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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言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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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身说落座,总是大骊国师的一言堂。1

什么叫目无余子,气势凌人?大概这就是了。

余时务倍感无奈,自己这个被临时拉壮丁的记录官,年轻国师的这番开场白。尤其是一连串的“时务”,到底是记录还是不记录?

陈平安已经做好了舟中敌国的准备?皇帝宋和乘坐跨洲渡船远赴北俱芦洲,是为了避嫌?好让年轻国师完全放开手脚?

裴懋宛如出头的椽子,但是此刻屋内没有任何人敢看这位巡狩使的笑话,反而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心有戚戚然,毕竟连裴巡狩尚且被国师如此针对,那么他们今日胆敢有任何异议,想必下场只会更加不堪。论家世出身,屋内哪个差了?谁没有部功劳簿?说句不好听的,除了这位新官上任的陈国师,如今在大骊,谁会这么跟裴巡狩说话?

今天裴懋是最后一个起身迎接国师。也是第一个落座的人,他脸色如常,气定神闲。

礼部尚书赵端瑾松了口气,他真怕好友裴懋当场就跟陈国师干起来,自己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拦?当然了,以陈国师的武学造诣,真要收拾他们还不跟玩一样?据说连那曹慈都鼻青脸肿了也就是无法学武夫聚音成线、不懂山上神仙的心声言语,否则赵尚书真想提醒裴懋几句,千万别打架,那叫挨揍。四

在官场浸淫多年,在边军戎马生涯,一步步走到今天,裴懋是狷介不假,却不是傻子。

为浩然为人间先后两次挽天倾,确是你们师兄弟做成的功业。

裴懋再骄傲,也认。

但是你们师兄弟做了再多正确的事情,也不意味着你们下一次就绝对不会犯错。

这一点,裴懋有些像邹子。

所以裴懋今天有话说。

只是他不急于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将议事变成吵架,朝堂之上,意气之争最致命。

裴懋虽然是面无表情坐在椅子上,实则热血澎湃,潮起潮落,这位大骊巡狩使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剧烈起伏的心境了,

好像这辈子的官场经营,沙场搏杀,就是为了要在今天,在这里,跟坐那把主位椅子的人说几句硬气话。

不是崔澹也没关系,是不是陈平安更无所谓,谁坐那把椅子就是谁。

容鱼安安静静站在门外,将门内那些大骊权贵们脸色的细微变化,一一记在心里。

相由心生,人心涟漪本就是一种水文,不必落在纸面。

容鱼也不用从头到尾死死盯着屋内众人的眼神脸色,这条中轴线上的三座庭院作天井,布置了三幅不同的山河形势图有宝瓶洲的,浩然天下的,也有蛮荒的。

古巫沉义好像察觉到了今天官厅的不同寻常,没有继续读书,而是走出屋子,坐在廊道栏杆那边,他以眼神询问那位国师府的侍女,可以旁听吗?容鱼微笑点头,自然可以。

这位古巫有三求,求天赋异禀总能无师自通的裴钱学拳,求一身道气生机勃勃如荒原野草的郭竹酒学歌舞唱诵,求容鱼学远古祝祷术,史从巫来但是除了郭竹酒,即便沉义愿意磕头拜师,裴钱依旧不肯学拳,而容鱼好像也对巫祝秘史没什么兴趣。大巫沉义非但并未就此消沉,反而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不但要她们学,还想要让万年之后更多的新人,年轻人们,认得、了解、学成他沉义的所思所想所悟所得。在国师府翻书的这段时日内,一想到旧学可能就此断绝,他就要伤心得落泪。

曾经在远古岁月里的人间大地,像那野花烂漫的旧学,那么多学道人苦心孤诣求道而来、自悟而出、搜集整理而成的学问,岂会是不合时宜的糟粕?

我要全部教给你们,我愿意求你们学!

我无比期待你们在诸多质疑、会心、否定之后得出一种更好的学问!

陈平安突然喊出一个名字,"丘壑。

那个被点名的年轻世家子立即挺直腰杆,"在!

因为是六位列席成员之一,年轻人的座位在后排。

除了上柱国袁氏有两人参会,尤其“殊荣”,其余都是一个家族出一个人,比如进了屋子就开始如坐针毡的丘壑,作为扶风丘氏的话事人,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虽然没办法跟身居高位的曹耕。心、袁正定他们媲美,但是比起老莺湖魏浃之流,还是要好上太多,典型的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昨夜家族秘密宴请裴巡狩的酒局,丘壑也在场,自然没有他一个晚辈说话的份,只能给“裴伯伯”敬酒而已。

大骊是一个崇尚事功的王朝,刚好裴懋就是一个近乎功业无瑕的人物。

出身介于曹枰和苏山之间。既不是头等豪阀,也不是寒素身份。

既不在官场结党营私,也不曾为子孙谋稻粱,不贪财,不好美色,家风严肃所以哪怕是再看不惯裴懋的官场中人,甚至都没办法说裴懋一句私德有亏。

如果说持身端正的裴懋是一颗硬钉子,那么丘壑就像是个货真价实的软柿子。

像丘壑这样的列席,都是新鲜面孔,对于大骊官场而言显得年轻且陌生。

就连消息最是灵通的曹耕心也只能认得其中两位,除了在地方诸州做正经买卖的丘壑,还有个姓宋的宗室青年,肌肤黝黑,神色木讷,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更像个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乡野村夫。曹耕心却晓得这位主儿瞧着不起眼,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有一层隐蔽身份,类似采伐院、织造局,却没有明面上的官身,随心所欲游历于江湖,乡野,山川,像一位采诗官。

容鱼看了一眼屋内,此刻还剩下一个空位,她微微皱眉,北衙洪霁到底怎么回事,就没有跟司徒殿武说明此事,要参加今天的第一场议事?照理说不会如此儿戏,洪霁为人处世功力不浅,再说了,官场,尤其是到了洪霁这个品秩的,哪有能够真正让人喝高了的酒局。

退一步说,真没少喝酒,别看他们在桌上浑浑噩噩,口齿含糊不清,等到酒局散了,只要一吐完,一双眼睛就会瞬间亮得就像两盏灯笼。

记得自己还是少女岁数时,容鱼曾经天真询问崔国师一个问题,每天跟那么多的官员打交道,他们各有各的算计和心机,国师会觉得累吗?崔国师当时摇摇头,笑着说了三句话,前两句是答案,第三句像是崔国师有感而发的题外话。

“不管文臣武将,无论好人坏人、凡俗神仙,只要足够聪明,不是个浑人,就都有的聊,其实很好聊。

“况且他们也聪明不过我。

“我们所有人的'正确’,是在帮我们搭建起一座神庙,却要通过自己的一个个'错误’来不断塑造层层金身。

今天的议事,家族荣辱担系一身,容不得丘壑不提心吊胆,不如临大敌。

他当然不愿意什么“列席”,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丘壑更希望是父辈们来此落座,但是谁有资格进入国师府,这根本不是扶风丘氏说了算的。

陈平安问道:"丘壑,你既没有科场功名,也没有战场军功,知道为什麼你能够列席议事吗?

简而言之,丘壑就是个白身的青衿。当然,扶风丘氏子弟的“白身”,依旧金贵。

丘壑战战兢兢,硬着头皮说道:"回禀国师,因为我姓丘。

曹耕心偷着乐呵,丘大公子的这个回答倒也滚刀肉。

仅仅是一问一答,丘壑便不知不觉汗流浃背。

宁肯当个哑巴,也绝对不能说错半句话。甚至最好不能跟谁有任何视线的交汇。

可既然被陈国师点名,哑巴是注定当不成了。

陈平安掌心轻轻摩挲椅把手,说道:“丘壑,你是聪明人,别跟我装傻。

这绝对是一句近乎斥责的重话。

丘壑默默吞咽口水,嗓音干涩道:"是因为我们扶风丘氏因祸得福,逃过一劫。

陈平安坐姿随意,身体微微倾斜,掌心拍打椅把手,说道:"再好好想想,说话别含糊,如果怕得罪半间屋子的达官显。贵,而不敢说实话,扶风丘氏也要掂量掂量,得罪我一个人的后果。"一

丘壑哪里见识过这般阵仗,只觉得坐在不远处的年轻国师,看似随意,实则杀气腾腾。

与之对峙,就像走夜路的陋巷相逢他丘壑哪有第二条路可走,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世家子跟老百姓不一样,后者怕衙门怕官司,怕律法怕乡约,怕邻里间的闲言碎语怕被戳脊梁骨,说来说去,怕的,无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一个词语,"规矩”。可是前者最不怕的,恰恰就是规矩。

但是他们也会怕某个具体的人,或者准确说是那些坐在特定椅子、站在朝堂某个前边位置上的人。

以前丘壑不太理解,为何自己那个当过三部尚书正印官的爷爷,还有那几个也曾位居庙堂要津的父辈们,会那么畏惧崔澹,以至于这么多年以来,不管是如何私密的场合,提都不提这个名字,甚至看书一贯认真的父亲,每次在书上看到一个“崔"字或是个“绣"字,就会下意识快速翻过书页何等荒诞!

现在丘壑有点懂了。

对于扶风丘氏而言,权势滔天的绣虎崔,就是长久悬在家族头顶的云海,丘氏子弟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雨,或是打雷。

记得家族里边,公认胆子最大的一个叔叔,这辈子没有吃过皇粮,喜好游山玩水,作那江湖漂泊的闲云野鹤,他也只是说过一句模棱两可的怪话:澡堂里谁怕谁。

不在公门修炼,不在官场长久摸爬滚打,自会觉得什么尚书什么疆臣,说破天去,不还是个人?他们难道就没有七情六欲,不用吃喝拉撒?

丘壑脸色发白,呼吸凝滞。

李宝箴倒是有几分羡慕魂不守舍的丘壑了,好过自己,不知苦熬到何时才会被陈平安点名。

既然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早点脖颈一凉。

想是这么想,结果察觉到年轻国师的视线,李宝箴便瞬间改变了主意。

陈平安收回视线,笑眯眯问道:“先前崔国师不知所踪,新任国师人选悬而不决,你们扶风丘氏作何感想?

抖了抖袖子,陈平安抬手作饮酒状,“偷摸喝几盅?

丘壑嘴唇颤抖,使劲摇头,欲哭无泪。

身为大骊朝天官的长孙茂心情复杂,老人虽然官帽子大,但是今天的排位不看品秩,位置反而比较偏,较为靠近大门,年轻人总是憧憬明天,老人才会时常惦念昨天,长孙茂神游万里,没来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入国师府的光景,当时那个大骊的外乡人,在梧桐树下看梧桐叶,长孙茂很后悔当年自己年纪轻,胆子小,没有问崔国师到底抬头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三十年、五十年之后,今天大骊的某个年轻官员,将来某天会不会与自己一般想。

刘洵美双臂环胸,舒舒服服靠着椅背,神采奕奕,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他由衷觉得痛快,他实在是见过太多沾亲带故的姓氏,含糊不清的官腔,心照不宣的妥协,点到即止的兑子他刘洵美就是个带兵的,人生处处是战场,管你什么身份、什么路数,就该如此短兵相接,管你是百战老卒,还是刚刚入伍的,沙场之上,生死相向,手起刀落,头颅滚地。

也不能说丘壑胆小,没见过世面,才会如此失态。

都是上柱国姓氏了,还要如何大富大贵,金玉满堂?

就像当初小陌在问剑之前,也觉得那小夫子,厉害上天了也是个人,怕他个卵。一

等到返回落宝滩,与碧霄道友见了面喝了酒,也要憋屈说一句,小夫子不弱的。

见那丘壑坐蜡的模样,曹耕心叹息一声,其实国师在给出问卷的同时,就已经给了丘壑答案。所以看似凶险,其实此关好过得很,就看丘壑这小子能否心领神会了,不过看着悬,已经吓傻了。

其实陈国师哪里是什么捏软柿子,在抖搂杀鸡儆猴的伎俩,分明是要给眼巴巴站在门外的扶风丘氏一个重新跨过门槛的机会。

不过前提是丘壑能够领会,愿意,准确说来是敢于在庙堂树敌。

陈国师跟扶风丘氏当然没什么交情可言,无非是看被崔国师结结实实敲打过——次的丘氏这几十年来的作为,足够聪明,不像很多豪门世族只记吃不记打,丘氏记打。

曹耕心倒没有觉得自己的脑子比丘壑好很多,无非是旁观者清,仅此而已。

六神无主的丘壑,艰难抬起头,视线略显模糊,看了眼对面那排椅子上边俱是板着脸的冷漠脸孔,豁出去了!我不好过,说不定今天过后,就要落个在家族祠堂被打个半死的下场,还要连累丘氏成为大骊官场公敌,你们一个个的也别想轻松走出国师府!

“因为大渎商贸一事,我们丘氏从头到尾,没有去碰任何偏门生意,除了袁曹,刑部马沅,此外九个上柱国姓氏里边的五个,还有户部尚书沐言的亲侄子,鸿胪寺少卿的小舅子哪个是手脚干净的?

长孙茂蓦然瞪大眼睛,这小子!真敢说。这是干脆掀桌子的架势了?

"扶风丘氏已经整整两代人没有在朝为官了,因为崔国师曾经跟我们说过,只要他当一天的大骊国师,曾经胆大包天到敢用军方渡船走私的丘氏就一天别想重返朝堂,我们一开始当然不甘心,但是终于认命了。

容鱼看了眼屋内的年轻人,认命?什么时候认的命?是其中一支丘氏名义上被驱逐,这拨人再分头跑去南边的朱荧王朝、以及更南边的白霜王朝经商,想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竹篮里边,有朝一日终究有机会重返庙堂把持朝政,至于那座庙堂姓什么,无所谓。之所以两拨人都没成事,不过是大骊铁骑一路南下,连整个宝瓶洲都是大骊朝了,兜兜转转,到头来丘氏诸房还是在大骊国境,那支丘氏聪明的地方,在于他们见机不妙,并没有装死,而是第一时间背叛了朱荧独孤氏和白霜苻氏。

脏?

只需稍微翻翻史书,都不说那些触目惊心的黑字了,任何一页的空白处,哪里不是默默流淌着鲜血,塞满了无数老百姓的悲欢离合?

任何一部史书的白纸黑字,所谓的白纸,恐怕俱是骸骨。

陈平安摇摇头,"丘壑,我的耐心有限,至多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珍惜。

"小心连累你们宗房连同诸房一起搬迁去北俱芦洲不成,桐叶洲,也不行,有青萍剑宗,南婆娑洲,有龙象剑宗,嗯,看来你们就只好举族搬去中土神

洲落脚了。丘壑闻言茫然,自认已经足够掏心掏肺了,陈国师偏觉得他依旧是在虚言矫饰?

陈平安视线偏移几分,"刘侍郎,既然带兵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你对此是怎么个看法?

刘洵美有些措手不及,一个“刘侍郎”差点没能拐过弯来,方才下意识觉得轮到哪个倒霉蛋要挨训了,原来竟是自己。《

刘洵美沉默片刻,与陈国师对视,坦然说道:"我只管打胜仗,让我麾下的大骊边军少死人。

陈平安说道:"你除了是武将,也是个不小的官。身为大骊陪都兵部侍郎,再往上也没几个台阶可跨了。

刘洵美完全无需打腹稿,根本无需斟字酌句,脱口而出道:"于公,身先士卒,建功立业,为大骊开疆拓土,刘某人带出来的兵,留在沙场,敢打狠仗,能赢苦仗,离开了沙场,也会爱民如子,把人当人。于私,总得赚个美谥,光耀门楣,在祠堂敬香的时候,不会愧对列祖列宗。总之,我但求公私两不误。

陈平安笑道:"刘侍郎,那我可就要当真了?

刘洵美眼神熠熠说道:"国师,若是我当官当得问心无愧,国师也觉得还不错,是不是等我将来致仕的那天,国师也替我牵马一回?”口

陈平安双指一划,微笑道:“滚。

刘洵美有点懵,聊得好好的,怎么就骂人了呢。

容鱼轻声提醒道:"刘侍郎,你可以起身出门了。

刘洵美见年轻国师点点头,缓缓起身,走出官厅。

跨过门槛之后,刘洵美轻声问道:“容鱼姑娘,我能不能留在廊道这边?

容鱼笑道:"自无不可。

刘洵美去台阶那边坐着,背后汗水早已浸透官袍,浑然不觉。

大骊朝最不缺的,就是骄兵悍将。

陈国师极力推行合州并道一事,明摆着就是要为大骊边军撑腰,打算用一种名正言顺、合理合规的方式“犒赏三军”,不被那些“文官们”吃干抹净。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密州、婺州两州驻军哗变,一位将军一位副将都被当场拘捕。

朝堂形势瞬间就变得微妙了。

容鱼站在一根廊柱附近,刘洵美扯了扯衣领,转过头咧嘴一笑。

好像是猜到了刘侍郎的心思,抑或是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容鱼微笑道:"清者自清。

刘洵美不知如何作答,重新转头,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此外,陈国师也是一种提醒,“刘洵美们”,你们自己也要心里有数,不光是自己,还有那些战场袍泽一旦脱去了甲胄,到了地方为官一方,战刀换笔,马背换成了椅子,军帐营地变成了衙署,死人堆变作了红粉阵,觥筹交错的酒宴,白送的银子,漂亮的女子,家族姻亲、亲眷幕僚们的诸多私欲这场对敌,你们还能赢吗?

你们能够活着离开沙场,还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退出官场吗?你们的洁身自好,又能够撑几年?

刘洵美抬手使劲揉了揉脸颊,就说那些陆陆续续进了官场的老兄弟们,好几个,如今已经不怎么往来了。

屋内,长孙茂突然开口问道:"国师,我能不能说几句?

陈平安点头说道:"请说。

长孙茂笑道:"至于切不切题,话语跑不跑偏,国师,我就不管了。

陈平安微笑道:“大可随意。

长孙茂捻须嘿嘿而笑,抬头看着咦,竟然真有一口藻井,老人悠悠然说道:"说真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光阴最值钱啊,很值钱的,千金难买寸光阴,他娘的,真是一句戳心窝的话。

“可要说什么拿官位去换年轻个几十岁之类的,我说不出这种狗屁的混账话。大骊能有今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啊,我也不容易嘛。实在是不想从头来过了,崔国师说得好,一个凡俗夫子若能有机会保留记忆重活一遭而不肯,就能够说明这个人确实不曾虚度光阴,这辈子没白来。

“我是状元出身,第一个衙门是鸿胪寺,当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学习各国官话,最快,没有之一,能够说得比当地人还地道。后来转迁去了都察院,比袁崇还要早好些年,那会儿的都察院,比现在还不如,记得我当了四品官,奉命去永泰县衙办公,奉的还是吏部尚书关莹澈的命去见一个县令,要与他'对账’,狗日的东西,晾了我足足两个时辰,才肯露头见我一面,敷衍几句而已。那会儿咱们大骊穷啊,都察院和吏部两署都在一个地儿,我有次要出城去查案,需要调用马车,他娘的,老子都是从三品的高官了,竟然连一辆马车都讨要不到,还是自掏腰包雇佣马车去的那趟京畿县,亏得老子出身好家底厚官俸还凑合这些个糗事,后来的官员都是当个笑话听的,其实不好笑。

那趟往返,我坐在车厢里边,除了先帝和崔国师没敢骂,连关莹澈都被我一并骂了。

"所幸在崔国师的大力支持之下,我们大骊朝统称三法司的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终于有了一番新气象。管官员,管皇亲,管山上的神仙,总算谁都能管了。查贪官,查疆臣,查上柱国姓氏,终于谁都敢查了。

长孙茂收回视线。

“"这间屋子,除了陈国师是唯一的例外。

连同我长孙茂在内,在座诸位都是名副其实的伐冰之家,世代簪缨,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若:说祖上积德,福泽后代,是对的。但是我辈都算是投了个好胎的世族子弟,总觉得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是不对的。10

"老百姓总说富不过三代,也是对的。圣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也是一招杀人剑。

“佛家说的具平等心是极好的,我们自认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真正的具平等心,也不错。

“但是内心深处觉得具平等心是句虚言,是空话,是拿来骗骗外人即可的大道理,是不对的。

"先前由刑部赵繇建议,让吏部将此事纳入察计内容,是要增加一个看似很滑稽的环节,问所有京官、地方文官两个最简单的问题,你内心到底认不认可如今的大骊王朝,是觉得大骊边军好呢,还是不好。

赵侍郎当时的意思,是让仙家修士和山水神灵暗中观察,勘验真假,吏刑两部秘密录档。

“要我看啊,何必'暗中’呢,就该光明正大的,就要逼得他们装也要装得像一点,问题是很多官员装都装不好,甚至懒得装。

长孙茂抬起手掌,轻轻摩挲着官袍的袖子。

哪有那么多可以折中的好事,没得选的,选了这个就必然不能选那个。

"当了武将就得不怕死,当了官就得做实事

说到这里,老人望向陈平安,问道:"问题是那些贪官,眼睛里只有官帽子的官,也能在京城衙署、在地方官府做好些个实事这个问题,我思来想去,始终没能琢磨出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道理,陈国师,怎么办呢?

陈平安笑道:“吏部看着办。

长孙茂错愕片刻,笑道:“好。

"可惜长孙茂是个能臣,还是个清官,否则多杀几个长孙茂,大骊官场就能立即干净起来了吧?

陈平安闻言笑道:“不可惜。大骊百年,就是因为有很多个长孙茂,才能有今天国力鼎盛的太平光景。唯一值得可惜的,就是沈沉老了,长孙茂也老了。

老人站起身,问道:"国师,那我也退场了?

陈平安站起身,走向长孙茂。长孙茂笑着摆手道:"国师不必搀扶。

裴懋不知何时也站起了身,长孙茂小有意外,伸手虚按两下。

裴懋默然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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