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孤魂野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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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桌边,铺开一张新的纸,拿起笔。她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笔尖的墨汁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了一片一片的黑色。她不知道该画什么,不知道该写什么,该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他,想他就会疼,疼就会哭,哭就会让人看出她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苏泠开始在纸上写字。她写了一行,又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纸面上全是墨团,黑黑的,乱乱的,像她此刻的心。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又铺开一张新的。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笔尖落下去就再也没有抬起来。她写了一整页,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那天晚上,苏泠没有去偏院,而是去了将军府后院的那口枯井旁边。枯井已经废弃了很多年,井口长满了青苔,井壁上爬满了藤蔓。她站在井边,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成一只小船,扔进了井里。纸船落下去的时候在井壁上弹了两下,晃晃悠悠地往下坠,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苏泠站在那里,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回去。她的步子很稳,很慢,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看不清前方,可也不怕跌倒。
容宴那边,日子越发难熬了。他每天在书房里处理公务,从早忙到晚,从天亮忙到天黑,把自己累得像一条被人抽干了水的河,河床干裂,寸草不生。他的眼睛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千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不敢多嘴。侯爷这个人,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有一天傍晚,千升进来送茶的时候,容宴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那道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还带着一丝没有收干净的恍惚。
“千升。”容宴道。
“属下在。”
“她这几天……还咳嗽吗?”
千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侯爷问的是谁。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回侯爷,苏小姐的风寒已经好了,这几天没听到咳嗽。”
容宴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折子。千升站在那里,等着,等了很久,见容宴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悄地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窗纸的声响,轻到如果不是竖着耳朵根本听不到。千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泠的风寒好了之后,又开始在院子里散步了。她每天傍晚都会在桂花树下走几圈,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人在丈量着什么。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些从枝头飘落的花瓣,一看就是好一会儿。芙蕖站在回廊上看着小姐,总觉得小姐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以前的小姐虽然也不怎么笑,可眼睛是活的,亮亮的,像是里面有星星。现在小姐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光亮得不对,像是湖面上结了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可阳光照不进去了。
苏泠不知道芙蕖在看她,她满脑子都是容宴。她不想想他,可脑子不听话,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想得越厉害。她想起他在佛寺里把她从容沂舟身下救出来的那个夜晚,想起他蹲在床边把被子从她肩膀拉到下巴的动作,想起他说“你好好歇着”时那种压低了放柔了的声音。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出白色。
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会疯的。苏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
容宴那边,终于坐不住了。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踱步,来来回回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千升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不敢进去,也不敢走。侯爷这个状态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焦躁、不安、随时都可能冲出来。
容宴停下来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拉开门。
千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备车。”容宴道,“去将军府。”
千升愣住了。将军府,那是容沂舟的府邸,是苏泠住的地方。侯爷这是……他不敢往下想了,应了一声是,转身跑了。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朝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容宴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的手指都在跟着颤。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知道去了也说不了什么,知道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可他忍不住了,他再忍下去会憋死的。
马车在将军府后门的巷口停了下来。容宴下了车,吩咐车夫在这里等着,然后一个人走进了那条巷子。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两边的高墙上,照在他一个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鬼魂在游荡。
他走到苏泠院子的后墙外面,停下来,站在那里。墙那边就是她的院子,墙那边就是她的屋子,墙那边就是她。容宴伸出手,手指碰到粗糙的墙面,指尖在砖缝间慢慢滑过。他想翻过这堵墙,想翻过去见她,想站在她面前,想对她说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可他不能。那堵墙不只是砖砌的,还是礼教砌的、规矩砌的、人伦砌的,翻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他把手收了回来,攥成了拳头。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很沉,低着头,像一个战败了的将军,丢盔弃甲,落荒而逃。