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言堂(2/2)
缓缓走向门口,老人看了眼陈国师有感而发,"以岁数论,我若是能有陈国师这样的孙子,做梦都能笑醒。”
陈国师难得露出如此无奈的神色,说好好像不好,说不好也不好,受着吧。口
老人脚步不停,转过头望向屋内众
人,抬手,指了指他们。“看吧,真正好笑的笑话,偏没人敢
笑。"我看大骊啊,也就这样,出息不大。
走到了门口,长孙茂背对着屋子,自顾自笑道:"脑子一团浆糊的丘家小子我就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3
其实也不是帮你,是帮那个曾经的丘氏,不该沦落至此的。
“我们小时候经常跟篪儿街的同龄人干架,总是输多胜少,但我们总会撂下一句,你们篪儿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意迟巷也有丘家。你们年轻,既讲不出这种狠话,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硬气的好话了。
到了门口,长孙茂笑道:“国师不必远送,忙正事要紧。
跨过门槛,老人笑呵呵道:"也不晓得将来哪家小子祖坟冒青烟,能够把容鱼姑娘娶回家。
容鱼俏脸微红。
她说道:“我送长孙尚书到门口。
老人这次倒是没有拒绝。
的0
如今咱们大骊的年轻女子,都很漂亮
没有经历过名如草芥的乱世,大概很难体会老人的这种见解。
陈平安返回原位重新落座,说道其实也不是帮你,是帮那个曾经的丘氏,不该沦落至此的。
“我们小时候经常跟篪儿街的同龄人干架,总是输多胜少,但我们总会撂下一句,你们篪儿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意迟巷也有丘家。你们年轻,既讲不出这种狠话,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硬气的好话了。
到了门口,长孙茂笑道:“国师不必远送,忙正事要紧。
跨过门槛,老人笑呵呵道:"也不晓得将来哪家小子祖坟冒青烟,能够把容鱼姑娘娶回家。
容鱼俏脸微红。
她说道:“我送长孙尚书到门口。
老人这次倒是没有拒绝。
的0
如今咱们大骊的年轻女子,都很漂亮
没有经历过名如草芥的乱世,大概很难体会老人的这种见解。
陈平安返回原位重新落座,说道衙接替韩祎,署理县令。你的官阶不变。
韩祎虽说是号称大骊第一县衙的主官,说到底也还只是个从六品,简丰却是实打实的四品官。
简丰大喜过望,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神情,藏什么呢,在国师这边,反正藏不
住什么心思。陈平安笑道:“出了国师府,可以去长宁县衙给韩祎报个喜,恭贺他升任督造官。
简丰立即起身作揖。
见曹耕心笑眯眯朝自己拱手祝贺,此时此刻简丰也不好表示什么。
陈平安说道:"简丰,你这些年在窑务督造署的为官经历、心得,写一篇东西出来,千余字即可,回头让吏部发邸报。
简丰领命离去,脚步轻快,出了屋子,阳光普照,伸手遮在眉间,艳阳天,好日子。
丘壑总算还魂了一般,口齿也清晰了几分,也无所谓什么家丑外扬与否了,年轻人直截了当说起了一桩家族议事的隐秘,"当年我年纪小,本不该开口,但是我忍不住,那会儿丘氏无望官爵,就只能在挣钱这件事上下功夫了,大渎一开,就是流金淌银的活计,谁不眼馋?我说不行,坚决不行,同样的错误,丘氏不能再犯,一旦秋后算账,丘氏恐怕连'上柱国都要守不住了。
陈平安坐姿倾斜,打量着年轻人,笑问道:"单靠这么个道理,恐怕吓不住你家长辈吧?
丘壑说道:"我给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丘氏不但要沾这门生意,还要主动送钱,且绝对不能是邀功讨好大骊和国师府,当一百个几百个大骊家族都在吃肥肉的时候,我们丘氏反而要瘦己身,减秋膘’,不求任何回报。下策就是做正经买卖,把买卖能做多大就做多大,也算为大骊出力,等于是向崔国师和朝廷表明态。度,与此同时,也不至于与'同辈们’显得过于格格不入。家族最后选了个中策,做点小买卖,不赚钱也不亏钱,既不引人注目也不遭人眼红。我爹听过之后,坚持'中策’,我很失望。
陈平安问道:“知道丘陇为什么要选中策吗?
丘壑摇头道:"我一气之下就去了大渎南边,这些年都没问。
陈平安笑道:"因为你很清楚自己的所谓三策,本就是做样子给国师府看的自以为聪明,但是你爹的道行明显比你更高一筹,他不想在崔泌这边坐实一个'精明商人’的身份,如此一来,丘氏就真无望重返大骊朝堂了。简而言之,丘垅心知肚明,别的上柱国姓氏做得,是上策,唯独你们丘氏做不得,是下下策。
丘壑呆滞无言。
陈平安手肘搁在椅把手,身体倾斜,望向年轻人,微笑说道:“我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真聪明假聪明,很多很多了o
跟他们打交道,我好像就没输过。
陈平安说道:"丘壑,议事结束之后,回去跟你爹丘垅说一声,让他明天就去都察院点卯,职务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作为新任都察院的二把手,一年之内,查一遍都察院内部官员,三年之内,查一遍所有在三十年之内担任过京官的官。
陈平安转头问道:"袁崇,你身为都察院一把手,对此有无异议?
袁崇说道:"没有。
陈平安说道:"最好嘴上心里都没有,我给了你们意迟巷袁氏一份体面,你们也要投桃报李,三年之内好好整顿一座本该震慑百僚却最终形同虚设的都察院,三年之后,都察院如果还是现在这么个鸟样,上柱国袁氏和丘氏都给我卷铺盖滚蛋。
袁崇说道:"无需三年,一年就够了o
陈平安问道:“军令状?
袁崇点头道:"就是军令状。
大骊王朝占据半洲山河,各级衙署多如牛毛,大小官吏加上浊流胥吏,各有各的升官图,那么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就是能够决定谁不能当官。刑部尚书马沅,大理寺卿曹桥,各自去了密州和婺州,两州皆有常驻兵马,设置一州将军,这两位大骊高官,要去亲自会一会密州将军和婺州副将,没有大张旗鼓,没有事先告知,鸣镝渡两拨军方渡船,分别去往两州军营。
陈平安视线稍稍偏移,看向洪州刺史袁正定,"袁刺史,前不久我翻阅国师府档案,凑巧看到了一封你从洪州寄来的密信,一个贪赃枉法且罪证确凿的县令,因为他跟户部的沐言沾亲带故,你就要问国师府该如何处置?"
袁正定瞬间头皮发麻。
门外的容鱼也就是不参与议事,她真可以证明,当时国师确实看档案看笑了。
容鱼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当时国师好像不是特别反感袁刺史,就是有些无奈。
陈平安坐直身,弯曲手指,敲了敲椅把手,"坐在屋内这些椅子上边的人,都不讲大道理了,谁讲?
"是让那些没有官身的老百姓来讲吗?还是说让他们去你刺史府邸的大门口击鼓鸣冤吗?
"到底是谁坐着说话不腰疼?
袁正定默不作声。
裴懋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袁正定,胆子再大一点,既然洪州官场是出了名的不好混,你身为一把手,就让他们更加不好混。
袁正定起身拱手,"下次再寄密信到国师府,只会询问要砍掉几个脑袋。
陈平安摆手道:"写了信也别寄,我不当这个恶人,万一你在洪州惹了众怒,国师府也不会帮你兜底或是撑腰。
袁正定苦笑。
陈平安眯眼说道:"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全凭本事!
袁正定蓦然变色,袁崇也是难掩意
外。
曹耕心一震。哎呦喂,酸极了,好家伙,袁正定这狗東西要升官啊?!
在洪州官场杀出了一条血路,袁正定要去哪里?当然是大骊京城!大九卿随便挑!
门外庭院,天井之内,是一幅山川起伏的浩然九洲形势图。
根根廊柱上边,旋有一条条木雕彩绘的盘龙,有些尚未点睛,有些已经点睛,俱是栩栩如生,有下一刻便要腾空而去之美感。
继刘洵美和关翳然之后,曹耕心也走出屋子,跟他们一样坐在台阶上,没有立即离开国师府。
关翳然笑问道:"怎么说?"
曹耕心说道:"没升没降,还能如何。
刘洵美倍感疑惑道:"曹贼你小时候也没这么官迷啊。
曹耕心有气无力道:"一开始是被家里人赶鸭子上架,后来真来气了,输谁也不能输给袁书袋。
一旁有人落座,正是被曹耕心讥讽为袁书袋的袁正定。曹耕心啧啧道:"袁刺史也会席地而坐啊,小心这么金贵的屁股着了凉拉稀哦。
袁正定淡然道:"你饿了?
曹耕心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刘洵美和关翳然相视而笑。
曹耕心笑道:"曾经很想跟书呆子袁正定说句心里话,你这样的读书人,做学问多好,不适合混官场。
袁正定说道:"这件事上,我不如你,当年我只是觉得你这种官场油子不配待在衙门。
曹耕双手抱着后脑勺,心想着小时候,刘洵美这愣子跟人干架,别人至多是从关老爷子门外常年叠放整齐的砖头去借,刘洵美却是直接从家里偷出一把父辈珍藏的佩刀,到了街上就跟人亮刀子。刘洵美想着曹耕心的那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姐姐,好像再没有少女时的眉眼了。袁正定想起小时候远远看着他们两帮人斗殴,自己其实很想学他们撸起袖子,像他们一样走回家的路数,会仰着头流着鼻血。关翳然发着呆,看着天空,儿时的趣事糗事,漂亮得就像此刻蔚蓝的天空,干干净净得不真实。曾经喜欢过的女子,结伴打闹的欢声笑语,受了委屈的哭哭啼啼,大概就是那些随风飘散的白云了。
片刻偷闲。
曹耕心率先起身,拍了拍屁股,"继续赶路,我这劳碌命。
关翳然站起身,笑道:"我去莒州。
袁正定说道:“回洪州。
刘洵美伸了个懒腰,"滚滚滚,都滚蛋。
重返松荫里边的棋局,黄龙士沉吟不语,比起林守一,陈平安的棋力明显高出太多了。
如果打个比方,林守一的棋路就像骡子驮重物,略作长考,就觉得痕迹清晰,而陈平安却是跳跃的,羚羊挂角,翩跹的,鸟雀掠枝。与之对弈,很没劲。既没有无理手,也没有神仙手,就像读一篇枯燥乏味的文章,平铺直叙,
林守一也走出屋子,来到这边坐下,陪着黄龙士各自复盘。
黄龙士好奇问道:"余斗是谁?
先前听陈平安跟魏檗聊天,是将余斗放在师兄崔澹前边的,可见其分量之重。
得是一位多大的豪杰,才能够让他如此心心念念??
林守一说道:"青冥天下白玉京的二掌教,高深莫测无敌手。
黄龙士一听这个就兴趣盎然了,追问一句,"是敌是友??
林守一笑道:“双方必须分出生死,黄先生说是敌是友?"口
黄龙士大略演算一番,说道:"以怨报怨,天经地义。
随后黄龙士笑道:"是了,若对手全是庸人,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就像好酒必须有几碟下酒菜,豪杰必须有一二强敌在人间。
林守一问道:"喜欢喝酒?0
黄龙士说道:"不好说,总觉得自己既没醒过,也没醉过。天地间悬挂着个可怜的吊死鬼,所以不得不喝酒。
林守一摇头道:"不理解。
黄龙士问道:"心有女子,求而不得,都不想借酒浇愁?何以解忧?
温文尔雅的林守一瞬间炸毛了,“谁他妈的跟你扯这些个有的没的?!"口
黄龙士说道:“偶然翻档案翻到的上边有几句简略朱批,一笔带过了,好像是崔淺的笔迹。
林守一顿时语塞。
这一年,大骊淳平六年的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鹅毛大雪。
精神不济的老尚书好似犯困,笑着与几位同僚说他要眯一会儿,然后老人就再没有醒过来。
当时依旧年轻的大骊国师,与皇帝陛下结伴而行,来到吏部衙署,他们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悲戚神色,只是一起走出官厅,他们并未并肩而行,而是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走得也慢,不知聊了什么,他们偶尔转头,却不是对视,而是望向两人中间的空白处,他们脸上有笑意,年轻国师甚至会哈哈大笑。
无人发现,皇帝陛下的龙袍袖子,还有国师的那只青衫袖子,微微褶皱,宛若掌痕。
今天的容鱼还不知道这些将来事。
她只是神色恭谨将老人送到门口。
老人也只是笑言一句,不要总是这么小心。
容鱼笑着没说什么。
她原路返回,记得当年符箐问出一个她也很想问的问题。
就是在崔国师心目中,到底怎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崔澹思量片刻,给出了答案。
“这个人会犯错,却总能立即认错、纠错、改错,走在一条越来越无错的逐渐成神的道路上。
但是这个人,他只是永久的无限的接近于神灵,却注定永远无法成为神
灵。"四“这种人,就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存在。
当时符箐似懂非懂,没有在说什么。
容鱼忍不住问道:"除了国师,这种人,世间还有第二个吗?
崔澹笑道:"我不是。但是可能会有第一个。
容鱼追问:"会是谁呢。崔澹笑着摇头,"我做不到未卜先知。
容鱼不信,符箐也不信。
容鱼看到了曹耕心他们离去的身影,路过大巫沉义身边的时候,容鱼停下脚步,用上聚音成线的手段,问道:"你为什么会刻意跟国师保持距离?
沉义犹豫片刻,老老实实说道:"说不清道不明,就觉得要远离他。
他解释道:"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他做的每一件事情,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用你们的说法,就是得体。
他认真思量,想要给出一个更准确的说法,眼睛一亮,以拳击掌,"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会觉得他‘非人’!"
'我会本能地恐惧,甚至会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别扭。
“不是坏话,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既是褒奖,是称赞,也是隔阂。
不像活人。
像尊神灵。
容鱼笑问道:"现在呢??又是什么观感?有变化吗?
事实上,当她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符箐私底下就曾这么评价过崔国师。
他想了想,瞥向天空,说道:"人神之间,如日中天。
青蚨坊的女子掌柜张彩芹,她第一次见到尚未发迹的陈平安,就觉得他的心,定得像尊菩萨。
先前在莲藕福地的秋气湖畔,叠叶山乞花场祠庙的山神娘娘,第一次看到陈平安,她就忍不住感慨一句,你这人好生古怪,与我又非同道,怎么没有半点人气。
而被隐官带出剑气长城的孩子里边,虞青章也有两次类似的疑惑,只有两次觉得隐官是个大活人。
一次是在海上,他们初次相逢于一叶扁舟,让他们称呼自己为曹师傅的隐官,背对着他们吃饭。一次是在异乡重逢,在扶摇洲,当时虞青章和贺乡亭已经离开落魄山,拜了于樾为师父。那会儿隐官跟他们两个说了些心里话。
听过了他这番诚挚言语,容鱼笑着点
头。
这位脸皮很薄的远古大巫,突然问道:"容鱼姑娘,说了这么多真心话,给他借点钱买书,不过分吧?
容鱼忍俊不禁道:"恰到好处。
远游路上,陈灵均和小米粒听说有座名为法喜寺的古庙,里边挂了一块跟他们家乡小镇牌坊文字内容一样的匾额。他们就兴高采烈,决定一定要去看看!!钟倩当然没有异议,进庙烧香,在他小时候也是常做的事情,少年时觉得没什么用,后来觉得好像有点用,再后来也无所谓有用没用了,就当让自己求个心里边舒服些。
请了香烛进了山门,斜挎棉布包的黑衣小姑娘始终双手合十,在心里念念有词,青衣童子瞪大眼睛使劲瞧,他们烧了香,在蒲团磕了头,拜过了菩萨,一路上见过了一块块的匾额,都没能找到那块心心念念的匾额。是寺庙本就没有这块匾额呢,还是他们不小心错过了呢,小米粒挠挠脸,陈灵均也挠挠脸,钟倩笑着安慰他们几句,一起走向山门,即将离开寺庙之际,他们不约而同蓦然抬头,便同时看到那块匾额,正是那四个字,"莫向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