台如今的执掌者,【玄神】夜仞天。

祂戴着一顶高尖方帽,薄唇雪白,双眸如同黑曜石般。

“地狱之主,阎罗之君,刺客之神……卞城王!”

目析神光,解读神位,夜仞天语气莫名:“其为远古阎罗神……在辉煌时代里,执掌对应天庭的地狱。”

冥冥中隐有虎太岁的笑声。

他说……“有意思!”

跨越时空的回响。

这是虎太岁当初从无辜小妖的记忆里读取的讯息。

也是夜仞天今日一眼看出的“跟脚”。

它当然是好笑的。

因为在远古辉煌时代,天庭横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可以与之对应的势力。

“地狱”在那时不过是一道神性的泡影,幽冥大世界也是到了“中央逃禅”的时候才合世,所谓的“远古阎罗神”,当然也并不存在。

但是祂屹立在那个名为“姜望”的男人身后,就连熟知神史的夜仞天,也不敢确切地说,这尊神灵不曾有过!

这时有虔诚的颂声响起,响在冥冥之中——

“万古以来,谁无一死?”

“生也如斯,爱恨无存。”

“你我皆无面目,便由众生涂抹!”

“伟大的阎罗神啊,如若您真的存在,如若您真有远古之威,请为我报仇……请为我报仇!”

这是……猿老西的声音。

城墙上的麂性空默然无声,略有几分唏嘘,亦不知为谁。

那时候的妖族还兵强马壮,神霄秘境将开,大家还在布局未来。

当时亲历那一幕的天妖,虎太岁、蛛懿、鹿西鸣、蝉法缘……就只剩他还活着。

姜望亦沉默。

时间过去太久,中间也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当然没有忘记过。

但想来那么孱弱的衰老猿妖,其之咒恨、其之祈愿,应该不会留世太久。

不曾想过沧海桑田,世事波折,那份执念竟还在。

并在虎太岁死后,了却执恨,奉予“无面神”最高的信仰。

当年那个目睹女儿死去,走投无路的可怜老妖,在许多年后,得到了神灵的回应。

信仰是多么微弱的力量。

又多么恢弘啊!

以至于这尊无面神,在如今的姜望身后,一愿显真。一念为真神。

信仰最初的意义,不就是带来希望吗?最初的神灵,都是用庇护交换信仰。

“诸君何默也!”

这时城楼上高起一声。

道袍飘卷的陆执,昂然从远处行来:“姜望有什么可怕的?”

走过血神君蝇浑邪身边,他还以眼神示意,叫蝇浑邪下去面对。

蝇浑邪眼睛滴溜溜转,转来转去,就是对不上他的眼神。

他只好独自往前走。

一步下城楼!

心跳都静了,天边金阳浓烈。

陆执的道袍张鼓而起,其上“道法自然”四个道字起伏如潮。

他比人族还人族,像是最古老的那种修道之人。

讽刺的是,此刻姜望身后的无面神,又比当下所有妖族神祇,都更有远古妖神的气质。更贴近那个妖族记忆里的辉煌时代。

雷翼军统帅虎崇勋注视着陆执的身形跃下城楼,仿佛看到一头羔羊跳进虎口。

很难想象,有一天会视天尊为羔羊。但诸天万界,真有能同荡魔天君抗衡的绝巅吗?

眼前的姜望如此温和无害,但远远眺视,却像看到一头绝代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欲择妖而噬!

再一看,凶气都不见。

却是那锋芒毕露,挣扎于神链的凶剑,被陆执抓在了手中。

神链如雾散去,那柄锐而薄的长剑,犹在天妖掌中挣。

陆执接过自己的话茬:“他又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就这样翩然落地,走到姜望面前,双手捧剑而前奉:“荡魔天君,您在这里寄存的剑。纤尘未染,完璧奉之。”

他微微低头,又仰眸。

嵌着裂隙蛛网般的瘦长妖眸,注视着姜望波澜不惊的眼睛。

战争期间自然没什么好说,但严格来讲,当下是战争已经结束的阶段。齐国当下的行为可以说是入侵,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也可以只视为一场普通的边境摩擦。

太古皇城需要知道姜望的态度。

站在城楼上,隔着大阵对话,是验证不了真正的态度的。

但谁来以性命验证,却是一个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姜望当下如果要对陆执出剑,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他,除非论外的超脱出手。但超脱一旦出手,那又是另一场事故。

而陆执如此坦然。

他用自己的性命,验证自己的判断,这也是他的道。

薄幸郎瞬间安静下来,似乎知道它将归谁鞘。

姜望注视着这个自己“允登绝巅”的天妖,并没有太严肃的表情,只温声说了句:“稍等。”

而后回望。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千劫窟。

那幅众生图,他是最忠实的观众。

在长生宫,在东华阁,他都认真地注视过,甚至记得画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处细微的图景……如他也住在画中。

他大概是世上第一个发现这幅画的细节变化的人,或者说,是第一个敢于发现的人。

前有韩令,后有霍燕山。

每每掠见此画,都不敢以目巡。

前后两任内官之首的态度,也代表觐君者的谨慎。像那种在天子书房眼睛乱瞟的不敏无智者……确实没有第二个。

众生图里,城外的原野上,绘有拄着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和跑来跑去放纸鸢的顽童。

当时他就在东华阁里注意到,相较于长生宫时,这老翁的样貌发生了改变……变得有几分肖似天子。

他看到一位天子不显人前的柔软,一个父亲并不明言的伤心。

姜无弃笔下的“寻常百姓家”,是他的众生观察,也未尝不是他对于父爱的一种愿景。只是他无法言说,只能置于画笔。而在他死后,天子在东华阁里寂寞地回应。

当下身为大齐新君的姜无华,举国势而奉这众生图,是有什么隐秘的新发现吗?

今时今日的姜望,也静着等答案。

整个太古皇城,也都陪他一起静等。

创造千劫窟的三恶劫君已经死去了,千劫窟里岩浆都凝固,热意仍沸。

计昭南提枪未语。

王夷吾还在雕琢。

解散了兵阵的齐军,在文连牧的指挥下,控制了整个千劫窟。设立岗哨、抢救伤兵、收缴战利品……

虎太岁的尸污让铁锈更重,柴阿四收起锈铁剑,在数万齐军的注视下,独自往外走。

今日他为猿小青报仇雪恨!

今日他也永远地告别了天狱。

那一剑刺穿的不止是虎太岁的天灵,也是他跟妖界生而有之的羁绊。

一定会有很多妖恨他,个体的痛苦,常常被掩盖在宏大的未来。在群体的美梦中,“呼痛”也是不识趣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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